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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一開始就愛著妳——《奧術》(Arcane)的凱特琳・吉拉曼恩心裡的一首歌



  睽違三年,《奧術》(Arcane)第二季(也是最終季),近日已於Netflix全部上映。角色有血有肉,故事設計、影像與音樂均極為迷人。若還深陷時間循環無法脫身,不妨向原聲帶尋求慰藉。

〈Enemy〉(《英雄聯盟:奧術》動畫歌曲)| 官方MV

  《奧術》的故事舞台,由上城「皮爾托福」(Piltover)和底城「佐恩」(Zaun)所組成。整個《奧術》宇宙規模浩大、潛力無窮,藏在劇情與畫面的許多細節和彩蛋說也說不盡,我想從我最喜愛的角色凱特琳・吉拉曼恩(Caitlyn Kiramman),以及她與菲艾(Vi)之間的關係,作為窺看故事宇宙的一個入口。

Piltover

Zaun

⚙️ 圓形的意象:上城與底城的二元對照

  神話學家坎伯認為圓是人類最偉大的基本意象。他也提到,當魔術師要耍魔術時,會擺個圓圈把自己「框」起來。圓的意象貫穿了《奧術》史詩。《奧術》片頭的機械唱盤、隨處可見的蒸汽龐克世界轉動的齒輪部件、海克斯科技具象化的核心,以及角色的世界觀,在在暗示外在世界的設定與內在精神結構的連結。

片頭轉動的機械唱盤

  我傾向這樣理解「奧術」,奧術是魔法天賦,也是科學技術,二者能結合,既具物質性可做器物的運用,也隸屬精神世界,如驅動世界的意念。完美的圓不可名狀,但人類以二元對立的方式思考(你/我、這個/那個、善/惡、真/假),經驗構成了我們體驗的世界本質。上城皮爾托福和底城佐恩,無論是貧富階級、建築形式、人物稟賦、畫面色調,即是一組表現強烈二元特性的現世對照。
  圓是完美的理想,也凸顯置於現實世界的人類肉身永遠不可能達到完美。我們只能於循環不止的時間裡表現「完整」的某些側面,並試圖趨於完整,也在過程之中歷經不完美必然帶來的衝突與痛苦。不管覺察或未覺察,主動或被動,我們如何信仰(理想)、如何做出決定(現實),都不能脫離此一框架。《奧術》可據此簡要分成三種路線,也梳理了第二季的主要劇情線:維克特(Viktor)的「榮光進化」、吉茵珂絲(Jinx)的破壞與死亡的驅力,以及凱特琳・吉拉曼恩與菲艾的生之掙扎。

🧠 維克特與傑西:完美理想的虛無之境

  維克特的肢體缺陷、源自下城的身分所構成的生活經歷,推動傾向「超越」的選擇。「榮光進化」是不再受侷限的向上追求,不僅是重新用雙腳奔跑,當維克特遁入精神世界,實體已不復存在,所有心靈統而為一,世界沒有衝突,也不再更新。那是維克特所認為趨於完美的理想,然而當傑西・塔利斯(Jayce Talis)穿越了時空抵達無限的未來時,他所目擊的不過是一個陰鬱而死亡的深淵,傑西以肉身實存的疼痛(摔下深淵、摔斷了腿),再重新一步步攀緣、喘著大氣回到現實,揭示沒有期待的未來既疏離又陰森恐怖。

