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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你要相信,持續灌溉,土壤裡的花苞正要開

日常生活的透明阻隔   布蕾瑪莉(Britt-Marie)每天擦窗戶。窗戶乾乾淨淨,外在世界一覽無遺,可見但不可觸及;她保持整潔與條理,如果你願意,必然也能從窗外看見她。只是,窗玻璃確實存在。玻璃是矛盾的材質,光線可以穿透,透明屏障卻區隔內外,儘管布蕾瑪莉可以安全地心懷渴望,保持不受傷的距離,窗其實也框限了她。   丈夫肯特心臟病發,逼迫布蕾瑪莉正視肯特外遇的事實,她終於採取行動,搬出舊家、到就業輔導中心,打算重新自食其力——然而,她前一份工作(擔任餐廳服務生)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過去,布蕾瑪莉的生活高度規律。代辦事項清單、「發可清」窗玻璃清潔劑,與超級萬用小蘇打粉,是她維持家庭空間與秩序的三件利器。甫進入菲特烈.貝克曼《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這個故事,很容易為布蕾瑪莉捏一把冷汗,把這些對她而言極為重要的事物輕率地當作某種強迫傾向、控制欲,或I人性格表現的極端版本。   事實上,當了幾乎一輩子家庭主婦的布蕾瑪莉喜歡陽台,我想這個喜好反映了她的不自信,以及害怕受傷,小心翼翼的個性。可以這麼想,陽台是家空間的一部分,但卻不屬於室內,算是接觸了外界,又能保持安全距離。她不善社交、骨子裡卻是極在乎他人的評價,而她深知世界評斷他人的武斷,所以她的獨白常常為自己尋找的托詞都是:她一點都沒有偏見。曲折的內心透露了她內化了外在評判眼光,時時自我檢視的嚴厲要求。   凡是需要回應的時刻,她總想用「理性」來判斷該怎麼答覆,卻常常失於無法解讀空氣,反而是自顧自的發表讓他人感到麻煩或為難的評論;也常因不懂看情況,提出自以為是的要求。這些弱點,都在她與就業輔導中心的辦事員之間的互動強烈地暴露出來。   然而讀下去會慢慢明白,那是她置身在長期不回應她的世界裡,維持自我存在感的方式。布蕾瑪莉為丈夫打理一切,只被視為理所當然,從未被真心感謝;讓生活妥善運轉,只被貶為多管閒事的「管家婆」。簡而言之,她渴望被看見,卻又害怕這個被看見的自己不夠好。 曾有個認真把妳看在眼裡的人   英格麗是布蕾瑪莉早逝的姊姊。在布蕾瑪莉的回憶裡,英格麗活潑、外向、善良又細膩。每天早上,布蕾瑪莉替姊姊梳頭,坐在鏡子前的英格麗在黑膠唱片的音樂聲中轉過頭來,永遠不會忘記說:「謝謝,妳梳得好漂亮,布蕾。」就這樣,喜悅、主動又親暱的一句話,肯定布蕾瑪莉所做的事有價值,也讓布蕾瑪莉確認了自己的存在。   布蕾瑪莉以英格...

《雙囍》:我們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家,只需要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電影《雙囍》的片名,本身就太幽默了。「囍」字由二「喜」併寫,意指鴛侶匹儔、佳偶天成,成雙的吉利本是好事,英文片名甚至直譯為《Double Happiness》。然而這份「加倍的快樂」落在主角高庭生(劉冠廷 飾)身上,卻成了同一天必須舉辦兩場婚禮的窘境——為他離異多年的父母各自舉辦。那麼,原本成雙的喜事,遇上早已各自再婚的父母,究竟是成「囍」的吉利,還是家庭複雜度以等比級數遞增的困難呢? 本文重點目錄 1. 雙重婚禮,雙倍喜氣?|從人類學角度思考儀式的意義 高庭生(劉冠廷 飾) 被迫為離異的父母在同一天舉辦他與 吳黛玲(余香凝 飾) 的兩場婚禮。 2. 不那麼典型的母親|追求自我與傳統母職之間的拉扯 分析影后 楊貴媚 飾演的母親 白雁心 。她演活了拒絕放棄自我、在主體性與母職犧牲之間劇烈掙扎的非典型女性。 3. 兩種不同的父親|愛,也可能是一種枷鎖嗎? 對照兩位單親爸爸: 高盛宏(庹宗華 飾) 以拘謹規矩作為武裝的父愛,以及 吳火旺(田啟文 飾) 不被講稿框架設限地傾訴真心。 4. 潛入內心與記憶|正視原生家庭的陰影 解析圓山飯店密道與幻境的象徵。庭生藉由酒精的「出神狀態」潛進了舊家與往日回憶。 5. 轉化舊秩序|奪回真實情感的一席之地 聚焦 「主廚」 身分的專業轉化。將父親視為汙點的墨魚麵,重新定義為保有愛的初衷的「墨魚丸子」,找到與舊秩序共存的創意。 6. 「通過儀式」的真諦|開創新人生的想像力 庭生與黛玲是否能跨過門檻、創造自己的人生呢? 1. 雙重婚禮,雙倍喜氣?   從人類學的視角來看,婚禮本應是一場神聖的「過渡儀式」。儀式的功能在於協助個體經歷分離、閾限與聚合,讓人們在心理與社會地位上從原生家庭中脫離,走入新的生活之中。只是電影《雙囍》裡,庭生與未婚妻黛玲(余香凝 飾)必須同日舉辦兩場婚禮,是因為要處理庭生父母早年不歡而散的婚姻所帶來的後果使然。父母雙方不僅拒絕同台出席,更因黛玲父親相信算命結果,堅持婚禮必須同日舉辦,也就有了時間必須規劃精準、拿捏得當(同時必須全力祈禱)才能通過...

