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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她一段,執迷不悔——影集《繁花》

  《繁花》好看,好看在「腔調」。   花團錦簇,好不熱鬧,儘管知道花朵終將凋零,我們還是會為了那一瞬的繁盛心醉。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這是一個上海的傳奇,男主角阿寶(胡歌飾)白手起家,背後有「老法師」爺叔(游本昌飾)運籌帷幄,在股票、外貿市場裡打滾拚搏,盡享世紀末的繁華;然爺叔的警語言猶在耳,「紐約的帝國大廈,從底下跑到屋頂,要一個鐘頭,從屋頂跳下來,只要8點8秒。」阿寶變成寶總,再從寶總變回阿寶,要多少時間呢?王家衛用30集的篇幅,給了我們答案。 商場得意的寶總   商場如戰場,最核心的永遠是人。讀金宇澄《繁花》深深著迷於人的複雜與多面,細微的耳語組成一幅風景;看王家衛《繁花》醉心於剪不斷理還亂的人情氤氳,忍不住回眸一望,卻又不忍再望。 辛芷蕾的李李,在王家衛的鏡頭語言裡,豈止是風情萬種   細密編織的人情網,寶總身邊不乏佳人相伴,而《繁花》不只是普通的曠男怨女,人物個個有生氣、舉手投足都是風情。和寶總合開飯店「夜東京」的玲子(馬伊琍飾),嘴上功夫一流,發起嗲無人能招架,精明算計起來如王熙鳳一般,卻夜夜為寶總備一套專屬的寶總湯飯。外貿公司的汪小姐(唐嫣飾),經手寶總的大小訂單到處奔走,守著公務員公事公辦、不收禮的道德底線,卻重金買下寶總送的珍珠耳環,更是在危難之際單槍匹馬開著車救寶總,出生入死,無怨無悔。最後是空降黃河路的老闆娘李李(辛芷蕾飾),一登場就是上海的一級戰場,短短755公尺就有一百多家酒樓,李李大張旗鼓重新翻修極盡奢華的新飯店「至真園」,把飯店開成客人談生意的風水寶地,和寶總之間總維持著亦敵亦友的試探,舞出商場的探勾,極具張力。 總用金錢試探寶總的玲子,上海女人的作態,最有生氣 因為寶總,小汪從「碰哭精」蛻變成汪小姐 李李是黃河路上的鯰魚,魚群們自求多福吧!   我喜歡這部作品所有的點到為止,寶總說:「做生意,首先要學會兩個字:不響。不知道的,說不清楚的,沒想好、沒規劃的,為難自己、為難別人的,都不響。做事情要留有餘地。」這個「不響」除了商場,更是體現在寶總的方方面面。留有餘地,是凡事退一步,然而這一步,也可能是遺憾與錯過。玲子、汪小姐、李李、還有念念不忘的初戀雪芝(杜鵑飾),「男女之事,差一分一毫,就是空門。」 重逢初戀,自是感慨萬千   既是繁花,必要轟轟烈烈,烈火烹油。阿寶為了和雪芝的十年之約放手一搏成為寶總;玲子認清感情無望後大破大立...

