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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社團》系列:《地獄反轉》——看見別人不肯看的東西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但這才是魔法的真面目——卑劣、墮落、變態。長官,歡迎光臨耶魯大學。」   《地獄反轉》裡,亞麗絲依然毫不客氣地批判現況。   比起第一集《幽靈社團》逐步揭開耶魯祕密社團背後的魔法奧祕,第二集少了初見的驚奇,故事變得龐雜。續集,尤其是準備進一步發展系列的作品,似乎很容易面臨這樣的問題:真正進入關鍵劇情以前,人物與支線必須先行鋪陳,輻射的許多線索,不知何時才能綰合。如何取捨、分配篇幅,既考驗寫作者,也考驗讀者的耐心。   第一集「顯影」了現實階級與權力的運作,第二集更吸引我的,是「人」本身。亞麗絲、達令頓乃至於忘川會裡的其他人,都稱不上純粹的英雄。他們各自背負沉重的過去,也因此,《地獄反轉》反覆追問的已不只是力量本身如何運作,而是人在看見力量的真面目之後,究竟會做出什麼選擇。 讓已經擁有一切的人得到更多   《地獄反轉》裡,訓練尚且不足的亞麗絲,陰錯陽差之下,竟已可算是忘川會現場監督人員的第一把交椅。置身體制脈絡,獲得權威的她,卻沒有因此磨去原本的尖銳,反而直接質問:「這個就是你們使用魔法的目的,對吧?服務那些有權有勢的人,讓那些已經擁有一切的人得到更多?」祕密社團彼此之間並不真正合作,而是各自培養勢力、保存祕密;唯一共同建立的忘川會,截至目前為止,存在的最大效用,說穿了也只是負責收拾魔法失控後留下的爛攤子。   更有甚者,當魔法模糊了可能與不可能的界線,也鬆動了道德邊界。財富、權力、理想工作、欲望的對象乃至生命,只要有能力取得,人便很容易忘記初衷與底線。魔法服務私欲,忘川會名義上肩負監督之責,實際上卻更像是在「維持現狀」,掌權者做的種種終究能被包裝成「為了大局著想」。   「歡迎光臨耶魯大學」因此格外嘲諷。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只是魔法,而是權力本身。魔法張牙舞爪,權力更擅長的是擦脂抹粉、隱去形跡,甚至替人的欲望找到堂而皇之的理由。 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   我喜歡亞麗絲的原因,是因為她充滿缺陷。「找到出口,趁真正的麻煩還沒黏上之前快點逃,途中順手牽羊幾件值錢的東西」,是她一路活下來的生存原則。從小能見到別人看不見的亡靈,卻沒有得到適當引導;年少時又被捲進毒品、暴力與不對等的關係。當死去朋友的幽靈進入她的身體,她們共同殺死那些曾經傷害她們的人,當初亞麗絲雖也驚愕困惑,但沒有鎮日垂淚懺悔,只是因獨活而充滿罪惡感。 ...