從清潔工到破案顧問:《潛能探案組》用混亂與熱情走出自己的節奏

  性格獨特、作風古怪的偵探或警探劇集所在多有,但真正由女性獨挑大樑、擔綱主演者確實較少。以前我很迷澳洲影集《費雪小姐探案集》(Miss Fisher's Murder Mysteries),故事設定在1920年代的墨爾本,一位時尚偵探,聰明不羈,總是以極具個人風格的方式處理案件。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費雪小姐的作風可說是離經叛道。 《費雪小姐探案集》( Miss Fisher's Murder Mysteries) 費雪小姐由Essie Davis飾演   那麼,當一部犯罪影集的主角是一位打掃警局的單親媽媽,而且靠「亂入」辦案而成為顧問,會是什麼樣子?劇情設定不只引人注目,也挑戰了探案類型劇的既定模式。《潛能探案組》(High Potential)即是這樣一部作品,改編自法國高收視影集《HPI》(Haut Potentiel Intellectuel),由凱特琳・奧爾森(Kaitlin Olson)主演,她飾演的摩根顛覆了觀眾對「天才型偵探」的刻板印象。 摩根的家庭 艾娃(Amirah J飾演)正值青少年的年紀,襁褓時父親便失蹤了,對美術有相當的天份,但正處於探索時期,有很多迷惘;艾略特(Matthew Lamb飾演),父親是盧多,聰明而興趣廣泛;小嬰兒似乎也有很高的智商,很容易溝通(?   摩根有三個孩子,她本是警局清潔工,卻因一次偶然打翻證物箱而揭開破案關鍵,當她兀自將線索寫在警探們的工作資料板上後,就推動了劇情的發展,也創造自身生活的不同可能,她從此被邀請擔任警方顧問,以期為案件帶來新的視角。她的角色並不是傳統偵探劇中的孤傲天才形象。她情緒外放、服裝亮麗,行事風格即興卻直覺準確。影集沒有將她的高智商設定(IQ 160)作為距離感的來源,反而透過豐富的人際互動與親子情節,讓她成為一個有血有肉、有瑕疵卻更令人信服的角色。   在角色搭配上,劇集也使用了熟悉但有效的「性格對比拍檔」設計。卡拉德克警探(Daniel Sunjata 飾演)是一位重視秩序與程序的嚴肅警探(甚至有近乎強迫症的潔癖),做事一板一眼,面對摩根的自由奔放與不按常理出牌,必然常常有摩擦。不過,摩根除了智力超凡,對事物非常有好奇心,因而知識相當廣泛,觀察力也很敏銳,常能在案情陷入膠著時,找到蛛絲馬跡,或連結相關資訊,為破案帶來曙光。兩人從不能忍受對方到逐漸建立互信,從實務觀念的懸殊落...

將破碎的靈魂片片拾起——讀《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

     這是一個家族的故事,也是整個世代的故事。      書名「鴻」,來自母親的名字「德鴻」,而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涵括:生下「鴻」的姥姥、母親「鴻」、和作者「我」——「鴻」的二女兒(作者張戎,原名「二鴻」)。「鴻」,是天上翱翔的大鳥,展現盛大,也借指書信。三代「鴻」用她們的一生編織一封長信,寫給我們這些讀者,和所有歷經那個時代的人。      二十世紀中期局勢動盪,在中國,軍閥割據、對日抗戰、緊接著國共內戰,江山數度易主,市井小民的生活就是要學著努力在夾縫中求生存。「鴻」一家的故事於此開展:姥姥長得美,一雙小腳裹得嚴實,在父親的刻意安排下,嫁給了軍閥薛之珩當姨太太。當時的規矩,姨太太的孩子是大房的孩子,姨太太是財產,老爺死了只能任憑大太太發落,或賣或娼;然姥姥不輕易向命運低頭,帶著孩子東躲西藏,熬到薛之珩臨終前「放她自由」,後找到人生伴侶醫生夏瑞堂,用一雙小腳走出了自己的路。      母親「德鴻」經歷滿洲國次等公民的統治和國民政府的腐敗,中學時期祕密幫助共產黨傳遞消息,承繼了姥姥的韌性和軍閥生父的狠勁,十七歲被關進國民黨大牢,刻意被帶去看人受刑,而後被蒙眼抓去和死刑犯並排站著,槍聲、倒地聲,德鴻半步不退,連軍官也震懾。十七歲女學生的名聲傳揚出去,間接促成了她的婚姻,嫁給了共產黨官員張守愚,生下二女三男,展開波瀾壯闊的一生。      故事的第一人稱——二女兒張戎,在「新中國」長成,享受過特權,也遭受過磨難,1978年成為第一位從四川到英國的留學生,後定居英國。1988年,母親遠赴重洋探視女兒,在遙遠的他方,母親第一次講述她的生平、姥姥的生平,在「政治正確」下被壓抑了數十年的話語,一口氣爆發出來。母親日講、夜講、在家裡講、在旅途講,張戎上班時,母親就對著錄音機講,數月之後,母親留下數不清的故事和長達六十個小時的錄音帶,推動這部作品的完成。      整體的閱讀感受十分迷人,令人欲罷不能。我們既想知道人物的情節發展,又因為已知的歷史害怕故事的推進,讀來時時有驚心動魄之感。我們學習紀年的大事記,卻不知道大時代下的小人物是如何迎向時代的動盪,順著故事,我們彷彿成為主角的家人,和他們一同緊張、...

《星際異攻隊2》:旋律響起,哪怕是最遙遠的星系,家人總會找到彼此

  《星際異攻隊》電影是漫威(Marvel)電影宇宙裡,我最喜歡的系列。強烈的色調,經典的音樂,不僅是特效與專業化妝的視覺盛宴,更以音樂來烘托情感,深化感官體驗與共鳴。續集電影要能懷抱說故事的熱忱,延續節奏與劇情的完整性,向來並不容易,但是《星際異攻隊2》是一部非常棒的續集電影,基點仍是愛,也導向了角色的成長。 🎵 音樂穿梭時空,標示成長與領悟   音樂不是單純的背景點綴,而是角色記憶與情感的核心,每一首歌都像是地球回憶的時間膠囊,一道穿越星際的思念訊號,訴說著過去的遺憾與當下的抉擇,也在今日聆聽之際,因歲月更迭與際遇歷練而來的領悟,賦予了樂曲新的感受與風貌。當那些復古搖滾響起,不只是喚起觀眾的共鳴,更是替角色標示了成長的節拍。   這也是為什麼電影剛開始,小隊受至高族之託阻止跨次元怪獸吃掉電池的任務,火箭還在忙著組裝音響,而面對從天而降的怪獸,只是孩子的格魯特連上音源線之後,才正式切入電影名稱的進場畫面。格魯特在戰場上旁若無人、沉浸於音樂,自在地隨音樂搖擺;每個人一邊作戰,一邊還要分心保護他。格魯特的舞動不只是可愛,也是一種天真的信任,相信有人會守護。 🔍 延伸註解:關於「星際異攻隊2」(Guardians of the Galaxy Vol. 2)的音樂   可以參看滾石雜誌的這篇文章 〈Inside the ‘Guardians of the Galaxy Vol. 2’ Soundtrack〉 🤲 留住一切親愛的:修補創傷的「那一刻」   主角彼得・奎爾(星爵)從小失去了母親,當時他甚至沒有勇氣握住她的手道別。就在母親去世的那一刻,他也被帶離地球,從此失去了童年、母親和故鄉。第一集最後,當奎爾在寶石所帶來的幾乎使他的肉身分崩毀滅的極大痛苦所產生的幻覺裡,將葛摩菈向他伸來的手與母親重疊,復現了母親臨終的畫面,最沉痛的原初分離。這一握不只是拯救了他自己,也彌補了失落的那一刻。當隊友們一起承擔寶石的力量,流動的力量竄在奎爾、葛摩菈、德克斯與火箭之間,那一刻他們成為一體,奎爾不再只是「我」,而是「我們」(這也是格魯特說的新單字),一群彼此相連的夥伴。 🪐 父之名Ego是自戀與控制的代名詞   第二集談的,是奎爾怎麼在這段銀河旅程中找到「我是誰」。他的生父「伊果」,是一位強大的宇宙天神族,外表看起來完美,...

