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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範計程車3》:活著總是會遇到不可理喻的事,那就不按牌理出牌!

  影視作品拍攝續集往往挑戰艱鉅,要在新一季度維持水準更是難上加難,《模範計程車3》令人讚嘆,在娛樂性與社會批判之間,這部劇集依舊拿捏絕佳平衡點。   「以暴制暴」的復仇固然爽快,但我認為這部劇之所以動人,一直以來都是因製作團隊對社會議題深刻的責任感。話題性之下,是一顆溫柔哀矜的心;能辨認黑暗,是因為良善的存在。 社會病灶的精準切片   第三季的劇本,展現了極大的野心。導演與編劇對於「惡」的觀察,從個人的貪欲拉升到了體制的腐敗與瘋狂。精準捕捉了現代社會的新型態犯罪,從針對年輕世代的遊戲課金詐騙,探討青少年們如何在同儕壓力、金錢誘惑與快速回饋的機制之下背負了巨額債務;或是詐騙的惡意,藉由人們想要便宜購得商品的人情之常,盜用他人的金融與各平台的帳戶,致使受害者竟成了共犯,侵蝕、摧毀凡人的日常生活;此外,劇集也試圖揭露韓國明星養成系統中,練習生如何被合約與夢想綁架,遭到嚴重的剝削。   更令人震撼的,是劇集後半段對於戰爭狂想的描寫。對權力念念不忘的人們,為了遂行個人的野心、提升自己的政治影響力,竟不惜挑動南北韓的敏感神經,試圖發動戰爭,將無數軍人與百姓的生命視為博取地位的籌碼。戲劇在此發揮了強大的社會檢討功能,甚至呼應時事。嚴厲叩問權力結構,揭穿了披著「國家重生」外衣,實則中飽私囊的醜陋面目。 反派的海報設計 一字排開極有氣勢 (張娜拉 장나라 的演出太棒了!) 影像敘事的倫理學   我最欣賞的地方,是處理敏感議題時,極為自我要求的「影像倫理」。尤其在描寫演藝圈練習生的剝削案時,避開了為追求戲劇張力而過度消費受害者的呈現手法。當劇情觸及女性可能遭受權勢性侵時,鏡頭不是重現女性遭受羞辱或暴力的畫面,而是巧妙地安排彩虹運輸的成員——正直又有點天真的崔警究與朴珍彥男扮女裝埋伏其中。   看似詼諧的喜劇橋段,實則蘊含巨大溫柔。觀眾透過角色視角,清楚得知了女性所處險境,卻不必在螢幕上目睹悲劇重演。對於劇中的反派(如集團女老闆),劇本也給予立體的故事,點出她既是加害者,也是過往體制的受害者;常言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滾雪球一般的困境,往往來自於命運的可恨,然而縱使如此,個人的悲劇際遇並不能成為加害他人的藉口。揭露結構的問題,卻不願濫情或獵奇的敘事態度,體現了製作團隊對受害群體的保護與尊重。 重視受害人的感受 並當作是自己的苦惱 不顧自身安危、大膽臥底 深入每一個事件 最可靠的「...

大島渚《俘虜》:在沉默與暴力之下開出的禁忌之花

  大島渚《俘虜》的開場是那麼經典。伴隨著名旋律緩緩奏起,音箱的震動在電影院中擴大,每一個節奏點都如同不容逃脫的重錘,敲擊著觀眾的心跳。兩股棉線交纏得越來越緊,編織成沉甸甸的不安。 Ryuichi Sakamoto -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暴力寓言:濕熱之地,汗水與暴力交纏   電影的背景設定在二戰時期的爪哇戰俘營,濕熱而封閉,空氣中濃縮著刺鼻的汗味與陽剛的對立情緒。電影絕少女性角色,只見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關係,或是源自共赴生死的戰友情誼,或是來自強與弱的壁壘分明製造的位階與屈從。這個戰俘營,是一則暴力的寓言,而在其中上演的人際互動,突顯了戰爭中個人責任與集體行為之間界線模糊。 自由意志 vs 集體軍紀的衝突   外來者總是被視為騷亂的來源。英軍少尉勞倫斯與新來的戰俘少校西瑞爾斯,在這片潮濕的土地上與日本軍人所信奉的價值產生激烈碰撞。西瑞爾斯代表著另一種世界:自由、個人意志、無法被體制收編的存在。他在營中屢屢違抗命令,挑戰日本士兵所奉行的集體主義與神聖軍紀。對日本軍官世野井而言,西瑞爾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污染,一種無法容忍的異端,所以世野井說道:「你認為我是被迷信與民族幽靈糾纏的存在,我卻認為你是破壞者,是必須驅逐的惡魔。」不同的信仰、不同的價值觀在熱帶雨林中交鋒。面對異己,暴力幾乎成為了唯一的語言。   在戰爭的世界裡,每一份暴力、每一場懲罰,似乎都是為了維持「秩序感」,維繫某種不可言說的正當性。當秩序得以維持,焦慮便得以終止。歷史中,每一次秩序的重建,總伴隨著一場儀式,以犧牲與暴力作為代價。為了這個秩序,我們總要懲罰某個人,運用恐怖與震懾來將一切導向正軌。然而,當西瑞爾斯走近世野井,並親吻了他,世野井勉力舉起佩刀卻終究跌坐在地——什麼也不必說,秩序感已隨之崩解。 電影經典的一幕 平凡中的悲劇:原中士的困惑與未竟之願   世界上的人都很普通,看不見什麼驅動了行為,也看不見行為所展現的模式。中士原正成,便是其中一個最普通也最真實的角色。他的軍階並不顯赫,只是服從命令、維持日常的士兵。戰後,他被囚禁,面對審判與懲罰。他困惑地問勞倫斯:「為什麼?明明大家都一樣,為什麼只有我要受罰?」在戰爭中,他所做的一切(暴力、服從、冷酷)不過是身為士兵的義務。他曾在一次醉酒時,暫時脫離被分派的社會角色與軍人的職責,扮演聖誕老人,拯救了...