哄不住的,是成長的觀眾——《難哄》

  《難哄》電視劇改編自竹已的同名小說,與姊妹作《偷偷藏不住》共享一個背景,在虛構的城市「南蕪」發展故事。劇情聚焦男主角桑延(白敬亭飾)與女主角溫以凡(章若楠飾)情牽多年,從高中相識,經歷分離、傷害與重逢,最終相守的故事。   這種只鍾情一人的純愛故事搭配俊男美女自是吸引人,導演確實也拍出了許多戀愛感氛圍的片段,可惜的是,這些「片段」,無法緊密相連,串成一步深厚的作品。我們可以見到劇情用力著墨的人物設定,女主角溫以凡種種不幸,高中喪父、母親改嫁、被踢皮球式的到處搬家、放棄舞蹈、甚至差點被同一屋簷下的舅舅性侵;男主角桑延出身在充滿愛的幸福家庭,不僅對溫以凡一見鍾情,對方轉學後,也時時到北榆(也是虛構城市,不確定距離)陪伴,甚至對方讀大學、工作後也一直默默在一旁守候,推進後來二人的重逢。   看似一往情深的設定,其實充斥著許多不通情理之處。就算桑延家庭經濟無虞,放任一個高中生隨意在不同城市中穿梭(通勤要多久?他晚上住哪?)不太符合一般家長的做法;而溫以凡遭受家庭變故,似乎也沒有必要和閨蜜斷聯,讓自己落得完全孤立的狀況。劇情的支線也有同樣的問題,桑延的好友蘇浩安(陳昊森飾)是個紈褲子弟,碰上溫以凡閨蜜鍾斯喬(張淼怡飾)後被真心感化,懂得真誠付出。然而二人中間的情感轉折,或是幫助蘇浩安爺爺奶奶恢復感情的片段,都像是扮家家酒哄孩子似的兒戲。   青春的情感確實動人,但青春也容易讓人耽溺,無限放大自己的感受與處境,覺得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同理,在自己的劇本裡受盡風霜苦楚,轟轟烈烈。然而當故事進展到成年之後,這一份專屬於青春的傻勁沒有成長,只會是幼稚的自我感動而已。   說到底,小說擅長以文字烘托,創造氛圍,那些沒有說盡的細節都能讓讀者自行想像,在腦海中膨脹成自己的宇宙。然而作品一但影視化,就必須紮實的面對那些小說未盡的細節,導演瞿友寧在訪談中表示資方要求32集的劇集長度,所以他把小說拆成32等份來看,再去規劃相關細節。然而份量不夠的作品加入所謂的「細節」也難以增添故事的豐厚,觀影感受始終「隔著一層」。我想,這才是《難哄》「難哄」的真正原因。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除了化為泡沫,我們的愛能何去何從?——《蘇州河》

  河流往往是一個文明的開端,然而在這裡,我們不談文明,而是回到一個傳說,關於美人魚的傳說⋯⋯   在蘇州河上運行的商家和船夫都曾看過,那隻金閃閃的美人魚,而我們則是透過劇中攝影師的視角,看向酒吧水族箱中對著客人燦笑的美人魚。故事即從此開展,時間一到,美人魚褪下魚尾交班,變回少女美美。就如萬千的情侶一般,攝影師的搭訕開啟了這一段戀情,然而美美卻有些神祕,經常數天不見蹤影,再見時卻又一切如常,為故事添了幾分想像空間。   「你會像馬達一樣找我嗎?」「一直找嗎?」「到死之前都一直找嗎?」美美重複的問句引領我們走向另一段故事。   馬達負責跑腿送貨,也送人,就這樣結識女孩牡丹,在接送中產生了愛情。牡丹天真爛漫,拿著馬達送的人魚娃娃明媚地笑著,牡丹的世界還未曾污濁,殘酷卻將要來臨。馬達利用彼此的熟悉綁架牡丹向其父勒索贖金,得知真相的牡丹瘋狂地怒吼:「我真便宜!」一路狂奔至橋上,絕望地說:「我要是跳下去了,我會變成一條美人魚來找你的。」一躍而下。   出獄後的馬達不停尋找牡丹,卻找到了與牡丹長相一模一樣的美美。時序調動的敘事手法讓觀眾分不清美美與牡丹究竟是不是同一人,隨著故事的尾聲,我們才找到答案。然而此時故事的真相已不再重要,「一直找,一直找,到死之前都一直找」才是我們投射的渴望。我們用盡全力,縱身向前,等待回應,而無論「找」有沒有被完成,我們的故事被自己完整了。   鏡頭拉遠,傳說悠悠長長,關於愛情的那些追尋,只留下美美的背影和一句:「來找我吧!」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前景娛樂臉書)