兩個世界,一個家庭:《荒野機器人》找到「心」的探索旅程

  看完《荒野機器人》幾天後,我腦中浮現了一首歌:菲爾・柯林斯(Phil Collins)為《泰山》創作的〈Two Worlds〉。他以辨識度極高、磁性十足卻又清澈明亮的嗓音,唱出那句令人難忘的「Two worlds, one family.」(兩個世界,一個家庭。)全曲在柔和與強烈之間轉換自如,具有豐富的情感層次。《荒野機器人》與《泰山》的故事乍看不同,但兩者有許多同質之處:遺世獨立的小島上,文明與自然不再是壁壘分明的兩個世界,而是透過學習,逐步融合為一個家庭。 Phil Collins - Two Worlds 🎵 Put your faith in what you most believe in Two worlds, one family Trust your heart Let fate decide To guide these lives we see 🎵 ⚙️ 墜落島嶼:文化與自然的第一次碰撞   《荒野機器人》改編自同名小說,故事開場便是一場狂風暴雨。寰宇動力公司貨船失事,所載運的機器人幾乎全部墜毀,只有一名機器人(羅茲森7134號,後來被暱稱為「羅茲」)可以成功運作。原本屬於高度文明產物的羅茲,就此被推入一個全無人類的世界,一個由直覺與生存本能主導的自然領域。   初登島嶼的羅茲,按照程式設定嘗試提供服務,卻因無法交流、行為不當而嚇壞動物。她的原廠設定是服務人類,儘管一開始不能理解荒島上的動物,但她的運作核心「阿波羅處理器」有高超學習智慧,花了一點時間辨識動物的「語言」而可以溝通——但說「溝通」也不盡然正確,因為荒野所代表的「自然」,與代表文明薈萃的「機器人」,可說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邏輯,動物完全無法接受與之為伍。 🕊️ 銘印與重生:亮亮與羅茲的雙向學習   當她認知此地沒有人需要她,準備向公司發送求救信號,卻因意外摔下山坡,壓壞了一個野雁窩巢,覆巢下只剩一顆未孵蛋尚且完好。孵化的雛鳥「亮亮」,因銘印作用(imprinting)視羅茲為母親。   儘管羅茲擁有號稱融合了人類所有知識結晶的處理器,可以花費長長的時間突破物種溝通限制,然而當個「母親」可沒那麼簡單。畢竟,即使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智慧,也不見得能夠適當處理親子之間的關係。這從天而降的機器人,成為了亮亮的母親——或說學習成為亮亮的母親。   對亮亮來說,牠所遭遇的事情的確不幸,對...

《小鎮星熱點》:在日常中打開宇宙之眼,凝視地方感與人際連結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小鎮星熱點》(ホットスポット / THE HOT SPOT)是近期我最喜歡的日劇之一。 從平靜小鎮打開通往宇宙的縫隙   山梨縣的小鎮——淺田市,正發生著不得了的事!平凡的小鎮裡,「宇宙人」(外星人)就在你我身邊。異星接觸的題材,常以懸疑鋪陳、強調解謎的刺激,但這部作品採取了奇特的手法。富士山的山景與湖景,構築寧靜的舞台,而故事中的奇異事件則如插曲般滲入主旋律。人們雖置身奇幻,卻處變不驚,這一切又合情合理。 以「旅館」為核心畫出同心圓式的社區連結   整部劇以 Lake Hotel 淺之湖這間湖畔旅店為核心。復古商務旅館裡的工作人員,在小辦公室裡閒聊,在櫃台後方禮貌地接待旅客。人際關係像同心圓向外擴散,從同事、朋友,到朋友的朋友,一層層地連結起社區裡人與人的生活。那些讓交誼持續發生的場所,例如擁有多種冰淇淋口味的蒙布朗咖啡店、或是連鎖家庭餐廳強納森等日常空間,也逐一現身。它們不僅承擔小鎮的生活機能,也豐富了故事的空間質感,使整個舞台變得立體可感。 「日常」與「非常」的模糊邊界   主角遠藤清美(市川實日子飾)是旅店員工,也是一位單親媽媽。從這樣的身分設定開始,我們就能感受到本劇對「日常」與「非常」邊界的模糊處理。清美與高中生女兒若葉的母女關係平實自然,互動中多了份成熟與尊重。她們的生活節奏協調、氛圍舒適,也讓我們察覺這條劇情並非附屬支線,而是被認真描繪的核心主軸。 不是那麼「典型」的宇宙人   故事的轉折來得安靜卻奇異。某個普通夜晚,清美騎腳踏車回家,為了閃避人行道上的枯枝而重心不穩,車子偏入車道,眼看就要撞上來車,卻又奇蹟般回到安全位置。後來才發現,原來是同事高橋先生(角田晃廣飾)經過,並用「瞬間移動」救了她一命。   高橋之所以能做到這件事,是因為他其實是外星人。當他吐露這個祕密時,對方往往只是輕輕頷首,臉上露出尷尬又不失禮的微笑——其實並不相信。反倒是高橋必須不斷拿出證據來「證明」,例如壓扁硬幣、或在原地進行急速折返跑。這些本該驚人的事實,與文明社會的冷靜與拘謹形成了反差,既滑稽,又因此展現幽默與人性的質地。那些「證據」不是藏在哪裡的飛船,也不是外星生物應有昆蟲外骨骼或深海軟體動物的軀體想像;沒有說出口的話(但確實這麼想了而彼此心知肚明),人...

