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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一開始就愛著妳——《奧術》(Arcane)的凱特琳・吉拉曼恩心裡的一首歌



  睽違三年,《奧術》(Arcane)第二季(也是最終季),近日已於Netflix全部上映。角色有血有肉,故事設計、影像與音樂均極為迷人。若還深陷時間循環無法脫身,不妨向原聲帶尋求慰藉。

〈Enemy〉(《英雄聯盟:奧術》動畫歌曲)| 官方MV

  《奧術》的故事舞台,由上城「皮爾托福」(Piltover)和底城「佐恩」(Zaun)所組成。整個《奧術》宇宙規模浩大、潛力無窮,藏在劇情與畫面的許多細節和彩蛋說也說不盡,我想從我最喜愛的角色凱特琳・吉拉曼恩(Caitlyn Kiramman),以及她與菲艾(Vi)之間的關係,作為窺看故事宇宙的一個入口。

Piltover

Zaun

⚙️ 圓形的意象:上城與底城的二元對照

  神話學家坎伯認為圓是人類最偉大的基本意象。他也提到,當魔術師要耍魔術時,會擺個圓圈把自己「框」起來。圓的意象貫穿了《奧術》史詩。《奧術》片頭的機械唱盤、隨處可見的蒸汽龐克世界轉動的齒輪部件、海克斯科技具象化的核心,以及角色的世界觀,在在暗示外在世界的設定與內在精神結構的連結。

片頭轉動的機械唱盤

  我傾向這樣理解「奧術」,奧術是魔法天賦,也是科學技術,二者能結合,既具物質性可做器物的運用,也隸屬精神世界,如驅動世界的意念。完美的圓不可名狀,但人類以二元對立的方式思考(你/我、這個/那個、善/惡、真/假),經驗構成了我們體驗的世界本質。上城皮爾托福和底城佐恩,無論是貧富階級、建築形式、人物稟賦、畫面色調,即是一組表現強烈二元特性的現世對照。
  圓是完美的理想,也凸顯置於現實世界的人類肉身永遠不可能達到完美。我們只能於循環不止的時間裡表現「完整」的某些側面,並試圖趨於完整,也在過程之中歷經不完美必然帶來的衝突與痛苦。不管覺察或未覺察,主動或被動,我們如何信仰(理想)、如何做出決定(現實),都不能脫離此一框架。《奧術》可據此簡要分成三種路線,也梳理了第二季的主要劇情線:維克特(Viktor)的「榮光進化」、吉茵珂絲(Jinx)的破壞與死亡的驅力,以及凱特琳・吉拉曼恩與菲艾的生之掙扎。

🧠 維克特與傑西:完美理想的虛無之境

  維克特的肢體缺陷、源自下城的身分所構成的生活經歷,推動傾向「超越」的選擇。「榮光進化」是不再受侷限的向上追求,不僅是重新用雙腳奔跑,當維克特遁入精神世界,實體已不復存在,所有心靈統而為一,世界沒有衝突,也不再更新。那是維克特所認為趨於完美的理想,然而當傑西・塔利斯(Jayce Talis)穿越了時空抵達無限的未來時,他所目擊的不過是一個陰鬱而死亡的深淵,傑西以肉身實存的疼痛(摔下深淵、摔斷了腿),再重新一步步攀緣、喘著大氣回到現實,揭示沒有期待的未來既疏離又陰森恐怖。

💣 吉茵珂絲與伊莎:內在混亂的辯證與斷裂

  吉茵珂絲,「Jinx」一字本就是「厄運」之意,怯懦又笨拙的爆爆(Powder)歷經了眾多不幸而成為吉茵珂絲,固然殘酷,卻也彷彿是保留了兒童不顧後果、肆無忌憚取樂的那一面。吉茵珂絲坐困監牢,幻覺裡的希爾科(Silco)說道,「殺人是個循環」,吉茵珂絲與希爾科的對話,可說實際是吉茵珂絲內在的辯證歷程。以言語約定承諾、立下誓言,或是建立世界規則,種種指稱「我們」的作為,同時也是劃下界線的「排除」,把「不是我們」的那些全都畫在線外;而一己侷限的視野所劃定的身分之別,也成為了自我的監牢。
  不言語的伊莎(Isha)闖入吉茵珂絲的世界。伊莎是佐恩的孤兒,沒有歸屬也不從屬於任何系統,象徵挽救純真的最後一線,是吉茵珂絲有機會重新檢視世界的濾鏡。失去伊莎,促使吉茵珂絲看見了不可避免的區隔、消除非我族類的行徑,終究不過是原地踏步的循環。自我的監牢,只有自我可以打破,沒有所謂更好的可能、更好的版本,領悟了這一點,吉茵珂絲選擇終結一切,也使她站在榮光進化共同體的對立面。