古裝之下的愛情憧憬——看《星漢燦爛・月升滄海》

  平時較少涉獵陸劇,對於大量IP改編或是審核剪接後的劇情大多敬謝不敏,然而《星漢燦爛・月升滄海》卻能突破重圍,吸引人的目光。整部戲的選角是戲劇具說服力的一大主因,不僅有討喜的俊男美女,每個角色更恰如其分地展現自己的魅力,或甜美或高冷或荒唐或傻氣,讓整部戲的節奏流暢鮮明,讓人不自覺地看到下一集。   然而整部戲最吸引人的是包裝在古裝劇下的現代愛情觀,女主角程少商因為父母長期在外征戰託親戚扶養,然而叔母卻刻意不管教意圖養廢她,使得少商不僅不知禮節、不學無術,更是缺乏愛的能力。男主角凌不疑則是背負著家族的血海深仇,諱莫如深,儘管心儀少商卻始終無法把最深的心事坦誠相對,造成了兩人巨大的隔閡,也為故事帶來最後一波的翻轉。   這樣的故事背景讓兩人的愛情勢均力敵,突破以往僅有英雄救美的情節,「美」不僅能自救且有仇必報、報得大快人心,「英雄」的苦痛更須「美」的理解和陪伴,帶來耳目一新的觀影感受,男女主角的成長背景也解釋其不同凡俗的價值觀,古裝新解,確實討喜。   除此之外,整部戲充滿笑點的輕快節奏更是吸引人的一大亮點,比起《琅琊榜》的家國大義、血海深仇;或是《後宮甄嬛傳》工於心計、環環相扣,《星漢燦爛・月升滄海》的戰爭與心計都像是扮家家酒,少有鋪陳極長的情節,每個壞人都順利地被主角擊退,毫不拖泥帶水。過程中的痛苦難受之情多被甘草人物沖淡,如凌不疑身邊的阿起阿飛每回出場必帶笑點、或是少商大母的貪財浮誇、袁慎的冷言冷語、越妃的直截了當等,都讓人嘴角上揚,大大提升本劇的娛樂性。而少商與母親的緊繃,也反映許多以管教之名貶低孩子的家庭關係,母親的過分用力實是她的無能為力,衝突的親情刻畫令人頗有共鳴,豐富劇集的思考面向。   在古裝的包裝之下,我們見到的(或我們想見的)是男女主角如何在一次次的事件中學習如何去愛,學習走向彼此的過程,情節雖非超群絕倫,卻確實帶領我們一起經歷其中起伏,投射自我,在少商與不疑的起伏中感受我們自己對愛情的美夢。單憑這點,戲劇就能成為讓生活更美好的因素。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愛奇藝)

從小說到戲劇的砥礪而行——《歸路》

  雙向奔赴、從一而終的愛情憧憬,是支持《歸路》整部戲最大的力量。然而當小說化成戲劇,生活的勾勒就不能只靠觀眾的愛情投射與想像,是這部作品最大的難處。   選角是整部戲最成功之處,從中學演到社會人士本為一大挑戰,然娃娃臉的譚松韻早已駕輕就熟,在不同的年齡角色切換自如;井柏然亦突破過往印象,黝黑的肌膚與內斂壓抑的眼神確能撐起家庭不幸的特警身份。兩人對手戲實有火花,應不枉書迷的投入與想像。   其中最成功的刻畫,在於兩人求學時期的分離。男主角路晨在警校的繁重訓練與女主角歸曉父母離異的變故同時展演,分隔兩地的寂寞、長途電話不易、對彼此生活無從想像、積累的疲憊無所平復加上年少的負氣,終於壓垮了二人的感情。在愛情中總有未竟之處,躲起來各自負傷的男女主角,召喚了觀眾曾經耽溺的共感,是小說氛圍渲染至戲劇最好的一處。   然戲劇需要更多自然的生活展演與現實細節方能投入,過於文謅謅的台詞反而令人出戲。如重逢的時刻對答:「還記得我是誰嗎?」「化成灰都記得你」自是不合常理,儘管想還原書中氣氛的高潮,內心獨白與生活台詞還是有一大段距離的。   且整部戲的節奏拖沓,雖可看出對主角二人甜蜜的渲染或偶爾穿插甘草人物的用心,都難以掩飾其鋪排的尷尬(尤其看過譚松韻《以家人之名》整部劇流暢自然,襯托人物討喜可愛、想讓人一看再看的表現後,更顯出《歸路》編導的大問題),導演與編劇需再琢磨其用力之處。   文字的優點在於烘托意象,能在種種描摹與呼應中激發美感,如戲中引用男主角路晨模考作文曾寫過的句子「人生昧履,砥礪而行」藉以彰顯其眼界與心志,因其為「作文」,所以成立。然而戲劇需要「影像」來敘事,要如何在電視劇中取捨,將文字之美幻化為影像之美,實考驗編導功力。   男女主角跨越千山萬水搭起的「鵲橋『歸路』」,值得用更好的方式被勾勒與訴說。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愛奇藝)