一個少年如何失落?——《混沌少年時》

     📍 多重視角勾勒故事全貌      觀點往往決定一個故事的深度。《混沌少年時》的成功之處就在於其敘事切入的精心安排,整部劇只有短短四集,從警察辦案、同儕相處、心理師晤談、到家人的日常,一集一個視角,我們藉此拼湊出故事的面貌。 🧨 震撼開場:13歲少年的逮捕      劇集開端就拋出了一個強而有力的鉤子,一個普通的平日清晨,重裝警察荷槍實彈破門而入,全家人驚聲尖叫,或雙手舉起,或匍匐在地,而整部戲的主角傑米・米勒(Owen Cooper飾)還躺在床上,面對大陣仗的警力,傑米緩緩下床舉起雙手,警官緩緩宣告他被逮捕的原因——涉嫌謀殺同學凱蒂·倫納德。父親艾迪・米勒(Stephen Graham飾)頻頻大喊他只有13歲!一定是你們搞錯了!傑米也不停向父親叫喊:「我沒有!不是我!」緩緩走入警車。 🚪 少年與體制的衝突      我們和傑米一家人一起從驚嚇轉向懷疑:怎麼可能?是哪裡搞錯了吧?鏡頭持續訴說,跟著傑米一同穿過一扇又一扇的門,在警局不同空間流轉。繁複的流程、未成年的權益宣告、檢查身體狀態的護理師、熟練應答教學的律師等,在在都顯示了法律與公權力的力量,「人」彷彿變得很小。所幸,未成年依法可以有成年陪同者:父親(傑米的選擇)一同審訊,聰明的傑米也謹記律師的教誨,對案件的重要資訊一概消極回應或行使緘默權,正當我們以為警察因傑米的回應而束手無策時,筆電上的監視器畫面讓一切都改變了——傑米並非無辜,他望向父親堅定而清澈的眼神並不誠實。但為什麼?怎麼會?他才13歲?! 🌪️ 青春期的混沌與疼痛      真正的探問於此開展。《混沌少年時》英文片名Adolescence即為「青春期」,直白精準的註解。那是成長過程中最徬徨、最混亂、最尷尬、最耽溺、最要強的集合體,也是大腦的警報系統遠遠超過其認知整合能力的時期。少男少女努力建立起自我認同、社交互動,卻往往被一個眼神、一個訕笑、一則留言打擊個粉碎。這時大概又會有很多大人跳出來說,誰沒年輕過?我們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導演一鏡到底的鏡頭直接告訴你:他人的地獄,你真的不懂。 🏫 校園修羅場與成人的盲區      第二集的校園戲對...

《臥底老紳士》:偵探喜劇包裹下的老年人生課題

  🕵️‍♂️ 退休生活的驚奇轉折:從工程教授到臥底調查員 《臥底老紳士》(A Man on the Inside)是一部節奏溫和、情節設計帶有偵探元素與喜劇色彩的影集。故事主角查爾斯由泰德・丹森(Ted Danson)飾演。查爾斯是一位退休工程學教授,他每日固定時間起床、沖咖啡、讀報,種種日常作息看似穩定,內心卻漸與世界疏離,鰥夫生活略顯沉悶。某日,他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徵求「調查助理」的廣告,年齡限制竟是75-85歲的高齡人士。 這則廣告催生了平凡生活的幽默轉折。查爾斯加入了科瓦連科徵信社的調查,進入加州舊金山太平洋風景(Pacific View)退休社區,偽裝成新住戶,實則成為調查內部失竊案的臥底。懷著挑戰未知的雀躍,重新把握與人互動的樂趣,即使有時顯得滑稽可笑,他復甦的好奇心與參與感,帶領他迎向了另一種老後生活的可能。 茱莉(Julie,Lilah Richcreek飾演) 科瓦連科(Kovalenko)徵信社社長 🌟 恰如其分的喜劇節奏 查爾斯既像舊日的調查員,又有點像誤闖新世界的冒險者。他穿著肘部有拼接補丁的老式西裝,看起來斯文穩重,值得信賴,但他與徵信社人員的互動常常引人發噱。例如試圖藉由胸前口袋絲巾狀態來切換是否處於執行任務的模式,或想一些奇怪又冗贅的暗號,舉止如同一名沒有分寸、不知輕重的興奮孩童;不然就是調查技術拙劣,加上完全不擅長使用電子設備,時常把狀況弄得一團混亂。 👴 老年人學習新事物的困難與挑戰 這般幽默,卻不只是點綴情節的輕鬆橋段。描繪了的老年人學習過程,想像與實際之間眼高手低的落差,既快節奏切入劇集設定,也讓「舊有經驗」與「學習新事物」的矛盾得以凸顯,某些根深柢固的想法不容易去除,當心有餘而力不足也教人手足無措。 🧠 失智症照護的社會隱喻 太平洋風景社區作為一個高齡者聚集的社區,無可避免要直面老去、重病(或慢性病)與死亡。社區中有一個特別區域,被稱為「Neighborhood」(鄰里),其實是專門照護失智住戶的空間。當住戶的失智症狀加劇,便可能被轉移至此,而其他住戶聽到消息,對待鄰人的心態與對應方式,隨即與過去不再相同:一旦察覺某位朋友開始失智,其他人便會與之保持距離,彷彿失智是一種可怕且「會傳染」的疾病。 這種心理上的排斥,反映我們社會對認知退化的不安,...

那些念念不忘的過往,是否能退一步再看?——讀田威寧《寧視》與《彼岸》

  《寧視》集結了作者25歲到35歲的作品,回望自己的成長背景,或是更精準的說——回望父親。閱讀的過程總感到不可思議,那些連夜搬家、隱姓埋名、一次次的夜半急診、老師的殘酷羞辱等,連小說都不會如此虛構的情節,確確實實凝聚在一位少女的生命中,而一切的始作俑者——父親,卻像個局外人一般,任由一對小小的姐妹去應對,自生自滅。   然而整部作品並沒有感到對父親的怨懟,儘管時常飢腸轆轆、失去水電瓦斯、寄人籬下,作者勾勒的父親依然高大帥氣、英姿煥發,屢屢被騙從未失去濟弱扶貧的心,大概就是少了現實感和責任感,體現在孩子們髒污的制服或是主臥房來來去去的女伴,但作者依舊相信,父親已經給了,他能給的。   作者擅長用生活細節牽引往事,例如一次於朋友家作客暢聊,時間已晚朋友順勢留宿,作者自然拿出包包裡的盥洗衣物、筆電、充電器、書本等物品,朋友驚呼幾乎把整個家都帶上了,童年慌忙搬遷的記憶於此重疊,隨時可遷,隨時漂泊。   文字中可見作者本業(高中國文老師)的影子,例如坐在車裡不停向前,彷彿外在一切現實與我無關,「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感覺,相信正努力啃蝕教科書的學生們亦有所感,古文可以不用硬梆梆的單純背誦,而是輕鬆散落在日常。   然而到了《彼岸》這樣的句子亦重複出現,讀來竟有疲憊之感。相較《寧視》看向父親,《彼岸》則是走向太平洋的另一端——母親定居的夏威夷,試圖填補四歲之後的母女空白。或許是因為事件發生時間太近,未能沉澱消化,此作讀來頗有絮絮叨叨令人不耐的意味,也或許就像母親的記憶與精神狀況總是反反覆覆,文章亦時有重複。單篇或有佳作,但集結成冊反而削弱了濃度。   洗鍊與重整或是散文必要的元素,如前作《寧視》追憶眷村老爺爺老奶奶們的「話當年」時,寫道:「弔詭的是,當人們太投入自己的歷史時,反而會令其他人變得淡漠了。」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深情與真誠才是霸「道」——《現在撥打的電話》