《雷神索爾:愛與雷霆》:愛與苦難,一體兩面

  踽踽行過乾涸沙漠的枯瘦身影,是承擔苦難的生命縮影。格爾,既不狂妄也不腐敗,神的背叛,催生了屠神者。飾演格爾的演員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從虔敬到不解,從孱弱到癲狂,眼神與肢體無一處不是戲,邀請觀者進入角色內心:對於失去了最珍貴價值的格爾而言,死靈劍不是詛咒,反而是許諾與約誓,因為棄絕神、棄絕信仰、棄絕了受苦人間,刺穿偽神下顎的堅定劍尖是隱約的指涉,他要拒絕的是「人」的身分所帶來的心痛。   雷神索爾擁有一切,他確曾是天之驕子。神的力量相當強大,成長的歷程造就了他過分樂觀而不懂收攝的誇張性格,自行其是而忽略他人。像是經常太過頭而引致尷尬的演說,或是大斧率性一揮就讓持續在戰場上奮鬥的眾人顯得荒謬的絕對武力,或是,致敬尚-克勞・范・達美(Jean-Claude Van Damme)的貨車劈腿——實在太鬧的鏡頭。儘管如此,強大並不與纖細內心對立,在索爾身上,矛盾的兩極弔詭卻混融無間。他的家庭劇場、權位正統性、自我價值意義一路受到考驗,萬人迷成為了內心深潛其中的臃腫身體,與他人保持距離,不斷受挫、質疑自己,終於能放下橫掃千軍的力量,接受需要夥伴的支持與連結的事實,也不再畏懼需要他人。   我認為格爾與索爾兩個主要角色的衝突,是這部電影最好看的地方。兩線敘事,兩個戰場,搖滾曲風與恩雅新世紀音樂的對壘與融合。信仰之戰涉及神的永生與腐化,然而人的心靈才是最險峻的戰場,人的感情世界毋寧才更艱辛。在索爾身上,兩線得到奇妙的結合,學習作為神,他自有責任要履行,神的一面在戰場所向匹靡,帶來不計成本的連帶傷害;學習作為人,他必須體會、必須接受,必須承認自己的脆弱性,在一切行將消亡必然前提下,盡一切努力來挽救與建造。   格爾在永恆之地所面臨的抉擇,便是此一衝突的戲劇性結果。他可以選擇超越神的高度,以毀滅的狂瀾淹沒心痛,卻也可以重拾內心最珍貴的一切,那是超越全知之域腐化於逸樂的眾神所不能理解或掌握的事物。至為脆弱,卻也最是勇敢,而愛,也在此處誕生。   《雷神索爾:愛與雷霆》(Thor: Love and Thunder)是可愛的作品,神所散發的人性使信仰得以寬容親切,人所散發的神性則賦予虛空以愛的承諾。最終,最崇高的追求不是遠方的永生國度作為獎勵,而是與現世他人之間的聯繫打開了通向願景的道路。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Marvel Mov...

混沌與平衡——觀看《獵魔士》的一種途徑

  《獵魔士》影集剛推出時,亨利・卡維爾(Henry Cavill)飾演的主角「來自利維亞的傑洛特」扮相大獲好評。造型不僅是還原了小說與電玩的描述,「亨超」正派的剛毅臉龐,喝下提升感官與爆發力的鍊金藥後有了微妙的改變。他的眼神既冰冷又透澈,蒼白的臉部緊繃,不自然的蠟質光澤突出了青紫色的血管,展現了獵魔士一職猶如掠食者的陰暗與危險,亦正亦邪也增添了這個角色的魅力。   第四季傑洛特將改由連恩・漢斯沃(Liam Hemsworth)出演。也許有人在《獵魔士》第二季大幅改編劇情之後就決定棄劇了,其實第三季相對於一、二季倒是較符合原作的內容。我沒有玩過遊戲,不過小說我是很喜歡的,希望《獵魔士》能繼續推出影視改編,因此想提供一條途徑,觀看傑洛特豐富的內心層次、渲染對角色的愛,以期各位能繼續與這位劍術大師一同踏上冒險旅程。   鍊金術,始終是一門神秘的技術。它直接影響近代科學的興起,卻又誕生自對魔法的熱衷。由於觀看物質的變化,尋求宇宙的規律與例外,鍊金術也表現了哲學的屬性。鍊金術士的實驗,製造了獵魔士,或許追溯獵魔士誕生的技術,更能深入觀看傑洛特複雜的性格。在各種不同的種族之間,獵魔士的魔法不及巫師,也不如精靈或矮人是自然存在,獵魔士是人類挑戰科學與魔法的變形造物,因此獵魔士總是遊走在城鎮與荒野,無論到哪裡都格格不入。   時間是鍊金術的核心。《百年孤寂》的邦迪亞上校不斷重新鎔鑄小金魚飾品,直到現實感漸漸淡去,甚至存在也變得透明。傑洛特相信規律,卻也感受到現實的變化,第一季的傑洛特困在巫師的實驗所導致的後果裡,被迫在折疊的時間裡實現預言;第二季則被命運交付了他難以逃避的責任,為「驚奇的法則」帶來的孩子學習成為新的角色:導師與父親。   鍊金術不是無中生有,混沌看似難以預測,它的內在卻是消長的平衡。力量的作用有演繹的軌跡,無論是什麼身份與職業都是命運的容器。被第一代的獵魔士所困住的森林之母之所以可以掙脫那間木屋,讓世界朝失序傾斜,是不斷餵養痛苦的結果,無限積累的痛苦渴望摧毀,摧毀一切形象、一切事物,也可以說是永不饜足的無盡吞噬。   土地被人類掠奪的精靈,大地作為母親在精靈的身上並非隱喻,生命力受摧折讓新生兒的誕生與受難變成了象徵;巫師是王國統御之術裡的一環,女巫與巫師口中的咒語正是權勢與話術的縮影,愈是表現權能、愈是失去自我。   痛苦與生存相伴,是所有恐懼的源頭。恐懼環繞在這...

打從一開始就愛著妳——《奧術》(Arcane)的凱特琳・吉拉曼恩心裡的一首歌

  睽違三年,《奧術》(Arcane)第二季(也是最終季),近日已於Netflix全部上映。角色有血有肉,故事設計、影像與音樂均極為迷人。若還深陷時間循環無法脫身,不妨向原聲帶尋求慰藉。 〈Enemy〉(《英雄聯盟:奧術》動畫歌曲)| 官方MV   《奧術》的故事舞台,由上城「皮爾托福」(Piltover)和底城「佐恩」(Zaun)所組成。整個《奧術》宇宙規模浩大、潛力無窮,藏在劇情與畫面的許多細節和彩蛋說也說不盡,我想從我最喜愛的角色凱特琳・吉拉曼恩(Caitlyn Kiramman),以及她與菲艾(Vi)之間的關係,作為窺看故事宇宙的一個入口。 Piltover Zaun 本文重點目錄 ⚙️ 圓形的意象:上城與底城的二元對照 🧠 維克特與傑西:完美理想的虛無之境 💣 吉茵珂絲與伊莎:內在混亂的辯證與斷裂 🏙️ 菲艾與凱特琳:上下城之間的碰撞與交會 💔 純真與怒火之間:親吻與召喚初心的瞬間 🌌 愛的選擇:犧牲與自由並不相悖 🔥 指縫裡的泥:生命的共行與依偎 ⚙️ 圓形的意象:上城與底城的二元對照   神話學家坎伯認為圓是人類最偉大的基本意象。他也提到,當魔術師要耍魔術時,會擺個圓圈把自己「框」起來。圓的意象貫穿了《奧術》史詩。《奧術》片頭的機械唱盤、隨處可見的蒸汽龐克世界轉動的齒輪部件、海克斯科技具象化的核心,以及角色的世界觀,在在暗示外在世界的設定與內在精神結構的連結。 片頭轉動的機械唱盤   我傾向這樣理解「奧術」,奧術是魔法天賦,也是科學技術,二者能結合,既具物質性可做器物的運用,也隸屬精神世界,如驅動世界的意念。完美的圓不可名狀,但人類以二元對立的方式思考(你/我、這個/那個、善/惡、真/假),經驗構成了我們體驗的世界本質。上城皮爾托福和底城佐恩,無論是貧富階級、建築形式、人物稟賦、畫面色調,即是一組表現強烈二元特性的現世對照。   圓是完美的理想,也凸顯置於現實世界的人類肉身永遠不可能達到完美。我們只能於循環不止的時間裡表現「完整」的某些側面,並試圖趨於完整,也在過程之中歷經不完美必然帶來的衝突與痛苦。不管覺察或未覺察,主動或被動,我們如何信仰(理想)、如何做出決定(現實),都不能脫離此一框架。《奧術》可據此簡要分成三種路線,也梳理了第二季...