吉茵珂絲散開的髮辮

🔍 延伸註解:關於吉茵珂絲散開的髮辮

  頭髮在文化人類學與神話中常象徵魔力、生命力、身分、靈性與社會規訓的界線。在這個畫面裡,吉茵珂絲仰躺於地,長長的藍色髮辮如水波般向外輻射,構築出一個彷彿自我封閉的圓形場域。這不僅是一個構圖上的選擇,也像是心理創傷回溯的「神聖空間」。

  辮髮本是秩序與控制的象徵,如今全然鬆散,象徵內在的崩解與結構的瓦解;然而,這些如觸手般四散的髮絲,也像是她向世界無聲地伸展的情感與求救訊號。她的孤獨,不受限制的情感,在這片由髮絲編織而成的藍色海洋中被具象化了——既柔軟,又危險。

  髮絲所圈構的圓,不只是視覺上的重點,更像是將吉茵珂絲與世界區隔開來的結界。她處於其中,世界於是靜止;但也正是在這裡,觀者得以窺見她最脆弱、也最神祕的部分。

🏙️ 菲艾與凱特琳:上下城之間的碰撞與交會

  維克特的完美通往死氣沉沉的未來,吉茵珂絲的終局趨於全部瓦解、毀棄,無論哪一條路徑都導向了停滯。上城和底城該何去何從,現世生活是否有別的可能?我最喜愛的兩個角色,凱特琳與菲艾,正是為此而掙扎。
  上城和底城是對立的城市,也是雙生子。凱特琳來自皮爾托福,菲艾出身佐恩,兩個截然不同的城市,兩套完全不同的價值。凱特琳世家大族的背景,擁有機會,也渴望證明自己。凱特琳的議員母親給予了她良好教養,凱特琳想要把世界變得更好,純真信念在初生之犢身上更顯堅不可摧。
  第一季有個鏡頭銜接讓我非常在意。身影快捷,射擊準確,童年的凱特琳拿下了射擊比賽的獎盃,質疑對手執法者格雷森(Grayson)放水。格雷森是一心想要維持上下城平衡而在理想與現實遊走的協調者。兩人因此有了「學會使用武器的意義」的深刻對話,格雷森認為使用武器能保護民眾、為城市效力,便已經是她的獎賞,而格雷森也對年輕的吉拉曼恩提出了她的問題:妳練槍又是為了什麼?
  鏡頭隨即銜接到成年的凱特琳。她為了追索走私與爆炸案的線索,進到了惡名昭彰的斯蒂爾沃特(Still Water)監獄。初遇菲艾,即將與底城有實實在在的碰撞。我們看見凱特琳跨越了那條富含象徵意義的紅線:這邊、那邊;我們、你們。凱特琳跨出這一步,接下來的節奏變得飛快。菲艾以華麗大膽、無所拘束的「跑酷」進入佐恩。凱特琳試圖跟上,我們早已知她的靈活敏捷,然而來自皮爾托福的身體在此處卻顯得過分長手長腳,突出了階級慣習進入差異極大的世界時的不協調。這般進入底城的真實經驗,想必也在凱特琳內心留下了銘記。光潔美麗的上層世界所見不到的痛苦與不幸,在凱特琳極其執迷的研究資料裡不可能沒有,然而真正見到、呼吸到這空氣時,幾乎要將人淹沒。

凱特琳跨越了那條象徵的紅線

  菲艾曾以「油與水」不能相容比喻上下城的差異,也是凱特琳與菲艾兩人的矛盾關係。說這段話的時候,她們在大雨之中。雨是飽滿的情感,在雨中的人,不分階級一樣狼狽不堪。這一場雨,說明了凱特琳與菲艾看似截然不同,兩個人所擁有的善良心地卻是極為相似。

