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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的藏身處》:溫柔安放愛的地方


  神祕男孩闖進了小森家,讓哥哥小森洸人原本苦心經營的生活秩序瞬間崩解:翻倒的咖哩、撕破的圖鑑、滿身的髒污,拉扯推擠之後,是弟弟美路人不停大叫與撞頭,以及因受眼前情景驚嚇而攲側一旁、眼神惶惶不安的男孩。
  男孩自稱「獅子」(ライオン),緊抱著一隻獅子玩偶,對於洸人追問他的身分、來自何方,一概答以「我不知道」,只大聲宣告自己要住在這裡,交付給洸人的手機傳來了一封訊息:「那麼,接下來就麻煩你了。」來自誰的託付?為什麼男孩需要一個臨時居所?協助盥洗時,洸人發現男孩的身體竟遍佈瘀青與傷痕⋯⋯。
  現實的確沉重而充滿考驗,糾葛的謎團偶爾讓人洩氣,但日劇《獅子的藏身處》(ライオンの隠れ家)常不吝以遼闊的風景、明亮的色彩與動人的配樂來傳遞溫情。家,是混亂世界的避難藏身處,是面對自我的祕密基地,也是能夠安放脆弱心靈的棲身之所。家人之間的感情與自我探索的可能緊緊聯繫,《獅子的藏身處》重新思考了家的組成與意義,最重要的,要我們溫柔相待,以及永遠別放棄希望。



風神(《獅子的藏身處》主題曲)
演唱:Vaundy

身為兄長的責任:自我實現與為他人犧牲的心理拉鋸

  洸人(柳樂優彌 飾)是充滿責任感的哥哥。父母雙亡之後,一肩扛起了照顧弟弟美路人的責任。我印象最深刻的鏡頭,是兒時那個奇異的早晨。睡夢中的他被同父異母的姊姊愛生叫醒,天光熹微,邊疑惑著抱怨到底要去哪、他還要上學,邊沿著海堤踩著過高的單車,喘著粗氣卻又不敢停下雙腿,而愛生是坐在後座一派悠閒地威令他,叫他踩快點。
  那個早晨後來是洸人目送愛生踩著單車的背影遠去,留下的也是一句「那麼,接下來就麻煩你了。」這是洸人最後一次見到姊姊。該劇情一方面是遠遠繫住解開獅子身世之謎的線索,另一方面也巧妙地帶出了洸人的個性,他之所以拒絕愛生同行遠方的提議,是因為他不想要媽媽擔心。
  身為市政府的員工,洸人工時穩定,有助於維持一成不變的家庭作息,而能將自閉症的弟弟美路人安置在熟悉的環境。他的房間是滿滿書牆,卻已很久沒有想起自己的夢了;他並不是沒想過要放棄,不社會化的弟弟造成了很多困擾。善良盡責的洸人,終究狠不下心,然而隨著劇情推進,也不免讓人疑惑,他究竟是在守護弟弟,還是用弟弟的存在迴避面對自己?

洸人與獅子(ライオン,佐藤大空 飾)

美路人眼中的彩色世界:另一種溝通邏輯

  美路人(坂東龍汰 飾)對秩序極為依賴,也有自閉症譜系常見的社交困難。他對顏色與動物的相關知識十分癡迷,動物能安撫他的情緒,而他隨身攜帶色卡,隨時要確認千變萬化的顏色,如此才能安心。不妨把諸般舉動視為他理解世界的辦法,他在社交應對確實遲鈍,卻無損心靈敏銳運作。世界在他眼中,是由聲音、光影與色塊堆疊出的細膩圖像,他因而能察覺常人所忽略的資訊。說到底,不管是情緒波動、舉止變化,也都是大千世界的眾多資訊形式而已,美路人作畫時總是極為專注,因為那就是他與世界溝通的途徑。