把一個「生」的故事好好說完——余華《活著》

  在鄉間的田埂上,到處都是賣力生活的影子,每個影子都有說不完的故事,我們透過蒐集民間歌謠者的視角,開啟對他們的認識。然而最重要的,依舊需要從主角——福貴的口中娓娓道來,第一人稱的敘事角度長出自己的血肉。 🐂 福貴與老牛:名字背後的孤獨與希望   福貴初登場是與一頭老牛一起,筋疲力盡的老牛低頭佇立,老人吆喝著:「二喜、有慶不要偷懶;家珍、鳳霞耕得好;苦根也行啊。」外來者好奇地詢問,一頭老牛究竟有多少姓名?老人神秘兮兮地說,只有一個名字,和我一樣叫福貴,「我怕牠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就多叫出幾個名字去騙牠,牠聽到還有別的牛也在耕田,就不會不高興,耕田也就起勁啦。」老牛與老人同為福貴,映照彼此的生命處境,必須假想這些名字的主人還在,生命才能活得起勁。 📉 命運下墜的旅程:從少爺到耕田人   福貴的生命看似一路向下,原為地主人家的大少爺,吃喝嫖賭無一不通,也在賭桌上散盡家財,而後開始腳踏實地耕田討生活,卻又遇到戰爭捉丁、人民公社、紅衛兵批鬥等種種時代的考驗,而生活中小人物的凋亡更是突如其來甚至荒謬難以言喻,這些大大小小的事件彼此參差編織了福貴的一生。 🎞️ 回望一生:細密破碎的日常真實   閱讀的過程十分流暢,我們跟著福貴年老的眼光回望,一生宛如一部佈景愈來愈破碎的短片,最後只剩叫福貴的一人一牛。讀到此處不禁會想,「活著」的意義為何?像福貴這樣一生不斷下墜不斷失去,到底有什麼意義甚至價值?然而生活的意義或許不只有痛苦的比較,這些細密破碎的日常都是真實,那些形而上、概括一生的結論並非人生的唯一。余華示範了一部誠懇的小說,不炫技、不說教,只是「活著」的故事。而或許從福貴的身上,我們也能學習檢視自己的面貌,好好演繹屬於自己的「活著」。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賣命才是生活——《許三觀賣血記》

🩸 一盤豬肝換來的命運轉折   余華善於描摹小人物,《許三觀賣血記》自然如其名,圍繞許三觀賣血的一生。然而故事並沒有想像中的悲情或慘痛,賣血一次能賺三十五元,確切提升了許三觀的生活,而後成功討到老婆,成家立業。生活的每一次考驗,許三觀都成功靠賣血度過,每次賣完血的固定套餐,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酒要溫過。   有趣的是,本來是賣完血的營養補充,最後卻成為許三觀賣血的推動力,因為「想吃豬肝」而去賣血,然而六十多歲的身軀早失去賣血的本錢,新的血頭毫不理會許三觀的求情,嫌棄他身上死血比活血多,甚至羞辱他只有油漆工會要他的血,用作家具完工後要刷上一層的豬血。許三觀失落的走在大街上,邊走邊哭,哭到全村的人都把他的妻小叫來了,他從沒這麼傷心過。 🧬 賣命的資格:從賺錢工具到存在價值   「賣血」跟「賣汗」不一樣,「賣汗」喝點水睡個覺就補回來了,「賣血」賣的是人的氣,賣的是命,許三觀一生都在「賣命」,臨老居然被否定了「賣命」的資格,對他是一個根本性的打擊。當然家人並不明白這種否定,尤其三個兒子趕來發現父親是因為想吃豬肝而去賣血都覺得丟人現眼,只有妻子明白許三觀的苦,好聲好氣地哄著,拿錢叫了三盤豬肝給許三觀。 🥩 想像一盤豬肝:虛無中仍要堅持、苦難中仍需慰藉   看似滑稽的故事橋段,折射著生命意義的虛無,目的與結果有時並不存在,我們只能且戰且走。考驗來臨時鼓起勇氣「賣血」,顫抖著撐過這一局,獻出最熱烈的自己與命運博弈;而當我們枯槁乾瘦,無法「賣血」時,至少也要想著一盤豬肝,過生活。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恰到好處的粉紅泡泡——《偷偷藏不住》

