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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之後怎樣?——讀桐野夏生《走向荒野》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讀完桐野夏生的《OUT》,雅子最終走向未知世界的結局,實在過癮。女性主義對女性主體性的追求,是一條擺脫社會既定身分、重新定義自我的荒野之路。然而,《走向荒野》卻把「荒野」重新放回最熟悉的家庭脈絡,「女性出走」的意義因而變得更加複雜。   主角森村朋美是一名全職主婦。丈夫浩光外遇連連,兩個兒子也不尊重她。生日當天,精心打扮、安排聚餐的朋美,迎來的竟是家人的冷嘲熱諷。忍無可忍,她開車離開餐廳,從東京附近一路前往長崎。生活令人窒息,但拋下丈夫與兒子,似乎沒有她想像得困難。   相較於《OUT》透過殺人事件,讓女性被迫直視生活裂縫,《走向荒野》的出走顯得「日常」許多。雅子拿起廚房的刀,在原本操持家務的空間分屍;朋美則握住方向盤,將原本為丈夫服務的汽車開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兩人都將過去「服務家庭」的能力轉化為自己的力量,拒絕繼續接受那份看似理所當然的生活。 主婦的反抗:家人的便利,是誰的人生?   《OUT》最有力量的部分,在於揭示女性勞動與個人價值之間的不對等。雅子與良江的家庭都憑恃她們才能運轉,卻沒有人真正看見她們作為獨立個體的需要。朋美不必承受低薪勞動的雙重負擔,但家庭裡的權力並不因此更加平等。   好比汽車看似是家庭共有的財產,實際上卻主要用來滿足丈夫的需求。直到朋美驅車前往高速公路,它才真正成為她自由移動的工具。有趣的是,妻子開走汽車,浩光為了赴與高爾夫球俱樂部美女的週末之約,急忙買了一台紅色高級名車。朋美必須藉由汽車逃離原有的生活,浩光卻能透過消費,確保自己的享樂不因妻子的離開而改變。經濟權力的不對等,正是家庭表面共享資源,實際上卻由丈夫需求主導的縮影。 延伸閱讀:幾乎當了一輩子家庭主婦的布蕾瑪莉,能重新定位自己的生命意義嗎? 🔗  《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你要相信,持續灌溉,土壤裡的花苞正要開 公路上的意外:從自己的困境,看見他人的生命   朋美沿途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人提供協助,也有人利用她的善意。汽車遭竊,更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離開家庭之後究竟能夠依靠什麼。對照《OUT》以芙蘭納莉.歐康納的話作為引言:「會走到絕望之境,是因為拒絕擁有各種體驗。」前所未有的體驗打破了朋美習慣的生活範圍,她逐漸發現,自己並非只有妻子與母親兩種身分。   旅途中的重要轉折,是...