美路人用隨身攜帶的色卡確認夕陽的色號

延伸閱讀:同樣以「自閉症」為取材靈感的影集,展現了自閉症人士的多種樣貌——


  獅子破壞了他既定的習慣,使得世界簡直是陷入了一團混亂。不過,苦難往往也是轉變契機,被迫因日常的參差開始嘗試不同的作法,他甚至放棄了熟悉的環境與固定的作息,主動參加了繪畫工作坊的過夜活動。他逐漸學會,必須要在他的心靈與生活為他人留下空間,也滋長了面對變化的韌性。往日他總是處於被保護、被照顧的位置,像是一株必須在溫室秩序之下才能存活的植物;然而隨著藝術家心靈的拓展,那些難以言明的感受與期許,最終在河堤的巨大壁畫中找到了出口。
  這幅壁畫的視覺核心由三隻風格強烈、色彩鮮艷的獅子組成。牠們姿態各異,張開大口彷彿在歡呼或歌唱,並高舉著寬大的爪子。鮮少繪製人像的美路人,是將洸人、他自己與小男孩形象化為獅子了。最終,美路人在壁畫藍色的背景補上了黑尾鷗。在先前美路人與洸人回家的路上,偶然看見了黑尾鷗,這隻能飛往遠方、不被地域束縛的海鷗,象徵「自由」與「無限的可能」。也許也可以這樣看,灰沉沉的都市河岸邊,這幅畫作格外耀眼,即使在如混凝土堤防這般最堅硬、最乏味的現實之上,也能開拓出一片屬於自己的繽紛天地。


  這隻鳥的出現,標誌美路人藝術境界與人生領會的昇華,如今他能為哥哥與獅子送上祝福。黑尾鷗是畫龍點睛的願景,哥哥能正視夢想,美路人願意體驗更多,而獅子終於有了家。每個人都有勇氣飛向渴望的彼方,因為他們不用擔心沒有地方可以回。

血緣的囚籠:令人窒息的佔有不是愛

  橘祥吾與「獅子」橘愁人的關係,是對血緣所構成的家庭關係的重新思索。橘祥吾出身育幼院,因橘家缺乏子嗣而被領養,原是作為繼承人而存在的「希望」,又因家族情勢變動,最終淪為地位低下的「備品」。深層的自卑與對權力的焦慮,轉化為極端的佔有欲與暴力。橘祥吾是愁人的親生父親,他對妻子愛生與兒子愁人的控制,源於他將「血緣」視為鞏固地位的工具,他渴望緊密的連結,卻不知愛本身張弛有度才有呼吸的空間。

渴望被愛的橘祥吾(向井理 飾)

  橘家的世界觀,家族是向上流動的門票,維護社會地位的武裝。橘祥吾失去繼承人的地位,他所失掉的不僅僅是權力的世俗表象,早已歇業的育幼院、瞧不起庶子的建商家族,他是一次又一次的被遺棄了。橘家是吞噬個體的囚籠,成年的橘祥吾,心底的創傷從未痊癒,在那樣的秩序下,沒有滿足自我需求或情感流露的空間。
  多像是「北風與太陽」的故事啊,橘祥吾化身為那陣狂暴的寒風,他越是渴望溫暖而使力肆虐,越是讓人們因畏懼而逃離,最終吹壞了那份他從未體會過的平凡幸福。相對地,愛生、洸人、美路人與愁人卻在理解與體諒中,協調出了真正屬於彼此的生活樣貌。

消失的女性:愛生的「假死」與日本的「蒸發」(Jouhatsu)現象

  橘愛生選擇以「假死」帶小孩出逃,手法看似極端,但日本確實有這樣專門協助「人間蒸發」的公司。從已建立的生活中消失、澈底與過去的身分和關係斷開聯繫的社會現象,並不是日本所獨有,但由於日本法律對隱私的極度重視,若不涉及刑事犯罪或確切意外,警方通常不會發起調查。
  他人如何看待自己與家庭,常被置於個人痛苦之上。對於長期遭受家暴的女性而言,尋求官方支援往往意味著必須揭開家庭的「羞恥」,甚至得面對周遭親友勸說「忍耐」的壓力。社會支援系統在面對橘祥吾這種有權有勢的施暴者時如此無能,女性往往感到自己無處發聲、沒有退路,愛生選擇假死的手段既是想要抹除身分,更是要捨棄與身分相連結,極端壓抑而鬱悶的社會重擔。