🌸 青澀暗戀裡的膽怯與勇氣   《偷偷藏不住》電視劇改編自同名小說,以女主角桑稚(趙露思飾)青澀的年少暗戀展開,敘述與男主角段嘉許(陳哲遠飾)從「兄妹」轉變為「情人」的故事。簡單的故事線卻因配角恰到好處的交織豐厚角色飽滿度,與演員細膩的演繹而有了實感。   趙露思的演技將少女的種種樣貌表現得很靈透,暗戀的人總是千迴百轉,對方的一個眼神與與動作都能在心中掀起波瀾。五歲的年齡差在愛情裡並不算什麼,但在成年與未成年之間就是一條鴻溝,小桑稚藉由虛構的網戀對象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可我會長大的。」「那就等你長大之後再說。」「我長大了,他就會喜歡別人的。」委屈與不自信是兩人關係的基調,卻也讓後續的成長、轉變與理解顯得更為動人。 🎬 愛意藏在眼神與指尖之間   故事前期彰顯男女主角相處的細膩轉變,陳哲遠的眼神變化(直視對方的時間)與聆聽的表情,牽手的細節(抓住手腕到牽住手)等都是讓觀眾少女心噴發的精準操作,藉由這些片段投入故事的走向。 🕊️ 傷痕、成長與愛的療癒   更討喜的是,女主角並非刻板的嬌弱任性小公主,從小受到的疼愛與呵護,更讓她成為一個懂得愛,願意付出愛的人。男主角的人生課題艱難,父親酒駕肇逃還自殺未遂成了植物人,讓兒子背負龐大的債務和「殺人犯兒子」的強烈罪惡感,家庭處境同時給了段嘉許責任和能力;也給了他不值得被愛的自我否定。而桑稚的勇敢與愛,讓一切的幸福成為可能。 🏠 你就是心的歸屬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是一個人最真摯的告白,「家」的樣貌多變,最重要的是能成為心安放所在。「一輩子,一個人」的承諾很長,藏不住的愛或許更值得珍藏,放在心上呵護豢養,一起走到遠方。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一雙溫厚的眼睛——《沈從文自傳》

📖 童年混亂與歷史交會   《沈從文自傳》收錄了《從文自傳》和小說〈邊城〉,散文描寫作者二十歲以前種種調皮翹課、在街上玩混而後從軍的過程,裡面描寫的世界對城市小孩來說遙遠的不可思議,卻也能藉由對舊世界的觀照,喚醒我們對世界的思考與感受。   其中不乏令人衝擊的片段,那些出現在歷史課本上的遙遠事件,在沈從文筆下卻是一幅細密流動生活畫面。例如〈辛亥革命的一課〉描寫湘西一群人起義失敗,官府大肆抓人殺頭,被抓的多半是無知平民,還搞不清楚發生何事,到了刑場才放聲大哭,每天百餘人,真真血流成河。 🎲 擲筊決生死的荒謬與哀傷   而後地方士紳奔走,官兵妥協不全殺,卻也不能全放,如何定生死?廟前擲筊。順筊與陽筊開釋,陰筊殺頭。「一個人在一分賭博上既佔去便宜三分之二,因此應死的誰也不說話,就低下頭走去。」展現了對命運的順應與人命的輕賤,然而沈從文並不批判也不訴諸悲情,反而呈現了結構鬆散的另外一面:受刑者不綑縛、不著囚衣,「常常聽說有被殺的站得稍遠一點,兵士以為是看熱鬧的人就忘掉走去。」荒唐的令人發笑,笑中卻是肅穆和哀戚。   這是沈從文的動人之處,絕不理論先行,而是能後退一步,長鏡頭般的望著生命的流動,一雙溫厚的眼睛。然「溫厚」並非全然天真、不諳世事,而是在了解的過程中,不隨意評價,淡然地凝視這一切。理解,卻保有空間。這樣的文字學生時期初讀不大能體會,如今漸漸覺得愈發有滋味。 👁️ 以溫厚來凝視世界   如作者自言:「我就是個不想明白道理卻永遠為現象所傾心的人。我看一切,卻並不把那個社會價值攙加進去,估定我的愛憎。」「我永遠不厭倦的是『看』一切。宇宙萬彙在動作中,在靜止中,我皆能抓定它的最美麗與最調和的風度。」在這個充滿標語、各式主義旗幟高舉的世代,能不帶評價的靜下來看,才是好難好難。   而這雙溫厚的眼睛如何「看」向「邊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勇敢是對自己誠實——《盛夏未來》