沒有人需要這場戰爭——讀《鋅皮娃娃兵》

   「她們的悲痛遠勝於任何真相。」   1979年蘇聯進軍阿富汗,「國際主義」的號召將數以萬計的娃娃兵(大多為不滿二十歲的新兵)送上戰場,而送回家鄉的,往往只有一口封死的鋅皮棺材。   沒有人告訴這些哀慟的母親真相,電視上都是兩國友好的宣傳。人們以為士兵來到阿富汗建學校、蓋醫院、拓展國民外交;這些娃娃兵卻在酷熱的沙漠之中,使用三十年前蘇聯「衛國戰爭」留下來的武器抗敵。軍中惡劣的環境,讓多數人偷偷變賣配給設備,只為了換取一個罐頭、一雙鞋,最後甚至荒謬的死於我軍的武器之下。然而誰又能怪罪這些營養不良、水土不服的士兵?究竟這場戰役是為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倖存者回到家鄉,只有格格不入,儘管外表完好無損,內心早已千瘡百孔,半夜淒厲的慘叫與夢魘緊跟在後。三十年前的戰役是為了保衛家園,而這場遙遠的戰爭是換取蘇聯醒悟的犧牲品,人民渴望成就英雄式的光榮,卻只揭露自身受盡苦難的淪落。   身在極權主義之下,每個人都是把他們推往地獄的幫兇,這樣的醒悟來得太遲也太短,我們總是無止盡的複製苦難。直至今日,還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開闢新的地獄。   作者亞歷塞維奇編織眾多不同的聲音,為的是不停探問「我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我們會任人宰割?」「在如今這個仇恨彌天的時代,我究竟該如何自處,卻又不製造更多敵意?」   大時代下的小人物總有許多的莫可奈何,我們依存於現世,必須鼓起勇氣,追尋這個無盡的答案,永遠不把自身的價值輕易地交付他人。而或許,在這場探求的過程中,對於他人多一點點的理解與善意,會是我們一同前行的唯一可能。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羅曼史的另一種聲音——《異鄉人:古戰場傳奇》

  如果你的時間不多,又想滿足所有的觀影需求,舉凡史詩、愛情、慾望、穿越與冒險都想一手掌握,就從《異鄉人:古戰場傳奇》的第一季開始吧!灰鐵色的濾鏡,罩住了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的世界。女主角是英國軍隊的護士,帶點處變不驚的英氣,但可不是無所畏懼的強悍,也不是總有化險為夷的主角光環,然而正是因心有所愛,才能面不改色在崩壞世界迎向各種挑戰。   畫面色調真正豐富起來,是在女主角跌進了兩百年前的蘇格蘭之後。蘇格蘭的起義注定是歷史悲劇,持刀劍奮進的蘇格蘭人會一頭撞向大砲與刺槍,還引發帝國主義摧毀高地文化的憤怒。想要扭轉時空的一切努力與付出,猶如薛西佛斯的徒勞而顯得特別壯烈,小人物被各方角力傾軋,分合的變動之間掙扎喘息,事態還不明朗,但穿越時空只為你鍾情。   命定,卻非佔有,男女主角交換的約誓基礎是坦誠的恐懼、矛盾的感受與不可告人的願望。女主角是主要的敘事者,偶爾以畫外音推動劇情,但第一季也穿插了一集由男主角剖白其心靈的嘗試——這也是這部劇其中一個可貴之處。小說作者與編劇所設計的男主角,粗獷俊美,偶爾有點邋遢,應對進退不著痕跡(甚至略顯狡獪),也如同所有其他角色,會遭逢厄運,困於受害者的絕望與羞辱之中。挫敗與迷惘使人渺小,也更顯實踐以生命遵守誓約、重視名譽的騎士精神多麼可貴。羅曼史男女主角的匹配自然是基礎元素,但雙方的性格、想法與企圖心能夠匹敵,才是火花激盪的關鍵。   幸運的話,你會慢慢愛上劇中角色,但也要小心,儘管派系格局與支線任務沒有《冰與火之歌》那樣複雜,編劇對角色命運仍是很不留情。若是對時空跳躍的邏輯不是太吹毛求疵,喜歡帶有缺陷的人物,會被脆弱的感情吸引,那麼就跟著古老的德魯伊魔法與吟遊詩人的歌曲,一起跳進這圍成圓圈的石陣裡波瀾起伏的時間漩渦吧!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眾生相」的描繪,只可惜力有未逮?——《魷魚遊戲》