💔 純真與怒火之間:親吻與召喚初心的瞬間

  第二季,失去母親的凱特琳必須快速成長,她的怒不可遏,以及抱憾終身的永恆空缺,既化成復仇的恨意,也變成必須觀察大局、有所作為的巨大壓力。凱特琳身為皮爾托福重要家族的繼承人,必須放下自以為是的天真衝勁,要盤算、要深謀遠慮,而純真也逐漸淡去。
  直率的菲艾,因而成為了凱特琳初心的重要提醒。追思會的混亂之後,臨時帳篷邊,本來士兵還在為凱特琳檢查眼睛,凱特琳注意到菲艾,立刻遣開士兵,展現了想維持形象卻有點手足無措的模樣,凱特琳變成指揮官之後,這樣的形象將再難得見。凱特琳沉於悲傷,菲艾輕碰她的臉頰,拭去她的淚水,安慰似乎輕輕融化了一點銳利的情緒。
  菲艾總是這樣為凱特琳踩下煞車。見到急切想追捕吉茵珂絲的凱特琳,漸因憤怒而身陷邊緣,總以他人需求為先的保護者菲艾難得展現了脆弱,向凱特琳說出了她的心聲:希望凱特琳不要改變。這幾乎可視為對凱特琳純真之心的召喚。我想,這也是凱特琳決定靠近,儘管三番遲疑、停頓,卻終於親吻菲艾的理由(這個吻,我們足足等了三年),像菲艾總是拭去她的淚水一樣,她想分擔菲艾的悲傷,主動的回應宣告「我們」應是一體,嘗試不要任由憤怒與哀傷擺佈,即便外在世界的險峻條件並沒有改變,而考驗才正準備來臨。


  配音《奧術》角色凱特琳・吉拉曼恩的演員梁佩詩(Katie Leung),在《奧術》上映前,曾接受粉絲提問。問題是「她會選擇什麼歌曲來描述第二季裡的凱特琳」。Katie的回答非常認真,畢竟有不能透露太多資訊的前提,想必是需要仔細斟酌。我非常喜歡她的答覆,其中有一首是Laufey的〈From The Start〉。

Laufey〈From The Start〉| 官方MV

  不管是永遠能對菲艾展現脆弱的凱特琳,手足無措的凱特琳,還是被怒氣與復仇蒙蔽的凱特琳,因為菲艾,凱特琳總是能重新修正軌道。〈From The Start〉歌詞有一句「Confess I loved you from the start」,若從凱特琳的角度出發,菲艾對凱特琳的意義竟也獲得了絕佳的詮釋。
  動畫沒有一幀多餘,每一個畫面都是精心設計。回溯凱特琳與菲艾前往議會前,最是滿懷希望的一刻:凱特琳的房內。當時,凱特琳獲得了議員母親的承諾,願意給凱特琳與菲艾前往議會彙報案情的機會,希望議會對底城(如今已是希爾科的犯罪集團所控制與打造的佐恩),以及民眾生活的真實處境有所體諒與了解。擁有眾多科技與武力優勢的上城皮爾托福不該掀起戰爭。動身前往議會之前的空檔,凱特琳與菲艾躺在同一張床上。菲艾說到了和爆爆的前塵往事,她們相互對視,兩人自在側躺而曲起的身體,合而觀之竟也像是一個圓,而畫面結束在她們的彼此凝視。
  凱特琳對底城懷有深刻同情,一心想要雙城能找到和平共處之道,即便後來凱特琳背負血海深仇,她對不擇手段的做法也不能完全同意。在維克特小型公社一般的地上烏托邦外,久別重逢的兩人,分屬完全不同的陣營與狀態,菲艾一句「小蛋糕」(Cupcake),把仍一心想要復仇,卻對安蓓薩(Ambessa)戰爭嗜血的慾望而心有遲疑的凱特琳又給帶了回來。
  「Cupcake」是凱特琳第一次前往佐恩時,菲艾所起的暱稱。是直觀描述凱特琳個性甜美,卻也有點調戲意味,是來自底城的菲艾對上流社會傻白甜的揶揄。