  《現在撥打的電話》,劇名乍看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然而從第一集開始,劇集就會向我們展示「電話」作為實際溝通與內在情感交流之必要工具。   本劇最迷人之處在男女主角的魅力。男主角白司彥(柳演錫飾)是政治世家出身的總統室發言人,高富帥並非他的魅力來源,工作時不苟言笑和界線分明、公事公辦的態度令人望而生畏,種下了誤會,反而增添了情感張力。女主角洪熙珠(蔡秀彬飾)是青雲日報會長的繼女,患有選擇性緘默症,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手語翻譯師。洪熙珠的姊姊在與白司彥的婚禮前一天消失,她只好臨陣代打,維持兩個家族間的政治聯姻。   白司彥正色道:「妳是被當作人質送給我,不要幻想我們是真夫婦。」並要求洪熙珠簽訂違約金高達20億韓元的婚姻契約,其中包括「新娘不得先行要求離婚、在大選期間不得離婚、不能對外洩漏自己是白司彥妻子和長相」等,兩人相敬如「冰」的婚姻生活於此開展。   劇集成功之處是利用綁架與威脅的懸疑感推進主角的情感線,節奏緊湊、引人入勝。第一集洪熙珠的車子被惡意軟體操控,歹徒在車上持刀恐嚇之餘,用安裝變聲器的加密手機威脅白司彥。白司彥誤會這是詐騙電話,說道「她死了嗎?屍體出來再打電話給我。」深受打擊、傷心欲絕的洪熙珠在極端的壓力之下發出聲音破口大罵,最後自撞圍欄、逃離歹徒,並撿走了本劇最重要的手機。   這支來電開頭「406」的手機只能打給白司彥一人,經過重重偽裝程式的防護,只要通話時間控制在十分鐘內,就不會被追蹤到。於此,洪熙珠為了離開這段婚姻,每晚以「406」的身份打給白司彥,步步牽引彼此的情感與暗藏的秘密,讓整部劇擦出了不一樣的情感火花。   演員的演技非常出色,尤其是男主角柳演錫(代表作有《請回答1994》、《浪漫醫生金師傅》、《陽光先生》與《機智醫生生活》等)在這一齣劇裡發揮極大的魅力,把克制的情感、悔恨、愧疚、痛苦等等複雜的情緒展演深刻,值得一觀。而女主角蔡秀彬在劇中大半時間都無法言語,僅能以眼神、臉部表情和手語為自己「發聲」,卻能讓觀眾充分地共情,兩人的互動昇華了觀眾的投射與想像。   儘管演員的表演可圈可點,本劇還是難逃「狗血」套路,尤其全劇除了男女主角透過童年鋪敘人物厚度之外,其他所有人物都只是為了服務主角的扁型人物,沒有什麼變化和深度。最後兩集的故事線更是異想天開深入戰地戀愛,大幅削弱觀眾投入程度。   雖然不是盡善盡美,《現在撥打的電話》還是提供我們一個動...

《雷神索爾:愛與雷霆》:愛與苦難,一體兩面

  踽踽行過乾涸沙漠的枯瘦身影,是承擔苦難的生命縮影。格爾,既不狂妄也不腐敗,神的背叛,催生了屠神者。飾演格爾的演員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從虔敬到不解,從孱弱到癲狂,眼神與肢體無一處不是戲,邀請觀者進入角色內心:對於失去了最珍貴價值的格爾而言,死靈劍不是詛咒,反而是許諾與約誓,因為棄絕神、棄絕信仰、棄絕了受苦人間,刺穿偽神下顎的堅定劍尖是隱約的指涉,他要拒絕的是「人」的身分所帶來的心痛。   雷神索爾擁有一切,他確曾是天之驕子。神的力量相當強大,成長的歷程造就了他過分樂觀而不懂收攝的誇張性格,自行其是而忽略他人。像是經常太過頭而引致尷尬的演說,或是大斧率性一揮就讓持續在戰場上奮鬥的眾人顯得荒謬的絕對武力,或是,致敬尚-克勞・范・達美(Jean-Claude Van Damme)的貨車劈腿——實在太鬧的鏡頭。儘管如此,強大並不與纖細內心對立,在索爾身上,矛盾的兩極弔詭卻混融無間。他的家庭劇場、權位正統性、自我價值意義一路受到考驗,萬人迷成為了內心深潛其中的臃腫身體,與他人保持距離,不斷受挫、質疑自己,終於能放下橫掃千軍的力量,接受需要夥伴的支持與連結的事實,也不再畏懼需要他人。   我認為格爾與索爾兩個主要角色的衝突,是這部電影最好看的地方。兩線敘事,兩個戰場,搖滾曲風與恩雅新世紀音樂的對壘與融合。信仰之戰涉及神的永生與腐化,然而人的心靈才是最險峻的戰場,人的感情世界毋寧才更艱辛。在索爾身上,兩線得到奇妙的結合,學習作為神,他自有責任要履行,神的一面在戰場所向匹靡,帶來不計成本的連帶傷害;學習作為人,他必須體會、必須接受,必須承認自己的脆弱性,在一切行將消亡必然前提下,盡一切努力來挽救與建造。   格爾在永恆之地所面臨的抉擇,便是此一衝突的戲劇性結果。他可以選擇超越神的高度,以毀滅的狂瀾淹沒心痛,卻也可以重拾內心最珍貴的一切,那是超越全知之域腐化於逸樂的眾神所不能理解或掌握的事物。至為脆弱,卻也最是勇敢,而愛,也在此處誕生。   《雷神索爾:愛與雷霆》(Thor: Love and Thunder)是可愛的作品,神所散發的人性使信仰得以寬容親切,人所散發的神性則賦予虛空以愛的承諾。最終,最崇高的追求不是遠方的永生國度作為獎勵,而是與現世他人之間的聯繫打開了通向願景的道路。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Marvel Mov...

墮落亦是救贖——《失樂園》

  傾瀉而下的瀑布伴隨著哀傷的配樂,斗大的標題映入眼簾,故事的走向已定,奔騰的欲望走進輓歌,是最後的墮落天堂。   久木祥一郎和松原凜子是一對戀人,兩人各自被困在生命的無力裡,久木祥一郎被調離忙碌的總編輯一職,頓失重心;松原凜子則是日復一日的照顧著不解風情、相親結婚的醫生老公。兩人的生活軌道固定乏味,直至與彼此相遇,才真正開啟他們對活著的感受。   片中運用大量水的意象,無論是片頭奔流的瀑布、偷情的溫泉、遠方的海、甚或是汗水淋灕的身體,水是渴望、生殖的意象、情欲的展演;水是新生、是救贖、是潔淨;水也是淹沒、是寂靜、是毀滅。兩人便在這樣強烈的「渴」中,榨取彼此生命的全部,獻祭自我,完成了心靈和肉體的永恆結合——在高潮中雙雙服毒,凝結所有的時空,當肉身僵硬乾枯,再也不分離,水於是退場,還給兩人傾盡所有的愛的昇華。   片中二人原本都有平凡安穩的生活,卻走向了決絕的殉情之道,凜子面對先生的質問,只輕輕地詢問是否有衣服要洗,甚至連母親的羞辱也不能捍動她的心意;而祥一郎對於妻子的痛苦和女兒的挽留,盈眶的是不捨與愧疚,卻沒有遲疑,筆直地走出家門。兩人就這樣,從容地殉自己的道。   一切還是這麼的平靜,毀滅或許是愛的一種驅力,又或者,一切只是簡單淡然的選擇,一如祥一郎臨行前探望的癌末同事,吟詠著:「陽光倏地閃落在榻榻米上,飯來了。」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台北金馬影展)