  殘酷的「生存遊戲」概念,自《蒼蠅王》橫空出世,已有數十種改編跟進,如2000年上映的《大逃殺》或2020年Netflix的《今際之國的闖關者》,而《魷魚遊戲》2021年甫一推出,討論度隨即脫穎而出。   《魷魚遊戲》並非是在劇情有卓越突破,反而將鏡頭對準一個個社會底層的小人物:濫賭欠債失去女兒監護權,甚至連老母親的糖尿病都無力醫治的男主角、頂著高學歷光環,身為社區的驕傲,如今卻背負巨額債務壓力的鄰居、歷經千辛萬苦卻因仲介剝削與父母失聯的脫北者、巴基斯坦籍的非法移工碰上無良僱主,不僅拖欠工資更因工傷截除了部分手指等各式各樣的角色,讓觀眾直視M型社會的樣貌。   將所有參賽者聚集於遊戲中的契機是「看似沒有選擇」的選擇,具象的處理令人印象深刻——孔劉客串的(業務?)角色在捷運站物色適合的玩家,以簡單的畫片遊戲測試:贏了可以得到十萬元獎金,輸了可以一巴掌為替代,「掌摑」是極具羞辱意涵的行為,然而所有的參賽者,都被錄下了影片: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掌摑,直至贏得可望的金額為止,參賽者的成分於此定調。一切都是選擇,是否參加遊戲,甚至遊戲中也能經由投票選擇是否繼續,是否再次參加。而這樣的人並非少數,除了檔案室裡陳年的名單資料,影集的最後,我們能看到孔劉依舊在測試新的玩家,深淵永無止境。   除了每個小人物的細心刻畫,畫面上亦可見場景設計的用心,配合當地的童玩記憶,迷宮般的路線規劃、社區街道的佈置等讓觀眾如臨其境。然而整體劇情推動稍嫌拖沓,九集的內容並沒有巨大的情節突破,支線未完結的臥底警察雖可推知是續集需求,卻不見更大的謎團鋪陳,相比《今際之國的闖關者》以撲克牌推測不同遊戲的屬性和平行世界的並存,《魷魚遊戲》的劇情推動薄弱許多。   此外,影集的最後聚焦於VIP的出現,這些超級貴賓儘管戴著面具,依舊難以逃脫「老、白、男」的刻板印象,亦沒有因為這些貴賓的出現讓遊戲翻轉,反而聚焦於彼此炫富、輕視的對白,雖在情理之中,但不免落於窠臼。不過,我相信善於捕捉人性幽微的韓劇,除了反映如地獄一般的底層生活之外,或許可對上流世界亦有更豐富的想像和鋪排,作為一呈現「人性極端選擇」的遊戲,無論遊戲中或是遊戲外,都應折射出更多層次的樣貌,這樣的期許,或能在12月26日即將要上映的續集《魷魚遊戲2》充分一觀。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奧爾嘉・朵卡萩《犁過亡者的骨骸》:牽制宇宙的微小碎片

  奧爾嘉.朵卡萩的語言充滿魅力。《犁過亡者的骨骸》援引威廉・布萊克的詩歌作為啟動章節的情境,既富有詩意,也暗示了神祕與晦澀裡包含衝撞權威的傾向。   「一個國家的狀況能從動物上看出端倪。若是人們野蠻的對待動物,那民主或其他東西也都無濟於事。」老婦在警局裡口若懸河,她見到因遭偷獵而死去的動物,前來警衛隊報案。她不斷寫信,意圖要求巨大系統裡某個負責單位呈報、申覆、改變,只是,一位住在偏遠之地的老人(而且是女人),偏執又古怪,所有經辦人都輕率地只想快點打發她。   另一條線索從一樁死亡意外開始。充滿敵意的鄰居因鹿骨梗住喉頭窒息而死,事情的發展漸漸讓人匪夷所思,同時伴隨更多的死亡。那具屍體附近有鹿的腳印,而這具屍體是終於被尋獲的失蹤者,屍身早已發霉,擱淺在原用以捕獵動物的陷阱之中。一樁樁接連而來的死亡,周圍的不祥之兆暗示動物的密謀。莫非,這是動物的報復手段?   我們會逐漸從碎片裡拼湊事件輪廓。表面上,這似乎是個尋找兇手的推理小說,但故事裡死亡的不僅僅只有人類。人類突遭外力重擊、毆打或傷害而死,是謀殺;動物橫跨樹林卻遭受槍擊,胸腹中彈、負傷逃亡,最後冰冷而僵硬的倒在雪地,明明遭受了殘酷對待,卻只不過是用以取樂的打獵活動不可免的附加傷害。   神父說動物沒有靈魂,不能得到救贖,無法得到永生,難道是怎麼樣的物種比較有用,而決定了生命的價值嗎?老婦人應該很無助,她是凡事追求有用、有價值的世界裡「剩餘的事物」,然而她卻非常頑強。   老婦每天準備睡下之前,把腳給洗乾淨才上床,體體面面,全無憂慮地面對死亡;每天醒來,便無一刻停歇,守望寒冷淡季無人居住的房子,勤貼「女兒們」(她心愛的犬隻)失蹤的告示,甚至還能不斷責問機構,要求拆除狩獵架(用以誘食捕獵)的機關。   老婦人是這世界裡看起來毫無用處的一塊碎片,然而世界比我們所想像的更是處處緊密相連。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破碎的面孔——失落《小美》

  小美不見了。   她的形貌從周遭人物的口中逐漸生長,影片以偽紀錄片的形式開展。   第一位開口的是房東,以金錢維繫的關係最確切,是小美失蹤後蒙受最直接損失的人。藉由他的眼睛,我們想像小美是一位外型可愛、害羞、有禮貌的女孩,然而劇情推進,我們見到了房間散亂的瓶瓶罐罐,和使用過的成人尿布——拉K的痕跡,小美的不同面貌於焉而生。   第二位敘事者——男友,工作上認識的快遞先生,自然而然地熟識,然而彼此所知的只是生活中細碎的片段。在意無法去對方家過夜,埋怨小美有室友同住的爛藉口,回想的片段也是在汽車旅館,直至後來小美異常的親密表現,我們只能從男友的眼中看見極外圍的形象,最後逐漸聯絡不上的電話,也只是淡淡地接受,再無其他。   接著是小美同父異母的哥哥,在熱炒店工作,跟爸爸從台東北上,開啟新的生活,多年後小美主動聯繫,斷斷續續地給予小美接濟,也是第一個看出小美「被欺負」的人,然而熱炒店的工作一忙完,小美早已消失無蹤。   而後是跟著小美一起嗑藥,自己回歸正途的前男友、試圖以漫長工時綁住小美不亂跑吸毒的老闆娘、假意關心卻試圖侵犯小美的經理、怪力亂神卻諷刺地看出小美「朋友們」的招魂者、和遠遠關心卻難以真切親近的母親,最後的畫面出自無意被小美吸引的攝影師,在排水道拍下了小美最後的身影。   電影的編織手法像是新世紀的〈竹藪中〉,然而裡面不再是張狂欲表現的大盜多襄丸或充滿包袱的武士靈魂,而是一個個冷漠自私、道貌岸然,只想讓自己好過一點的疏離面孔。那些沒有說出的話,也許才是我們的軟肋和真相。房東收了前男友代墊的房租、經理在發覺小美失禁以後輕嘗地面的尿液、謊稱父親海難的母親⋯⋯我們總是編織出新的現實,好讓生活能繼續前進,只可惜小美不在這裡。   故事中服飾店老闆娘曾提過小美說的「good trip, bad trip」,吸毒者的想望,飛至九霄雲外,超脫一切俗世與煩惱,與萬化冥合,然而有好旅程,也有壞旅程。   小美這次真正的失落了,我們都沒有拉她一把。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台北影業網站)