🎬 意外拾得的青春小品   串流平台的選擇五花八門、目不暇給,瀏覽作品的過程彷彿成為了一種漫長且磨人的觀賞,有時卻能帶來意外的收穫,《盛夏未來》即是此中發現的小品。故事線非常的簡單,女主角陳辰(張子楓飾)在高考前一天發現父母的關係生變,出外淋雨跳泳池,一場高燒把高考考砸了,準備複讀。在父母的追問之下,陳辰不得已編造失戀的藉口,逃避一家人攤牌的窘境。 🤝 共享祕密的青春盟友   原本以為分手的藉口能讓高考失利畫下休止符,不料媽媽(郝蕾飾)特地到學校和老師交代此事,開學第一天老師就當著全班同學警告二人,將男主角鄭宇星(吳磊飾)強行帶入自己的故事。這就是整部戲最吸引人的地方,不同於俗濫的青春校園劇,男女主角總是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對方的身上,陳辰和鄭宇星有各自的家庭煩惱和自我懷疑,與其說是戀愛,二人更像是共享祕密的盟友,並肩應對生活中的考驗。 🎭 最動人的角色是媽媽   我喜歡整部戲的節奏感,輕鬆流暢,演員把握得非常自然,就連目睹媽媽與情人的對話場景,男女主角都能在遠處鬥嘴,自行加上對白化解尷尬,是專屬於青春的幼稚與傻氣,還有相信事情會變好的單純的心。母親的表演非常靈動,郝蕾的演技早已爐火純青,婚姻不順卻努力扮演支持女兒的母親,儘管深知感情維持的不易,還是放手讓孩子去嘗試,心意藏在日常罵罵咧咧的言語裡,最後知道真相的決斷亦展現其自省與明事理的一面,是非常飽滿的母親形象。 🌊 那一年盛夏,成就了未來   二人的結局收束得很快,陳辰決定陪鄭宇星去三亞音樂節找他放不下的DJ Ming,這個從頭到尾都沒有露臉的對象牽引著鄭宇星所有的行為,他終於面對自己不被喜歡的事實。而發在抖音上的影片吸引了學校和父母的關注,直接飛到會場找人。鄭宇星的悔過書將責任一肩攬下,推動陳辰向母親說出真相,而鄭宇星爸爸的一巴掌直接拍掉了兩人的後續和鄭宇星左耳的聽力。故事急轉三年後,母親搬到海南和叔叔生活得很自在,又是一年音樂節,陳辰在人群裡看著台上的鄭宇星,那一年盛夏短暫的相遇推動了這個未來,而一切的一切,都從他們的勇敢開始。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生活是由語言建構而成的——《馬橋詞典》