  「必須承認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愛妳了」,Laufey這樣唱著。菲艾的眼裡所見的都是稚氣未脫、溫暖而無所畏懼的凱特琳,一句「Cupcake」就將那個甜美存在喚回,這便是菲艾對凱特琳最重要的意義:永遠不失的純真之心。菲艾的存在,像是凱特琳生命史的時間戳記,心仍有所愛,信念便不會消亡。
  《奧術》展現了多層次的世界,以不同組合顯示二元對立。凱特琳與菲艾,菲艾與吉茵珂絲,更不用說神性與人性、人性與獸性之間的鬥爭,私我與大我,甚至是過去與未來。環形的齒輪不斷轉動,時間的圓使得因果變得難以確認,上城與底城的惡鬥也因此再也無法釐清責任歸屬。
  理解善惡一體兩面、難分難解,維克特選擇超越;理解殺人只是循環交替、一再重複,吉茵珂絲選擇斷開鎖鏈。菲艾渴望為吉茵珂絲重寫故事,卻被她反鎖在牢裡,菲艾懊悔她所做的種種選擇,使得生命之中的每個人都離她而去。選擇,是現實世界發展的必要條件,宇宙支線得以歧義紛陳,而化「某種可能」成為了真實。也就是說,選擇某種可能,也就代表放棄其他,因此選擇總是伴隨犧牲,但究竟是傷害他人,還是奉獻自己,就成為了大哉問。

🌌 愛的選擇:犧牲與自由並不相悖

  凱特琳打開了監獄的門,一如她初見菲艾。相同,卻又不同。這一次,凱特琳放下對吉茵珂絲的恨意,也放過了自己。凱特琳以最溫柔的機鋒,化解菲艾作繭自縛的心,以交融消弭了對立。
  背景音樂King Princess的〈Fantastic〉,歌詞裡提到了「過客」(Passenger)。就在凱特琳與菲艾的這段劇情前,傑西與梅爾(Mel)正好有這樣的對話,梅爾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傑西的話倒是可以互文用在此處註解:這世上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控制得了你,你永遠不會是個過客。

King Princess - “Fantastic”

  菲艾總是為他人設想,凱特琳調離監獄守衛,已預想菲艾會如何行動,若不是吉茵珂絲將菲艾反鎖監牢,菲艾很可能會跟吉茵珂絲一起離開。可以這麼說,凱特琳對菲艾的愛,做出了寧可失去她的選擇。意識到選擇的後果並且承擔,也就使得選擇誕生了新的意義,不再是為了自身,而是真正看見了他人的存在與需求,那或許也就是愛能成就的最深刻的奉獻。凱特琳與菲艾,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城市,擁有兩套完全不同的價值,然而她們彼此凝視,真正看見了彼此。


🔥 指縫裡的泥:生命的共行與依偎

  最終,塵埃落定,因為有選擇與犧牲,事物終究沒有完美的結局。有人逝去,而另一個宇宙支線不會成真,即使在那個宇宙裡也總是已經先有了缺憾。告別過去是必要的犧牲,雙城的未來仍變動不居。未知的狀態令人不安,卻也表示未來向各種可能性開放。
  但在這裡,就在此刻,赤腳的菲艾待在吉拉曼恩的宅邸的壁爐前,哼著母親曾哼的調子。凱特琳問菲艾,她是否還與自己並肩作戰,菲艾答:「我就像是妳指甲縫裡的泥,Cupcake,怎麼洗都洗不掉。」
  故事尚未結束,歧路既無路標,只能透過肉身在現實裡不斷碰撞,選擇,並承擔一切後果;指縫裡的泥,也代表所經歷的一切從來都不容易。任由世界循環往復,我們在此刻緊緊相擁,互相依偎,在壁爐前烤一會兒火。並且把〈From The Start〉,加入你的《奧術》歌單裡。