💣 吉茵珂絲與伊莎:內在混亂的辯證與斷裂

  吉茵珂絲,「Jinx」一字本就是「厄運」之意,怯懦又笨拙的爆爆(Powder)歷經了眾多不幸而成為吉茵珂絲,固然殘酷,卻也彷彿是保留了兒童不顧後果、肆無忌憚取樂的那一面。吉茵珂絲坐困監牢,幻覺裡的希爾科(Silco)說道,「殺人是個循環」,吉茵珂絲與希爾科的對話,可說實際是吉茵珂絲內在的辯證歷程。以言語約定承諾、立下誓言,或是建立世界規則,種種指稱「我們」的作為,同時也是劃下界線的「排除」,把「不是我們」的那些全都畫在線外;而一己侷限的視野所劃定的身分之別,也成為了自我的監牢。
  不言語的伊莎(Isha)闖入吉茵珂絲的世界。伊莎是佐恩的孤兒,沒有歸屬也不從屬於任何系統,象徵挽救純真的最後一線,是吉茵珂絲有機會重新檢視世界的濾鏡。失去伊莎,促使吉茵珂絲看見了不可避免的區隔、消除非我族類的行徑,終究不過是原地踏步的循環。自我的監牢,只有自我可以打破,沒有所謂更好的可能、更好的版本,領悟了這一點,吉茵珂絲選擇終結一切,也使她站在榮光進化共同體的對立面。

吉茵珂絲散開的髮辮

🔍 延伸註解:關於吉茵珂絲散開的髮辮

  頭髮在文化人類學與神話中常象徵魔力、生命力、身分、靈性與社會規訓的界線。在這個畫面裡,吉茵珂絲仰躺於地,長長的藍色髮辮如水波般向外輻射,構築出一個彷彿自我封閉的圓形場域。這不僅是一個構圖上的選擇,也像是心理創傷回溯的「神聖空間」。

  辮髮本是秩序與控制的象徵,如今全然鬆散,象徵內在的崩解與結構的瓦解;然而,這些如觸手般四散的髮絲,也像是她向世界無聲地伸展的情感與求救訊號。她的孤獨,不受限制的情感,在這片由髮絲編織而成的藍色海洋中被具象化了——既柔軟,又危險。

  髮絲所圈構的圓,不只是視覺上的重點,更像是將吉茵珂絲與世界區隔開來的結界。她處於其中,世界於是靜止;但也正是在這裡,觀者得以窺見她最脆弱、也最神祕的部分。

🏙️ 菲艾與凱特琳:上下城之間的碰撞與交會

  維克特的完美通往死氣沉沉的未來,吉茵珂絲的終局趨於全部瓦解、毀棄,無論哪一條路徑都導向了停滯。上城和底城該何去何從,現世生活是否有別的可能?我最喜愛的兩個角色,凱特琳與菲艾,正是為此而掙扎。
  上城和底城是對立的城市,也是雙生子。凱特琳來自皮爾托福,菲艾出身佐恩,兩個截然不同的城市,兩套完全不同的價值。凱特琳世家大族的背景,擁有機會,也渴望證明自己。凱特琳的議員母親給予了她良好教養,凱特琳想要把世界變得更好,純真信念在初生之犢身上更顯堅不可摧。
  第一季有個鏡頭銜接讓我非常在意。身影快捷,射擊準確,童年的凱特琳拿下了射擊比賽的獎盃,質疑對手執法者格雷森(Grayson)放水。格雷森是一心想要維持上下城平衡而在理想與現實遊走的協調者。兩人因此有了「學會使用武器的意義」的深刻對話,格雷森認為使用武器能保護民眾、為城市效力,便已經是她的獎賞,而格雷森也對年輕的吉拉曼恩提出了她的問題:妳練槍又是為了什麼?
  鏡頭隨即銜接到成年的凱特琳。她為了追索走私與爆炸案的線索,進到了惡名昭彰的斯蒂爾沃特(Still Water)監獄。初遇菲艾,即將與底城有實實在在的碰撞。我們看見凱特琳跨越了那條富含象徵意義的紅線:這邊、那邊;我們、你們。凱特琳跨出這一步,接下來的節奏變得飛快。菲艾以華麗大膽、無所拘束的「跑酷」進入佐恩。凱特琳試圖跟上,我們早已知她的靈活敏捷,然而來自皮爾托福的身體在此處卻顯得過分長手長腳,突出了階級慣習進入差異極大的世界時的不協調。這般進入底城的真實經驗,想必也在凱特琳內心留下了銘記。光潔美麗的上層世界所見不到的痛苦與不幸,在凱特琳極其執迷的研究資料裡不可能沒有,然而真正見到、呼吸到這空氣時,幾乎要將人淹沒。