地下室裡的小人物:評分超高的Netflix影集《暗夜情報員》

  行動果決,觀察力過人,兼有善良溫暖的待人作風以及誠摯的笑容,將上述合適的配方倒入盆裡,塑造了《暗夜情報員》男主角彼得・蘇德蘭,最典型的正派角色。   儘管《暗夜情報員》的劇情多少有點老套,像是晦暗的身世,陰差陽錯必須承擔過於龐大的責任,還有敵我難辨的各種陰謀,以及大大小小的爆炸與國家危機。然而熟悉感也帶來了充分的娛樂,甚至有些老派的浪漫。   我特別喜歡劇集鋪陳男女主角背景故事的方式,以流暢的動作、有意義的事件來塑造兩人鮮明的性格。   略顯擁擠的地下鐵,彼得紳士地讓座給帶著女兒出門採買的女士,一邊引導母女到座位,另一邊還先把重物接過,讓她們更容易安頓。也正是在此刻,他注意到有人將行李刻意遺留,車廂門隨即在可疑人士後方關上,而門邊座位離彼得稍遠,他也趕不及追上對方,啊是的,果然是爆裂物。彼得按下緊急停車鈕,旁邊西裝筆挺的上班族人士竟喊出炸彈,致使一瞬間所有人都慌忙地想擠出車廂。彼得於人流逆行,炸彈爆炸,千鈞一髮救出剛剛那對母女。   隧道裡的爆炸案後,彼得挺著負傷的超載感官,認出隱身圍觀群眾裡的炸彈客,與對方一番扭打與追逐,卻於衝出暗巷之際被車撞倒。對比運氣不佳又灰頭土臉的彼得,蘿絲登場的色調,可說是明艷得多:在矽谷實現夢想的CEO,即將登台演講分享願景,還有化妝師為她增添顏色,鏡裡的她稍顯不安卻不失自信,照理來說是標準的成功人士。   畫風一轉,她公司的基礎,滿懷信心的「數據安全解決方案」遭到了破解,而自己一手打造的公司竟捨棄她來斷尾求生。劇情的推動,讓收留蘿絲的阿姨與姨丈的安慰與大度,順理成章有了親切的感染力,也讓觀眾對蘿絲面對危機能快速反應的機敏留下了印象。   故事應該是從這裡開始,原已睡下的蘿絲聽到樓下傳來阿姨與姨丈激動地交談聲,代號與暗語更顯得失去電力的房子呈現不祥的氛圍。白宮地下室的神秘房間裡,等下那通很少響起的電話,會在暗夜時分急迫的連起彼得與蘿絲的命運。   彼得是這間窄仄的地下室房間的「夜間接線員」,任務是為深陷危機的暗夜情報員通報與救援,他背負著父親的污名,渴望查明真相,更渴望證明自己,然而那些功利的理由都沒有讓他失去寬厚與善良,肯耐心地引導一無所知的蘿絲躲避殺手的追擊。   既沒有帥氣西裝,也沒有科技輔助,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聯邦調查局幹員,彼得僅是一名低階員工,即使被打得頭破血流卻總是擇善固執。當責任落在肩上,他放棄了輕鬆的選擇,投身危機...

何謂青春的模樣——《菜鳥警校生》

  警察必須在市民遇到危險時,毫不遲疑挺身而出,警察學校校門題字揭露的精神是「青年警察要永遠保持青春的模樣」。為何非得是「青春」呢?因為個人的心志,往往會在時光攪動的漩渦裡逐漸蒼白而迷失。   《菜鳥警校生》的海報最趣味的一張,應是號稱「時裝劇王者」朴敘俊大鵬展翅的這個視覺印象。無畏,自我中心,散發渾然天成的喜感但全心全意,正是青春的姿態。   推動《菜鳥警校生》劇情的議題十分巨大,如器官販賣,私刑與法治之間的矛盾,出身地位與社會待遇的階級差異,然而,這是娛樂電影的厲害,看見某個問題而不過分說教,簡化某些因果而不失焦,專注探索從警校生到警察,從事一職業最核心的個人追求與社會意義,也從青春與熱血的憧憬喚起觀眾的共鳴,因而最終深化了感動。   導演金周煥善於用代表性的事件刻畫人物性格,因此整體節奏流暢。朴敘俊與姜河那飾演兩名主角,朴出身於單親家庭,與母親關係親密,性格單純;姜則嚴肅自律,積極於學習,而情感較為疏離。看似天差地遠的兩人,在警校入學的最終測驗時便結下了不解之緣。姜於崎嶇山路奔跑時跌傷,眼看無法完成測驗,向跑過的其他學員求助,只有朴停下腳步,然而朴答應揹他跑完,是因姜家開烤肉店,姜答應請他吃韓牛的緣故。天真,便是貫串這部電影的核心。   朴敘俊與姜河那在試場應答,在「請簡述三種調查法」一題中,姜答「以被害人為中心、以物品為中心、以現場為中心」,而朴則寫下「熱情、執著、真心」,用功的姜寫了正確答案,朴的填答過程,他的表情與肢體從苦惱到滿意,也釋放了那股初生之犢的明亮活力。   試卷之上所填的答案自然是兩人性格對比的呼應,然而也是電影劇情合理化的關鍵。有方法才能有找線索的施力點,儘管沒有證件的警校生多少有點依賴直覺與好運,然而遭遇了各式各樣困難卻還是不肯放棄,盡自己所能打磨學力與體能,甚至冒教授之名以便張羅裝備、過分自以為是地直搗黃龍,只因為把「他人的安危」放在所有的考慮之前。   選擇「警校生」的身份說故事,而不是真正的警察,一方面得以於程序與法治之餘,對傾斜於私刑的正義,以教育為名取巧保留了理想與寬容的空間;另一方面,也同時是頑強的青春對於階級規則馴化的最後抵抗。   《菜鳥警校生》是2017年的電影,2018年有《Live:轄區現場》影集環繞著警察辦案的困境,是更深層的討論。對照《Live》吳洋村痛心淚流喊著「是誰拿走了我使命感?」或許會有惆悵。不再天真的成...