📖 馬橋不是地名,而是一種存在方式   如其名,《馬橋詞典》是一部由詞語解釋組成的書籍,然並非如一般詞典僅作查詢功能,而是在詞語和詞語之間,漸漸描摹出馬橋一帶的風情、人物故事的連結,和其中隱然的世界觀。一個世紀可能停滯,也可能面目全非,對現代讀者而言,馬橋的生活已「散發」(馬橋人謂「死亡」),然而「散發」並非停滯或歸零,而是飄蕩成一些虛無縹緲的、無以名狀的,繼續流轉於世界之中,看到這裡,馬橋人似乎有種莊子形而上的思考;然而馬橋人又是極實在的,一切是為了生活,無所謂刻意矯揉,如此自然地與日常緊密結合。 🧩 一個字的世界觀:「肯」的哲學   例如其中一篇「肯」:「肯」是情願動詞,表示意願,許可。比方「首肯」、「肯幹」、「肯動腦筋」等等,用來描述人的心理趨向。馬橋人把「肯」字用得廣泛得多,不但可用來描述人,描述動物,也可以用來描述其他的天下萬物。有這樣一些例句:「這塊田肯長禾。真是怪,我屋裡的柴不肯起火。這條船肯走些。這天一個多月來不肯下雨。本義(人名)的鋤頭滿不肯入土。」一切都是有意志的,馬橋人特別習慣對它們講話,哄勸或者咒罵,誇獎或者許諾,比如把犁頭狠狠地罵一罵,它在地裡就走得快多了。 🌱 馬橋式生存哲學:迷信?還是真實的力量?   對於接受科學教育的一代,馬橋人無疑是無知的、悖離事實的,然而世界的構築,有時只存在人的腦海之間,你相信你想相信的,並促使其發生。於此,馬橋人展現其獨有的生命觀點,與外在平行並存。不禁讓人反思線性進步意識的荒謬性,失去了對萬物的信仰與尊敬,我們何以「進步」自詡? 📚 語言的魔法:用詞彙構築異世界的可能   放下我們對世界解釋的理所應當,重新透過文字親近另外一個被構築的「異世界」,拓寬我們的視角,是文字給予我們最大的饋贈。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細密編織的樣貌躍然紙上——王安憶《富萍》

  王安憶的文字好,當我們對大部頭小說或繁華絢麗的現代技法感到疲憊,《富萍》恰能給予讀者耳目一新的閱讀體驗。情感細密從容卻又鋪排得酣暢淋漓,引人不住回想,彷彿又重新召喚那個沉迷書中人物的自己,真真體會到人物刻寫「躍然紙上」之感。   故事的主線是女主角富萍幼年失怙失恃,在叔叔嬸嬸家寄人籬下,後給人說親,輾轉到了上海和未來夫婿的奶奶一同生活,奶奶也不是親奶奶,兒子早逝無依靠,花了些錢過繼的孫子,角色心中的小算盤由此鋪排開來。一開始我們透過富萍的眼睛慢慢認識上海,從奶奶的東家開展,東家的孩子、同學、和奶奶互相幫忙的同行、修水電的師傅、重新搭上的親戚等等,一件件的生活瑣事細密堆積,就像我們平日話家常的樣子。然而富萍是個有主意的人,她對自己的打算就在這些細微的應對中漸漸拿定主意,推動故事的結局。   其中一個十分出挑的片段是過年期間鄰居老太太過世,享壽八十,是喜喪,辦得風風火火,富萍也幫忙。寫到老太太一輩子的難,丈夫早逝,一個人拉拔獨子,十幾歲送去作當鋪學徒,兒子也聽話上進,後來依了母親回老家成婚,夫妻只過年短短的相處,兒子又匆匆回上海做事,就這樣五年有了五個孩子,但兩人真正相處的時間不到兩個月。正以為一切要好轉步上軌道,兒子又隨父親生了肺癆,裹著小腳的老太太帶丫鬟香香親自去接,看到兒子住的板壁房無比寒傖,沒想到自己耳提面命的節儉讓兒子過這樣的生活,最後收拾行李,在抽屜裡有一雙大孫子小時候穿的虎頭鞋,老太太這才知道兒子有多麽孤寂,失聲慟哭,痛入骨髓。   兒子還是死了,老太太一滴淚沒掉,頭七開始放起了高利貸,被鄉裡人痛恨也堅定不移,撐起兩代寡婦五個孤兒,最後舉家遷往上海供養孫子,一直到六十五歲攢夠了錢退休。「跟他一輩子的心腹香香對太太說:老太太是威風凜凜的一世人生。太太謙虛道:你忘了我在靜安寺路的那一場哭?香香說:那是金剛落淚。」「金剛落淚」寫得好,沒落出來的淚自己吞下,三寸金蓮闢出了一條血路,安養三代人,威風凜凜的背後,是心狠,對自己最狠,咬牙撐出來的日子,酸楚自知。   《富萍》中多是這樣小小的人物,他們在自己的生活場域裡打拚,人的形貌一點點的被勾勒,在這個容易斷章取義的快速時代,我們可以藉此慢下來,慢下來「看」,人真正的樣貌才會漸漸浮現。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