凱特琳跨越了那條象徵的紅線

  菲艾曾以「油與水」不能相容比喻上下城的差異,也是凱特琳與菲艾兩人的矛盾關係。說這段話的時候,她們在大雨之中。雨是飽滿的情感,在雨中的人,不分階級一樣狼狽不堪。這一場雨,說明了凱特琳與菲艾看似截然不同,兩個人所擁有的善良心地卻是極為相似。

💔 純真與怒火之間:親吻與召喚初心的瞬間

  第二季,失去母親的凱特琳必須快速成長,她的怒不可遏,以及抱憾終身的永恆空缺,既化成復仇的恨意,也變成必須觀察大局、有所作為的巨大壓力。凱特琳身為皮爾托福重要家族的繼承人,必須放下自以為是的天真衝勁,要盤算、要深謀遠慮,而純真也逐漸淡去。
  直率的菲艾,因而成為了凱特琳初心的重要提醒。追思會的混亂之後,臨時帳篷邊,本來士兵還在為凱特琳檢查眼睛,凱特琳注意到菲艾,立刻遣開士兵,展現了想維持形象卻有點手足無措的模樣,凱特琳變成指揮官之後,這樣的形象將再難得見。凱特琳沉於悲傷,菲艾輕碰她的臉頰,拭去她的淚水,安慰似乎輕輕融化了一點銳利的情緒。
  菲艾總是這樣為凱特琳踩下煞車。見到急切想追捕吉茵珂絲的凱特琳,漸因憤怒而身陷邊緣,總以他人需求為先的保護者菲艾難得展現了脆弱,向凱特琳說出了她的心聲:希望凱特琳不要改變。這幾乎可視為對凱特琳純真之心的召喚。我想,這也是凱特琳決定靠近,儘管三番遲疑、停頓,卻終於親吻菲艾的理由(這個吻,我們足足等了三年),像菲艾總是拭去她的淚水一樣,她想分擔菲艾的悲傷,主動的回應宣告「我們」應是一體,嘗試不要任由憤怒與哀傷擺佈,即便外在世界的險峻條件並沒有改變,而考驗才正準備來臨。


  配音《奧術》角色凱特琳・吉拉曼恩的演員梁佩詩(Katie Leung),在《奧術》上映前,曾接受粉絲提問。問題是「她會選擇什麼歌曲來描述第二季裡的凱特琳」。Katie的回答非常認真,畢竟有不能透露太多資訊的前提,想必是需要仔細斟酌。我非常喜歡她的答覆,其中有一首是Laufey的〈From The Start〉。

Laufey〈From The Start〉| 官方MV

  不管是永遠能對菲艾展現脆弱的凱特琳,手足無措的凱特琳,還是被怒氣與復仇蒙蔽的凱特琳,因為菲艾,凱特琳總是能重新修正軌道。〈From The Start〉歌詞有一句「Confess I loved you from the start」,若從凱特琳的角度出發,菲艾對凱特琳的意義竟也獲得了絕佳的詮釋。
  動畫沒有一幀多餘,每一個畫面都是精心設計。回溯凱特琳與菲艾前往議會前,最是滿懷希望的一刻:凱特琳的房內。當時,凱特琳獲得了議員母親的承諾,願意給凱特琳與菲艾前往議會彙報案情的機會,希望議會對底城(如今已是希爾科的犯罪集團所控制與打造的佐恩),以及民眾生活的真實處境有所體諒與了解。擁有眾多科技與武力優勢的上城皮爾托福不該掀起戰爭。動身前往議會之前的空檔,凱特琳與菲艾躺在同一張床上。菲艾說到了和爆爆的前塵往事,她們相互對視,兩人自在側躺而曲起的身體,合而觀之竟也像是一個圓,而畫面結束在她們的彼此凝視。
  凱特琳對底城懷有深刻同情,一心想要雙城能找到和平共處之道,即便後來凱特琳背負血海深仇,她對不擇手段的做法也不能完全同意。在維克特小型公社一般的地上烏托邦外,久別重逢的兩人,分屬完全不同的陣營與狀態,菲艾一句「小蛋糕」(Cupcake),把仍一心想要復仇,卻對安蓓薩(Ambessa)戰爭嗜血的慾望而心有遲疑的凱特琳又給帶了回來。
  「Cupcake」是凱特琳第一次前往佐恩時,菲艾所起的暱稱。是直觀描述凱特琳個性甜美,卻也有點調戲意味,是來自底城的菲艾對上流社會傻白甜的揶揄。