誰都應該能走到有天空的地方?——讀望月諒子《人蟻之家》

  「人渣」,對社會敗類的鄙稱,指品德敗壞、行為墮落之人。《人蟻之家》故事裡的核心人物吉澤末男不僅沒有反駁,甚至篤定地想:我們毫無疑問是人渣中的人渣。   已是日暮途窮,為什麼不反駁呢?因為他們清楚知道,真正讓自己活不下去的,往往還不是別人如何看待「人渣」,而是一個又一個由金錢直接或間接造成的困境,他們一次次落到必須偷別人的錢、背叛別人的好意的地步。    「如果我有這些錢的話,我也會很善良。超級善良。」 看過《寄生上流》,大概很難忘記這句話背後的語境。貧困是一片荒蕪,住在擁擠破敗的地方,家庭無法提供照顧,沒能念完學校,也無法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沒有學歷與工作能力,最後連吃住都成為問題。人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不只是缺乏資源,也逐漸失去想像另一種生活可能存在的能力。   這也使書名顯得意味深長。日文原題《蟻の棲み家》直譯是「蟻的棲身之所」,中文版《人蟻之家》則選擇顯現故事中的「人」。末男成長於尚未改建的東京都板橋一帶,該地道路盤根錯節,屋舍擁擠,谷地的地勢常有高低差,谷底低陷地面之下的住處不少見,從路上幾乎只能看見屋頂,像是末男的朋友家就是必須沿生鏽金屬梯一路往下,才能抵達玄關,進入井底般潮濕陰暗的居所。身處社會下層的人,也彷彿真的棲居於土地之下,像螞蟻築巢,通道與結構確實存在,卻不容易被地面上的人看見。   末男每次從谷底探出頭來,總會為眼前豁然展開的一小片藍天感到驚異。真實生活的天空當然不會永遠晴朗,但那片藍色始終深植在他的記憶裡。或許也可以說,即使困頓才是生活的常態,末男沒有完全失去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   望月諒子沒有將《人蟻之家》寫成單純控訴貧富差距的小說。帶著讀者向地下走去的是自由記者木部美智子。當媒體追逐兩名女子遭槍殺的熱門案件,忙著把被害者身世整理成容易傳播的悲情故事時,木部原先投注心力的,反倒是一樁不起眼、手法又拙劣的食品工廠勒索案。   她探訪現場、訪問相關人士,也熟練地與警方及其他媒體工作者交換資訊。一般新聞往往必須迅速將事件壓縮成可以理解的故事,諸如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同時以煽動的標題與報導方向,暗示閱聽者應該對誰產生同情或憤怒。木部美智子的調查路徑與格局卻不肯服從此般社會惰性,她花很多心力把被省略的部分重新展開,追索家庭、教育、工作、人際關係與一次次選擇的來處,重新建立脈絡。   在我看來,吉澤末男與長谷川翼,是非常值得玩味與對照...

寂寞的回響——來找我,來《月光之東》找我

  《月光之東》最好看的是人與人的交織,互相觀察映照出的某種印象。   作者宮本輝的功力,在於編織這些千絲萬縷的關係,文字精準、恰如其分,吸引人一頁一頁看下去。他利用大量的對話與萬花筒般的人物折射角色切面,避開推理小說容易為情節而服務的生硬角色,凸顯人物的複雜與立體度。一個懸念貫串全作,吊住讀者胃口。我們陷入重重謎團之中渴望撥雲見日,同時共感遭逢巨變的人物如何艱難地整頓自己。然而看到最後,推理的色彩漸漸淡去,反而生出一種理解,理解人的種種面貌與選擇之難,叫我們學會寬容。   故事從死亡開始,加古慎二郎的太太突然找上加古的國中同學杉井純造,加古慎二郎不久前在巴基斯坦喀拉嗤的旅館裡上吊自殺了。加古與杉井兩人雖是舊識,但已二十多年沒有來往,甚至沒有參加喪禮,對於加古太太的來訪確實意外。   原來出差喀拉嗤的加古先生並非獨宿,而是與一位塔屋米花女士在一起。加古太太手上有五封信封上署名杉井純造,裡面其實是塔屋米花的信件,她才循著信封上的地址找來,想要了解丈夫自殺的線索。塔屋米花、加古、杉井都是國中同學,但米花很早就轉學失去聯絡,對於冒名的信件,杉井先生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自此,小說藉由加古太太和杉井先生兩條故事線,帶我們找尋塔屋米花這位神祕的女子⋯⋯ 沒有使用的車票   雖說米花轉學以後就失去聯繫,但杉井先生一直保留那張三十七年前,從糸魚川到信濃大町的車票。米花轉學之前說著「嘿,來找我,到月光之東來找我。」而後漸漸遠去的背影,一直縈繞在杉井心中。   那天,杉井買了車票卻沒有踏進檢票口,也沒有把票退掉,而是一直保存著這張無用的車票,幾經搬遷、結婚,都一直帶在身邊。杉井自己也不明白這些舉動的原因,也許是怯懦、不捨,或放不下的迷戀⋯⋯。三十七年後的今天,他終於踏上尋找米花的旅程。一個國中男孩的初心,埋藏數十年後重新跳動。 美貌中有一種淒厲   米花從小就是個美女,父親是五官深邃,電影明星一般的美男子,母親有一種沉穩的美麗,一家人以一種格格不入的存在感生活於小鎮之中。父母相差二十幾歲、少與他人往來,加上米花還有一個因腦瘤體弱的妹妹,一家人總是小鎮議論的中心。此外,米花六歲的時候,曾經失蹤兩天,這起事件,也成為米花另一種原罪,和陌生男子獨處兩天的惡意臆測如影隨形。別人口中的米花從來就大過於真實的米花。   在訪查的過程中,杉井找到了米花曾經打工過的合田牧場,負責人合田澄惠曾是米花...

