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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坂幸太郎殺手系列:雙面「螳螂」——祈禱的掠食者



  伊坂幸太郎《螳螂》與先前介紹過的《瓢蟲》、《777》共享同一個宇宙,皆屬於「殺手」系列。伊坂幸太郎打造了一個犯罪的地下世界,書寫各式職業殺手的工作型態,以及狹路相逢的殺手之間的彼此較量。此外,作為從事這項工作的業者,當然也像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會面對各種工作與生活的倫理難題。一系列小說既富有樂趣又能激發思考。
  《螳螂》故事的時間點在《瓢蟲》之後,超倒楣殺手七尾與似乎永遠下不了車的新幹線是一則軼事,而殺手世界的背景設定如情報網與階層體系已十分完備,讓殺手的日常生活與心理狀態,有了更好的發展空間,尤其是想要退隱的殺手的心路歷程。
  一旦走進了世界的背面,像是為了金錢,剝奪他人的生命與幸福的可能,有可能輕易脫離,回歸平穩的人生嗎?製造了許多傷害與恐怖,人生還有可能重啟嗎?《螳螂》原日文書名是《AX》,意即「斧頭」,指的是螳螂的斧頭(日文「蟷螂の斧」),即「螳臂當車」,此一含義暗示了主角實現心願的困難。
  立於道中,舉起雙臂,想要抵抗轆轆車輪的螳螂,多少有點不自量力的意味,然而舞動干戚的刑天,或是決心挑戰胳膊有兩哩瓦長的巨人的堂吉訶德,無論陣營、不管對錯,種種不顧一切的態勢總讓我們震懾。即便一眼望去,螳螂如此渺小,刑天全無希望,而那風車強勁的翅膀一瞬就能輾壓來者,長槍立刻迸作幾段,騎士狼狽落地。一旦決意行動,便立即撐開了故事空間。
  想像一位殺手。「兜」是他的代號,在業界累積了一定的名聲。執行任務總是嚴謹,多有準備,無論是事先的調查,或是始終保持警覺,留意周遭情況。任務對象有什麼可疑行動,絕對能快速反應,而且毫不留情。具有可靠的專業,又能隨機應變,形象應是沉著冷靜、淡漠不羈,然而這樣的一位殺手,是本名三宅先生的文具業務員,他,非常怕老婆。
  怕太晚回家吵醒老婆會讓她生氣,根據累積的經驗、並考量各種條件(拆包裝的聲響、保存期限)才悟出了最完美的宵夜(而且對此相當自豪);怕回應失當會讓老婆不愉快,絕不可以在問「要吃什麼」的時候回答「隨便」,而只要是老婆說的話,必然以誇張的肢體語言、完全的同意來強力附和,給老婆滿滿的情緒價值。
  小說基本上大多以兜的視角來敘述,著重鋪墊他的內心活動。「兜」這個代號可以細細品味。古時戰士的頭盔是「兜鍪」,兜在日文可以指武士頭盔。螳螂頭部大多呈倒三角形,能靈活轉動,造型也像頭盔。螳螂前足收於前胸,腳尖點地晃動,出手無聲無息,確實功夫高強。
  即便出手就是要取人身家性命,兜唯一告訴兒子的原則,同時是執行任務時會在意的個人信條是「盡量做到公平」。也許連結武士的聯想,能解釋兜的心態,武士道文化背景之下的個人榮譽,是以儘管兜理解自己工作的性質,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正義感,對「公平」卻非常重視。
  知名的殺手,面對妻子總是戰戰兢兢;從事大幅偏離道德規範的工作,卻在乎採取公平的態度。身分的矛盾,行為的抵觸,使故事有了奇特的張力。一邊以手肘勒緊對方脖子,命懸一線肉搏戰的打鬥與對峙;另一邊是家庭庶務,下了決心要自行解決庭院樹上的虎頭蜂窩,全副武裝、悶熱得幾要中暑,看著兒子的睡顏而若有所思的慈愛父親。
  伊坂幸太郎藉兜的記憶、心聲與舉止,讓諸多角色命運交織。一念善意,會以另一種形式回到自己身上,而人的相逢總是偶然,但互動時的每個想法、每個舉動,也將彼此牽引,構成往後的人生。
  我特別喜歡一個段落,那是迷上「抱石」的兜,移動著身體,試圖抓住嵌在牆面的凸出物,因為雙手抓住了岩點,自然形成的祈禱般的姿勢。不由得聯想到螳螂有「祈禱蟲」、「禱告蟲」的別稱,因為它舉起的雙臂也像在祈禱。
  兜會試著向上,抓住岩點的同時祈願。抱石攀爬無需和他人競爭,對人的理解或是情感表達都十分笨拙的他,這一刻,也是自我檢視與辯證的一刻,純粹面對內心,最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也就昭然若揭。
  螳螂的姿態象徵他的人生矛盾:既是掠食者,也是默默祈禱的存在。對於一名殺手而言,世界充滿算計與競爭,尤其想要退休回歸家庭的念想,實不見容仲介殺手工作的系統。但在此一瞬間,當他懸掛立壁,雙手合十尋找下一個支點,他不需要戰勝任何人,只需專注於自己的步伐,作為一名父親,他的祈禱別無其他——唯有全心對家人的祝福。

(本文同步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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