當然也別錯過精彩的《奧術》美術設定集
The Art and Making of Arcane

(本文同步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圖片來源:Netflix、Arcane 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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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散不去的濛濛霧景——《大濛》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高過人身的甘蔗田裡,一切都可能隱沒。女主角阿月(黃秋月,方郁婷飾)小心翼翼地拿著鐮刀開路,一邊輕聲呼喚哥哥阿雲(黃育雲,曾敬驊飾),給躲避警察的哥哥送飯吃。阿雲在甘蔗田裡躲了三個月,妹妹止不住擔心,阿雲拿起手錶轉動針面,和阿月分享他的「魔法」:當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就這樣轉動,想像著明年、後年、五年、甚至十年以後的樣子,也就不覺得苦了。兄妹倆天馬行空、閒話家常,阿雲寵溺地將錶摘下,送給妹妹阿月,時間的隱喻:阿雲的時間給了阿月,時光的「魔法」註定由妹妹來承接。笑鬧中危機四伏,甘蔗田被警方分割成數道包圍線,阿雲奮力逃跑,卻還是永遠失去了他的天空。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一年後,阿雲被槍斃,巨大的暴力化作一張薄薄的通知單。領屍的鉅款加上政治犯的壓力,叔叔選擇放棄。阿月懷著初生之犢的勇氣,孤身一人從嘉義北上,帶著僅有的幾十塊私房錢和兩根地瓜,決心要把哥哥接回家。自此,故事真正啟動,英雄之旅開展。   《大濛》可說是一種公路電影,所有的人物都「在路上」一個個登場。首先是從嘉義北上的火車,車廂裡眾人追著一隻飛竄的白文鳥,小鳥輕輕地停在一個年輕人的手上,鏡頭帶到手腕上的手銬,手銬的主人溫暖安靜,下一秒,坐在對面的特務頭子范春(陳以文飾)迅雷不及掩耳抓起白文鳥,重重砸往窗戶,隨後輕蔑地哼起了淫曲小調,凸顯生命的輕賤。 圖片來源:華文創 LOOKGOODONYOU.COM   到了台北,阿月的考驗開展,首都的繁榮與險惡遠遠超過鄉下小女孩的想像,每每險象環生。所幸,她碰到了一位「人不好,但是有良心」的三輪車車夫趙公道(柯煒林飾),有了這位「公道」,阿月逃過了拐賣至私娼寮的悲劇,和獨自在台北打拚的姊姊阿霞(邱秀霞,9m88飾)重逢,最後循線找到哥哥的所在,可以說沒有趙公道,阿月絕對無法靠一己之力完成任務。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趙公道這個角色非常立體,出場時自帶一種輕鬆詼諧的節奏,出身廣東隨部隊撤退來台,常學著各省南腔北調不著調的髒話當口頭禪,自我介紹時沒頭沒尾地說著「趙子龍為人很公道」,十分滑稽。然而一切的話語都有力量,趙子龍七進七出救下阿斗,趙公道在此成為了阿月的趙子龍。趙公道不是傳奇裡的英雄豪傑,而是在社會底層販賣勞力、努力求生的三輪車伕。他並不完美,會和老闆串通,帶著阿月賤賣哥哥留給他的手錶,中飽私囊;也會在危急的時...

走向荒野的女性:讀桐野夏生《OUT》(主婦殺人事件)

從哪裡出去?   「會走到絕望之境,是因為拒絕擁有各種體驗。」語出芙蘭納莉.歐康納。歐康納的小說總帶著殘酷與壓抑,闔上小說,實在必須為桐野夏生運用這句引言的巧妙,以及撰寫《OUT》的深度而熱烈叫好。   書名「OUT」啟人疑竇,是要從哪裡「出去」?《OUT》始於一樁主婦殺人事件。暴力的死亡必然使原先的生活脫軌,然而在故事的象徵層次上,不妨將之視為對女性的「正常人生」概念的全面檢討。前所未有的體驗,打破了所謂正常的生活。執行家務的空間有了新的用途,生命的變數促使自我也長出另一種模樣,終於觸發一場出走,擺脫被定義的局限。   桐野夏生透過在便當工廠排夜班的四個角色,呈現了幾種有概括意義的女性典型,香取雅子、山本彌生、吾妻良江與城之內邦子,既具普遍性卻又是鮮明獨特的個體,小說家塑造形象的功力可見一斑。 《OUT》入選 時代雜誌史上百大推理驚悚小說 (圖片來源:A mazon) 深夜的便當工廠:去人性化的生產線   必須指出,背景設定突出社會現象的寫法非常有力。夜班被摒除在一般人的正常作息之外,兼差性質表示她們還有家庭要兼顧。便當工廠固定的生產作業極度非人化,除了必須維持鮮食的寒冷環境,工作量也很驚人,她們往往必須持續站立工作至少五小時。若要完成兩千個咖哩便當,攤平方形飯糰、淋上咖喱醬、切炸雞、把雞塊鋪在咖哩上等等,每個人只負責組裝其中一個部件。   一方面,無盡的生產線流程使她們即使內急也必須等待,必須很有耐性互相幫忙才不會累垮;另一方面,即便投入的勞動成本換不到足以翻身的社會資本,但瑣碎工作有勞有逸,小小場域裡亦存在想靠小聰明取得簡單工作的權力角力。必須互助展現了女性在逆境中驚人的韌性,悲哀的是生產線那種合作型態與女性情誼無關,深夜的兼差高壓又低薪,但處在社會邊緣的這些弱勢女性必須支撐壓榨她們的系統才能苟延殘喘。 彌生的困局:自欺的幻夢   山本彌生的外觀最有魅力。她從小鄉鎮來到大城市,與丈夫健司育有兩個孩子,組成了看似最為標準的家庭。健司本是家庭主要經濟來源,逐漸沉溺於酒家與賭博,將財產揮霍殆盡,甚至動手毆打妻子。彌生的殺夫是受到貶抑之後的直接爆發的衝動犯罪,然而殺人案雖是風暴核心,彌生卻始終渴望回到那份不世故的純真之中。   沒有親手收拾血肉模糊的現場,分屍的罪疚感被外包給雅子等人,留下的只有模糊的痛快。當彌生在面對惡魔佐竹派來的女性鄰居滲透進家門、代為照顧小孩時,...