走完十三級階梯,就抵達正義了嗎?——讀高野和明《十三級階梯》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犯罪應受懲罰,殺人者甚至可能被判處死刑。法律常以「天秤」形象顯現,既是衡量罪責與刑罰,也意味社會在秩序遭到破壞後試圖重回平衡的概念。然而刑期結束,就等於償還了罪孽嗎?依法奪走死刑犯的生命是職責所在,又算不算殺人?犯罪者真的有可能更生,回歸社會嗎?若法律的懲處仍不能平息受害者及其家屬的痛苦,還能怎麼伸張正義呢?   高野和明在小說出道作《十三級階梯》中,把以上諸多問題放進一樁限時的翻案調查。十年前的雙屍命案,嫌犯樹原亮因故失去了案發前後的關鍵記憶,多次上訴皆遭駁回,只在死刑逼近之際模糊想起自己當時爬上一段階梯;曾兩度參與死刑執行的刑務官南鄉正二,則因那些死亡現場再也無法安眠;因傷害致死罪入獄、正在假釋中的三上純一,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可能更生。   匿名委託者提出高額報酬,希望重新調查樹原亮的案件,南鄉找上純一同行。兩人既必須與時間競賽,也在勘查的過程裡,被迫坦誠面對自己的內心與難以迴避的過往。 一段通往死亡的階梯   「十三級階梯」從書名便帶著走向死亡的意象,也與死刑一步步推進的程序相互呼應。高野也將「階梯」化為案件裡的謎題:樹原失去大部分記憶後,唯一重新浮現的,就是自己曾在死亡籠罩的恐懼中爬過一段階梯。   南鄉與純一只能從這個幾乎不能稱為證據的印象開始調查,但調查途中不斷出現新的可能,像是犯案手法相似的連續案件、曾與被害者接觸的其他更生人、鉅額遺產背後可能的利益糾葛,以及其他同樣看似說得通的嫌疑,不斷放出將讀者注意力引向錯誤方向的煙幕。   我們總得替零碎的事實安排因果,才能理解一樁案件,但人的記憶、情緒與行為,難以被簡單拆解的單一訊號來判別真偽。說實在的,即使透過腦波影像或其他生理反應,我們或許能觀察人在某個時刻的緊張與變化,卻很難直接從中讀出嫌犯是否說謊的結論。   司法所面臨的挑戰,即是必須從證言、記憶、物證與人的行動之間,重新建構一套最可能發生過的故事,錯誤的因果推理,同樣可能顯得嚴密合理。真相的追索需要時間,偶爾還需要一點好運,死刑卻沒有事後修正的餘地,死刑後才出現的證據,都只能成為遲來的遺憾。 依法讓一個人死亡,就不算殺人嗎?   高野和明安排了南鄉這個人物,使「國家有沒有權力殺人」這類抽象問題,落到真正必須替死刑犯套上繩索的刑務官身上。南鄉曾經兩度參與死刑執行,即使事前已充分讀過死刑犯的犯罪紀錄...

