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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她一段,執迷不悔——影集《繁花》

  《繁花》好看,好看在「腔調」。

  花團錦簇,好不熱鬧,儘管知道花朵終將凋零,我們還是會為了那一瞬的繁盛心醉。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這是一個上海的傳奇,男主角阿寶(胡歌飾)白手起家,背後有「老法師」爺叔(游本昌飾)運籌帷幄,在股票、外貿市場裡打滾拚搏,盡享世紀末的繁華;然爺叔的警語言猶在耳,「紐約的帝國大廈,從底下跑到屋頂,要一個鐘頭,從屋頂跳下來,只要8點8秒。」阿寶變成寶總,再從寶總變回阿寶,要多少時間呢?王家衛用30集的篇幅,給了我們答案。

商場得意的寶總

  商場如戰場,最核心的永遠是人。讀金宇澄《繁花》深深著迷於人的複雜與多面,細微的耳語組成一幅風景;看王家衛《繁花》醉心於剪不斷理還亂的人情氤氳,忍不住回眸一望,卻又不忍再望。

辛芷蕾的李李,在王家衛的鏡頭語言裡,豈止是風情萬種

  細密編織的人情網,寶總身邊不乏佳人相伴,而《繁花》不只是普通的曠男怨女,人物個個有生氣、舉手投足都是風情。和寶總合開飯店「夜東京」的玲子(馬伊琍飾),嘴上功夫一流,發起嗲無人能招架,精明算計起來如王熙鳳一般,卻夜夜為寶總備一套專屬的寶總湯飯。外貿公司的汪小姐(唐嫣飾),經手寶總的大小訂單到處奔走,守著公務員公事公辦、不收禮的道德底線,卻重金買下寶總送的珍珠耳環,更是在危難之際單槍匹馬開著車救寶總,出生入死,無怨無悔。最後是空降黃河路的老闆娘李李(辛芷蕾飾),一登場就是上海的一級戰場,短短755公尺就有一百多家酒樓,李李大張旗鼓重新翻修極盡奢華的新飯店「至真園」,把飯店開成客人談生意的風水寶地,和寶總之間總維持著亦敵亦友的試探,舞出商場的探勾,極具張力。


總用金錢試探寶總的玲子,上海女人的作態,最有生氣

因為寶總,小汪從「碰哭精」蛻變成汪小姐

李李是黃河路上的鯰魚,魚群們自求多福吧!

  我喜歡這部作品所有的點到為止,寶總說:「做生意,首先要學會兩個字:不響。不知道的,說不清楚的,沒想好、沒規劃的,為難自己、為難別人的,都不響。做事情要留有餘地。」這個「不響」除了商場,更是體現在寶總的方方面面。留有餘地,是凡事退一步,然而這一步,也可能是遺憾與錯過。玲子、汪小姐、李李、還有念念不忘的初戀雪芝(杜鵑飾),「男女之事,差一分一毫,就是空門。」

重逢初戀,自是感慨萬千

  既是繁花,必要轟轟烈烈,烈火烹油。阿寶為了和雪芝的十年之約放手一搏成為寶總;玲子認清感情無望後大破大立;汪小姐熱烈真摯的付出與心碎後劫後重生;李李來去如風為愛殉自己的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但曾經交織過的那些時刻真真切切地刻進骨肉,那些欲言又止、遙遙相望、或是故作瀟灑的似笑非笑,一步之遙,是「不響」的代價。

  王家衛擅長營造場景,令人念念不忘,那一夜失約的寶總在好友陶陶(陳龍飾)家暢快地喝酒賭博,在大街上大聲笑鬧,只有陶陶明白那笑裡的苦。而寶總和李李,在分別的樓梯轉角,寶總伸出手,重新自我介紹,說:「阿寶」。那一聲「阿寶」,是甘願褪去做生意講究所有的派頭、苗頭、和噱頭,在你面前沒有寶總,只做「阿寶」。李李頓了半晌,猛一回頭,再近一寸,就是託付與相親,寶總一動不動,交由李李選擇,時間無限凝滯,她伸出手,答的是「李李」,而不是那個回不去的「陳珍」。讓我想到雷恩葛斯林和凱莉墨里根在《落日車神》電梯裡的一幕,千言萬語凝聚一瞬,最深情的吻和最血腥的暴力,是告白也是告別,電梯門關上了。回看寶總和李李,高手過招,從來就不需要兵器,兵不血刃,已刀刀入骨,傷人傷己。

一步之遙,咫尺千里

  阿寶的情義,有他自己的腔調。向來「有事有人,無事無人」的爺叔數度提醒別被人情套住,阿寶說「人情就是欠來欠去的,就跟刷牆一樣,刷過來刷過去,所以這個人情才會越來越深厚。」然有情有義的人最苦,苦而不響。兜兜轉轉,局終是要散的,黃河路上的人來來去去,無數的阿寶成為寶總,無數的寶總變回阿寶。轉角賣菸的小店,流轉著所有的消息,時移事易,換上新招牌「過客」,恰是命運最好的注腳。

凡事洞若觀火的爺叔,然商人重利輕別離

  就讓我們回到一開始,劇集的引子——「獨上閣樓,最好是夜裡。」好的故事,需要細細品味,而那些不能說穿的情義,凝在流轉的眼眸裡。我喜歡那一聲聲告別,玲子和強總的「回頭見」;范總的「後會有期」和汪小姐的「江湖再見」,再見是未解的緣,也是最真誠的祝願,寶總明白「命運要擺佈一個人之前,從來不會事先打招呼。」我們所能把握的,也只有此時此刻而已。

  黃河路一夜夜的繁華從未停歇,所有潮濕的記憶,都封存在這裡。當人們問起那一段往事,「天知,地知,黃河路知,但是黃河路不響。不響最大。」且看繁花奼紫嫣紅開遍,儘管只能憑弔斷井頹垣,走過一遭,無悔也無怨。

(圖片來源:MyVideo)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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