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發表文章

目前顯示的是有「歷史」標籤的文章

心中散不去的濛濛霧景——《大濛》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高過人身的甘蔗田裡,一切都可能隱沒。女主角阿月(黃秋月,方郁婷飾)小心翼翼地拿著鐮刀開路,一邊輕聲呼喚哥哥阿雲(黃育雲,曾敬驊飾),給躲避警察的哥哥送飯吃。阿雲在甘蔗田裡躲了三個月,妹妹止不住擔心,阿雲拿起手錶轉動針面,和阿月分享他的「魔法」:當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就這樣轉動,想像著明年、後年、五年、甚至十年以後的樣子,也就不覺得苦了。兄妹倆天馬行空、閒話家常,阿雲寵溺地將錶摘下,送給妹妹阿月,時間的隱喻:阿雲的時間給了阿月,時光的「魔法」註定由妹妹來承接。笑鬧中危機四伏,甘蔗田被警方分割成數道包圍線,阿雲奮力逃跑,卻還是永遠失去了他的天空。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一年後,阿雲被槍斃,巨大的暴力化作一張薄薄的通知單。領屍的鉅款加上政治犯的壓力,叔叔選擇放棄。阿月懷著初生之犢的勇氣,孤身一人從嘉義北上,帶著僅有的幾十塊私房錢和兩根地瓜,決心要把哥哥接回家。自此,故事真正啟動,英雄之旅開展。   《大濛》可說是一種公路電影,所有的人物都「在路上」一個個登場。首先是從嘉義北上的火車,車廂裡眾人追著一隻飛竄的白文鳥,小鳥輕輕地停在一個年輕人的手上,鏡頭帶到手腕上的手銬,手銬的主人溫暖安靜,下一秒,坐在對面的特務頭子范春(陳以文飾)迅雷不及掩耳抓起白文鳥,重重砸往窗戶,隨後輕蔑地哼起了淫曲小調,凸顯生命的輕賤。 圖片來源:華文創 LOOKGOODONYOU.COM   到了台北,阿月的考驗開展,首都的繁榮與險惡遠遠超過鄉下小女孩的想像,每每險象環生。所幸,她碰到了一位「人不好,但是有良心」的三輪車車夫趙公道(柯煒林飾),有了這位「公道」,阿月逃過了拐賣至私娼寮的悲劇,和獨自在台北打拚的姊姊阿霞(邱秀霞,9m88飾)重逢,最後循線找到哥哥的所在,可以說沒有趙公道,阿月絕對無法靠一己之力完成任務。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趙公道這個角色非常立體,出場時自帶一種輕鬆詼諧的節奏,出身廣東隨部隊撤退來台,常學著各省南腔北調不著調的髒話當口頭禪,自我介紹時沒頭沒尾地說著「趙子龍為人很公道」,十分滑稽。然而一切的話語都有力量,趙子龍七進七出救下阿斗,趙公道在此成為了阿月的趙子龍。趙公道不是傳奇裡的英雄豪傑,而是在社會底層販賣勞力、努力求生的三輪車伕。他並不完美,會和老闆串通,帶著阿月賤賣哥哥留給他的手錶,中飽私囊;也會在危急的時...

電影《蜜・密》(Tell It to the Bees):讓我們赤腳跳舞、採集甜蜜!

  電影《蜜・密》改編自 Fiona Shaw 的同名小說《Tell It to the Bees》。故事上演於戰後的一九五〇年代,保守的蘇格蘭小鎮,以珍・馬克漢醫生(Anna Paquin飾演)與莉迪亞・威克斯(Holliday Grainger飾演)兩位女性之間的情感、相互理解與扶持為核心。 更多發生在蘇格蘭的故事: 🔗  羅曼史的另一種聲音——《異鄉人:古戰場傳奇》 🔗  《時間的女兒》:放飛你的無聊,來一場思考的散步   莉蒂亞婚姻破裂,她的丈夫羅伯特曾因戰爭獲勳,結婚以前就有了兒子查理,但是戰爭結束之後,羅伯特另結新歡,兩人雖尚未正式結束婚姻,但已貌合神離。羅伯特與新對象正在物色新居,沒有給獨立扶養兒子的莉蒂亞任何經濟支援,而未婚懷孕、與羅伯特私奔,也讓莉蒂亞無法從娘家得到任何奧援。莉蒂亞諸事煩心,在工作上出了紕漏而被辭退,繳不出房租,母子即將流離失所。   珍・馬克漢在父親過世之後,回家鄉繼承了醫生的工作,但是由於年輕時的往事,她在家鄉是不受歡迎的人物。女同志的身分在小鎮裡總是引來不友善的眼光與惡意的批評,甚至斥之為「天生的罪人」。   🔗  延伸閱讀:10部不可錯過的女同志/百合漫畫與影視作品推薦 一九五〇年代的小鎮氛圍 美麗的電影海報   故事由查理的敘事角度訴說,查理善良又聰慧,有一顆敏銳的心。當母親正為了不幸的婚姻而暗自傷心落淚,他興沖沖地提議讀書給母親聽,而他們最常一起做的事情就是播放唱片,隨著音樂快意跳舞。明明是羅伯特的錯,但卻是莉蒂亞被指指點點,這些惡意不僅在大人的口中流轉,想必連蒙昧的孩子都因一知半解而在背後嘲笑,查理因此和其他孩童大打出手,也被狠狠打傷,但他不希望母親知道。   查理的表親性格爽朗,對他照顧有加,帶他前往馬克漢醫師處診治,也因此牽起了醫生與查理的友誼。醫生飼育蜜蜂,有好幾個蜂箱,性好自然的查理對蜜蜂很有興趣,因此會來拜訪醫生,醫生則給了他筆記本和書籍,這也成為了醫生與莉蒂亞結識的契機。 純真而充滿好奇心的查理   我很喜歡電影的呈現方式,《蜜・密》花了很多工夫捕捉查理的視角所看見的世界與人際關係。「向蜜蜂訴說」是流傳於歐洲的說法,而醫生跟查理說可以把自己的祕密告訴蜜蜂。原本敬重自然的傳統在故事裡變成了一條奇妙的通道,也使...