從看見幽靈到看見一個人:高野和明《平交道的幽靈》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人不是孤立存在的個體。我們置身於家庭、工作、權力與情感構成的關係網絡;一個人的存在,也在被他人回應與記憶的過程中獲得意義。如此說來,當一個人的姓名與過去都遭到抹除,失去的便不只是法律上的身分,也包括被理解的可能。   高野和明的《平交道的幽靈》始於平交道鬧鬼的傳聞。然而,徘徊不去的亡靈也是一個身分上的幽靈:殺人凶手雖已落網,案件卻在受害者姓名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結案。直到半夜一點零三分響起的電話,傳來一具遭受極大痛苦的身體所壓抑的哭泣,記者松田才開始認真循線追查。   松田試圖找出無名受害者的身分,也逐步揭開命案背後的真相。然而,即使法律責任得以釐清,仍未必能回答她生前究竟遭遇過什麼,又為什麼在瀕死之際不去求救,反而執拗地走向平交道。 看見不存在的人   小說的楔子從一個古怪現象開始。深夜列車行經下北澤三號平交道,已放下柵欄的軌道中央,竟出現悠悠晃動的人影。司機緊急煞車,列車滑行一段距離才終於停下;然而,當司機與站務人員下車查看,現場卻空無一人。   這一幕建立了故事最初的心理暗示:司機是否只是看錯了?模糊的物體是否受到傳聞與恐懼影響,才被意識補充成了人形?所謂心靈照片與靈異影片,究竟是亡者留下的痕跡,還是觀看者先入為主,才從雜訊中辨認出人的輪廓?   「看見卻無法確認」,也是無名女子的處境。她確實存在過,生命的軌跡卻無人費心追索。照片中漂浮、模糊而殘缺的半身,不只是視覺上的不完整,也對應她身分上的殘缺。她只能以折斷樹枝般的怪響、驟然襲來的惡寒與鬼影幢幢的人形震懾生者,卻無法說出自己是誰。 被死亡留下的記者   承接調查的松田原是一名社會線記者,熟悉業界競爭,也擅長採訪與查證。然而妻子病逝後,他開始懷疑過往那種不斷追逐新聞、賣命工作的生活。直到妻子離開,他才意識到自己將大半人生交給工作,卻沒有充分陪伴最重要的人。   他從一線退下,轉而受聘於非主流的女性雜誌,不過是勉強維持生活。起初,他並未將平交道的靈異企劃放在心上。松田雖不願承認,但他對幽靈的懷疑其實並不全然理性,畢竟如果死亡之後真的還有某種存在,愛妻為什麼從未回來?松田的人生卡關在未能充分陪伴妻子的悔恨中,追查幽靈,也迫使他重新面對自己與死亡的關係。 她最後想去的地方   一般推理小說最重要的問題,通常是「誰殺了她」。然而,《平交道的幽靈》透過亡靈的反覆顯現,提出...

編織的過程也成為了毛線:《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閱讀《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是有趣的體驗。作者背筋在開篇便提出殷切的請求:「敬請有相關消息的人與我聯絡」,表明這是一樁仍在擴散,有待補完的事件。這句話既先入為主的暗示了事件紀實的成分,也是讓讀者無法置身事外的邀請。   小說中的「近畿某處」,不能被現代行政區劃準確標示。若以山為中心,將幾個靈異景點標上圖釘,手指沿著那些地點比劃,能圈出一個圓形,它是跨越縣市分界,被死亡、傳聞、開發與探險反覆加工而成的場所。這個圓是地圖上的範圍,也像是地理與心理上的結界,分散的事件彼此牽引,逐漸形成了怪談場域。   人們既害怕,又忍不住追查;想遠離,卻反覆確認怪異之事的存在。從這個角度來看,所有的靠近與談論,使那片土地或依附其上的怪談,不斷重新獲得異質的力量。 本文重點目錄 1. 紀錄與資料碎片所打造的陷阱 2. 人的好奇心是怪談的燃料 3. 從「勝」到「麻悉羅大人」:如何製造怪談 4. 紅衣女子與被壓抑之物的回返 5. 當閱讀也成為祭祀的一部分 紀錄與資料碎片所打造的陷阱   小說中的謎團,透過雜誌記事、訪談逐字稿、網路情報與讀者投書交錯鋪展。夾在這些「文件」之間,敘事者自己的聲音則收在題為「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的章節裡,並依序標號推進。乍看之下,這是整理資料、追查真相的方式;然而翻開目錄便會發現,原本整齊的「1、2、3⋯⋯」,到了「4」卻停住了,同樣的標號一再出現。   每一個「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4」都帶來新的碎片,從前面章節獲得的訊息也悄悄被改寫。隨著真相的輪廓逐漸清晰,敘事者究竟是誰,或許從一開始就被藏在敘事結構裡;而說故事的目標、解謎的終點,也在身分被揭露之後水到渠成。但多少令人不安的是,當讀者跟著文件整理線索,試圖理解近畿某處「究竟發生了什麼」時,閱讀本身促成了最終極的參與。 ↑ 回到目錄 延伸閱讀:探究更多小說修辭學 🔗  如果解密的人是不可靠的敘事者——《林中祕族》 人的好奇心是怪談的燃料   也正是在這一點上,《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讓我想起電影《咒》。兩者的相似之處在於它們都把「接收者」拉進了恐怖的運作之中,使恐懼成為傳播的動力來源。《咒》讓觀眾記住咒語、觀看符號,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分...