權力的形體:讀《幽靈社團》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祕密社團」總是有點迷人。尤其像耶魯這般長春藤名校,本來就是菁英養成的重要場域,進入校園已是經過篩選,頂尖學歷又為未來加上一層光環;同儕與校友形成的人際網絡,日後更散布到政治、金融、法律、媒體與學術等各個領域,原本已有優勢的人將輕易地延續優勢,什麼願望皆如有魔法、彈指而成,更讓人想一窺那些校內時期封閉而神祕的聚會。   《幽靈社團》便從此處展開進一步的想像與設定,如果耶魯學園確實存在的祕密社團,真的掌握魔法呢?運用人類的內臟占卜來預測金融市場、聚斂財富;透過降靈術復活骸骨,以幽靈組成的線民網絡刺探商業情報;甚至化獸師還能進行政治暗殺?循故事脈絡開展,魔法不再只是奇幻元素,已成了財富與人脈等等實質影響力的「直接化身」。   我不禁要想,也許這更折射出現實世界裡的權力比魔法還更無所不至。它藏在名校光環與階級之中,毋需宣告自己的存在,便能使人不自覺地為之服務。小說讓無形的力量顯影,使原本潛藏的事物再也難以忽視。 顯露的特權:誰來承擔儀式的風險   剛剛進入《幽靈社團》的故事,我便惶惶然感到了不安。倒不是擔心骨粉與石灰所繪製的魔法保護圈有所疏漏,也不是主人翁亞麗絲對監督程序好像不太熟悉,連是否正確記誦防禦符文也滿懷質疑;不是因為臟卜師把眼前內臟搓來搓去的景象與氣味令人反胃,甚至也不是灰影(鬼魂)的逼近、遠方異常的爆裂聲響所帶來那種好像有什麼東西即將闖入儀式現場的急迫感。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對他人身體近乎漠然的態度。為了讓預測股票市場起伏的占卜儀式更加精準,祭品要吃下白鴿心臟與各種苦味香草,而活人的內臟比動物更適合占卜,於是乎該祕密社團經常利用被社會排除的人來設祭,像是不斷進出急診室、監獄與精神病院的病人或流浪漢。被擺佈的人渾然無知,也可能隨時命喪黃泉。推動儀式的諸般利誘與欺詐,都是為了讓原本已有資源的人取得更多資源。   魔法促成了階級壁壘的運作,富裕學生進入祕密社團,獲得普通人無法接觸的力量;畢業後把持政商資源,再把財富與關係餵養回社團,就連進行魔法儀式所可能付出的風險,也可以外包給弱勢者承擔。亞麗絲所屬的「忘川會」雖負責監督這些組織,忘川會的運作經費卻又仰賴祕密社團的支持,應該可以說,當監督者經濟上依賴被監督者,制度自然很難真正中立。 大學既是階級複製,也是人生仍可能改變的地方   不過,《幽靈社團》並沒有把大學只寫...

出走之後怎樣?——讀桐野夏生《走向荒野》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讀完桐野夏生的《OUT》,雅子最終走向未知世界的結局,實在過癮。女性主義對女性主體性的追求,是一條擺脫社會既定身分、重新定義自我的荒野之路。然而,《走向荒野》卻把「荒野」重新放回最熟悉的家庭脈絡,「女性出走」的意義因而變得更加複雜。   主角森村朋美是一名全職主婦。丈夫浩光外遇連連,兩個兒子也不尊重她。生日當天,精心打扮、安排聚餐的朋美,迎來的竟是家人的冷嘲熱諷。忍無可忍,她開車離開餐廳,從東京附近一路前往長崎。生活令人窒息,但拋下丈夫與兒子,似乎沒有她想像得困難。   相較於《OUT》透過殺人事件,讓女性被迫直視生活裂縫,《走向荒野》的出走顯得「日常」許多。雅子拿起廚房的刀,在原本操持家務的空間分屍;朋美則握住方向盤,將原本為丈夫服務的汽車開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兩人都將過去「服務家庭」的能力轉化為自己的力量,拒絕繼續接受那份看似理所當然的生活。 主婦的反抗:家人的便利,是誰的人生?   《OUT》最有力量的部分,在於揭示女性勞動與個人價值之間的不對等。雅子與良江的家庭都憑恃她們才能運轉,卻沒有人真正看見她們作為獨立個體的需要。朋美不必承受低薪勞動的雙重負擔,但家庭裡的權力並不因此更加平等。   好比汽車看似是家庭共有的財產,實際上卻主要用來滿足丈夫的需求。直到朋美驅車前往高速公路,它才真正成為她自由移動的工具。有趣的是,妻子開走汽車,浩光為了赴與高爾夫球俱樂部美女的週末之約,急忙買了一台紅色高級名車。朋美必須藉由汽車逃離原有的生活,浩光卻能透過消費,確保自己的享樂不因妻子的離開而改變。經濟權力的不對等,正是家庭表面共享資源,實際上卻由丈夫需求主導的縮影。 延伸閱讀:幾乎當了一輩子家庭主婦的布蕾瑪莉,能重新定位自己的生命意義嗎? 🔗  《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你要相信,持續灌溉,土壤裡的花苞正要開 公路上的意外:從自己的困境,看見他人的生命   朋美沿途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人提供協助,也有人利用她的善意。汽車遭竊,更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離開家庭之後究竟能夠依靠什麼。對照《OUT》以芙蘭納莉.歐康納的話作為引言:「會走到絕望之境,是因為拒絕擁有各種體驗。」前所未有的體驗打破了朋美習慣的生活範圍,她逐漸發現,自己並非只有妻子與母親兩種身分。   旅途中的重要轉折,是...