朱和之《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神靈在歷史交會處低語

  朱和之小說《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背景是一場發生在戰後初期的真實空難。故事聚焦三位來自不同背景的小人物(漢人潘明坤、日本警察城戶八十八,以及布農少年海朔兒),他們在歷史縫隙交會,勾勒一段錯綜複雜的時代經驗。   小說的開端,是戰敗後在台灣的日本人舉行了「昇神之儀」,將神社裡的神明請回天上,隨後焚燒本殿。這樣的告別儀式是對政權更替、身分轉變的回應,也是對一段歷史終結的有意安排,既保留了形式上的尊嚴,也默默承認了震撼的斷裂。   類似的場景早在日治初期也曾出現,當時日本警察將數百尊台灣民間信仰的神像集中焚毀,媽祖婆、上帝公、元帥爺等無一倖免。這種粗暴的手段固然是殖民統治的一環,但信仰作為人立身處世的核心,並未就此消失。有人冒險藏匿神像,也有人如明坤,選擇將祖先牌位埋入防空洞。可以說這是一種文化保存,但或許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是人在無法控制的時代裡,努力維持內在秩序的方式。   《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取材自二戰末期的三叉山墜機事件,拼貼戰後初期台灣社會族群交錯的剖面圖。那是一段政權轉換未明、體制更替尚未完成的過渡時期。一架自沖繩起飛、載有獲釋戰俘的軍機(清算者號)墜毀於台灣中央山脈南段三叉山東北方,機上人員全數罹難。日方接獲美方請求後組成搜救隊,卻在進入山區過程遭遇第二場颱風侵襲,造成二十六名搜救人員殉職。參與者橫跨布農族、阿美族、卑南族、平埔族、漢人與日本人,使這場悲劇成為一次跨國與跨族群的共同災難。   小說不是單純複述這起事件,而是把重心放在描繪上山救援的人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這裡,這場既偶然又命定的相遇,也展現了彼此文化、語言、信仰之間的差異與張力。歷史不只是由戰爭與政權書寫,也同樣深植那些小人物的生命經驗,複雜多元的側面構成了一個豐富而動人的故事。   小說開篇描寫昇神儀式,象徵日本神明的撤離;同時,被壓抑多年的台灣本土信仰逐漸現身,重新回到人們的生活中心。這場精神秩序的交替,正映照時代更迭下人們內在的動盪與重組。角色們或依賴宗教儀式來安撫內在的失序,或將信仰作為尋找歸屬與身分的根據。   小說透過交錯的敘事視角,描寫日本人、布農族與漢人三方之間的摩擦與誤解。其中一幕尤為深刻:日本警察試圖將布農族人的遺體帶回,卻觸犯了布農族視橫死之人為禁忌的文化(不應移動遺體否則會帶回惡靈)。「善意」的行動卻正好顯示文化差異與世界觀的落差。這件事並無對錯可言,然而非常有力...

將破碎的靈魂片片拾起——讀《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

     這是一個家族的故事,也是整個世代的故事。      書名「鴻」,來自母親的名字「德鴻」,而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涵括:生下「鴻」的姥姥、母親「鴻」、和作者「我」——「鴻」的二女兒(作者張戎,原名「二鴻」)。「鴻」,是天上翱翔的大鳥,展現盛大,也借指書信。三代「鴻」用她們的一生編織一封長信,寫給我們這些讀者,和所有歷經那個時代的人。      二十世紀中期局勢動盪,在中國,軍閥割據、對日抗戰、緊接著國共內戰,江山數度易主,市井小民的生活就是要學著努力在夾縫中求生存。「鴻」一家的故事於此開展:姥姥長得美,一雙小腳裹得嚴實,在父親的刻意安排下,嫁給了軍閥薛之珩當姨太太。當時的規矩,姨太太的孩子是大房的孩子,姨太太是財產,老爺死了只能任憑大太太發落,或賣或娼;然姥姥不輕易向命運低頭,帶著孩子東躲西藏,熬到薛之珩臨終前「放她自由」,後找到人生伴侶醫生夏瑞堂,用一雙小腳走出了自己的路。      母親「德鴻」經歷滿洲國次等公民的統治和國民政府的腐敗,中學時期祕密幫助共產黨傳遞消息,承繼了姥姥的韌性和軍閥生父的狠勁,十七歲被關進國民黨大牢,刻意被帶去看人受刑,而後被蒙眼抓去和死刑犯並排站著,槍聲、倒地聲,德鴻半步不退,連軍官也震懾。十七歲女學生的名聲傳揚出去,間接促成了她的婚姻,嫁給了共產黨官員張守愚,生下二女三男,展開波瀾壯闊的一生。      故事的第一人稱——二女兒張戎,在「新中國」長成,享受過特權,也遭受過磨難,1978年成為第一位從四川到英國的留學生,後定居英國。1988年,母親遠赴重洋探視女兒,在遙遠的他方,母親第一次講述她的生平、姥姥的生平,在「政治正確」下被壓抑了數十年的話語,一口氣爆發出來。母親日講、夜講、在家裡講、在旅途講,張戎上班時,母親就對著錄音機講,數月之後,母親留下數不清的故事和長達六十個小時的錄音帶,推動這部作品的完成。      整體的閱讀感受十分迷人,令人欲罷不能。我們既想知道人物的情節發展,又因為已知的歷史害怕故事的推進,讀來時時有驚心動魄之感。我們學習紀年的大事記,卻不知道大時代下的小人物是如何迎向時代的動盪,順著故事,我們彷彿成為主角的家人,和他們一同緊張、...

生人的鎮魂曲——《破・地獄》

  《破・地獄》以道教傳統的超渡為題,藉由「死」的儀式向我們展示了「生」的可能。 道教儀式中的生死交界   香港殯葬業有一文一武的合作模式,「文」是殯儀經紀,「武」為喃嘸師傅。殯儀經紀幫助亡者家屬安排後事,喃嘸師傅則負責道教傳統的「破地獄」儀式:在靈堂中央的地面,以九塊瓦片圍繞,眾人吟誦經文之時,喃嘸師傅揮動桃木劍,穿步、破瓦,最後以生油噴火,引導先人走出地獄的束縛。 魏道生與文哥:從喪禮看人生   故事從疫情後失業的婚禮策劃師魏道生(黃子華飾)開始說起,迫於生計,道生改行成為一名喪禮經紀人,和喃嘸師傅郭文(文哥)(許冠文飾)一起搭配,二人從衝突、合作到相知相惜的過程。整體劇情並沒有什麼石破天驚的轉折或伏線,對於生命的思考亦有《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父後七日》、《百日告別》等佳作珠玉在前,而《破・地獄》勝在說故事的節奏與儀式推動的編織,綿密細膩,絲絲入扣。就算我們能預料到故事的走向,眼淚依然猝不及防,每個人都從中折射出自己的地獄。 文哥與女兒的父女情感與性別傳統的衝突   我最喜歡喃嘸師傅文哥和女兒文玥(衛詩雅飾)的刻畫,文哥永遠的嚴父形象和喃嘸師傅傳男不傳女的「祖師爺」規矩成為父女之間的鴻溝。哥哥志斌(朱栢康飾)明明志不在此,卻能繼承父親的衣缽,而女子的月經成為文玥「不潔」的原罪,宣告永遠的失格。父親的中風成為二人關係的轉捩點,哥哥志斌為了兒子的學業決定舉家移民澳洲,文玥痛恨對方的自私,也才知道哥哥對自己能自由選擇職業的不平與嫉妒。於此,父女二人真正相依為命,父親真真意識到自己需要文玥的幫助,也反思身為一名父親是否對子女有足夠的保護。 最終一程:破地獄儀式的顛覆——名字是最強的咒語   渡人無數的送行者終有上路的一天,文哥的最後一程走得是驚心動魄,一紙遺言指定女兒文玥替他「破地獄」,出格的要求引起在場喃嘸師傅們譁然,憤而離席,最後只剩核心親友與道生等人。儀式開始,哥哥志斌牽著文玥的手說:「阿哥帶你」,二人一同繞陣舞劍,父親的信也隨之念出,父親說「玥」是珍寶的意思,文玥一直是父親的寶貝。原來那些說不出口的真心,都藏在日常一聲聲的叫喚之中,名字是最短也最強大的咒語。   文玥的動作行雲流水,從小看著父親不下千百次的「破地獄」,早已刻進骨子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念著偈文踩破九塊瓦片,噴出口中生油,烈火漫天熊熊燃燒。火是死亡、是灰燼、是吞噬,然而火...