伊坂幸太郎《末日愚者》:一顆溫柔的心

  世界宣告終結,未來不再可期,我們要怎麼度過眼前的時光?   伊坂幸太郎的《末日愚者》由八個短篇組成。每篇都獨立成章,通過人物、場景與細節互相呼應,構成一部看似鬆散卻完整的小說。作者以不同角色的視角切入,透過內心獨白與遭遇的衝突形塑深刻的人物樣貌;而反覆出現的物件、地點與相關配角,則讓讀者逐步拼出故事背景與社區面貌。   科學家宣告小行星會在八年後撞擊地球,社會陷入了持續五年的劇烈動盪。或許是因為警察嚴厲而無情的執法,也可能是胡作非為的人多半已命喪黃泉,但追根究柢也許只是大部分的人放棄了希望,暴動與犯罪終於逐漸平息。至少,在故事舞台這個位於日本仙台的小社區裡,居民們似乎進入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儘管恐懼與不安如同逐漸接近地球的小行星的引力,仍在每個人的心上作用著。   那將會是天降閃電、雷火的可怖場景,還是神話中的洪水再臨?原本追求的目標與平凡的價值觀趨近崩解,或被迫重新衡量。想到世界要毀滅,有時人會突然絕望到蹲下、必須抑制住想嘔吐的衝動;但日常生活又顯得極為尋常,進行採買、訪友、散步或鍛鍊,乃至於在河堤邊踢一場足球比賽。   先說說與書名相同的〈末日愚者〉,作為第一個故事,很快地定下了小說基調。敘事者是一位懊悔的父親,過去,他把不符合成功標準的兒子視為笨蛋,最終失去了兒子。面對世界末日,終於必須確實檢視一直以來存活的方式,畢竟那些為尊嚴或面子而汲汲營營的心態,都顯得毫無用處。不知道世界到底會怎麼毀滅,但人心中那些細微的轉折,反而使一切變得真實而沉重,他必須思索如何在剩下的時間裡與家人和解。   〈太陽貼紙〉、〈困獸啤酒〉、〈冬眠少女〉⋯⋯,小說的每一個短篇都是四個字的工整翻譯,好奇原本的篇名如何,分別是〈終末のフール〉、〈太陽のシール〉、〈籠城のビール〉、〈冬眠のガール〉、〈鋼鉄のウール〉、〈天体のヨール〉、〈演劇のオール〉、〈深海のポール〉,八個篇名都採漢字加上片假名的格式。漢字先展示主題或場景,片假名則指向對象或物件。整體帶來了視覺上的工整,音韻則有節律,甚而因此帶點活潑感。片假名通常用於標註外來語,但也能用來強調某些單字,深入探索故事,將會發現那些對象或物件都是故事昇華的關鍵。   雖遇末世危機,但敘事重心不在渲染末日災異,也幾乎沒有災難場面。書寫的意圖因而相當明確,是把末日作為手段,設定一個大哉問:人終有一死,那麼,該如何活下去?   世界末日當前,要把...