生人的鎮魂曲——《破・地獄》

  《破・地獄》以道教傳統的超渡為題,藉由「死」的儀式向我們展示了「生」的可能。 道教儀式中的生死交界   香港殯葬業有一文一武的合作模式,「文」是殯儀經紀,「武」為喃嘸師傅。殯儀經紀幫助亡者家屬安排後事,喃嘸師傅則負責道教傳統的「破地獄」儀式:在靈堂中央的地面,以九塊瓦片圍繞,眾人吟誦經文之時,喃嘸師傅揮動桃木劍,穿步、破瓦,最後以生油噴火,引導先人走出地獄的束縛。 魏道生與文哥:從喪禮看人生   故事從疫情後失業的婚禮策劃師魏道生(黃子華飾)開始說起,迫於生計,道生改行成為一名喪禮經紀人,和喃嘸師傅郭文(文哥)(許冠文飾)一起搭配,二人從衝突、合作到相知相惜的過程。整體劇情並沒有什麼石破天驚的轉折或伏線,對於生命的思考亦有《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父後七日》、《百日告別》等佳作珠玉在前,而《破・地獄》勝在說故事的節奏與儀式推動的編織,綿密細膩,絲絲入扣。就算我們能預料到故事的走向,眼淚依然猝不及防,每個人都從中折射出自己的地獄。 文哥與女兒的父女情感與性別傳統的衝突   我最喜歡喃嘸師傅文哥和女兒文玥(衛詩雅飾)的刻畫,文哥永遠的嚴父形象和喃嘸師傅傳男不傳女的「祖師爺」規矩成為父女之間的鴻溝。哥哥志斌(朱栢康飾)明明志不在此,卻能繼承父親的衣缽,而女子的月經成為文玥「不潔」的原罪,宣告永遠的失格。父親的中風成為二人關係的轉捩點,哥哥志斌為了兒子的學業決定舉家移民澳洲,文玥痛恨對方的自私,也才知道哥哥對自己能自由選擇職業的不平與嫉妒。於此,父女二人真正相依為命,父親真真意識到自己需要文玥的幫助,也反思身為一名父親是否對子女有足夠的保護。 最終一程:破地獄儀式的顛覆——名字是最強的咒語   渡人無數的送行者終有上路的一天,文哥的最後一程走得是驚心動魄,一紙遺言指定女兒文玥替他「破地獄」,出格的要求引起在場喃嘸師傅們譁然,憤而離席,最後只剩核心親友與道生等人。儀式開始,哥哥志斌牽著文玥的手說:「阿哥帶你」,二人一同繞陣舞劍,父親的信也隨之念出,父親說「玥」是珍寶的意思,文玥一直是父親的寶貝。原來那些說不出口的真心,都藏在日常一聲聲的叫喚之中,名字是最短也最強大的咒語。   文玥的動作行雲流水,從小看著父親不下千百次的「破地獄」,早已刻進骨子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念著偈文踩破九塊瓦片,噴出口中生油,烈火漫天熊熊燃燒。火是死亡、是灰燼、是吞噬,然而火...

無法復返的時光,讓我一一嚐過——讀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

  「世人有時輕看物質,不知道人生難料,須有舊物相伴,回憶才能輕輕附著其上。」洗練的眼光為全書定調:「老派」是儘管與流行相悖卻無法割捨的羈絆,「少女」是未及準備(或永不可能準備好)而必須成長的內在動盪,「購物路線」則是一條須舊物相伴才能將一切梳理、校對方向的道路,儘管我們總想在原地耍賴,卻必須獨自邁開的路線。   隨著洪愛珠的路線梳理,不僅被書中細膩精準的食材、火候、味覺掌握給深深吸引(真想按圖索驥去蘆洲湧蓮寺飲一杯平安水,再去附近試幾碗切仔麵),更多的是在味覺牽引中的情感震盪,總是幽幽微微,令人心塞得猝不及防。   書中寫到大家庭的離散,頗有〈項脊軒志〉諸父異爨之感,或由外祖母、祖母、母親等女性一力張羅家中大小事的身影,興起「娘在家在」的心安與其後的心傷。前者悄悄鬆手,後輩只能走在長長的百年大街上,四顧無人。   書中最動人的多是在寫母親,多年來身體健壯一路照顧家人,一倒下即是癌末。作者少言與母親的相處,僅是用力的筆記食譜,複製味道,試圖留下一點,再多一點。   文中寫切菜的選擇:「豬肺有一種海綿膠感,滿是孔隙和軟骨,有嚼頭但乏味,我自小不愛吃。此外也不吃豬肝,覺得腥氣。媽媽勸,說女孩多吃豬肝,有助補血。我不為所動。但仍把她說過的事摺疊收妥。媽媽三年前過世,我長痛不癒。母後去切仔麵鋪,自動吃起了豬肝和豬肺。補血補氣以形補形。自己照顧自己。」說不出的感受,放在三餐日常裡去實踐,從此便是要自己照顧自己了,讀到這裡,一向挑食的我,心底生出了恐懼,也或許,下次在餐桌上,能多夾一筷。   然而無論如何努力,總有未竟之處。「陪病初期,我將日常餐食弄得極為清淡,知我認真,媽媽一路假裝配合。如今回想起她在曼谷吃滷鵝時笑瞇瞇的臉,心裡便酸。為了曾經勉強過媽媽,不能使她的最後時光更恣意一些,我後悔不盡。」讀到此處我不禁想到魯迅〈父親的病〉,一聲聲的呼喚是種折磨與內疚,然而這些「錯事」並不「錯」,那些過分用力的痛是真的,情更是真的,他們都明白的。   細細密密的編織,是生命的一種樣貌,跟著洪愛珠的眼光和購物路線,我們一起學習好好拾掇生活。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一廂情願地推進,也是一種前行的可能——《一箱情緣》