沒有人需要這場戰爭——讀《鋅皮娃娃兵》

   「她們的悲痛遠勝於任何真相。」   1979年蘇聯進軍阿富汗,「國際主義」的號召將數以萬計的娃娃兵(大多為不滿二十歲的新兵)送上戰場,而送回家鄉的,往往只有一口封死的鋅皮棺材。   沒有人告訴這些哀慟的母親真相,電視上都是兩國友好的宣傳。人們以為士兵來到阿富汗建學校、蓋醫院、拓展國民外交;這些娃娃兵卻在酷熱的沙漠之中,使用三十年前蘇聯「衛國戰爭」留下來的武器抗敵。軍中惡劣的環境,讓多數人偷偷變賣配給設備,只為了換取一個罐頭、一雙鞋,最後甚至荒謬的死於我軍的武器之下。然而誰又能怪罪這些營養不良、水土不服的士兵?究竟這場戰役是為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倖存者回到家鄉,只有格格不入,儘管外表完好無損,內心早已千瘡百孔,半夜淒厲的慘叫與夢魘緊跟在後。三十年前的戰役是為了保衛家園,而這場遙遠的戰爭是換取蘇聯醒悟的犧牲品,人民渴望成就英雄式的光榮,卻只揭露自身受盡苦難的淪落。   身在極權主義之下,每個人都是把他們推往地獄的幫兇,這樣的醒悟來得太遲也太短,我們總是無止盡的複製苦難。直至今日,還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開闢新的地獄。   作者亞歷塞維奇編織眾多不同的聲音,為的是不停探問「我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我們會任人宰割?」「在如今這個仇恨彌天的時代,我究竟該如何自處,卻又不製造更多敵意?」   大時代下的小人物總有許多的莫可奈何,我們依存於現世,必須鼓起勇氣,追尋這個無盡的答案,永遠不把自身的價值輕易地交付他人。而或許,在這場探求的過程中,對於他人多一點點的理解與善意,會是我們一同前行的唯一可能。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羅曼史的另一種聲音——《異鄉人:古戰場傳奇》

  如果你的時間不多,又想滿足所有的觀影需求,舉凡史詩、愛情、慾望、穿越與冒險都想一手掌握,就從《異鄉人:古戰場傳奇》的第一季開始吧!灰鐵色的濾鏡,罩住了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的世界。女主角是英國軍隊的護士,帶點處變不驚的英氣,但可不是無所畏懼的強悍,也不是總有化險為夷的主角光環,然而正是因心有所愛,才能面不改色在崩壞世界迎向各種挑戰。   畫面色調真正豐富起來,是在女主角跌進了兩百年前的蘇格蘭之後。蘇格蘭的起義注定是歷史悲劇,持刀劍奮進的蘇格蘭人會一頭撞向大砲與刺槍,還引發帝國主義摧毀高地文化的憤怒。想要扭轉時空的一切努力與付出,猶如薛西佛斯的徒勞而顯得特別壯烈,小人物被各方角力傾軋,分合的變動之間掙扎喘息,事態還不明朗,但穿越時空只為你鍾情。   命定,卻非佔有,男女主角交換的約誓基礎是坦誠的恐懼、矛盾的感受與不可告人的願望。女主角是主要的敘事者,偶爾以畫外音推動劇情,但第一季也穿插了一集由男主角剖白其心靈的嘗試——這也是這部劇其中一個可貴之處。小說作者與編劇所設計的男主角,粗獷俊美,偶爾有點邋遢,應對進退不著痕跡(甚至略顯狡獪),也如同所有其他角色,會遭逢厄運,困於受害者的絕望與羞辱之中。挫敗與迷惘使人渺小,也更顯實踐以生命遵守誓約、重視名譽的騎士精神多麼可貴。羅曼史男女主角的匹配自然是基礎元素,但雙方的性格、想法與企圖心能夠匹敵,才是火花激盪的關鍵。   幸運的話,你會慢慢愛上劇中角色,但也要小心,儘管派系格局與支線任務沒有《冰與火之歌》那樣複雜,編劇對角色命運仍是很不留情。若是對時空跳躍的邏輯不是太吹毛求疵,喜歡帶有缺陷的人物,會被脆弱的感情吸引,那麼就跟著古老的德魯伊魔法與吟遊詩人的歌曲,一起跳進這圍成圓圈的石陣裡波瀾起伏的時間漩渦吧!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一點點苦艾酒就夠了——《莫斯科紳士》的生存美學