就像小時候那樣

  青少年時期的愛生,以為離開無法融入的原生家庭,就能找到自己的完整,誤以為「逃避」是通往幸福的門票。當假死的計畫在現實面前受挫與失敗,她選擇了與青少年時期截然不同的作法。過去的她選擇「消失」來解決問題,那是對自我存在的否定;但現在的她意識到,若不面對問題,所謂的自由永遠只是幻影,恐懼將會如影隨形。為了讓兒子愁人遠離家暴、獲得新生,她不能是那個在海堤邊瀟灑遠去、將問題留給他人的孩子了。

獅子與愛生(尾野真千子 飾)

家的重新定義:安放身心的處所

  當我們審視這四個人的生命軌跡,會發現「家」的定義呼之欲出。


  洸人在壓抑夢想與承擔責任的拉鋸間,體認到照顧美路人並非自我實現的阻礙,守護他人的過程本身也淬鍊了自身的人格。而原本活在重繭裡的美路人,則學習將心開放,情感有多種的表現形式,美路人的探索是作為藝術家的高度,更是深愛彼此的家人之間滿懷的純真祝福。
  相對於橘祥吾將血緣異化為「所有權」的執念,愛生的轉變則為「家」添加了許多力量。因為有了洸人與美路人守護獅子,她才擁有了回頭面對黑暗、爭取真正自由的勇氣。
  所謂的「藏身處」,固然是能夠躲避世界的傷害,但在那溫柔的遮蔽下,無論是受創的孩童、疲憊的照顧者、還是與世界頻率不一的靈魂,每個人都得到了安慰。正是因為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生命才擁有了去看別的風景、追求自我實現的勇氣。這樣的家,每個人都有權探索無限,因為他們深知,無論飛得多遠,身後永遠有一個能安放脆弱、允許失敗的處所。

配樂原聲帶
由青木沙也果製作

延伸閱讀:關於家的更多想像——


(圖片來源:TMDb、TBS、IG:lionnokakurega_tbs)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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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犯罪應受懲罰,殺人者甚至可能被判處死刑。法律常以「天秤」形象顯現,既是衡量罪責與刑罰,也意味社會在秩序遭到破壞後試圖重回平衡的概念。然而刑期結束,就等於償還了罪孽嗎?依法奪走死刑犯的生命是職責所在,又算不算殺人?犯罪者真的有可能更生,回歸社會嗎?若法律的懲處仍不能平息受害者及其家屬的痛苦,還能怎麼伸張正義呢?   高野和明在小說出道作《十三級階梯》中,把以上諸多問題放進一樁限時的翻案調查。十年前的雙屍命案,嫌犯樹原亮因故失去了案發前後的關鍵記憶,多次上訴皆遭駁回,只在死刑逼近之際模糊想起自己當時爬上一段階梯;曾兩度參與死刑執行的刑務官南鄉正二,則因那些死亡現場再也無法安眠;因傷害致死罪入獄、正在假釋中的三上純一,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可能更生。   匿名委託者提出高額報酬,希望重新調查樹原亮的案件,南鄉找上純一同行。兩人既必須與時間競賽,也在勘查的過程裡,被迫坦誠面對自己的內心與難以迴避的過往。 一段通往死亡的階梯   「十三級階梯」從書名便帶著走向死亡的意象,也與死刑一步步推進的程序相互呼應。高野也將「階梯」化為案件裡的謎題:樹原失去大部分記憶後,唯一重新浮現的,就是自己曾在死亡籠罩的恐懼中爬過一段階梯。   南鄉與純一只能從這個幾乎不能稱為證據的印象開始調查,但調查途中不斷出現新的可能,像是犯案手法相似的連續案件、曾與被害者接觸的其他更生人、鉅額遺產背後可能的利益糾葛,以及其他同樣看似說得通的嫌疑,不斷放出將讀者注意力引向錯誤方向的煙幕。   我們總得替零碎的事實安排因果,才能理解一樁案件,但人的記憶、情緒與行為,難以被簡單拆解的單一訊號來判別真偽。說實在的,即使透過腦波影像或其他生理反應,我們或許能觀察人在某個時刻的緊張與變化,卻很難直接從中讀出嫌犯是否說謊的結論。   司法所面臨的挑戰,即是必須從證言、記憶、物證與人的行動之間,重新建構一套最可能發生過的故事,錯誤的因果推理,同樣可能顯得嚴密合理。真相的追索需要時間,偶爾還需要一點好運,死刑卻沒有事後修正的餘地,死刑後才出現的證據,都只能成為遲來的遺憾。 依法讓一個人死亡,就不算殺人嗎?   高野和明安排了南鄉這個人物,使「國家有沒有權力殺人」這類抽象問題,落到真正必須替死刑犯套上繩索的刑務官身上。南鄉曾經兩度參與死刑執行,即使事前已充分讀過死刑犯的犯罪紀錄...