寂寞的回響——來找我,來《月光之東》找我

  《月光之東》最好看的是人與人的交織,互相觀察映照出的某種印象。   作者宮本輝的功力,在於編織這些千絲萬縷的關係,文字精準、恰如其分,吸引人一頁一頁看下去。他利用大量的對話與萬花筒般的人物折射角色切面,避開推理小說容易為情節而服務的生硬角色,凸顯人物的複雜與立體度。一個懸念貫串全作,吊住讀者胃口。我們陷入重重謎團之中渴望撥雲見日,同時共感遭逢巨變的人物如何艱難地整頓自己。然而看到最後,推理的色彩漸漸淡去,反而生出一種理解,理解人的種種面貌與選擇之難,叫我們學會寬容。   故事從死亡開始,加古慎二郎的太太突然找上加古的國中同學杉井純造,加古慎二郎不久前在巴基斯坦喀拉嗤的旅館裡上吊自殺了。加古與杉井兩人雖是舊識,但已二十多年沒有來往,甚至沒有參加喪禮,對於加古太太的來訪確實意外。   原來出差喀拉嗤的加古先生並非獨宿,而是與一位塔屋米花女士在一起。加古太太手上有五封信封上署名杉井純造,裡面其實是塔屋米花的信件,她才循著信封上的地址找來,想要了解丈夫自殺的線索。塔屋米花、加古、杉井都是國中同學,但米花很早就轉學失去聯絡,對於冒名的信件,杉井先生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自此,小說藉由加古太太和杉井先生兩條故事線,帶我們找尋塔屋米花這位神祕的女子⋯⋯ 沒有使用的車票   雖說米花轉學以後就失去聯繫,但杉井先生一直保留那張三十七年前,從糸魚川到信濃大町的車票。米花轉學之前說著「嘿,來找我,到月光之東來找我。」而後漸漸遠去的背影,一直縈繞在杉井心中。   那天,杉井買了車票卻沒有踏進檢票口,也沒有把票退掉,而是一直保存著這張無用的車票,幾經搬遷、結婚,都一直帶在身邊。杉井自己也不明白這些舉動的原因,也許是怯懦、不捨,或放不下的迷戀⋯⋯。三十七年後的今天,他終於踏上尋找米花的旅程。一個國中男孩的初心,埋藏數十年後重新跳動。 美貌中有一種淒厲   米花從小就是個美女,父親是五官深邃,電影明星一般的美男子,母親有一種沉穩的美麗,一家人以一種格格不入的存在感生活於小鎮之中。父母相差二十幾歲、少與他人往來,加上米花還有一個因腦瘤體弱的妹妹,一家人總是小鎮議論的中心。此外,米花六歲的時候,曾經失蹤兩天,這起事件,也成為米花另一種原罪,和陌生男子獨處兩天的惡意臆測如影隨形。別人口中的米花從來就大過於真實的米花。   在訪查的過程中,杉井找到了米花曾經打工過的合田牧場,負責人合田澄惠曾是米花...