光與影的相抗:《少年法庭》

  「厭惡至極。」審理少年案的沈恩錫法官(金憓秀飾演)對著鏡頭說出她對於犯罪少年的觀感。場合似乎是法官正在接受媒體的專訪,然而與一般人對訪談的印象極不協調:室內陰暗,斂緊肌肉的臉聚著光,彷彿飄在半空。對照霓虹燈與看板映得如同白晝的街頭,穿著染血帽兜的少年,影集《少年法庭》以拉高的不安,富有張力的手法開始了故事。   劇中,少年法庭的合議庭,由部長與左、右陪席所組成。每一位少年法庭的法官都代表了對應少年犯的典型態度。曾為少年犯的左陪席,以溫暖與陪伴為指引;深有經驗的部長,常在談話節目曝光,得到了被提名選舉的機會、也是完成他心願的機會——進入立法機構,從規則著手制定,以期帶來可見的改變;追求公事公辦的新任部長,判案是速審速決,因為少年犯實在是太多了。   隨著情節開展,我們會認識到表面上沈恩錫對於少年犯的厭惡有其個人因素,但她卻為了厭惡感而不眠不休、甚至積極的履行調查的職責,承擔有害其健康的工作量,她的厭惡實已超越了私人恩怨。少年血氣方剛、思慮不周,卻肆無忌憚,似乎其本質就是邪佞,因而能殘忍犯下世人不可致信的案件。法院門口舉著手牌、要求廢除少年法以加重判刑的抗議民眾,表現了一般大眾最直截「亂世用重典」的反射想法。   然而,從連綴故事的主軸慢慢在一個又一個的案子裡揭開,少年犯了法,或以身試法後就連連犯罪的關鍵,其實是在於罪犯並沒有真的了解到犯罪的後果。兼以少年犯常是出身自功能不健全的家庭,而社會也漠然以對。根據兒童認知心理學,道德並非原廠內建,而是隨著兒童心智的發展而逐漸成形的規則。不解外在事物的幼兒本能是保存自我,慢慢習得服從絕對權威的傾向,隨著成長而學習經驗反思的歷程裡,進一步質疑教條的合理與否、開放思考眾多的可能性,而後才能逐漸生成真實的同理心。   追求立竿見影的社會,沒有時間陪伴來度過成長的難關,犯了錯也得不到辯證討論的機會。最後,沈恩錫引述了一句耳熟能詳的諺語:「養育一個孩子,需要一整個村莊的力量。」反之亦然,要摧毀一個少年,也是整個社會應該負起的責任。   沈恩錫法官代表了更理想卻更困難的一種態度(也因此她必然要背負著巨大的痛苦),貌似嚴厲卻有過人的耐性,不被先入為主的表象所魅惑或蒙蔽,判決時除了受審的少年犯,也要對得起眼前這張被害人的照片。她永遠願意看得更多、聽得更多,抽絲剝繭。   那幽暗的室內原來是一個隱喻,成長是蒼白又漫長而佈滿荊棘的路,需要引路人...

爬過你心裡的老鼠——《1922》

  《1922》由男主角的口白開場,講述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我謀殺了我的妻子。」   故事圍繞在擁有農場的一家三口,男主角威爾弗雷德.詹姆斯是個投入土地、慣於農場生活,並想把農地世世代代繼承給自己子孫的傳統男人;然而他的妻子並不滿意現在的生活,反而想賣掉剛繼承的一大筆土地,帶兒子到城市生活,開一家服飾店。對未來藍圖的分歧種下殺機,然而詹姆斯選擇了強烈並粗暴的方法殺妻——說服兒子一起。兒子亨利相信父親所言——母親是他們未來的阻礙,幫忙用枕頭掩住母親口鼻,然而父親並不如想像中的俐落,刀子未中要害,母親拚命掙扎,血噴了一地,母親以極大的痛苦走向死亡。   詹姆斯成功處理了屍體,騙過警察與律師,然而整件事的陰霾卻日漸加深。農場的畫面是美國常見的玉米田,高度能輕易蓋過身長的背景總是許多懸疑與驚悚的滋養地,順著這個背景慢慢堆疊《1922》的氛圍,然而更重要的象徵以一種未預期的殘酷畫面呈現,隨著詹姆斯的不安向下觀察水井裡的屍體,下一秒鏡頭直接特寫妻子的臉孔:破敗、模糊、腐化,和隨意在臉上啃食並穿梭的老鼠們。   自此,老鼠陰魂不散,日日騷動著詹姆斯的神經。影像具象地呈現心靈被「啃食」的過程,究竟是否真有老鼠竄出,或咬到詹姆斯致使截肢並不重要,靈魂的腐化已不可逆,鼠輩持續橫行。當然可預期的是個悲劇收場,兒子與私奔的女友也淪為鴛鴦大盜客死異鄉,屍體腐敗多時才被送回,早已被老鼠啃食得面目全非,甚至直視眼窩。老鼠具體啃食了詹姆斯曾經關聯的一切,也註定詹姆斯自我啃食的結局。   電影整體的步調稍嫌緩慢,炎熱的農地、汗水確實增加了畫面內外的焦躁感,卻也挑戰觀影的耐性,畢竟故事沒有太多懸念,適時的緊湊會更為流暢。或許詹姆斯的結局會令人感到有些老套,但與其說這是一部勸世、懲惡的作品,不如說是一種檢視的可能,我們要時刻警覺自己的模樣,並且小心那些老鼠!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搭上《模範計程車》一起去復仇吧!?

  深夜暗巷,復古遊戲機台的燈箱兀自閃爍,捏著代幣的被害人坐在遊戲桿前,準備選擇要不要跟著「彩虹運輸」進行復仇。那一枚代幣墜入了一個奇幻的空間,撐開了法律來不及或不允許的空間,彷彿一瞬間拋棄失能與無助感的悲慘,重新被賦予權能。 復古遊戲機台由李英愛配音 (圖片來源:Netflix)   狼若回頭,不是報恩就是報仇?談到復仇,常聽到以漢摩拉比法典「以眼還眼」為例。「報」的系統是社會人際關係的基礎,無論是報恩與報仇,都是社群常見的互動的樣貌形式,有時還涉及某種魔力的約束,未還的禮、沒有報的仇,都有可能變成詛咒糾纏家族或部族,似乎那不僅是一種個人意願,而是義務與天理。例如在中國社會裡,復仇的權利與五倫親疏緊密關聯,被血緣維繫的族群所限,又回過頭來證明倫常架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家族世仇,也規範那些未解的矛盾必須在血脈裡傳承。《模範計程車》提出了一個值得討論的概念:有「正當的復仇」嗎? 「彩虹運輸」的成員們 隨時準備好把人暴打一頓的司機金道奇(李帝勳飾演)   弱勢的族群被傷害卻無力反抗,把持權力者的臉龐顯得那樣無知、遲鈍又貪婪,怎麼能教人不義憤填膺?必要令他墜落,置身恐懼與疼痛,周圍潮濕與霉味環伺,而身體在連舒展都不可能的空間裡那樣卑微而佝僂的蜷曲。公理若得而伸張,將能顯露正義,偏偏在人為系統裡,金錢與權力比天秤的法碼更有實質的重量,尸位素餐的執行者使得系統形同虛設,此刻以暴制暴竟成了暮鼓晨鐘,才能搖醒沉睡笨重的體制。   只是在私刑與法律的對決前,正義是有可能的嗎?「復仇終招致復仇」,封閉的系統裡,施加的力不斷疊加,當檢察官也選擇委任復仇,誠懇善良而堅信法律的副手之死,將痛楚與無力感終於被推向了最高峰,信仰則是搖搖欲墜。劇裡唯一沒有投下代幣,放棄復仇的是牧師。寬恕是什麼?誰來寬恕?有可能寬恕嗎? 受害者家屬協助組織青鳥的理事長張省哲( 金義聖 김의성飾演)   記得很久以前,看到《殺人回憶》導演奉俊昊的訪談,談到最後刑警直視鏡頭的特寫,大致是說讓鏡頭外的犯人有機會與刑警對視。2020年,華城連續殺人案有了新進展,即使已過了追溯期,仍然沒有放棄找到兇手,新的檢驗技術讓證物有效,至少讓原先被冤枉的人可以申請重審。承認犯罪的犯人在法庭上以證人身份回答律師提問,談到他在獄中確實曾看到這部電影,「就是一部很普通的電影」。無論是電影藝術的張力,或是《模範計程車》的老闆(同時也是受...