  「必須承認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愛妳了」,Laufey這樣唱著。菲艾的眼裡所見的都是稚氣未脫、溫暖而無所畏懼的凱特琳,一句「Cupcake」就將那個甜美存在喚回,這便是菲艾對凱特琳最重要的意義:永遠不失的純真之心。菲艾的存在,像是凱特琳生命史的時間戳記,心仍有所愛,信念便不會消亡。
  《奧術》展現了多層次的世界,以不同組合顯示二元對立。凱特琳與菲艾,菲艾與吉茵珂絲,更不用說神性與人性、人性與獸性之間的鬥爭,私我與大我,甚至是過去與未來。環形的齒輪不斷轉動,時間的圓使得因果變得難以確認,上城與底城的惡鬥也因此再也無法釐清責任歸屬。
  理解善惡一體兩面、難分難解,維克特選擇超越;理解殺人只是循環交替、一再重複,吉茵珂絲選擇斷開鎖鏈。菲艾渴望為吉茵珂絲重寫故事,卻被她反鎖在牢裡,菲艾懊悔她所做的種種選擇,使得生命之中的每個人都離她而去。選擇,是現實世界發展的必要條件,宇宙支線得以歧義紛陳,而化「某種可能」成為了真實。也就是說,選擇某種可能,也就代表放棄其他,因此選擇總是伴隨犧牲,但究竟是傷害他人,還是奉獻自己,就成為了大哉問。

🌌 愛的選擇:犧牲與自由並不相悖

  凱特琳打開了監獄的門,一如她初見菲艾。相同,卻又不同。這一次,凱特琳放下對吉茵珂絲的恨意,也放過了自己。凱特琳以最溫柔的機鋒,化解菲艾作繭自縛的心,以交融消弭了對立。
  背景音樂King Princess的〈Fantastic〉,歌詞裡提到了「過客」(Passenger)。就在凱特琳與菲艾的這段劇情前,傑西與梅爾(Mel)正好有這樣的對話,梅爾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傑西的話倒是可以互文用在此處註解:這世上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控制得了你,你永遠不會是個過客。

King Princess - “Fantastic”

  菲艾總是為他人設想,凱特琳調離監獄守衛,已預想菲艾會如何行動,若不是吉茵珂絲將菲艾反鎖監牢,菲艾很可能會跟吉茵珂絲一起離開。可以這麼說,凱特琳對菲艾的愛,做出了寧可失去她的選擇。意識到選擇的後果並且承擔,也就使得選擇誕生了新的意義,不再是為了自身,而是真正看見了他人的存在與需求,那或許也就是愛能成就的最深刻的奉獻。凱特琳與菲艾,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城市,擁有兩套完全不同的價值,然而她們彼此凝視,真正看見了彼此。


