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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一開始就愛著妳——《奧術》(Arcane)的凱特琳・吉拉曼恩心裡的一首歌



  睽違三年,《奧術》(Arcane)第二季(也是最終季),近日已於Netflix全部上映。角色有血有肉,故事設計、影像與音樂均極為迷人。若還深陷時間循環無法脫身,不妨向原聲帶尋求慰藉。

〈Enemy〉(《英雄聯盟:奧術》動畫歌曲)| 官方MV

  《奧術》的故事舞台,由上城「皮爾托福」(Piltover)和底城「佐恩」(Zaun)所組成。整個《奧術》宇宙規模浩大、潛力無窮,藏在劇情與畫面的許多細節和彩蛋說也說不盡,我想從我最喜愛的角色凱特琳・吉拉曼恩(Caitlyn Kiramman),以及她與菲艾(Vi)之間的關係,作為窺看故事宇宙的一個入口。

Piltover

Zaun

⚙️ 圓形的意象:上城與底城的二元對照

  神話學家坎伯認為圓是人類最偉大的基本意象。他也提到,當魔術師要耍魔術時,會擺個圓圈把自己「框」起來。圓的意象貫穿了《奧術》史詩。《奧術》片頭的機械唱盤、隨處可見的蒸汽龐克世界轉動的齒輪部件、海克斯科技具象化的核心,以及角色的世界觀,在在暗示外在世界的設定與內在精神結構的連結。

片頭轉動的機械唱盤

  我傾向這樣理解「奧術」,奧術是魔法天賦,也是科學技術,二者能結合,既具物質性可做器物的運用,也隸屬精神世界,如驅動世界的意念。完美的圓不可名狀,但人類以二元對立的方式思考(你/我、這個/那個、善/惡、真/假),經驗構成了我們體驗的世界本質。上城皮爾托福和底城佐恩,無論是貧富階級、建築形式、人物稟賦、畫面色調,即是一組表現強烈二元特性的現世對照。
  圓是完美的理想,也凸顯置於現實世界的人類肉身永遠不可能達到完美。我們只能於循環不止的時間裡表現「完整」的某些側面,並試圖趨於完整,也在過程之中歷經不完美必然帶來的衝突與痛苦。不管覺察或未覺察,主動或被動,我們如何信仰(理想)、如何做出決定(現實),都不能脫離此一框架。《奧術》可據此簡要分成三種路線,也梳理了第二季的主要劇情線:維克特(Viktor)的「榮光進化」、吉茵珂絲(Jinx)的破壞與死亡的驅力,以及凱特琳・吉拉曼恩與菲艾的生之掙扎。

🧠 維克特與傑西:完美理想的虛無之境

  維克特的肢體缺陷、源自下城的身分所構成的生活經歷,推動傾向「超越」的選擇。「榮光進化」是不再受侷限的向上追求,不僅是重新用雙腳奔跑,當維克特遁入精神世界,實體已不復存在,所有心靈統而為一,世界沒有衝突,也不再更新。那是維克特所認為趨於完美的理想,然而當傑西・塔利斯(Jayce Talis)穿越了時空抵達無限的未來時,他所目擊的不過是一個陰鬱而死亡的深淵,傑西以肉身實存的疼痛(摔下深淵、摔斷了腿),再重新一步步攀緣、喘著大氣回到現實,揭示沒有期待的未來既疏離又陰森恐怖。

💣 吉茵珂絲與伊莎:內在混亂的辯證與斷裂

  吉茵珂絲,「Jinx」一字本就是「厄運」之意,怯懦又笨拙的爆爆(Powder)歷經了眾多不幸而成為吉茵珂絲,固然殘酷,卻也彷彿是保留了兒童不顧後果、肆無忌憚取樂的那一面。吉茵珂絲坐困監牢,幻覺裡的希爾科(Silco)說道,「殺人是個循環」,吉茵珂絲與希爾科的對話,可說實際是吉茵珂絲內在的辯證歷程。以言語約定承諾、立下誓言,或是建立世界規則,種種指稱「我們」的作為,同時也是劃下界線的「排除」,把「不是我們」的那些全都畫在線外;而一己侷限的視野所劃定的身分之別,也成為了自我的監牢。
  不言語的伊莎(Isha)闖入吉茵珂絲的世界。伊莎是佐恩的孤兒,沒有歸屬也不從屬於任何系統,象徵挽救純真的最後一線,是吉茵珂絲有機會重新檢視世界的濾鏡。失去伊莎,促使吉茵珂絲看見了不可避免的區隔、消除非我族類的行徑,終究不過是原地踏步的循環。自我的監牢,只有自我可以打破,沒有所謂更好的可能、更好的版本,領悟了這一點,吉茵珂絲選擇終結一切,也使她站在榮光進化共同體的對立面。