比抵達目的地更有意思的旅行:海萊因《4=71》

  海萊因的《4=71》,探索雙胞胎神祕心靈感應的科幻設定相當直覺。雙胞胎間的心靈感應聯繫即時,不會因距離而延遲;「歐提賈火炬」的飛船技術則讓星際旅行變得便宜又快速。於是,「長程基金會」得以投入「生存空間計畫」,派遣人類前往宇宙尋找適合居住的新世界。   長程基金會發展研究的動機倒是不太符合常情(也更有意思了),因為他們賺錢賺得太快,用錢的速度跟不上累積財富的速度,因此常把資源投入非常遙遠、甚至當下看不出用途的計畫,「生存空間計畫」就是其中一例。   對青少年而言,出航是夢寐以求的冒險,但雙胞胎誰該搭上飛船,誰該留在地球?一番波折後,阿湯搭上火炬飛船,阿派留在地球。然而星際旅行不僅只有未知的挑戰,還必須面對相對論揭示的時間差。   就物理學而言,如果某個觀測者測得兩個事件同時發生,就稱這兩個事件具有「同時性」。從相對論觀之,「同時」並不是絕對的,「時間膨脹」對高速移動的阿湯而言,旅程經過的時間比較短;對地球上的阿派而言,同一段旅程卻可能已經過去了漫長歲月。也就是說,不同運動狀態的觀測者,可能對同一組事件有不同的判斷。   心靈感應是這個故事可以成立的奇怪例外,小說將這種不受時空關係限制的狀態稱為「無關連性」。然而心靈感應雖是即時,大腦本身卻需要時間思考,隨著兩人經歷的時間快慢逐漸不同,彼此之間開始出現「滑移」。滑移,意指心靈感應出現雜訊,最終甚至聯絡不上。其中僅有極少數的人能與地球上的旁枝跨代聯繫。想當然,原本共享相同生命經驗的雙胞胎,終究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當故事進入未知星球的探險,這些物理概念也變成真正的生存問題。有些星球有成為樂園的潛力,有些星球則是危機處處的地獄。在旅途中有人成家,卻也陸續有船員折損,同時期出發的其他飛船更早已失去聯繫,生死不明。   繼續前進,意味必須承擔更多未知的風險,但開拓地球未來的遠大目標是旅程無價的理想。現實條件是航行如此遙遠,原本負責與地球保持聯繫的雙胞胎,如今也只剩下阿湯與阿派的後代之間還能維持。若再發生意外,甚至可能無法把探險成果傳回地球。   也就在進退兩難的時刻,前面那些看似抽象的研究重新發揮作用。長程基金會原本只是為了解決生存空間問題而投入資源,卻因旅程條件有機會深究心靈感應現象。心靈感應不只是方便星際通訊的超能力,其不受時空條件所限的特性,也帶來思考的革命。心靈感應促成對「同時性」問題的鑽研熱誠,於是達成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