🔥 指縫裡的泥:生命的共行與依偎

  最終,塵埃落定,因為有選擇與犧牲,事物終究沒有完美的結局。有人逝去,而另一個宇宙支線不會成真,即使在那個宇宙裡也總是已經先有了缺憾。告別過去是必要的犧牲,雙城的未來仍變動不居。未知的狀態令人不安,卻也表示未來向各種可能性開放。
  但在這裡,就在此刻,赤腳的菲艾待在吉拉曼恩的宅邸的壁爐前,哼著母親曾哼的調子。凱特琳問菲艾,她是否還與自己並肩作戰,菲艾答:「我就像是妳指甲縫裡的泥,Cupcake,怎麼洗都洗不掉。」
  故事尚未結束,歧路既無路標,只能透過肉身在現實裡不斷碰撞,選擇,並承擔一切後果;指縫裡的泥,也代表所經歷的一切從來都不容易。任由世界循環往復,我們在此刻緊緊相擁,互相依偎,在壁爐前烤一會兒火。並且把〈From The Start〉,加入你的《奧術》歌單裡。

當然也別錯過精彩的《奧術》美術設定集
The Art and Making of Arcane

(本文同步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圖片來源:Netflix、Arcane 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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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論「同志文學」、「女同志文學」、「百合」或「GL」時,我們常會發現這些名詞的範圍,有重疊也有差異。在此並不執著於定義,而是想藉由這些作品,展現女性情感與酷兒經驗。   這十部作品,橫跨漫畫、日劇、動畫影集、歐洲藝術電影到台灣本土劇集,呈現出多層次的樣貌。日劇《彩香最愛弘子前輩》及其第二季,甜美真摯的百合氛圍,輕快又豐富地帶出職場、世代差異與親密關係的日常拉鋸。《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則讓餐桌成為庇護所,讓女性能夠自在分享與交流。現實並不總是輕盈,《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或《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折射家庭、社會與青春壓抑下的愛情困境;也有作品挑戰性別規範與權力結構,例如《紳士傑克》與《溫特沃斯》。另一方面,奇幻與科幻影集如《奧術》、《黑鏡:白日夢飯店》,則讓多元情慾在未來或異世界獲得新的想像。至於歐洲作品如《燃燒女子的畫像》與《薇塔與吳爾芙》,則將愛情書寫與凝視、神話或文學創作交織在一起,留下藝術性的回聲。   這篇文章集結了數十篇刊載於本部落格的評論,既是觀看清單,也是一扇理解女同志文化、百合情態與酷兒視角的窗口。以下,便是我們認為不可錯過的十部作品。 目錄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1)《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2)《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2nd Stage》 2. 《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 3. 《奧術 Arcane》 4. 《黑鏡・白日夢飯店》 5. 《紳士傑克》 6. 《溫特沃斯 Wentworth》 7. 《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 8. 《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 9. 《薇塔與吳爾芙》 10. 《燃燒女子的畫像》 1.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由漫畫改編的辦公室百合劇,描寫後輩彩香對前輩弘子從好奇到篤定的追愛。片頭曲鏡頭以「凝視」鋪陳情感,從彩香描繪「工作的弘子」到弘子回望彩香,此間兩人或靠近或退縮,不斷追逐與試探,也暗示劇情的開展模式。   劇集將「世代差異/認同歷史」置於甜度與喜感底下處理,弘子背負十年的沉默與責任,彩香則像「天外來客」般不受框限,以勇氣拉近了時差。最後以公開告白與「螢幕一角的彩虹」完成一次溫...