吉茵珂絲散開的髮辮

🔍 延伸註解:關於吉茵珂絲散開的髮辮

  頭髮在文化人類學與神話中常象徵魔力、生命力、身分、靈性與社會規訓的界線。在這個畫面裡,吉茵珂絲仰躺於地,長長的藍色髮辮如水波般向外輻射,構築出一個彷彿自我封閉的圓形場域。這不僅是一個構圖上的選擇,也像是心理創傷回溯的「神聖空間」。

  辮髮本是秩序與控制的象徵,如今全然鬆散,象徵內在的崩解與結構的瓦解;然而,這些如觸手般四散的髮絲,也像是她向世界無聲地伸展的情感與求救訊號。她的孤獨,不受限制的情感,在這片由髮絲編織而成的藍色海洋中被具象化了——既柔軟,又危險。

  髮絲所圈構的圓,不只是視覺上的重點,更像是將吉茵珂絲與世界區隔開來的結界。她處於其中,世界於是靜止;但也正是在這裡,觀者得以窺見她最脆弱、也最神祕的部分。

🏙️ 菲艾與凱特琳:上下城之間的碰撞與交會

  維克特的完美通往死氣沉沉的未來,吉茵珂絲的終局趨於全部瓦解、毀棄,無論哪一條路徑都導向了停滯。上城和底城該何去何從,現世生活是否有別的可能?我最喜愛的兩個角色,凱特琳與菲艾,正是為此而掙扎。
  上城和底城是對立的城市,也是雙生子。凱特琳來自皮爾托福,菲艾出身佐恩,兩個截然不同的城市,兩套完全不同的價值。凱特琳世家大族的背景,擁有機會,也渴望證明自己。凱特琳的議員母親給予了她良好教養,凱特琳想要把世界變得更好,純真信念在初生之犢身上更顯堅不可摧。
  第一季有個鏡頭銜接讓我非常在意。身影快捷,射擊準確,童年的凱特琳拿下了射擊比賽的獎盃,質疑對手執法者格雷森(Grayson)放水。格雷森是一心想要維持上下城平衡而在理想與現實遊走的協調者。兩人因此有了「學會使用武器的意義」的深刻對話,格雷森認為使用武器能保護民眾、為城市效力,便已經是她的獎賞,而格雷森也對年輕的吉拉曼恩提出了她的問題:妳練槍又是為了什麼?
  鏡頭隨即銜接到成年的凱特琳。她為了追索走私與爆炸案的線索,進到了惡名昭彰的斯蒂爾沃特(Still Water)監獄。初遇菲艾,即將與底城有實實在在的碰撞。我們看見凱特琳跨越了那條富含象徵意義的紅線:這邊、那邊;我們、你們。凱特琳跨出這一步,接下來的節奏變得飛快。菲艾以華麗大膽、無所拘束的「跑酷」進入佐恩。凱特琳試圖跟上,我們早已知她的靈活敏捷,然而來自皮爾托福的身體在此處卻顯得過分長手長腳,突出了階級慣習進入差異極大的世界時的不協調。這般進入底城的真實經驗,想必也在凱特琳內心留下了銘記。光潔美麗的上層世界所見不到的痛苦與不幸,在凱特琳極其執迷的研究資料裡不可能沒有,然而真正見到、呼吸到這空氣時,幾乎要將人淹沒。

凱特琳跨越了那條象徵的紅線

  菲艾曾以「油與水」不能相容比喻上下城的差異,也是凱特琳與菲艾兩人的矛盾關係。說這段話的時候,她們在大雨之中。雨是飽滿的情感,在雨中的人,不分階級一樣狼狽不堪。這一場雨,說明了凱特琳與菲艾看似截然不同,兩個人所擁有的善良心地卻是極為相似。