  極具票房帶動力的孔劉在《鬼怪》之後,睽違八年演出愛情劇,與《又是吳海英》的徐玄振合作,攜手迎來《一箱情緣》。然而,如果期待公式化的浪漫動人,或讓人臉紅心跳的粉紅泡泡,那這部作品也許不太適合你。反之,若是你喜歡金圭泰導演(曾執導《我們的藍調時光》、《Live》、《沒關係是愛情啊》、《那年冬天風在吹》等劇)不那麼「標準」的愛情故事,此劇或能給你耳目一新的感受。 《一箱情緣》劇照   劇如其名,盧仁智(徐玄振飾)和韓正元(孔劉飾)從一只行李箱開啟緣分。高級婚介服務的員工盧仁智拖著行李箱走進「丈夫」韓正元家裡,展開為期一年的契約婚姻。契約婚姻的題材屢見不鮮,如《月薪嬌妻》、《今生是第一次》甚至二十年前的《浪漫滿屋》,都是此種題材的代表作,然《一箱情緣》獨樹一幟,展演一種脫離日常的情感軌道,卻又在極端的情境中激盪出一種平靜,為我們展現生活多層次的樣貌。   整部戲的氛圍可說是倍感壓抑又鬼氣森森,這種「鬼氣」,來自於那些「不在場」卻又揮之不去的人們。例如韓正元精神崩潰的母親與家暴控制狂父親,盧仁智消失的未婚夫、毀滅性爆料的母親與早早離世的閨蜜,正元的前妻李書燕那沒能出世的孩子等等,每一個「鬼」都牢牢地巴著這些「生人」不放,絆住他們無法前行。   我們順著劇集的推進會有許多困惑急於被解答,或是跟著那些刑警試圖跟著線索一起「辦案」,然而人心從來就不是表象的證據能夠澄明,這些「好奇」只能解答最外層的故事,我們必須直面內心。人是最強大也最脆弱的生物,既能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韌性,也會一蹶不振落為行屍走肉;然而時間的魔法總能讓人生出新的自己,槁木死灰也能死灰復燃。   盧仁智曾說婚姻只需要一只行李箱就可以了。《一廂情緣》也是「一廂情願」,我們把自己的所有打包封箱,藉此迎擊考驗,用我們自己為的方法對抗世界。然而這樣封閉的「情願」,總讓我們費盡全力,難以呼吸,原來我們才是把自己封在行李箱的兇手。所幸,行李箱總有終點,到站的那一天,重重的鎖鑰拆解開來,是一方全新的世界。   我喜歡韓正元躺在床上跟盧仁智說:「明天早上睜開眼睛,發現我們都老了20歲左右,生活一成不變,對彼此感到厭倦。我認識你認識的每個人,而你也認識我認識的每個人,所以我們的樂趣是輪流說那些人的壞話。我們沒清眼屎就一起吃早餐,整天都黏在彼此身邊,覺得對方好煩。我們互相抱怨,然後晚餐烤魚來吃,再一起呼呼大睡,而第二天又是千篇一律地...

《良醫墨非》:觀看現象的練習

  那天的氣味,聞起來有燒焦的味道。   那天,尚恩的弟弟從倉庫的火車上失足墜落而身亡。兄弟逃家之後,一直是以廢棄巴士為藏身處,面對不幸的遭遇,尚恩難以適切表達。座落於自閉症的光譜之上,尚恩有極好的空間想像能力,栩栩如生的場景記憶力,同時受限於發展障礙,缺少足夠的鏡像神經元,無法社會化,忽略明顯的人際關係互動特徵,很難察覺別人的需求,也造成了他與他的父親之間難以修復的鴻溝。   《良醫墨非》(The Good Doctor)改編創意來自韓劇,但除了基本主角人物設定,與其他角色的關聯性則已有許多差異。自閉症帶來偏移,絕對的冷靜與知識豐富,卻也可能瞬間被驚濤裂岸的不安擊垮,然而成為一流的外科醫生需要控制與準確,此間張力的拿捏就是戲劇性的幅度。如何取得戲劇性與現實感的平衡,我認為是《良醫墨非》的可愛之處。   飾演尚恩的佛萊迪・海默,把角色的純真與困蹇演繹得十分深刻。面對外在環境突如其來的變化,抑或暫時無法解決的矛盾狀況,尚恩非常容易受到影響,可能以肢體不受控制的重複行為抒解衝動。外科醫師需要冷靜的心與穩健的手,若是無法專注、無法快速調節機能狀態,必然會遇上大麻煩,也引來眾多質疑,懷疑他是否能勝任。   外科的世界與韓劇原版設定的小兒科背景相比,皆需要練習人際觀察與精準的手術,複雜與難度過之而無不及。美劇更注重以單元劇的方式推動,角色之間較無其他相近的類型劇那般牽扯不清,但仍以引入的案例保有類型劇的特色,並從中顯示角色可能會遇到的問題。主要的做法是藉由揭露外科實習生的個人背景、加上彼此的合作與競爭,來給予劇情刺激;設定的實習生身份,也使得各種協助的人與事能順暢導入。整體而言,猶如能控制條件變因的迷你試煉場。   情緒無法察覺的細膩人際探戈,就交給「認知」代償吧!認知是尚恩極力拓展的領域,那樣的判準卻也是困於微妙情感的凡人你我,分析問題時所需要的能力。尚恩所無法輕易解開的謎題,像是「輸入的訊息」如何消化得到「輸出的行動」,都帶我們一窺那個人人皆有、卻千變萬化的祕密心靈玲瓏盒,以及它各種可能的運作方式。   外科,有時是近乎藝術與神啟的技法,有時卻正好凸顯了人的無能為力。隨著劇情推進,我們會發現善意的網絡正是故事得以訴說所必須根植之處,無論接受什麼身份定義,我們都必須依賴彼此的好意過活。怎麼樣是一位「好醫生」呢?墨非以他的強項與脆弱告訴我們,錘鍊修復身體的完美技藝時,心的重量...

破碎的面孔——失落《小美》

  小美不見了。   她的形貌從周遭人物的口中逐漸生長,影片以偽紀錄片的形式開展。   第一位開口的是房東,以金錢維繫的關係最確切,是小美失蹤後蒙受最直接損失的人。藉由他的眼睛,我們想像小美是一位外型可愛、害羞、有禮貌的女孩,然而劇情推進,我們見到了房間散亂的瓶瓶罐罐,和使用過的成人尿布——拉K的痕跡,小美的不同面貌於焉而生。   第二位敘事者——男友,工作上認識的快遞先生,自然而然地熟識,然而彼此所知的只是生活中細碎的片段。在意無法去對方家過夜,埋怨小美有室友同住的爛藉口,回想的片段也是在汽車旅館,直至後來小美異常的親密表現,我們只能從男友的眼中看見極外圍的形象,最後逐漸聯絡不上的電話,也只是淡淡地接受,再無其他。   接著是小美同父異母的哥哥,在熱炒店工作,跟爸爸從台東北上,開啟新的生活,多年後小美主動聯繫,斷斷續續地給予小美接濟,也是第一個看出小美「被欺負」的人,然而熱炒店的工作一忙完,小美早已消失無蹤。   而後是跟著小美一起嗑藥,自己回歸正途的前男友、試圖以漫長工時綁住小美不亂跑吸毒的老闆娘、假意關心卻試圖侵犯小美的經理、怪力亂神卻諷刺地看出小美「朋友們」的招魂者、和遠遠關心卻難以真切親近的母親,最後的畫面出自無意被小美吸引的攝影師,在排水道拍下了小美最後的身影。   電影的編織手法像是新世紀的〈竹藪中〉,然而裡面不再是張狂欲表現的大盜多襄丸或充滿包袱的武士靈魂,而是一個個冷漠自私、道貌岸然,只想讓自己好過一點的疏離面孔。那些沒有說出的話,也許才是我們的軟肋和真相。房東收了前男友代墊的房租、經理在發覺小美失禁以後輕嘗地面的尿液、謊稱父親海難的母親⋯⋯我們總是編織出新的現實,好讓生活能繼續前進,只可惜小美不在這裡。   故事中服飾店老闆娘曾提過小美說的「good trip, bad trip」,吸毒者的想望,飛至九霄雲外,超脫一切俗世與煩惱,與萬化冥合,然而有好旅程,也有壞旅程。   小美這次真正的失落了,我們都沒有拉她一把。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台北影業網站)