妳就是我的家:《彩香最愛弘子前輩2nd stage》

  「世代差異」是《彩香最愛弘子前輩》中極為重要的主題之一。所謂「永不放棄的後輩」、「絕不被攻陷的前輩」,乍看之下是便於行銷的誇張設定,卻也真切地構成了角色間情感發展的核心舞台。兩人之間在態度上的落差與矛盾,促成了關係張力的來源。她們之間的「時差」,鋪陳愛情發生的前提,也為後續的磨合創造了豐富的敘事空間。   經典電影《因為愛妳》(Carol)中,卡蘿對特芮絲說:「What a strange girl you are. Flung out of space.」特芮絲彷彿「天外來客」,絕非地球所有。卡蘿的話語中有喜悅、驚嘆與讚頌。她深知自己想要的事物,而特芮絲則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弘子和彩香的關係,也很類似。   第一季中,彩香在工作場域顯得天真直率,甚至人際互動生澀;她起初穿著略顯古板,也從未想過能從工作中尋求快樂與成就感。但因為對弘子的好奇,她漸漸開始轉變。即便如此,眾人總對她有時大而化之的舉止苦笑評道:「這很彩香。」顯示她某種本質始終如一。可以這麼說,她總是以純粹之心探索未知,因此擁有沛然的勇氣。 (啊,彩香這份純真,太耀眼了)   像特芮絲或彩香這樣的存在,動搖了舊有範式。這些「奇怪的女孩」被丟到了現實之外,原本晦暗的空間也因此生出了裂縫。彩香不知道「戀愛」該有什麼形式,自然也不存在「同志關係」該遵循什麼腳本的預設。弘子則完全不同。作為一位早已知曉自身情慾的成熟女性,她更明白現實的邊界與規訓。她對「愛女人」這件事很有意識、也習慣隱藏,因為她深知職場與家庭如何看待他者。   因此我很慶幸《彩香最愛弘子前輩》那麼誠實處理慾望的存在,第二季竟從「尚未共度初夜」的設定出發,讓觀眾見證一對女同志情侶如何處理性經驗的落差與身體親密的節奏差異。彩香是全然的初心者,對慾望有諸多誤解與好奇;弘子則對於慾望與情感交會所可能帶來的風險顯得極為謹慎,語言中時而閃爍逃避,時而隱含壓抑。   有趣的是,與此同時,響子與理佐則展現出慾望的另一種樣貌,熱烈、直接、無所掩飾。顯示劇中的慾望同時也指涉能描述親密關係的語彙,不同角色以不同方式表達慾望,使慾望不再只是「要或不要」,而是一種溝通的形式,是屬於她們的新的語法。 響子( 染谷有香 飾) 與理佐( 優希美青 飾) (這對CP明明登場的時間不多,卻非常搶眼!)   也因此,語言在本劇中具有雙重性,它既是通往理解的橋樑,也常常是誤解與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