《夢想集中營》——生而為人的可能

  1943年,納粹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人類歷史上最有計畫性的種族滅絕行動,駭人聽聞的手段令人難以直視,甚至不敢回想。然而《夢想集中營》卻選擇以截然不同的角度切入敘事,「夢想」與「集中營」本應在天平兩端的詞彙,卻在主角奧斯威辛集中營指揮官魯道夫・霍斯(Christian Friedel飾)與妻子海德薇(Sandra Hüller飾)的世界裡並存。   電影從極其溫馨的家人野餐、戲水開始鋪展,我們見到和樂融融的家庭、愜意的午後休閒時光,配備高級汽車一路駛入宅邸——是女主人海德薇細心打理的花園,百花齊放、生機盎然,再加上兒童戲水池,真是夢想中的居住天堂。   然而整體的觀影過程卻令人戒備緊繃,平靜的日常暗潮洶湧。海德薇對鏡試穿大衣時摸到口袋裡一隻口紅,從容地拿起放至梳妝台,不難想像這些「戰利品」的來由,以及這些軍官家屬的習以為常,甚至彼此交流「挖寶」的心得,期許自己下次也能從牙膏中找到藏匿的鑽石。   隨著導演的場景調度,我們將更直接地感受到「夢想家園」的反面:釣魚時河水中的骸骨、火車的汽笛、慌張吠叫的小狗、槍聲、尖叫、哀嚎,和焚化爐不停燃燒的煙霧。巨大的殘暴被隔絕在家園之外,但看不見並非不存在,身在「夢想」當中的成員並非全都無所感。家中的保母時常關起門來酗酒、海德薇的母親亦在見到徹夜燃燒的紅光後留下紙條不告而別。   所幸除了消極與逃避,我們也見到了人性更多的可能。不知名的女孩趁夜潛入勞動區為囚犯藏起食物,通過熱像攝影機捕捉的畫面,虛實難辨,直到女孩騎著單車返家(有光的地方),我們才辨認出一切皆為現實。有趣的是,「熱像攝影機」原為軍事裝備,藉由溫度的偵測突破夜間的限制偵查敵情,然而導演的運用手法讓我們明白:在沒有光的地方,是溫度讓「人」得以成像。   遺憾的是,我們已知曉歷史的結局。在柏林的辦公大樓裡,指揮官魯道夫・霍斯接下以其為名的滅絕任務,務求更快速有效率的精準執行。歌舞昇平的慶祝晚宴,霍斯只在思考毒氣如何有效率的充斥整個空間,一切勢在必行。   最後,當霍斯走下辦公大樓的樓梯,突然開始止不住地作嘔,抬頭望向深不見底的長廊,畫面突然切到現在——奧斯威辛-伯肯諾納粹集中營博物館裡,無數的鞋子、皮箱、拐杖展示著,清潔人員擦拭玻璃、吸除灰塵,專業而平靜。霍斯的眼睛仿佛見證了這一切,然而他頓了一頓,戴上軍帽,繼續向下走去,人影隱沒,響亮的腳步聲迴盪在無盡的黑暗裡。 (本文同步...

花之所以是花,是因為花會凋謝——《幕府將軍》

  如果你渴望看一齣好劇,並完全沉浸在作品的飽滿故事線和世界觀之中,請你空出一個完整的週末,心無旁騖地進入《幕府將軍》的世界,十集的劇集長度精緻而完滿,令人意猶未盡。   《幕府將軍》的故事從海上開展,1600年,一艘擱淺的船將英國籍引航員(按針)約翰·布萊克索恩(Cosmo Jarvis飾演)和一群因飢餓奄奄一息的船員們帶到日本的小漁村,文化的衝突讓雙方都以「野蠻人」視角彼此檢視,亦開啟了我們對故事人物價值觀的不同思考。   此時的日本,正處於統治者太閣過世,年幼的繼位者需要輔政,各方人馬權力傾軋之際,引航員(按針)的出現成為將軍吉井虎永(真田廣之飾)政治鬥爭的一項新變數,推動整部劇集的發展。觀影過程時有壯觀的武力展示、血腥與殘暴的文化衝突和暗潮湧動的政治佈局,外媒以東方的《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為喻其來有自。然而《幕府將軍》棋高一著的是選擇用一位外族按針的眼光來看待劇中人物心中的「生命價值」、「榮譽」和「美」,文化帶來的精神衝擊甚至比切腹介錯的血腥場面更令人震撼,我們藉由按針的眼睛試圖理解日本文化的一角。   而在這個武士精神當道,領主有絕對話語權的時代,一名女性戶田鞠子(澤井杏奈飾)反而成為我心目中最敬佩的對象。鞠子夫人作為按針與領主虎永之間的翻譯,沒有推動變化的主動權,然而隨著劇情的深入,我們見到了鞠子夫人高貴的出身、曲折的命運和堅毅的性格,真正成全了幕府將軍的政治藍圖。   在政治壓力高張、各領主與繼承人皆在的場合,鞠子夫人細膩的聲音堅定地道出:「我可不是任人踐踏的販夫走卒,我是偉大的領主——明智仁齋之女。我來自有千年傳承的武士世家,我絕不會被俘虜、被扣為人質或被軟禁。」表明其決心——她一定會完成領主賦予她的使命,帶著虎永的二位夫人離開大阪,脫離人質的身份。至此,我們已能預見未來不可避免的衝突與悲劇。   女性的命運往往隱沒在男性的敘事中,然而鞠子夫人不同,她的決絕與堅毅成就了一切。她不是因美貌引發特洛伊戰爭的海倫;更不是需要香港陷落成全的小女子白流蘇;她是心懷家國的將門之女——隻身一人抵禦千軍萬馬,她最終成就了自己的命運。一如鞠子夫人向落葉夫人(曾經的兒時玩伴、背負家族仇恨的政敵)說道:「接受死亡不等於投降,花之所以是花,是因為花會凋謝。」於此,我們見到了最美的一刻——花落了,而整個日本都為之震動。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Di...