  一九二二年的一場「內政人民委員部緊急委員會」拉開小說序幕。告知命運的場景鎔鑄了所有關於新舊時代交替的衝突,不容置疑的新政府目空一切而習氣輕浮,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身上的一串頭銜(與鈕扣)則濃縮了亟待被推翻的世界。革命者新掌權,舊世界仍滲透身體習癖,實際上若回溯故事,此一頑固的姿態,正是委員會召開的理由。   《莫斯科紳士》什麼都有一點。書中所涉的哲學、科學、文學與電影等相關知識極為廣泛,形塑了伯爵的性格與修養,當然,作者亞莫爾・托歐斯藉伯爵因身份所知、所參與的各種逸事,也成功打造伯爵所屬的階級形象。   一如伯爵在聽證會上的自敘:「紳士哪裡需要工作。」這不是一個問句。無論命運的水流怎麼試圖擺佈,他的時間總是用來觀察,體會,與思考——無論這是故作姿態,抑或貴族與生俱來和後天教養而形成的從容大度,都是此書與角色迷人的關鍵。   那麼就跟著偶爾因陷入回憶有點感傷,卻不失溫柔敦厚的口吻,聆聽紳士優雅道來人生。特別推薦由專業配音員蕭定睿所錄製的有聲書。羅斯托夫置身於權位角力的節點,權力交鋒的陰影幢幢,他不疾不徐將大都會飯店圖案的剪紙攤開,故事與現況縱橫交錯,有限的空間因無限的時間向度而不斷向外展延。儘管受到猶如修道院苦行僧徒有四壁的房間拘限是事實,然而沒有什麼比言語與想像更為自由。   伯爵雙親因霍亂病逝,實際上由教父迪米鐸夫大公教養成人,羅斯托夫命運的主旋律幾乎就是對於大公格言的實踐:「一個人倘若無法掌控自己的處境,就會被該處境掌控。」最能展現生存美學的段落,我想就是飯店三巨頭燉煮馬賽魚湯的夜晚,千萬不要錯過了。   事情總要講究輕重緩急,如何去安排則體現了最大的審美與選擇的權力,這安排的能力,也確實是需要長時間錘鍊的技藝。不卑不亢,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展現了極具風格的生存美學,就這一點來說,《莫斯科紳士》是非常討人喜歡的小說。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漢娜的旅行箱》——真切的生活足跡

  一切的開端來自一只非常普通的旅行箱,上面用白色顏料寫了主人的名字「漢娜・布拉迪」,和一個大大的「Waisenkind」——德文的「孤兒」。   故事的推動要從日本東京的大屠殺教育資料中心開始說起,負責人石岡史子帶領一群名為「小翅膀」的孩子們,藉由對過去屠殺暴行的認識,期許我們更謹慎柔軟的面對未來。為了讓孩子們更能切身體會,石岡史子寄出了大量的信件懇請各大博物館出借展品,最後來到這個小小資料中心的,是來自奧許維茲博物館的一箱包裹,包括:一只兒童鞋、一只襪子、一件兒童毛衣、一個毒氣罐,和一只署名漢娜的旅行箱。   孩子們被漢娜的旅行箱深深吸引,圍著箱子不停發問:她幾歲?她本來住哪裡?後來呢⋯⋯?石岡史子的熱情被點燃,她一定要告訴孩子們接下來的事。就此,追尋漢娜的旅程開始了,儘管一個名字能連結的十分有限,要找出漢娜人生的軌跡困難重重,石岡史子從未放棄,我們跟著她的腳步一起發掘,從日本到捷克,從捷克到加拿大。終於,宇宙回應了史子的熱切追尋。   旅程的起點暗示了終局,來自奧許維茲的旅行箱預示凶多吉少。然而故事尚未完結,長長的名單中出現了「漢娜・布拉迪」以外另一位「布拉迪」——「喬治・布拉迪」,漢娜的哥哥,奧許維茲的倖存者。   至此,故事重新啟動。三個不同的世界彼此串聯:日本兒童的世界、加拿大喬治現在生活的世界,以及一個來自捷克斯洛伐克、死亡多年的猶太女孩和她所失去的世界。一只旅行箱化成時空開關,石岡史子親自轉動了鑰匙。於此,漢娜的輪廓逐漸清晰而立體,旅行箱不只是博物館裡的一件展品或歷史課本上的一串數字;而是一個生命,真真切切存在過的一種證明。而那些堆積如山的行李箱、鞋子、大衣⋯⋯在在展現了生命的沉重印記。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往後都只是餘生——看《滅頂與生還》

  「凡受過酷刑的人,終其一生都走不出來。⋯⋯遭受過折磨的人再也無法融入這個世界,心中對於被消滅的恨永無終日。對人類的信任,在被打第一記耳光的時候已經出現裂痕,在遭受折磨時徹底崩塌,再也無法修補。」——讓・埃默里(Jean Améry)   普利摩・李維走出集中營的四十年後,重新審視這一場找不到形容詞訴說、人類史上不應該有的殘酷浩劫。經歷數十年的沉澱,李維不著重於描摹營中的殘酷規定和生存之難(當然不可避免),而是試圖開啟理性的思考,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是這樣的體制?為什麼能這樣對待「人」?為什麼能接受這樣的對待?為什麼生還?   書中分成八個章節,分別闡述了記憶在創傷下的鬆動、人性中模糊的灰色地帶、被壓迫者對其他被壓迫者拒絕伸出援手的羞愧、溝通的可能、在進入集中營之前便開始遭受許多無用的暴力,「人」的外衣被迫剝下,惟留獸性、審視營中知識份子的處境、鬆動刻板印象、最後甚至收錄了德國讀者的來信,試圖開啟對話。整本書編排十分流暢,章節構思亦清楚明瞭,然而閱讀的過程總是斷斷續續,巨大的痛苦和人性黑洞令人不忍直視,我深吸一口氣,再往下看,因為我們必須直視,必須思考,才有可能對這場滅絕做出抵抗,抵抗六百萬人無意義的逝去。   書中除了擁擠不堪、沒有任何飲食、廁所卻要塞入一百人的牲畜車廂,或是為了每日多配給半升菜湯毫不留情毆打同為猶太人的特權囚犯,更讓人痛心的是幾乎每個人都重複做同一個類似的夢:離開集中營,他們身處溫暖、明亮的室內,充足的麵包和湯水,家人圍繞,一片祥和地談天說地,於是他們開始說身處於集中營的種種,但所有人,包含他們最親近的人都露出狐疑的表情,沒有人相信⋯⋯每個人夢中的囈語竟如出一轍,藏在受苦靈魂中最害怕的是身處煉獄卻「不存在」,諷刺的是,儘管鐵證如山,這場惡夢在某些人眼裡依舊一語成讖。   儘管痛苦如此巨大,李維依然做了最有力的示範,持續思考,持續抵抗。抵抗遺忘,抵抗粗劣的二分法,抵抗無用的暴力,抵抗簡化,抵抗規避,抵抗⋯⋯儘管往後都只是餘生,一如1987年埃利・維瑟爾寫道:「四十年後,普利摩・李維死於奧許維茲集中營。」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夢想集中營》——生而為人的可能