💔 純真與怒火之間:親吻與召喚初心的瞬間

  第二季,失去母親的凱特琳必須快速成長,她的怒不可遏,以及抱憾終身的永恆空缺,既化成復仇的恨意,也變成必須觀察大局、有所作為的巨大壓力。凱特琳身為皮爾托福重要家族的繼承人,必須放下自以為是的天真衝勁,要盤算、要深謀遠慮,而純真也逐漸淡去。
  直率的菲艾,因而成為了凱特琳初心的重要提醒。追思會的混亂之後,臨時帳篷邊,本來士兵還在為凱特琳檢查眼睛,凱特琳注意到菲艾,立刻遣開士兵,展現了想維持形象卻有點手足無措的模樣,凱特琳變成指揮官之後,這樣的形象將再難得見。凱特琳沉於悲傷,菲艾輕碰她的臉頰,拭去她的淚水,安慰似乎輕輕融化了一點銳利的情緒。
  菲艾總是這樣為凱特琳踩下煞車。見到急切想追捕吉茵珂絲的凱特琳,漸因憤怒而身陷邊緣,總以他人需求為先的保護者菲艾難得展現了脆弱,向凱特琳說出了她的心聲:希望凱特琳不要改變。這幾乎可視為對凱特琳純真之心的召喚。我想,這也是凱特琳決定靠近,儘管三番遲疑、停頓,卻終於親吻菲艾的理由(這個吻,我們足足等了三年),像菲艾總是拭去她的淚水一樣,她想分擔菲艾的悲傷,主動的回應宣告「我們」應是一體,嘗試不要任由憤怒與哀傷擺佈,即便外在世界的險峻條件並沒有改變,而考驗才正準備來臨。


  配音《奧術》角色凱特琳・吉拉曼恩的演員梁佩詩(Katie Leung),在《奧術》上映前,曾接受粉絲提問。問題是「她會選擇什麼歌曲來描述第二季裡的凱特琳」。Katie的回答非常認真,畢竟有不能透露太多資訊的前提,想必是需要仔細斟酌。我非常喜歡她的答覆,其中有一首是Laufey的〈From The Start〉。

Laufey〈From The Start〉| 官方MV

  不管是永遠能對菲艾展現脆弱的凱特琳,手足無措的凱特琳,還是被怒氣與復仇蒙蔽的凱特琳,因為菲艾,凱特琳總是能重新修正軌道。〈From The Start〉歌詞有一句「Confess I loved you from the start」,若從凱特琳的角度出發,菲艾對凱特琳的意義竟也獲得了絕佳的詮釋。
  動畫沒有一幀多餘,每一個畫面都是精心設計。回溯凱特琳與菲艾前往議會前,最是滿懷希望的一刻:凱特琳的房內。當時,凱特琳獲得了議員母親的承諾,願意給凱特琳與菲艾前往議會彙報案情的機會,希望議會對底城(如今已是希爾科的犯罪集團所控制與打造的佐恩),以及民眾生活的真實處境有所體諒與了解。擁有眾多科技與武力優勢的上城皮爾托福不該掀起戰爭。動身前往議會之前的空檔,凱特琳與菲艾躺在同一張床上。菲艾說到了和爆爆的前塵往事,她們相互對視,兩人自在側躺而曲起的身體,合而觀之竟也像是一個圓,而畫面結束在她們的彼此凝視。
  凱特琳對底城懷有深刻同情,一心想要雙城能找到和平共處之道,即便後來凱特琳背負血海深仇,她對不擇手段的做法也不能完全同意。在維克特小型公社一般的地上烏托邦外,久別重逢的兩人,分屬完全不同的陣營與狀態,菲艾一句「小蛋糕」(Cupcake),把仍一心想要復仇,卻對安蓓薩(Ambessa)戰爭嗜血的慾望而心有遲疑的凱特琳又給帶了回來。
  「Cupcake」是凱特琳第一次前往佐恩時,菲艾所起的暱稱。是直觀描述凱特琳個性甜美,卻也有點調戲意味,是來自底城的菲艾對上流社會傻白甜的揶揄。


  「必須承認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愛妳了」,Laufey這樣唱著。菲艾的眼裡所見的都是稚氣未脫、溫暖而無所畏懼的凱特琳,一句「Cupcake」就將那個甜美存在喚回,這便是菲艾對凱特琳最重要的意義:永遠不失的純真之心。菲艾的存在,像是凱特琳生命史的時間戳記,心仍有所愛,信念便不會消亡。
  《奧術》展現了多層次的世界,以不同組合顯示二元對立。凱特琳與菲艾,菲艾與吉茵珂絲,更不用說神性與人性、人性與獸性之間的鬥爭,私我與大我,甚至是過去與未來。環形的齒輪不斷轉動,時間的圓使得因果變得難以確認,上城與底城的惡鬥也因此再也無法釐清責任歸屬。
  理解善惡一體兩面、難分難解,維克特選擇超越;理解殺人只是循環交替、一再重複,吉茵珂絲選擇斷開鎖鏈。菲艾渴望為吉茵珂絲重寫故事,卻被她反鎖在牢裡,菲艾懊悔她所做的種種選擇,使得生命之中的每個人都離她而去。選擇,是現實世界發展的必要條件,宇宙支線得以歧義紛陳,而化「某種可能」成為了真實。也就是說,選擇某種可能,也就代表放棄其他,因此選擇總是伴隨犧牲,但究竟是傷害他人,還是奉獻自己,就成為了大哉問。