宮部美幸《無名毒》:備好生活的銀針,找出惡的名字!

  宮部美幸作品產量豐碩,身為讀者非常幸福。推理、奇幻或怪談,以不同的主題穿越時空、探索大千世界,各種類型的作品全都有強勁的故事魅力。這次想介紹的是推理小說「杉村三郎」系列之中的《無名毒》。   切入正題以前,不妨從被視為宮部美幸「最接近創作原點」的怪談百物語系列來理解宮部美幸的寫作風格。或許可以這麼說,紀錄耳聞的怪談,或是勘查那些惘惘而不滿足的人心所形象化的在暗處逗留的魍魎,在撰寫現代故事的時候,化成更加敏銳的覺察。 🔗  延伸閱讀:時代底下的女性速寫:宮部美幸《本所深川不可思議草紙》   怪談或鄉野奇譚務求搜羅軼事,或乍看之下不可得見、神祕莫測的存在,然而怨念或恐懼,或流言造成的誤解,那些陰影與回聲,不管在古代還是現今社會,同樣無法輕易被洞悉。宮部美幸剖析想望與惡意對群體的影響,卻因為那種人情與古風,而在形塑沉浸感時,多了一分節制與溫柔。常常我讀完了宮部美幸的推理小說,雖也難免因悲劇而唏噓,但總會隱隱然的從內心升起一點光。   這樣的代表作有許多,杉村三郎系列值得玩味。杉村先生不是職業偵探,但沒錯,故事要能轉動,他常捲入事件的網羅。他是知名的今多大財團的女婿,也是今多集團社內報的編輯,不過這個駙馬當得可不輕鬆。他的妻子菜穗子是財團會長的私生女,備受寵愛、經濟不虞匱乏,卻也被要求不得插手集團事務。交往之時,杉村並不知菜穗子的出身,而今多會長對應允婚事的條件其中之一是杉村必須辭去原本的工作,到直屬會長的集團出版事業部門來任職。這樣的「門不當、戶不對」,使得杉村被雙親斷絕往來。   杉村於是就落在一個奇特的位置之上。一方面看起來像是攀附了特權階級,有機會一窺權力核心的運作;另一方面,比起其他更有生產力的單位,集團的出版事業比較像是把暫時無處可放的成員「流放」的地點,他一樣要處理瑣碎的人際,也同時擔負採訪工作,與各階層的社員有許多對話機會。杉村看似普通,內心活動卻很活躍,我們跟著他富於同理且細微的觀察,逐步勾勒那些事件的全貌。 「杉村三郎」系列作首集《 誰?》   《無名毒》是杉村三郎系列作的第二部,我非常喜歡,系列作之間多少有所連繫,不過就案件劇情而言,若先從這本讀起也無妨。毒,是本書結構的支點。表面上是一連串的氰酸鉀毒殺事件,然而這個「毒」是跨層次的隱喻。氰酸鉀是致命的犯案手法,但它也是不安與不滿的顯影。   《無名毒》...