《冷戰諜魂》:一場沒有盡頭的冷雨

🎯 情報戰的舞台:東西德冷戰中的諜影重重   約翰・勒卡雷的《冷戰諜魂》於一九六三年出版,是極為精彩的諜報小說。《冷戰諜魂》故事背景是在二次大戰後的冷戰期間,東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與西德之間緊繃對立,國家運用情報來掌握局勢,甚至創造局勢。鏡頭從一場追逐開始,英國情報員利馬斯的線人,屬於東德的卡爾,因將身份洩漏給情婦的輕忽,終於讓自己身陷險境,因來不及逃出關口而被射殺,卡爾的情婦之後也逃不過死劫。   利馬斯痛恨東德的要人穆恩特,長久耳聞情報行動部門的實質掌權者穆恩特手段殘忍,利馬斯的情報網更曾因他而被擊潰。利馬斯想要復仇,始於復仇的計畫,卻在國家政策與個人價值的層次,各有許多衝突,又層層糾葛在一起。 🔍 情報與道德:人命與數據的價值辯證   究竟該用什麼手段來取得情報?情報員滲透對方的體系,使內部人員投誠,若是對於敵人仁慈,很可能就是對自己殘忍。然而在說謊、偽裝與表演的過程裡,真正所接觸的各種對象,有沒有可能變成達成終極目標或實踐計畫時的「連帶傷害」?   首先,這樣的衝突表現在國家層級意識形態的根本差異。東柏林野心勃勃的官員費德勒,引用史達林的話:「清算五十萬人是項數據,出車禍死一人是國家的悲劇。」他會願意操弄人們對於數據與情感的感知,來達到他的「理想」,亦即所有他面前的阻礙,都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相對於此,英國的政策應該相對仁慈,然而若是不能與敵人一般心狠手辣,又該如何在情報戰裡與之匹敵,難道有什麼犧牲會比戰爭更大嗎?   其次,情報員投入諜報事業,根本就是一場賭局。情況會充滿無法預期的人為因素風險,畢竟人心會因什麼外在刺激而觸發行動,變數實在太多,難以有什麼簡單的判別準則。利馬斯為了達成「老總」(英國情報局的重要上級)的要求,極力演出了一個落魄的身分,引誘東柏林前來吸收。投誠本身就是有違情報員訓練的事,他們被訓練成不能洩密,要通過對方嚴厲審查假裝投誠的自己,為了要讓對方相信,一邊要適當拿捏厭惡對方的情緒,不能是無條件的皈依,才能驅使對方珍惜自己口中的情報;另一邊透露的情報又必須遊走於坦承與有所保留之間,導引對方有疑心而想要進一步推論,卻又有點甜頭讓難懂的細節有些線頭滿足尋寶或解密的驕傲自滿,立場不同的雙方每一秒鐘都是試探與拉鋸。 🧊 寒冷之地:內在自我與任務的對峙   這個賭局,也不僅是剖析、抵抗對方,更是對抗自己。置身敵營的情報員也得對...

起死回生的代價——《屍戰朝鮮:雅信傳》

🪶 異族身世:不屬於任何國度的少女   作為《屍戰朝鮮》的外傳,《雅信傳》選擇了特殊的異族視角開啟敘事,歸順的女真族離開原鄉百餘年在朝鮮的土地紮根,然而文化與認同的落差讓他們既非女真人亦非朝鮮人,落入失怙失恃的卑賤地位。女主角雅信生長於其中的藩胡部落,父親謹記朝鮮曾經施予先祖的恩惠,儘管身分微賤,依然兢兢業業地完成間諜工作,渴求得到朝鮮朝廷的認同,然而這樣危險的任務,終究招來莫大的災難。   異族的背景深化了雅信的角色厚度,然而前半部的電影節奏稍嫌拖沓,也或許是倖存者雅信的處境令人不忍直視、道貌岸然的長官令人作嘔,我想更快進入故事的核心——雅信的選擇。   原本是重病的母親急需醫治,「生死草」或可成為一線希望,然而面對被屠殺的全族村民,雅信對生命的重量有了另一種解釋。「選擇」是活人做出來的,然而「死而復生」的那些人卻沒有真正活過來,更犧牲了活人的精神,產出了活的肉體(喪屍)與死的靈魂(雅信),都是怪物,沒有真正的人。 🧟 仇恨的擬人化:誰才是怪物?   這樣失落的部族和喪屍的隱喻讓人不寒而慄,無論是數百年前的朝鮮歷史或近年的世界脈動,經年累月的對立與仇恨,無差別的吞噬和屠殺,與喪屍的形象不謀而合。雅信決絕的選擇應證了她「為了復仇,什麼都願意做」的誓言,更開啟了《屍戰朝鮮》震撼的世界與災難,在華麗的視覺場景和聳動的故事脈絡之外,也許我們更該思考,是否要成為雅信?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全部的世界——看《不存在的房間》

  《Room》,台灣翻譯為「不存在的房間」,看似對立的翻譯卻同時並存,究竟這個房間是否「存在」過?   故事即從一個不足五坪的小房間開展,我們經由五歲傑克的視角一起理解這個世界:房間——他的全世界。母親喬伊替他建構了世界的另一種樣貌,脫離現實,卻是讓孩子開心成長的全力以赴,生活一如往常的平靜,直到老尼克到來的夜晚,傑克打破約定好奇地跑出衣櫃查看,喬伊為保護傑克攻擊老尼克打破了這樣的平衡。這是傑克第一次打破原本的空間,也順勢推進喬伊重獲自由的渴望。 🌞 從黑暗到光亮:強光刺眼,也可能是希望   逃脫的過程不盡順利,世界突然無限增長,充沛的陽光讓傑克頭暈目眩,一時難以消化,所幸他還是謹記媽媽的口令大聲呼救,才得到路人的幫助。最令我動容的是女警的探問,一句一句地等待回應,每個片段都真誠以對,前方駕駛座的男警只想趕快結案,聲聲催促,女警沉住氣,終於勾勒出「天窗」、「第三次停車」等關鍵詞彙,突如其來的驚嚇讓傑克遺漏了所有能解釋情況的字句,令人絕望的時刻,有人願意聆聽,願意相信,願意順勢開展思考,於是一切有了可能。 🧩 獲救之後:母子關係的重新建構   七年的空白難以銜接,「房間」的影子和痛苦如影隨形,原以為是逃出生天的溫馨團圓,更多的是現實生活的斷裂和母職的考驗,醫生:「幸好你在他還有可塑性時出來」、電視台主持人:「妳為什麼沒有考慮把他送走,讓他可能有正常的生活?」假設性的選擇題總是容易,但當我們賴以生存的信念遭受質疑,崩塌的力量總讓人猝不及防。生活再度碎裂,所幸珍愛的人還在身旁,男孩的長髮化成參孫的力量,無力再撐起天空的母親被輕輕接起,最溫柔的愛。 🗝️ 回到創傷現場的儀式性告別   故事的最後他們走回那個房間,男孩輕輕問道:「房間變小了嗎?」喬伊沒有回答,房間還是房間,但我們的心已經變大了,傑克說:「我知道了,不把門關上,就不是房間了。」「要把門關上嗎?」「不用。」男孩輕輕撫摸房裡的傢俱,衣櫥、洗手台、牆壁⋯⋯再見。   告別之後,我們真的走出來了,打開門,一切都變得很大很大,全部的世界。 (文章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Google Play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