🌌 愛的選擇:犧牲與自由並不相悖

  凱特琳打開了監獄的門,一如她初見菲艾。相同,卻又不同。這一次,凱特琳放下對吉茵珂絲的恨意,也放過了自己。凱特琳以最溫柔的機鋒,化解菲艾作繭自縛的心,以交融消弭了對立。
  背景音樂King Princess的〈Fantastic〉,歌詞裡提到了「過客」(Passenger)。就在凱特琳與菲艾的這段劇情前,傑西與梅爾(Mel)正好有這樣的對話,梅爾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傑西的話倒是可以互文用在此處註解:這世上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控制得了你,你永遠不會是個過客。

King Princess - “Fantastic”

  菲艾總是為他人設想,凱特琳調離監獄守衛,已預想菲艾會如何行動,若不是吉茵珂絲將菲艾反鎖監牢,菲艾很可能會跟吉茵珂絲一起離開。可以這麼說,凱特琳對菲艾的愛,做出了寧可失去她的選擇。意識到選擇的後果並且承擔,也就使得選擇誕生了新的意義,不再是為了自身,而是真正看見了他人的存在與需求,那或許也就是愛能成就的最深刻的奉獻。凱特琳與菲艾,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城市,擁有兩套完全不同的價值,然而她們彼此凝視,真正看見了彼此。


🔥 指縫裡的泥:生命的共行與依偎

  最終,塵埃落定,因為有選擇與犧牲,事物終究沒有完美的結局。有人逝去,而另一個宇宙支線不會成真,即使在那個宇宙裡也總是已經先有了缺憾。告別過去是必要的犧牲,雙城的未來仍變動不居。未知的狀態令人不安,卻也表示未來向各種可能性開放。
  但在這裡,就在此刻,赤腳的菲艾待在吉拉曼恩的宅邸的壁爐前,哼著母親曾哼的調子。凱特琳問菲艾,她是否還與自己並肩作戰,菲艾答:「我就像是妳指甲縫裡的泥,Cupcake,怎麼洗都洗不掉。」
  故事尚未結束,歧路既無路標,只能透過肉身在現實裡不斷碰撞,選擇,並承擔一切後果;指縫裡的泥,也代表所經歷的一切從來都不容易。任由世界循環往復,我們在此刻緊緊相擁,互相依偎,在壁爐前烤一會兒火。並且把〈From The Start〉,加入你的《奧術》歌單裡。

當然也別錯過精彩的《奧術》美術設定集
The Art and Making of Arcane

(本文同步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圖片來源:Netflix、Arcane 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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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路以接連罹癌的經驗反思,以間接的方法面對更為艱難的死亡的暗影,此一「間隙」,竟有點像阻絕輻射的防塵衣,讓人得以置身現場。閱讀的宇宙撐開了平路對呼吸與空間的想像,而以不斷的修行功課達致從容,一般讀者也能在這本「自助」書籍裡,找到無限延伸的日常表象之下切進思考的間隙,使自己對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觀點,也就有了新的可能。   儘管這本書的有聲書錄製技巧不算純熟,不少時候收音有換氣或吞嚥的聲音氣流,然而平路的聲音是真誠、抑揚有節又優雅好聽的,更有一種彷彿她在最前線觀測太陽黑子,爆炸閃焰頻頻,仍穩住機艙為讀者娓娓道來的真摯與親切。   作為作家,寫作與閱讀是平路的生活,調度了吳爾芙、銀翼殺手,以及樹木希林的語錄,拉開宇宙的尺幅,使觀看轟然矗立於前、抬頭到脖子酸了也看不到頂的生死之牆因而有了不同的衡量向度。挪用了許多宗教的詞彙面對執念,省視了許多關係如親緣、情緣、醫者、伴侶與兒女,但終究最了不起的反省是她因這伸縮自如的愛而能調換視野、位置與角色的同理能力,當我們能對世界萬物寬容,自由的是我們自己的心。   我最感深刻的是她對伴侶關係的省思,親密關係裡,對方不是救贖而是映現自己的隱喻,必須看見對方,學習不要總以「我」出發、與「我」做比較,而是投身於對方遇事的情感起伏,隨時參與。關係是互相的,要適切的專注才能表達這份愛。「尋常的日子多麽珍貴。」凝視對方,聆聽對方,領悟眼前這一心意相通的間隙,是人生最值得珍惜的分秒。   重新檢視人我之間的關係,反而能把事物都像是芝諾悖論那般把時間無限分割,間隙給出了看見真實的存在與需求之餘地,以便能接受生命的曠缺亦是「我」的構成元件,而不再循著輕鬆的小徑向外尋求簡單快速的答案。   其實,如果不是真有體驗,對於他人而言,那些格言或警語無論再怎麼智慧都只是擦邊球。所幸閱讀的法力無邊,我們彷彿藉由平路的眼睛,跟著她的聲音向前,也許走出迷霧是奢侈的想像,然而不斷練習、不斷修行,我們終能找到安適的生命步調。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鏡好聽)