從看見幽靈到看見一個人:高野和明《平交道的幽靈》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人不是孤立存在的個體。我們置身於家庭、工作、權力與情感構成的關係網絡;一個人的存在,也在被他人回應與記憶的過程中獲得意義。如此說來,當一個人的姓名與過去都遭到抹除,失去的便不只是法律上的身分,也包括被理解的可能。   高野和明的《平交道的幽靈》始於平交道鬧鬼的傳聞。然而,徘徊不去的亡靈也是一個身分上的幽靈:殺人凶手雖已落網,案件卻在受害者姓名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結案。直到半夜一點零三分響起的電話,傳來一具遭受極大痛苦的身體所壓抑的哭泣,記者松田才開始認真循線追查。   松田試圖找出無名受害者的身分,也逐步揭開命案背後的真相。然而,即使法律責任得以釐清,仍未必能回答她生前究竟遭遇過什麼,又為什麼在瀕死之際不去求救,反而執拗地走向平交道。 看見不存在的人   小說的楔子從一個古怪現象開始。深夜列車行經下北澤三號平交道,已放下柵欄的軌道中央,竟出現悠悠晃動的人影。司機緊急煞車,列車滑行一段距離才終於停下;然而,當司機與站務人員下車查看,現場卻空無一人。   這一幕建立了故事最初的心理暗示:司機是否只是看錯了?模糊的物體是否受到傳聞與恐懼影響,才被意識補充成了人形?所謂心靈照片與靈異影片,究竟是亡者留下的痕跡,還是觀看者先入為主,才從雜訊中辨認出人的輪廓?   「看見卻無法確認」,也是無名女子的處境。她確實存在過,生命的軌跡卻無人費心追索。照片中漂浮、模糊而殘缺的半身,不只是視覺上的不完整,也對應她身分上的殘缺。她只能以折斷樹枝般的怪響、驟然襲來的惡寒與鬼影幢幢的人形震懾生者,卻無法說出自己是誰。 被死亡留下的記者   承接調查的松田原是一名社會線記者,熟悉業界競爭,也擅長採訪與查證。然而妻子病逝後,他開始懷疑過往那種不斷追逐新聞、賣命工作的生活。直到妻子離開,他才意識到自己將大半人生交給工作,卻沒有充分陪伴最重要的人。   他從一線退下,轉而受聘於非主流的女性雜誌,不過是勉強維持生活。起初,他並未將平交道的靈異企劃放在心上。松田雖不願承認,但他對幽靈的懷疑其實並不全然理性,畢竟如果死亡之後真的還有某種存在,愛妻為什麼從未回來?松田的人生卡關在未能充分陪伴妻子的悔恨中,追查幽靈,也迫使他重新面對自己與死亡的關係。 她最後想去的地方   一般推理小說最重要的問題,通常是「誰殺了她」。然而,《平交道的幽靈》透過亡靈的反覆顯現,提出...

收集散逸的詞彙,顯現世界真貌:《失落詞詞典》

  就從一個詞彙開始。寫著「bondmaid」的紙卡,從分類桌的末端飄蕩而下,落在艾絲玫的洋裝布摺間。小說從年幼艾絲玫的敘事視角啟動,揭開了詞典編纂工程的權力結構,詞彙的定義如何定於一尊、是否有收錄的價值,皆取決坐在分類桌旁的男性編輯的判斷。   艾絲玫的父親說,詞語會隨時間改變讀音、拼法乃至意義,它們有自己的歷史。照理來說,詞典編輯應忠誠紀錄,詞頻、用法,都反映了那個時代樣貌的一隅。然而,在詞典編輯的現場,艾絲玫察覺若某個詞太過粗俗,令人不愉快,或是被判定不重要,就很可能被捨棄,排除也是「抑制使用率」的手段。顯而易見地,篩選經常很主觀,無論有心或無意。   艾絲玫偷偷收起了「bondmaid」的紙卡,裝進了行李箱,塞進了床底。從那一刻起,她開始模模糊糊的朝向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詞彙收集方向。《失落詞詞典》是關於19世紀牛津詞典編纂過程的歷史小說,琵璞.威廉斯(Pip Williams)實際處理的問題是,語言的價值由誰來定義,詞彙與歷史的運作又有怎麼樣的關係。隨著詞典誕生,我們見證看似學術的分類桌,總是充滿了權力運作。   故事軸線十分迷人,我們跟隨艾絲玫的腳步,從直覺地抓住火焰中關於母親的詞彙,撿起分類桌邊緣滑落的詞卡,維護被視為不入流的基層女性的語言,到最終給予那些被看不起的人生一席之地,不肯讓她們被歷史遺忘。 沒被寫下來,就等於不存在?   艾絲玫的父親解釋詞彙的收錄標準,委實讓人坐立難安。即便口語詞彙再普及,只要沒有普遍出現在文章裡,就進不了詞典。市井小民的話不夠資格,狄更斯的胡謅卻能登大雅之堂。表面似乎合理,因為詞典需要書面證據,然而被知名作家或大部頭作品網羅的字句,往往更為「雅緻」,也讓那些用法比較容易留下書面紀錄,獲得「值得引用」的資格。   內在邏輯昭然若揭,窮人、市集裡的人、做工的人、女人的話語不存在上流社會,便會逐步淡出時代印象。即便它極為偶爾的被寫下來了,也可能因為那只是一份小報,只是技術手冊或藥罐上的說明,不夠重要而被剔除。可以這麼說,詞典因此總有缺失,引文來源的匱缺,正好反映學術標準確實受到階級與性別偏見所蒙蔽的事實。   艾絲玫的行李箱因此顯得格外重要。她藉由家中女僕莉茲,以及莉茲帶她看見的有梅寶與如梅寶這樣屬於「市場裡的女人」所存在的世界,還有從那些角落所蒐集來的紙卡,承載的是活生生的歷史。宰魚、裁布、販售花卉的女人,當然還有尋常人的母親,...