  1943年,納粹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人類歷史上最有計畫性的種族滅絕行動,駭人聽聞的手段令人難以直視,甚至不敢回想。然而《夢想集中營》卻選擇以截然不同的角度切入敘事,「夢想」與「集中營」本應在天平兩端的詞彙,卻在主角奧斯威辛集中營指揮官魯道夫・霍斯(Christian Friedel飾)與妻子海德薇(Sandra Hüller飾)的世界裡並存。   電影從極其溫馨的家人野餐、戲水開始鋪展,我們見到和樂融融的家庭、愜意的午後休閒時光,配備高級汽車一路駛入宅邸——是女主人海德薇細心打理的花園,百花齊放、生機盎然,再加上兒童戲水池,真是夢想中的居住天堂。   然而整體的觀影過程卻令人戒備緊繃,平靜的日常暗潮洶湧。海德薇對鏡試穿大衣時摸到口袋裡一隻口紅,從容地拿起放至梳妝台,不難想像這些「戰利品」的來由,以及這些軍官家屬的習以為常,甚至彼此交流「挖寶」的心得,期許自己下次也能從牙膏中找到藏匿的鑽石。   隨著導演的場景調度,我們將更直接地感受到「夢想家園」的反面:釣魚時河水中的骸骨、火車的汽笛、慌張吠叫的小狗、槍聲、尖叫、哀嚎,和焚化爐不停燃燒的煙霧。巨大的殘暴被隔絕在家園之外,但看不見並非不存在,身在「夢想」當中的成員並非全都無所感。家中的保母時常關起門來酗酒、海德薇的母親亦在見到徹夜燃燒的紅光後留下紙條不告而別。   所幸除了消極與逃避,我們也見到了人性更多的可能。不知名的女孩趁夜潛入勞動區為囚犯藏起食物,通過熱像攝影機捕捉的畫面,虛實難辨,直到女孩騎著單車返家(有光的地方),我們才辨認出一切皆為現實。有趣的是,「熱像攝影機」原為軍事裝備,藉由溫度的偵測突破夜間的限制偵查敵情,然而導演的運用手法讓我們明白:在沒有光的地方,是溫度讓「人」得以成像。   遺憾的是,我們已知曉歷史的結局。在柏林的辦公大樓裡,指揮官魯道夫・霍斯接下以其為名的滅絕任務,務求更快速有效率的精準執行。歌舞昇平的慶祝晚宴,霍斯只在思考毒氣如何有效率的充斥整個空間,一切勢在必行。   最後,當霍斯走下辦公大樓的樓梯,突然開始止不住地作嘔,抬頭望向深不見底的長廊,畫面突然切到現在——奧斯威辛-伯肯諾納粹集中營博物館裡,無數的鞋子、皮箱、拐杖展示著,清潔人員擦拭玻璃、吸除灰塵,專業而平靜。霍斯的眼睛仿佛見證了這一切,然而他頓了一頓,戴上軍帽,繼續向下走去,人影隱沒,響亮的腳步聲迴盪在無盡的黑暗裡。 (本文同步...

花之所以是花,是因為花會凋謝——《幕府將軍》

  如果你渴望看一齣好劇,並完全沉浸在作品的飽滿故事線和世界觀之中,請你空出一個完整的週末,心無旁騖地進入《幕府將軍》的世界,十集的劇集長度精緻而完滿,令人意猶未盡。   《幕府將軍》的故事從海上開展,1600年,一艘擱淺的船將英國籍引航員(按針)約翰·布萊克索恩(Cosmo Jarvis飾演)和一群因飢餓奄奄一息的船員們帶到日本的小漁村,文化的衝突讓雙方都以「野蠻人」視角彼此檢視,亦開啟了我們對故事人物價值觀的不同思考。   此時的日本,正處於統治者太閣過世,年幼的繼位者需要輔政,各方人馬權力傾軋之際,引航員(按針)的出現成為將軍吉井虎永(真田廣之飾)政治鬥爭的一項新變數,推動整部劇集的發展。觀影過程時有壯觀的武力展示、血腥與殘暴的文化衝突和暗潮湧動的政治佈局,外媒以東方的《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為喻其來有自。然而《幕府將軍》棋高一著的是選擇用一位外族按針的眼光來看待劇中人物心中的「生命價值」、「榮譽」和「美」,文化帶來的精神衝擊甚至比切腹介錯的血腥場面更令人震撼,我們藉由按針的眼睛試圖理解日本文化的一角。   而在這個武士精神當道,領主有絕對話語權的時代,一名女性戶田鞠子(澤井杏奈飾)反而成為我心目中最敬佩的對象。鞠子夫人作為按針與領主虎永之間的翻譯,沒有推動變化的主動權,然而隨著劇情的深入,我們見到了鞠子夫人高貴的出身、曲折的命運和堅毅的性格,真正成全了幕府將軍的政治藍圖。   在政治壓力高張、各領主與繼承人皆在的場合,鞠子夫人細膩的聲音堅定地道出:「我可不是任人踐踏的販夫走卒,我是偉大的領主——明智仁齋之女。我來自有千年傳承的武士世家,我絕不會被俘虜、被扣為人質或被軟禁。」表明其決心——她一定會完成領主賦予她的使命,帶著虎永的二位夫人離開大阪,脫離人質的身份。至此,我們已能預見未來不可避免的衝突與悲劇。   女性的命運往往隱沒在男性的敘事中,然而鞠子夫人不同,她的決絕與堅毅成就了一切。她不是因美貌引發特洛伊戰爭的海倫;更不是需要香港陷落成全的小女子白流蘇;她是心懷家國的將門之女——隻身一人抵禦千軍萬馬,她最終成就了自己的命運。一如鞠子夫人向落葉夫人(曾經的兒時玩伴、背負家族仇恨的政敵)說道:「接受死亡不等於投降,花之所以是花,是因為花會凋謝。」於此,我們見到了最美的一刻——花落了,而整個日本都為之震動。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Di...