《小雁與吳愛麗》——呼喚姓名就是最深情的告白

  《小雁與吳愛麗》的海報上小雁(夏于喬飾)與吳愛麗(楊貴媚飾)的臉共生交錯,不禁令人聯想到《七月與安生》的海報亦是如此,當年七月(馬思純飾)與安生(周冬雨飾)愛恨交織的友情激盪讓金馬獎首次開出了雙蛋黃的最佳女主角;而《小雁與吳愛麗》來勢洶洶,對比《七月與安生》的青春情懷,《小雁與吳愛麗》延展出更為複雜深刻的母女情結。夏于喬與楊貴媚的演技堆疊綿密、張弛有度,舉手投足牽動人心,將女性的韌性與力量飽滿地展現出來,二人互相成就的表現絕對值得獎項的肯定。   導演林書宇大膽地選擇用黑白的畫面呈現故事,讓我們的觀影感受既親近又疏離,一如小雁與吳愛麗彼此的關係。從預告我們就知道這是一個小雁為救母親而弒父的悲劇,令人激賞的是,影片全無說教,甚至在第一個場景我們看著小雁滿身是血的騎著腳踏車朝鏡頭靠近,逕自走向警察局。至此,最大的暴力已落幕,時間快轉到八年後,導演要我們看的是這個父親「不在場」卻又始終「在場」的家庭,母女倆如何度過往後的人生。   小雁與吳愛麗是彼此的鏡子,母女情深,而情到深處除了羈絆,更逃不脫責怪和怨恨,這也是整部戲最引人入勝之處。小雁的更生人之路難行,母親吳愛麗又重蹈覆轍找了一個暴力的對象相伴,雪上加霜的是父親的私生子小偉(謝以樂飾)被小三李雅雯(葉全真飾)丟在家門口,強迫小雁負起姊姊(兼母親)的職責。現實的困境激化種種衝突、深沉地控訴,窒息的處境逼得小雁出走,卻開展出兩人重整自我的契機。   表演課的設計十分巧妙,原本想報名電腦或英語等實用課程的小雁誤打誤撞進班旁聽,以「吳愛麗」(Allie)之名自我介紹,或許是想逃離自己更生人的身份,也或許是無意識中想更貼近母親。下課和同學聊天時,(小雁以吳愛麗的身分)說到自己的父親是計程車司機,母親在紡織廠上班,跟家裡比較不親,因為他們比較在乎弟弟,雲淡風輕地道出重男輕女的家庭。儘管這一切都可能只是虛構,但小雁其實早就看見了母親吳愛麗被愛、被重視的渴求,當同學用台語唸出姓名「吳愛麗」,猜測是「我愛你」的意思,小雁的眼睛亮了起來。原來愛有時藏在我們沒看見的地方,語言成為舉重若輕的一把鑰匙,生命困境自此有了解方。   戲中戲的設定讓劇情細密地推進,小雁在「表演」別人的過程尋找自己,虛實交錯。台詞練習時,小雁對著鏡子不斷重複:「我討厭你!吳愛麗!」乍聽是孩子對母親沉痛的怨恨,但以「吳愛麗之名」對吳愛麗控訴,何嘗不是理解母親同樣怨恨...

要是他傷妳的心,我就釘穿他的心——青少年《星期三Wednesday》

  「阿達一族」特立獨行,不在乎是不是被眾人喜歡,社群時代更顯隨心所欲。最迷住我的是家族成員自然流露的彼此「接受」,順應天性的開明教育,成長過程放任天真,當然裡面涉及的謀殺意圖、對死亡的親切態度都超乎一般社會標準,不過如果擱下這點,那真的是符合教育的宗旨「導引」了。   環繞的黑色(物理性質)與黑色幽默是提姆波頓的招牌,因此影集剛開始普通校園裡過分明亮飽和的色彩,不免讓人驚訝。所幸,食人魚也以物理的方法解決了猖獗青春的費洛蒙,主旋律校正回歸。星期三轉往專為異類辦學的Nevermore。   若你搜尋Nevermore學院,還真的有官方網站跟校園介紹影片,說明辦學目標與適性發展的課程特色,當然這是影集的宣傳手法,卻仍教人嚮往。學校總有勝負與競爭,如果有一處學校,在那裡奇形怪狀的、不流於俗的、格格不入的性格各有發展空間,評量的標準綜合評比了某些陰險的小招數與祕密的價值,藉此與沉悶的青春期對抗並引以為樂——   等等,其實如此這般的YA劇在這個時代並不少呀?   政治正確與取消文化盛行的今日,不免令人好奇,Nevermore的存在有何特殊之處?我想,終究必須回到阿達一族星期三這個角色的前世今生來思考。曾飾演星期三的Christina Ricci化身成為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重要角色回歸,隨後也在劇中落得該角色應有的下場。這設計建立了奇妙的通道,對角色、演員,乃至於忠誠的觀眾,都有許多啟發。   對演員來說,她與舊的角色徹底告別,卻不是哀傷地被取代,而是化為協助新演員探索角色的極有意義的輔助;對觀眾而言是難得的見證機會,星期三向來是特別專注的兒童,充分發揮稚齡的殘忍,當她跨入青少年的門檻,如何不被「鮮明」色調的染缸所染,以反差的黑色吸收所有一切,不失掉已風格化的殘酷,使那無處可去或不被接受的少年之心,碰撞尋找在媒體與社群巨大陰影下的保有自我的某條活路,確有可觀者。   但最重要的或許是如此強烈的角色,如何能不淪落為一套小丑服。既要不斷刷新,又必須堪稱時代的迷人經典,直觀而言多少有點矛盾,也因而英雄電影為人詬病之處之一即在於成就了角色卻見不到偉大的演員。如何保有演員的活力,以及角色與演員之間的張力,Jenna Ortega的演技回答了這個問題,那不僅是青少年的臭臉特色,或是很合理的被連續殺人犯吸引的傾向,她為準備角色下的苦功、學的技能,對身體的控制(眼睛與舞動的姿態),都讓青少年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