奧爾嘉・朵卡萩《犁過亡者的骨骸》:牽制宇宙的微小碎片

  奧爾嘉.朵卡萩的語言充滿魅力。《犁過亡者的骨骸》援引威廉・布萊克的詩歌作為啟動章節的情境,既富有詩意,也暗示了神祕與晦澀裡包含衝撞權威的傾向。   「一個國家的狀況能從動物上看出端倪。若是人們野蠻的對待動物,那民主或其他東西也都無濟於事。」老婦在警局裡口若懸河,她見到因遭偷獵而死去的動物,前來警衛隊報案。她不斷寫信,意圖要求巨大系統裡某個負責單位呈報、申覆、改變,只是,一位住在偏遠之地的老人(而且是女人),偏執又古怪,所有經辦人都輕率地只想快點打發她。   另一條線索從一樁死亡意外開始。充滿敵意的鄰居因鹿骨梗住喉頭窒息而死,事情的發展漸漸讓人匪夷所思,同時伴隨更多的死亡。那具屍體附近有鹿的腳印,而這具屍體是終於被尋獲的失蹤者,屍身早已發霉,擱淺在原用以捕獵動物的陷阱之中。一樁樁接連而來的死亡,周圍的不祥之兆暗示動物的密謀。莫非,這是動物的報復手段?   我們會逐漸從碎片裡拼湊事件輪廓。表面上,這似乎是個尋找兇手的推理小說,但故事裡死亡的不僅僅只有人類。人類突遭外力重擊、毆打或傷害而死,是謀殺;動物橫跨樹林卻遭受槍擊,胸腹中彈、負傷逃亡,最後冰冷而僵硬的倒在雪地,明明遭受了殘酷對待,卻只不過是用以取樂的打獵活動不可免的附加傷害。   神父說動物沒有靈魂,不能得到救贖,無法得到永生,難道是怎麼樣的物種比較有用,而決定了生命的價值嗎?老婦人應該很無助,她是凡事追求有用、有價值的世界裡「剩餘的事物」,然而她卻非常頑強。   老婦每天準備睡下之前,把腳給洗乾淨才上床,體體面面,全無憂慮地面對死亡;每天醒來,便無一刻停歇,守望寒冷淡季無人居住的房子,勤貼「女兒們」(她心愛的犬隻)失蹤的告示,甚至還能不斷責問機構,要求拆除狩獵架(用以誘食捕獵)的機關。   老婦人是這世界裡看起來毫無用處的一塊碎片,然而世界比我們所想像的更是處處緊密相連。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內心的漂泊終有依靠—讀《海神家族》