擁抱軟弱,尊嚴地活著:《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城篇第一章猗窩座再襲〉

  《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城篇第一章猗窩座再襲〉延續了激烈的戰鬥。我很喜歡劇場版在敘事上的任務,它的分段使得意義的聚焦、看重的價值都非常明確。上一回〈無限列車篇〉,猗窩座與炎柱的決鬥仍歷歷在目。猗窩座一再貶抑弱者,極力遊說強大的柱加入鬼的行列;他嚮往永恆的力量,也為自己的強大而傲慢自滿。然而日出在即,他不得不自斷雙手、倉皇逃入幽暗森林。即便如此,仍斷言炎柱必將力竭而亡,自認勝負已分。就在這時,追來的竈門炭治郎高聲怒斥猗窩座是「卑鄙的傢伙」,喊著戰鬥到最後、守護眾人的炎柱才是真正的贏了。這個看法,正是猗窩座最無法理解的事。   猗窩座之所以無法理解,是因為他將勝利等同於絕對的力量、壓倒的結果,忽略了行為背後的動機與價值。哲學家康德提醒我們,行為的道德意義取決於動機。炎柱煉獄杏壽郎的戰鬥燃盡了生命,為了守護弱者,維繫他所相信的崇高人性;而轉化為鬼的猗窩座早已遺忘了動機,只剩下「變強」的慾念。   任何的鬼,都曾經是人。猗窩座的前身是自幼便在貧困掙扎的狛治。為了照料病重的父親,因偷竊而遭到逮捕,被刺青、被杖責,罪人烙印橫於前臂。父親自盡之後,被社會驅逐的狛治憤懣不已,直到遇見了師傅慶藏與戀雪,才得以重拾平凡未來的希望。是以當狛治想要守護的事物瓦散,等於他的新生命所依附的價值來源分崩離析,憤怒與無助感無處宣洩,以暴制暴是用毀棄生命來否認虛無。生無可戀的他遇上了鬼舞辻無慘,從此成為了「猗窩座」。作為鬼,忘卻了的記憶成為伏流,儘管刺青化為身上的圖騰,術式也藏著戀雪的髮簪圖案,然而不再需要背負身為「人」的限制、軟弱與哀傷,以「要變強」的行為模式取代感受與思考。   狛治過去想變強,是因為他要足夠強大,才能說出有效的承諾、才能有守護的力量;而猗窩座的「變強」,無論他與杏壽郎的戰鬥,或是在無限城裡的執念,甚至是對上弦之壹黑死牟的挑戰,都只是行為不斷重複。生命本有際涯,然而成為了鬼就沒有完結的一天,那所謂的「強者」不過是追隨無窮延宕的幻影。   當炭治郎斬斷猗窩座的頭顱時,猗窩座試圖將頭接回去,竟憑著執念封住碗大的斷頸。「肌肉記憶」使他的身體自動化地延續戰鬥,不禁讓人想起《山海經》中的「刑天」。刑天與天帝爭位被斬首,卻仍「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繼續揮舞盾斧奮戰。陶淵明在〈讀山海經〉詩中讚嘆刑天「猛志固常在」,歌頌其不屈不撓。然而,猗窩座與刑天雖同樣是失去了頭顱也戰鬥不止...

《葬送的芙莉蓮~前奏~》:日常片段編織的時光之歌

  如果喜歡《葬送的芙莉蓮》,一定會喜歡《葬送的芙莉蓮~前奏~》這本書。一方面,細察討人喜歡的角色於正傳登場前的內心活動,有助於更了解其日後行事的深層動機;另一方面,反派角色的小故事,也強化了《葬送的芙莉蓮》的世界觀。 🔗  延伸閱讀:《葬送的芙莉蓮》:精靈的餘生   小說中的五個短篇,如同角色心靈旅程的縮影。以修塔爾克的篇章為例,短篇補足了他與師父艾冉之間的關係,藉由觀察修塔爾克的修行(技術與心性受到了怎樣的磨練),能變得與他更為親近。此外,面對侵襲村莊的龍,修塔爾克的善良確實可貴,卻也毫不避諱地呈現了他內心的猶疑不定。小缺陷是透光的入口,讓我們看到他在未來旅途中承擔責任的動力來源。   其他像是費倫、康涅與拉比涅的篇章,也都蘊含深刻的情感,幽微地暗示她們所具有的價值觀或信念。日常場景不僅是角色背景的補充,吉光片羽的相互折射,值得細膩品味,因為最打動人心的往往是那些細小而真實的瞬間。   《葬送的芙莉蓮~前奏~》也賦予不那麼討喜但具有代表性的角色更多的篇幅。像是阿烏拉的章節,為魔族的形象增添了層次。阿烏拉的篇章不僅描寫了她與欣梅爾一行人對峙的過程與影響,之後她與盲眼少年維爾的對話、她與部下的互動,塑造她成了更立體的角色。阿烏拉作為魔族首領,有其冷酷與善謀的心性,也有好奇的心思,然而作為魔族猶如「權力的動物」所具有的本性也隨著她直覺的應對舉止而暴露。   我最喜愛的是〈葬送〉這個短篇,這短篇說的自然是芙莉蓮的故事。這位精靈魔法使長長的生命,凸顯真實生活全是如露如電、不能常住久存的事實。但正是因無可奈何、不斷告別並往前進,以及顛簸路途與向後的風景,那些終於意會他人祝福的時刻,將凝聚成開啟探索旅程意義性的心痛淚水。要能體會生命,就要承擔遺憾、惆悵與懷念,因為與此同時,共度的日常時光裡,真誠的喜悅也在其中靜靜地蕩漾。   總體而言,《葬送的芙莉蓮~前奏~》是我捨不得錯過的作品。回溯過往的平凡日常,說是一種溫柔質地的基調也不為過,相信等待後續作品出版的讀者,也能在重逢以前,從中獲得情感的深刻安慰。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傅淑萍提供)