《冷戰諜魂》:一場沒有盡頭的冷雨

🎯 情報戰的舞台:東西德冷戰中的諜影重重   約翰・勒卡雷的《冷戰諜魂》於一九六三年出版,是極為精彩的諜報小說。《冷戰諜魂》故事背景是在二次大戰後的冷戰期間,東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與西德之間緊繃對立,國家運用情報來掌握局勢,甚至創造局勢。鏡頭從一場追逐開始,英國情報員利馬斯的線人,屬於東德的卡爾,因將身份洩漏給情婦的輕忽,終於讓自己身陷險境,因來不及逃出關口而被射殺,卡爾的情婦之後也逃不過死劫。   利馬斯痛恨東德的要人穆恩特,長久耳聞情報行動部門的實質掌權者穆恩特手段殘忍,利馬斯的情報網更曾因他而被擊潰。利馬斯想要復仇,始於復仇的計畫,卻在國家政策與個人價值的層次,各有許多衝突,又層層糾葛在一起。 🔍 情報與道德:人命與數據的價值辯證   究竟該用什麼手段來取得情報?情報員滲透對方的體系,使內部人員投誠,若是對於敵人仁慈,很可能就是對自己殘忍。然而在說謊、偽裝與表演的過程裡,真正所接觸的各種對象,有沒有可能變成達成終極目標或實踐計畫時的「連帶傷害」?   首先,這樣的衝突表現在國家層級意識形態的根本差異。東柏林野心勃勃的官員費德勒,引用史達林的話:「清算五十萬人是項數據,出車禍死一人是國家的悲劇。」他會願意操弄人們對於數據與情感的感知,來達到他的「理想」,亦即所有他面前的阻礙,都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相對於此,英國的政策應該相對仁慈,然而若是不能與敵人一般心狠手辣,又該如何在情報戰裡與之匹敵,難道有什麼犧牲會比戰爭更大嗎?   其次,情報員投入諜報事業,根本就是一場賭局。情況會充滿無法預期的人為因素風險,畢竟人心會因什麼外在刺激而觸發行動,變數實在太多,難以有什麼簡單的判別準則。利馬斯為了達成「老總」(英國情報局的重要上級)的要求,極力演出了一個落魄的身分,引誘東柏林前來吸收。投誠本身就是有違情報員訓練的事,他們被訓練成不能洩密,要通過對方嚴厲審查假裝投誠的自己,為了要讓對方相信,一邊要適當拿捏厭惡對方的情緒,不能是無條件的皈依,才能驅使對方珍惜自己口中的情報;另一邊透露的情報又必須遊走於坦承與有所保留之間,導引對方有疑心而想要進一步推論,卻又有點甜頭讓難懂的細節有些線頭滿足尋寶或解密的驕傲自滿,立場不同的雙方每一秒鐘都是試探與拉鋸。 🧊 寒冷之地:內在自我與任務的對峙   這個賭局,也不僅是剖析、抵抗對方,更是對抗自己。置身敵營的情報員也得對...

起死回生的代價——《屍戰朝鮮:雅信傳》

🪶 異族身世:不屬於任何國度的少女   作為《屍戰朝鮮》的外傳,《雅信傳》選擇了特殊的異族視角開啟敘事,歸順的女真族離開原鄉百餘年在朝鮮的土地紮根,然而文化與認同的落差讓他們既非女真人亦非朝鮮人,落入失怙失恃的卑賤地位。女主角雅信生長於其中的藩胡部落,父親謹記朝鮮曾經施予先祖的恩惠,儘管身分微賤,依然兢兢業業地完成間諜工作,渴求得到朝鮮朝廷的認同,然而這樣危險的任務,終究招來莫大的災難。   異族的背景深化了雅信的角色厚度,然而前半部的電影節奏稍嫌拖沓,也或許是倖存者雅信的處境令人不忍直視、道貌岸然的長官令人作嘔,我想更快進入故事的核心——雅信的選擇。   原本是重病的母親急需醫治,「生死草」或可成為一線希望,然而面對被屠殺的全族村民,雅信對生命的重量有了另一種解釋。「選擇」是活人做出來的,然而「死而復生」的那些人卻沒有真正活過來,更犧牲了活人的精神,產出了活的肉體(喪屍)與死的靈魂(雅信),都是怪物,沒有真正的人。 🧟 仇恨的擬人化:誰才是怪物?   這樣失落的部族和喪屍的隱喻讓人不寒而慄,無論是數百年前的朝鮮歷史或近年的世界脈動,經年累月的對立與仇恨,無差別的吞噬和屠殺,與喪屍的形象不謀而合。雅信決絕的選擇應證了她「為了復仇,什麼都願意做」的誓言,更開啟了《屍戰朝鮮》震撼的世界與災難,在華麗的視覺場景和聳動的故事脈絡之外,也許我們更該思考,是否要成為雅信?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女性視角與歷史:看《俄羅斯娃娃:派對迴旋》第二季

歷史的陰影:第二季的時間裝置與女性敘事   娜迪亞依舊魅力無窮,菸不離手,滿嘴髒話,以非凡的個人魅力,繼續享有她身邊奇怪朋友們的愛護與忠誠,飾演娜迪亞的傑出演員Natasha Lyonne(她同時也是第二季的執行製作人)絕對值得我們崇拜。第一季運用了平行宇宙觀,第二季時空運作的規則是新的嘗試,對比嘉年華遊行的第一季結尾展望未來的喜悅,第二季試圖捕捉的是歷史的巨大暗影。   如果面對個人的未來,選擇至關緊要;那麼面對個人的歷史,認識悲劇已無從選擇就是重要的命題。娜迪亞在第二季穿梭到過去,「附身」她的母親諾拉與外婆薇拉,想藉著找回克魯格金幣改變家族悲劇,一路經歷了母親如何在地鐵上遺失金幣,以及外婆所見證的納粹掠奪。納粹沒收了猶太家族的財產,為之分門別類、裝箱索引,甚至還給出收據,然而那台失蹤的黃金列車之上的財富變成了雜貨拍賣讓人揀選的舊貨。娜迪亞尋覓的過程對起疑心的路人說道「我想確定這是一整組的」——那種直接針刺傷害的黑色幽默真的是要人哭笑不得,用力地刻畫了歷史籠罩個人生命的不透光黑影。 宿命循環的車廂:時間崩解與自我重塑   列車6622的概念,將時間大膽的空間化了,把過去具現化為塊狀宇宙,置身其中的人像NPC只能在自己的時間裡循環、反覆,也就是說舉止便是宿命,任何的行動都不可能改變結果,因為事件總是已經發生了。尋回的家產終究再度被兌換成金幣,娜迪亞發現重複的行動只是不斷促成原本就知道的歷史,改變絕不可能。她突發奇想,決定重新定義自己,也就是說不等待歷史成真,而是將仍是新生兒的自己帶進自己的時間點,導致時間崩解,時空重疊,人物交錯,列車對撞。衝擊將娜迪亞與艾倫墜入時間與空間的裂縫,城市的地下坑洞,此一儲水區猶如歷史的大型主要敘述與個人的經歷與解讀之間被遺忘的縫隙。 記憶的藏匿處:金幣、相框與地下水道   國家的歷史變成了紀念碑,小人物的生命則湮滅無蹤。直至敘事的差異被披露,也揭開了整體時間的支撐,源於遭受剝奪的時代,女性所延續的家族生命與記憶。她們逃跑,想方設法留下後路,將金幣藏在隧道磚牆後;她們很會藏東西,除了金幣,更將訊息藏在相框的老照片後面,而不至於遺忘。這個影集以奇幻的精神重疊狀態,揭開被視為瘋狂的表象,與不得不藏匿的陰鬱。跌入了的儲水區是陰性的空間,那些無可挽回的遺憾與失去的珍寶是女性口傳的家族史,猶如刻舟求劍,標記了終究沉入水中的記憶,它總是在...