讀湊佳苗《人類標本》:標本已死,蝴蝶翅膀上的色彩仍隨光流轉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敘事者的視角影響事件解讀。在故事初始階段,讀者容易依賴第一人稱敘事,認為其提供的說法便是事實。當然,敘事者不盡可靠,尤其是閱讀推理或驚悚類型的小說,總早心有警覺。然而置於《人類標本》卷首的幾張獵奇插圖(高松和樹繪製),即便只是一個概念,都讓人深感不安。湊佳苗巧妙地利用了資訊的呈現手法,讓讀者走進榊史朗的「作品」。   生物學家「蝴蝶博士」榊史朗的兒時友人畫家一之瀨留美有「色彩魔術師」之譽,是能看得見「四原色」的視者。四原色視者理論上能看得見比一般三原色視覺色相更細緻豐富的外在世界,這樣的色彩感知基因的突變,通常只發生在女性身上。因為病重,留美舉辦了夏令營,邀集多名在繪畫藝術表現上各有特長的少年,並決定在營隊結束後選出她的接班人,然而少年全部遇害,變成了猶如被昆蟲針固定在標本箱的蝴蝶。   打從湊佳苗讓讀者跟著史朗的腳步一同進入展間,那種壓抑的不協調感就一直蔓延。各式不同的蝴蝶的品種與特色,以及如何展示作品的詳盡說明,相對於敘事者內在對於意圖的辯證、情感性的渲染,讀者很容易將注意力集中在史朗所呈現的細節與解釋上,將其視為理解事件真相的依據,這個寫法製造了讀者的確認偏誤,不自覺地想要尋找(並接受)與史朗的敘事一致的線索。   接下來,湊佳苗引入社群媒體的摘錄,這一部分不僅增強故事的現實感,還揭示了當代媒體對「真相」的塑造過程。「再現」事件是敘事權力的運作,潛藏真相是被「建構而成」的暗示,真相猶如魔術方塊,具有可變的多層次特質。摘錄社群媒體的留言凸顯群眾強烈的情感反應,而搭配心理學家與人類學家的理性評論,也強化了「真相是相對的」這一命題。   史朗的手記剖析兒時回憶、內在動機與犯案手法,史朗是千夫所指的對象。翻過章節,此時卻出現了史朗的兒子榊至的暑假學習計畫。故事的時間在這裡被橫生截斷,變成了非線性的結構,那股不協調感終於後知後覺地立體起來,讀著至的自由研究(他是如何鉅細靡遺地交代將那五個少年做成標本的心理歷程),到杏奈的告白(她是如何迫切的想代替母親實行這標本計畫的藝術追求),我們被迫重建認知,以便逼近那「真正的」真相——然而交疊的真相已互相滲透。   史朗的畫作與留美的兒時對話,啟動了那所謂的「藝術追求」(將人體變成標本的念想),那個念想,卻又是史朗的父親,已逝的名畫家被眾人譴責的根本原因。那麼這已成的罪行,能夠向...

伊坂幸太郎《蚱蜢》:罪、罰與都市群體的暴力隱喻

  伊坂幸太郎小說《蚱蜢》(日文原名《グラスホッパー》),初看之下或許難以與「殺手主題」聯想在一起,不若英文書名《3 Assassins》來得鮮明。但若從書中所述的生物學角度深入思考,便能發現書名背後的深意。「蚱蜢」是「蝗蟲」常見的俗稱之一,當個體數量稀少時,牠們以草葉為食、跳躍移動,看似無害;然而當群體數量密度過高,受到環境條件變化的影響,某些種類的蝗蟲便會發生轉變,包括體色、斑紋與體型大小都可能變化,也從散居型態變為暴躁、攻擊性強的群居型蝗蟲,繼而形成龐大的蝗災。 🔍 延伸閱讀:多形性(polyphenism)   這種劇烈的行為轉變,是本書隱喻的核心,原本只是個體的「人」,在特定社會壓力與刺激下,可能轉變為構成集體暴力體系的一員。鈴木這一角色貫穿了整個故事,他為了替死於非命的妻子復仇而加入犯罪集團;而故事結構則由三位主要殺手串聯:鯨、蟬與推手。可以這麼理解,在這個殺手業界的舞台上,「不得殺人」這樣的基本道德律令已經失效,書名「蚱蜢」象徵每一位在暴力與社會體制中掙扎求生的存在。   「鯨」高大沉默,以「勸說對方自殺」為主要手段,不動刀槍,卻能使受害者因絕望而自我了斷。鯨走上人生岔路,與受到壓迫有關,而他聲稱一生唯一讀(且反覆讀)的小說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這般安排顯然不是巧合,而是對其行為哲學的強烈暗示。《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後陷入罪惡感的折磨,最終選擇自首贖罪;而鯨雖非「親手殺人」,卻無法逃避亡靈(或幻覺)的糾纏。死者重現眼前,低語不止,這或許是長期潛藏的自我質疑,也揭示了逐漸崩壞的心理。這樣的設計表明「罰」不一定來自法律,而是對「罪」的自我追問,以及對過往自我的否定。鯨與拉斯柯爾尼科夫雖身處不同文本宇宙,卻都在殺人之後經歷了無可避免的精神懲罰與倫理審判。   「蟬」擅長使刀,動作靈敏。在小說的宇宙中,殺手是一整個職業體系,也隱然有某種內部的等級排序。蟬所從事的,是即使在道德模糊的業界內也不被歡迎的任務類型,包括不分對象的滅門行動。他的工作介紹人岩西似乎只有他一個部下,蟬無暇思索自身行為的倫理評價,只關注存活與效率。他認為自己不過是受岩西宰制的人偶,完全不被尊重。這讓「罪」變成一種功能性的行為,甚至不再需要動機,某種程度上也與資本社會異化勞動的現象相似。   「推手」不使用明顯武器,而是在城市擁擠處,悄悄...