愛的輪廓與語言未竟的空隙:從《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的主題歌曲看角色情感的掙扎與遞進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以喜劇包裝,卻從不迴避情感與慾望的複雜性。迎接最後的結局之前,一起回顧四首主題與片尾歌曲〈パレット〉、〈バイタル〉、〈yosumi〉與〈短夜〉的細膩與美好。曲目定調了劇集的情緒,也是映照彩香與弘子內心風景的詩篇,有不能被低估的敘事價值。可以這麼說,諸樂曲都是故事的一部份,是她們的,也是我們的。   這些音樂像是時間的註解,在不同節點上標記關係的變化。無法單憑一首歌理解一段關係的全貌,但當我們把四首歌與其情境意象連結後就能察覺:她們的角色弧線並未突然改變,而是如同沖洗照片,隨時間顯影,點點滴滴將感情的紋理顯露。音樂即是線性時間,音樂只能在時間中展開,也只能因時間而心領神會,我們藉由聆聽,能一層層揭露她們從曖昧、理解到終於靠近的旅程。   第一季片頭曲〈パレット〉由強烈的熱情啟動,似乎要生生世世「唱反調」,有點任性地揭示了熱忱與戀慕,執著又真摯。這首歌不斷出現「試された」一詞,反映了面對愛情的試煉與感受到的焦慮。「調色盤」是整首歌的關鍵意象,情感如顏料灑落,混亂,卻充滿生命力。第一季的情感基調,是以不安與倔強構築了的起點,彩香猶如初生之犢,愛得生澀,甚至有點孩子氣,也因為如此,才逐步打動了原本把自己封閉起來的弘子前輩。 はしメロ - パレット   第一季片尾曲〈バイタル〉吐露堅定而成熟的心意。開頭即點出主題:「就算是不被允許的 Love Love Love,也要去愛」。曖昧是一體兩面,既可以表示不滿足,也留下尚待發展的空間。在第一季最後兩集,有一幕是弘子與彩香在天臺上,彩香試圖突破現況,而知道現實沉重的弘子完成了彩香提出的種種要求,擁抱、親吻,弘子都一一實現,但最後她說:「全部⋯⋯都完成了呢。我們就這樣結束吧。」「我⋯⋯不能喜歡上妳。」那句「我不能喜歡上妳」,該有多壓抑。那是十年的重量,對沒有出櫃,且因他人成全而有機會在公司一步步穩紮穩打的現有處境的「責任感」使然。所幸彩香從不放棄,反而更頑強,我們看到內心情感漸強的呈現,歌詞中不斷出現「還不夠呢」、「也想和你在一起啊」的願望表達,直至「我要率先跳進那艘沉沒的船」這樣的語句,不正是放手一博、全心投入的宣言嗎? Young Kee - バイタル    到了第二季,主題曲〈yosumi〉則將雙方所共同面對的語言侷限與情感狀態進一步呼應。歌名「四隅」,可以是紙張的四個角,也可以象徵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