🌊 漂泊神像與故事開端   把故事說好,看似容易,卻是許多小說家千錘百鍊才得以達成的技藝,《海神家族》即是一個良好的示範。故事由旅居國外二十年的女兒視角開展,這麼多年未曾踏上故土,行李雜物來來去去,卻一直把兩尊神像千里眼、順風耳——媽祖的保鑣帶在身邊,遷移的每一步路都有海上女神的眷顧,而漂泊的神像,也為整個家族的命運下了切合的註解。 👩‍👧‍👧 三代女性的堅韌   我很喜歡小說中對女性的刻畫,無論是峰迴路轉嫁給台灣人的日本人綾子阿嬤,或是從小得不到母愛跟著外省軍人私奔,才發現所託非人一生坎坷的靜子媽媽,一直到逃離家鄉二十年的主角女兒「我」,三代女性皆對於多舛的命運有超乎常人的韌性,以堅強回應時代的考驗。 🧳 失根男性與家庭重負   相較於男性在故事中總是「失根」,如外公林正男嚮往飛行加入了日軍在南洋的戰場,返家後彷彿行屍走肉,後又在二二八事件後失蹤,無跡可尋;二叔公林秩男也在山中躲避數月後流亡巴西;爸爸二馬為了情人來到台灣,不料情人遭遇船難,且兩岸再也無法通行,一隔就是四十年,帶著金條返鄉卻「人財兩失」,一身病弱憔悴最後被靜子(媽媽)接回台灣,卻因多年失職的丈夫與父親角色,只能接受靜子帶有羞辱的照顧,兩頭空落。我們可以看見女性的柔軟與剛強,讓這些男性角色「追求自我」的同時撐起整個家族,她們並不完美,甚至許多時候不懂得如何去愛,卻從未逃避自己的命運。 🔍 返鄉與自我探尋   釐清自己的故事總是最難的,「我」逃避了二十年,藉由兩尊神像,與德國男友的鼓舞下,尋找故鄉,更是尋找原初的自己。「近鄉情怯」的情感複雜,「近親憎惡」更為難解。透過男友父親曾經是納粹軍隊的生命皺摺,「我」反而寬容了:「因為認識我家的故事,你突然更明白你自己的家庭,彷彿這兩個家庭的故事是同一個故事,彷彿我們本來便是故事的一部分。我們必須依賴對方才能把自己看清楚。」在別人曲折的故事中游走,我們才更能看見自己的脈絡。 🧭 海神庇佑與讀者共鳴   自我認同是永不停歇的探問,能在層層推進的故事中不停思考,是讀者的幸福。於此,海上女神不只眷顧著主角「我」的家族,也眷顧著閱讀文字的我們,讓內心的漂泊終能有所依靠。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世故天真——《小太郎一個人生活》

    《小太郎一個人生活》是津村麻美原作的漫畫,改編版本包含動畫與真人日劇,日劇由橫山裕主演。故事雖圍繞一個獨居四歲男孩展開,但筆觸不煽情,敘事溫柔節制。   四歲的佐藤小太郎獨自搬進了清水公寓,隨著時間流逝,住戶們與小太郎建立真摯的情誼,觀眾也因慢慢揭開的小太郎的身世,被赤子的善良與勇氣給打動。   作者津村麻美對人性的觀察犀利,創作的角色形象鮮明。小太郎學習他所崇拜的「將軍大人」說話的方式與仗義的行事作風,小小年紀與人交談的口吻成熟又違和。一個人生活要面對許多困境,回憶裡的母親總是在滑手機,他曾被忽視、被錯待。知識尚且有限,難免有時錯誤因果推理,然而小太郎總望向純真,根據理念與原則行動。最經典的事例莫過於把超市銷售人員懷孕的身形,當作是必須把賣不掉的東西吃掉而變胖的結果,因而接連幾天把花車商品全部買下的傻氣/帥氣。 小太郎和他的鄰居   小太郎是以草木初生的堅韌以至誠的態度影響了周遭的有力存在。鄰居先生狩野進是曾獲獎卻不很成功的邋遢漫畫家,當他把陪伴小太郎當作是自己的責任,外人看來他是保護者,小太郎反而是影響了他想要積極對待生活與事業的關鍵。   小太郎待人接物的珍重散發光芒,周圍人事因而錯落有致。像美月小姐,最純情的酒店公關,小太郎因看見了哭過的眼睛,急忙跑去買飲料給她冰敷而摔倒了;他也注意到口罩後的紅腫臉頰,更看見了她不願讓施暴的男友變成壞人,小太郎更想保護的是她擁有的善良心意。獨自生活的小太郎,本就是世界殘酷屬性的驗證,然而他真正是個寶藏——結合了初生的真純與老派的溫柔。或許正如《傅雷家書》所說的,「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獨的。赤子孤獨了,會創造一個世界,創造許多心靈的朋友!」   城市裡的小套房本各自炊爨,沒有家的孩子創造了一個親切的大家庭。我們以為照顧他人,他人卻使我們獲得了看待既有生活的新視角;以為的付出,愛的路徑返向我們回饋;萌生渴望守護他人的念頭,那一秒,真正開啟了心的潛能。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 Netfl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