飢餓,飢餓,飢餓。——《秧歌》

  這本小說不同以往大眾對張愛玲「華麗而蒼涼」的印象,褪去所有華麗的外衣,描寫一個非常樸實、自然卻最殘忍的故事。故事聚焦在一個小小的農村,農民經過「解放」以後並沒有過上好生活,依然每日辛勞卻食不果腹。 🍚 飢餓成了日常:農民的身體與意志一同被消磨   小說中不時流露出濃濃的飢餓感,稀到不能再稀的稀飯(米湯)夾雜一寸長的青草就是一餐,但特殊的政治氛圍讓人無法捅破那層窗戶紙,頌揚的語言繼續、上繳的米糧繼續、農民的苦難繼續,造就了最後的悲劇。 🥣 稀飯的濃淡之間:人物情感與道德的試煉   情節上的重大轉折也都與稀飯相關,煮得濃稠、煮得稀薄都是罪,非常簡單的描寫反而扣住了人物最幽微的內心擺盪,生存的本能與人情的拉扯讓一切有了衝突,而那些惶惑、無助甚至卑瑣是衣食無虞的我們難以想像,卻真實存在的苦痛。 🧤 一握成別:在極限中流露出的愛與本能   悲劇已定,放在樹上的棉襖與不告而別,所有的情感凝聚在對妻子腳踝的最後一握,是主角金根笨拙的愛;同時我也理解妹妹金花,未來在婆家的路千難萬難,那口沒在金根家吃到的飽飯,呼應了妹妹的選擇。無論如何,那些真切的情感在巨大的生存威脅下也只是這麼一瞬,也或許,這樣的偷生就是活著的全部了。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圖博千年:一個旅人的雪域凝視》:直到看見「我群」之外

  時間是注意力破碎的時代最缺乏的資源。《圖博千年:一個旅人的雪域凝視》的作者陳斐翡卻以旅人的眼睛穿梭記憶、爬梳文獻,以深情的凝視與勤奮的勘察,將權力機構所建構的巨大史觀踏出了裂縫。 🗺️ 地圖與命名:誰能決定疆域與記憶?   當權力佔有空間,能將之任意調度,歷史便褪色成單一平面。控制現在就能控制過去,控制過去就能控制未來,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正在眼前展開。翻開《圖博千年》,全書章節目錄到正文以前,有一張以方塊字標音的圖博語地圖,暗示了繪製地圖的作者深明地圖所擁有的力量。地圖,固定空間的形狀,藉由命名與指向,確認領域與歸屬,將想像顯影,從來就不僅僅是純粹功能性的物品。 🏔️ 信仰、建築與國族敘事的角力   圖博的生活與信仰是完整一體,當代的權力機構也以這兩條途徑試圖改寫古國的面貌。作者以具體的資料,比較歷史撰述立場的差異,精彩呈現了中國的歷史論述如何增強疆域繼承來打造正統,泯除差異來收編。例如減弱滿清和圖博佛教文化的聯繫,再大興土木建造故事裡的建築,加強一再重述而愈發完整的「文成公主」符號,一方面鞏固漢文化施恩教化的地位高度,另一方面也將與信仰有關的儀式觀光化,沖淡了信仰的精神意義。   作者鋪開旅行的軌跡,註解圖博的地圖、生活與信仰,對照無處不在的監視器與身份檢查的控制,有時真為她捏一把冷汗,像她這樣的旅人,完全不同於標榜自我追尋的旅行者。 🐃 從治曲到金沙江:語言的界線與文化的鏡像   其實標榜追尋自我的旅行者,在社群時代並不少見。「壯遊」的概念已經改變,是結構地位的變相加值;雪豹彷彿也化作某種精神動物,讓現代工作社會底下備受束縛的身心有所投射,使得惶惶不安的靈魂有了暫時的依附。書中有所述及,而我留下極深印象的是河的名字,如「治曲」,圖博語意為「母犛牛河」,想像世界屋脊的冰川漸漸消融,融化雪水艱難卻晶然地匯聚,河流是犛牛的乳汁,頌揚河流所帶來的生命力。作者卻不忘點出,「治曲」這條河的中文名字是「金沙江」,凸顯不同文化迥異的思考邏輯。   由此可見,如何呼喚存在的事物反映了我們如何看待世界,以及文化的核心價值。然而,若是跟隨作者一步步走進山谷、村落、旅社與佛寺周圍,見她堅持正名,以圖博稱呼,以圖博語來指認眼前的一切,再以註釋說明其漢語的意義,顯露的不僅是文化本質的差異而已。圖博或西藏,新疆或東突厥斯坦,命名是政治角力,同一事是「抗暴」或「解...

自由的祕密是勇氣——看《歐洲的心臟:德國如何改變自己》

  歷經二戰的落敗、屠殺的罪孽、和東西數十年的分裂,種種的問題仍須反省與和解,德國向我們示範的是一種勇於面對和承擔的態度,與廢墟中重生的力量。 🧭 梅克爾的路:從沉默邊陲到民主核心   全書從政治、能源、轉型正義等面向出發,勾勒新德國的面貌。其中最吸引我的是1.3〈自由的祕密是勇氣:梅克爾的堅持和遠見〉,講述梅克爾出生東德的背景,原為學術高塔裡的科學家,在圍牆倒塌以後趁勢而起投入政壇,然而女性的身份總讓她被視而不見,經過多年的沉寂,梅克爾在基民盟最大的危機中挺身而出,一舉甩開「柯爾的女孩」之稱,登上黨主席大位,而後沉著迎向總理之位。 🚪 勇敢開門之後:難民、衝突與民主壓力   儘管梅克爾對金融危機的處理、歐盟的穩定交出了漂亮成績,外在的動盪從未止息,敘利亞難民潮成為歐盟極大的難關。當許多國家封鎖邊境拉高鐵絲網,梅克爾對難民大開國門,大量難民湧進,慈善團體和志工分發食物、臨時帳篷還有醫生守候,德國民眾張開雙臂迎接難民的動人畫面傳遍全世界。但接踵而來的治安、經濟、族群問題才是更大的危機,衝突事件此起彼落,對難民的恐懼和醜化愈發嚴重,極右民粹政黨崛起,德國的民族問題再次受到考驗。 🕊️ 自由的祕密是勇氣:我們是否準備好了?   我不禁想,若是時空轉移至台灣這塊土地,我們會如何因應?我們的人民對族群的包容度有多少?我們在車站、公園、店家遇到外籍人士的態度和內在想法,也許直接反映了我們與「價值共同體」的距離。   在圍牆內長成的梅克爾,引希臘哲人伯里克里斯的話「自由的祕密是勇氣」為座右銘,她說道「自由從來就不是理所當然,隨時都可能不保,必要時得站出來爭取和捍衛。」   民族的信仰和土地的認同從來就是多元而複雜的問題,然而我們總是能讓自己多看一點點,多交流一點點,主動跨出自己習以為常的世界觀,尋找這片土地的共同價值,讓我們的心更加自由。 🇩🇪 想要更了解梅克爾嗎? 🔗  堅毅的力量——看《梅克爾傳:一場卓越的史詩之旅》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堅毅的力量——看《梅克爾傳:一場卓越的史詩之旅》

