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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看見幽靈到看見一個人:高野和明《平交道的幽靈》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人不是孤立存在的個體。我們置身於家庭、工作、權力與情感構成的關係網絡;一個人的存在,也在被他人回應與記憶的過程中獲得意義。如此說來,當一個人的姓名與過去都遭到抹除,失去的便不只是法律上的身分,也包括被理解的可能。
  高野和明的《平交道的幽靈》始於平交道鬧鬼的傳聞。然而,徘徊不去的亡靈也是一個身分上的幽靈:殺人凶手雖已落網,案件卻在受害者姓名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結案。直到半夜一點零三分響起的電話,傳來一具遭受極大痛苦的身體所壓抑的哭泣,記者松田才開始認真循線追查。
  松田試圖找出無名受害者的身分,也逐步揭開命案背後的真相。然而,即使法律責任得以釐清,仍未必能回答她生前究竟遭遇過什麼,又為什麼在瀕死之際不去求救,反而執拗地走向平交道。

看見不存在的人

  小說的楔子從一個古怪現象開始。深夜列車行經下北澤三號平交道,已放下柵欄的軌道中央,竟出現悠悠晃動的人影。司機緊急煞車,列車滑行一段距離才終於停下;然而,當司機與站務人員下車查看,現場卻空無一人。
  這一幕建立了故事最初的心理暗示:司機是否只是看錯了?模糊的物體是否受到傳聞與恐懼影響,才被意識補充成了人形?所謂心靈照片與靈異影片,究竟是亡者留下的痕跡,還是觀看者先入為主,才從雜訊中辨認出人的輪廓?
  「看見卻無法確認」,也是無名女子的處境。她確實存在過,生命的軌跡卻無人費心追索。照片中漂浮、模糊而殘缺的半身,不只是視覺上的不完整,也對應她身分上的殘缺。她只能以折斷樹枝般的怪響、驟然襲來的惡寒與鬼影幢幢的人形震懾生者,卻無法說出自己是誰。

被死亡留下的記者

  承接調查的松田原是一名社會線記者,熟悉業界競爭,也擅長採訪與查證。然而妻子病逝後,他開始懷疑過往那種不斷追逐新聞、賣命工作的生活。直到妻子離開,他才意識到自己將大半人生交給工作,卻沒有充分陪伴最重要的人。
  他從一線退下,轉而受聘於非主流的女性雜誌,不過是勉強維持生活。起初,他並未將平交道的靈異企劃放在心上。松田雖不願承認,但他對幽靈的懷疑其實並不全然理性,畢竟如果死亡之後真的還有某種存在,愛妻為什麼從未回來?松田的人生卡關在未能充分陪伴妻子的悔恨中,追查幽靈,也迫使他重新面對自己與死亡的關係。

她最後想去的地方

  一般推理小說最重要的問題,通常是「誰殺了她」。然而,《平交道的幽靈》透過亡靈的反覆顯現,提出了另一個問題:一個心臟遭刺、血流不止的人,為什麼不走向較近的電話亭求救,反而艱難地走上平交道?
  這個疑問使調查從犯罪因果,轉向對一個人內在意志的探求。她無法選擇自己的貧困與弱勢,也無法阻止暴力發生;但在瀕死之際,她仍試圖決定自己要往哪裡去。
  她想搭上末班車,回到箱根的故鄉。
  因此,她停留在平交道的執念,不能只被理解為橫死者的怨恨。比復仇更深的願望,是回家。軌道確實向前延伸,通往她渴望抵達的地方;然而,來不及出發的人生,永遠停在了歸途的入口。

延伸閱讀——為何徘徊於世的總是女鬼?


鐘錶、末班車與停止的時間

  松田的父親以修理鐘錶為業,時間也因此成為小說的重要意象。鐘錶、列車時刻、案發時間與截稿期限,都能被辨認;記者和警察也依靠時間線重建案件。
  但有些時間無法修復。松田受困於錯過的歲月,無法回到過去,重新選擇如何陪伴妻子。損壞的鐘錶可以更換零件,已經擦身而過的光陰卻不能重新校準。
  無名女子則被困在死亡前的最後一段時間裡。她的幽靈反覆重演從低窪處艱難走向平交道的過程,無法前往未來,只能停留在未完成的動作中。
  警鈴響起、柵欄落下,列車依照時刻駛向遠方,平交道具象化了時間的壓力;此外,末班車一旦離站,不會為任何人的遺憾折返。
  松田困在錯過的陪伴裡,女子則停留在未能趕上的末班車前。兩人分處生死兩側,卻同樣被一段無法重來的時間所困。

從報導轉向哀悼

  隨著松田重拾記者的初衷,透過訪談與實地踏查,女子周遭的關係逐漸顯影。她如何陷入權力交換與桃色陷阱,又如何被利用與拋棄,一點一點浮現。
  這個擁有多個假名的女子,最被旁人記得的,是那張不自然、令人不舒服的笑臉,一種失敗而笨拙的討好,也被簡化認識為虛偽性格的印象。然而,在不平等且充滿危險的關係裡,笑也可能是一種求生技術。那張令人不適的臉所留下的反感,正好是悲慘生活長期輾壓一個人的見證。
  最終,松田沒有公開她的名字,讀者也無從得知。她在案件檔案中將依然是身分不明的女屍;然而,我們已經知道她承受過什麼、為何形成那樣的笑容,以及她生命最後的渴望,我們的理解,讓她重新成為一個人。
  平交道事件中的心靈照片、靈異聲響、招魂異象,以及松田親眼所見的亡靈,都難以寫入嚴肅的新聞報導。然而,不能刊登並不表示調查失去意義。假如女子的苦難只是被製成聳動標題,她仍可能成為被凝視與消費的對象。
  松田最後完成的是一場他必須承擔的見證。即便他無法撥回時鐘,阻止傷害發生,或彌補遺憾,一如他無法回到妻子生前的時時刻刻,但至少可以在女子再次重演最無能為力的死亡之際,承認她的痛苦,不讓她孤身一人。調查也在此由揭露真相,轉化為對死者的哀悼。

讓停滯的人重新通行

  查明案件是為了釐清謎團,慰靈則是重新辨認她曾經存在的事實。這具無名女屍生前曾使用許多姓名,卻幾乎沒有任何堪稱朋友的人真正聽過她的心聲。她只是普通人,在頓挫的命運下竭力求生,最後卻被暴力奪走性命。與亡靈相遇,也改變了松田與死亡的關係。他仍然不能追回與妻子錯失的時間,卻不再只是停留於亡者為何沒有回來的疑問。
  時間總是不斷向前,平交道既是生與死、現實與異界的交界,也是一個關於時間與通行的場所。
  警鈴響起、柵欄落下,原本相連的道路突然被截斷,列車依照既定時刻駛向遠方。然而,列車通過之後,警鈴終會停止,柵欄也會再次升起。或許也可以說,儘管總有停滯,若能正視那些困境,生命仍有重新前行的可能。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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