東野圭吾《新參者》——善良的意圖與行動才能真正解放一個個苦澀的心靈

📬 東野圭吾:用故事傾聽人心的作家   說到東野圭吾,相信不少人都很喜歡小說《解憂雜貨店》。生活裡遇到的煩惱,因難以解釋的巧合與限定時間的魔法,看似超乎常理才得以彌補遺憾、改變命運,然而故事樞紐「信件交流」不過是凸顯了人際之間相處的需求,像是傾吐的需求、得到回音的渴望。劇情的開展也暗示了對話要成立,要能理解彼此,不能缺少了聆聽與適切的表達。這樣看來,東野圭吾筆下故事實未超乎常情,甚至更為專注滿足人際交往的情感條件,表現了作家對人的好奇心。 🔍《新參者》:沿著甘酒橫丁,一步步走進人心   這份好奇心,也是我讀東野圭吾的小說特別喜歡的部分。此外,儘管生命裡必然有些遺憾無法彌補,宿命終有其哀傷的感染力,作家卻總是不放棄在有限的條件下展現微光與力量的可能,讓作品不僅滿足讀者的閱讀樂趣,也帶來溫暖。《新參者》就是一部這樣的小說。   推理小說《新參者》屬於「加賀恭一郎」系列,刑警加賀被譽為擁有「獵犬的目光」,讚美他具有犀利的頭腦、敏銳的觀察力,能洞察事理。此小說以日本橋人形町為背景,兇案發生在小傳馬町,但主要舞台應可說是在人形町站前的街道甘酒橫丁附近。甘酒橫丁是商店街,多見歷史悠久的老店家,保留了江戶時代的風情。《新參者》的九個章節,幾乎每一個章節名稱都與一間店、一位人物有關(只有第四章是「鐘表店的狗」);「新參者」指的是新來的人,既是指受害者三井峰子,也是指最近才被調到本地警署的加賀刑警。從書名,到章節標題的設計,都能強烈感受到對人的存在的重視。 《新參者》(經典回歸版)封面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 死亡不是終點,而是理解的起點   推理小說的起點是「死亡」,環繞死亡的兇手、動機、兇器、犯案方式與場景,常讓人以為死亡本身就是推進故事的動力來源,解開死亡謎團就是意義的全部。《新參者》的敘事方式提供了閱讀推理小說的另一種角度,當讀者跟隨著加賀的腳步,穿梭於巷弄之間,聆聽刑警與每一位關係人的談話,漸漸拼湊了峰子小姐的面貌、活著的時光,會看見她的願望與難題,為她被剝奪了機會而唏噓不已,卻也會因為她的真誠與掙扎而有了共鳴。   死亡是時間的裂縫,也是案件關係人心上的創傷,在加賀眼中,不僅是被剝奪了新生的願望與解決難關的機會的峰子小姐是受害者,因事件而心靈受傷的人也都是被害者。 🧩 破案之餘,最重要的是要拼起人心的碎片   死亡已經無法修補,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