  安格拉・梅克爾極其注重自己的隱私,於此,凱蒂・馬頓卻能貼身觀察四年為期撰寫傳記,信任可見一斑。我喜歡全書以「人」的角度出發而非「總理」——儘管世人以此識之。梅克爾的生平似一部傳奇,父親為了傳教前往東德,從小在鐵幕之下被迫安靜地成長,投入科學以躲避高壓監控,卻在三十五歲那年親眼目睹圍牆倒塌的歷史現場,穿越「界線」,開展全新的可能。 🧬 從東德女孩到歷史現場的見證者   圍牆倒塌並沒有讓一切水到渠成,困難重重的考驗才要開始,馬頓的註解極其精準「三重局外人——東德人、科學家、女性」。來自四面八方的質疑和訕笑只是考驗的第一步,梅克爾總是保持緘默,發揮科學的精神細心考察和實證,等待機會來臨,將對手一擊倒地,不僅是對他黨的政敵,在必要時刻,梅克爾也和曾為其政治導師,卻接受非法政治獻金的基民黨主席柯爾劃清界線:發表聲明〈柯爾所作所為傷害了基民黨〉,從此扭轉了德國政局的分野,正式在基民黨當家。在一般人看來似乎是「背叛師門」的舉措,梅克爾卻堅定立場,展現自己忠誠的對象並非個人,而是黨的未來和民主制度。梅克爾示範了一種「局外人」的可能——不大聲捍衛自己的權益,卻以實力和權力重新掌握話語權。 🧠 實力勝於喧囂:她如何定義政治   梅克爾進入總理府之後,對內不僅要費心協商各黨組成聯合內閣,對外要在歐盟各國間折衝樽俎,取得彼此最大利益。在梅克爾的帶領之下,德國擺脫二戰的陰影,一躍而成歐盟最強而有力的經濟後盾,於此與美、俄、中、英等國展開長期的周旋與談判。十六年的總理生涯,需要過人的智慧及非人的耐力,而梅克爾證明了此種政治的可能性,沒有巧言令色,只有堅守的核心價值:「虔誠的私人信仰;對責任和服務的堅定信念;認為德國永遠虧欠猶太人;以科學家的精神制定精確;基於正確的決策;以及打從內心對禁錮人民的獨裁者感到厭惡(頁130)。」 🌍 領導與承擔:在風暴中堅守價值   信念縱然高尚,要堅守卻必然要付出代價。梅克爾的難民政策展現人道主義,凸出德國在歐洲的引領性,甚至扭轉世人對二戰德國的印象;卻也讓國內的反動力量站穩腳步,極右派的「另類選擇黨」蒸蒸日上,「人」的尊嚴與價值再度受到挑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Covid-19肆虐迄今,直至梅克爾總理任期結束,我們依舊努力與之搏鬥。 📖 不必是完人,也能推動世界   歷史的進程總是混雜交錯,全書終章引用英國小說家艾略特語(瑪麗安艾凡斯...

《瑪麗迷宮》——妳,是自由的。

  「她獨自策馬出林。」   讀完《瑪麗迷宮》,掩上書之際,重又瞥見小說的第一句話,忽然感到心有些熱。小說的開頭,來自法蘭西的瑪麗以不尋常的姿態現身,孤獨又果決的動態身影,疾馳進入讀者的視線。 🏰 瑪麗的「格格不入」與「突圍」   登場舞台情景陰鬱潮濕。很快我們知道,瑪麗身材骨架高大笨拙,長得很不好看;雖有皇室血脈,卻是會使劍的、一丁點也不適合結婚的鄉巴佬,可以說完全與貴族侍女之列格格不入。王后埃利諾派遣年方十七歲的瑪麗擔任修女院的副院長,該修女院地處偏僻,受貧困、飢餓與疾病所擾。瑪麗對信仰有疑惑,暗戀又失落,最親近的女僕也不願同行,只有她的一匹老戰馬,馱著她一路跋涉前往未知的命運,也真是徹底孤獨了。   庶出的古怪副院長進入西敏宮廷前,是一處莊園的女兒。由於她只是被強暴而生下的私生女,毫無繼承權,她病重的母親要求死後暫不發喪,在這兩年之間,瑪麗避開家族豺狼視野,秘密經營莊園積攢奔向王室宮庭的盤纏。她的經濟之才,也在進入修女院後逐漸展露。不符合審美的瑪麗,像是溢出結構之外的存在,正適合這不受眷顧而資源貧乏的老舊修女院,她著手打點建造與生產,真正具有識人之明,勾勒每一個都有名有姓的修女的面貌,瑪麗依據其專業安排她們在適切的位置之上。修女們或神聖或無知,忙著工作與祈禱,私密的慾望與無窮的活力流竄其間,而修女院逐漸擴大編制。 📜 詩人與領袖:真實與幻想的交織   瑪麗是真有其人。全名瑪麗・德・法蘭西,身處十二世紀,她的作品流傳在英格蘭宮廷,是以法語寫作的第一位女詩人,人們對她的生平知之甚少。故事裡的瑪麗是苦悶的詩人,是組織的領袖,多重身份纏結,那些願景以奇特的幻象示現她的眼前,彷彿祕藏的宇宙支線不甘寂寞的揭曉神諭。《瑪麗迷宮》的作者蘿倫・葛洛芙鋪敘豐富的故事性,細節又縝緻勾連,處理女性向來所受之限制,寓以無限想像之可能。見到身受煎熬的主角做出石破天驚之舉時,我真的大呼暢快! 🌱 潛藏的藍圖:女性的迷宮與可能   瑪麗置身過去,她的生命史卻與未來緊密相連。人類活動與工程建造會改變地景,樓起也終將樓塌,然而瑪麗所造的迷宮是隱藏的藍圖,它的殘跡總在女性的心靈裡以複雜的形式指向寶藏一般的潛能。   「她獨自策馬出林。」   瑪麗前途未卜,又冷又疲憊。她所行經的那塊恆常陰雨綿綿的谷地,也仍被灰天灰地的前景所覆蓋。即便如此,這同一時刻,冰冷土壤裡的種子正醞釀抽芽,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