沉默的吶喊:派翠西亞.康薇爾《肉體證據》

  派翠西亞.康薇爾(Patricia Cornwell)的《肉體證據》(Body of Evidence),是法醫凱.史卡佩塔(Kay Scarpetta)系列作的第二本小說。凱.史卡佩塔是維吉尼亞的首席法醫,全心投入工作,這套將近三十本的系列小說,幾乎都環繞著她出色而縝密的鑑識實務展開。然而,我們眼前並非只有冷冰冰的專業場景,從她與其他角色的互動,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是一位富有感受力的人,堅守原則同時始終保有同理心。 臉譜出版的女法醫史卡佩塔系列作品(目前共17冊)   她的工作在死亡發生之後才真正開始,面對那些已被殘忍對待、再也無法復返的受害者,她透過對其生前片段的梳理與重建,把零碎的證據重新拼成曾經活過的生命故事,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替他們恢復本該擁有的尊嚴。   狼藉的案發現場,藏著祕密的屍首,必須依靠科學程序加以鑑識。凱身處高度陽剛、講求階級和服從的執法體系,但法醫與警方是緊密的合作關係,警方無法調度她,而是請她幫忙釐清真相。法醫的職責是調查死因並將發現寫成報告,擁有完全的調查權,亦即只要與死因有關的線索都可以追查到底,只是不像警察,法醫無法逮捕嫌犯。但可別誤會了,法醫也不盡如凱的做法,有些地方法醫不會去現場,或會想盡辦法避開麻煩。觀察細膩、在不疑處有疑,以及她鍥而不捨的查案態度,是我很喜歡這位首席法醫的理由之一。 作者玉照(圖片來源: Patricia Cornwell臉書 )   《肉體證據》的故事,從才華洋溢的作家貝蘿.邁德森被殘忍謀殺開始。貝蘿被殺害以前,曾多次向警方報案,但負責的警員並未認真看待她的焦慮,還視之為年輕女性想獲得關注的歇斯底里,連跟蹤狂語帶威脅的答錄機留言,都被等閒視之。直到不可挽回的傷害發生,警方才亡羊補牢,必須在滿室鮮血、佈滿刺傷與砍傷的屍首,以及永恆的沉默裡尋找答案,然而越是調查,就越是疑點重重,此外,貝蘿的遺作手稿不見了。   貝蘿的人生,從極為年輕就跟哈博家族糾纏在一起。思德琳・哈博與蓋利・哈博是一對姊弟,蓋利是曾獲普立茲獎的作家,得獎之後再無新作,姊姊思德琳終身未婚,與弟弟同住在河邊的莊園,對附近的小鎮居民而言,哈博家族十分古怪而神祕。貝蘿年幼時就有寫作天份,並輾轉聯繫到蓋利,蓋利讀了她的作品之後,為她買了這棟遺世獨立的宅邸,貝蘿那時才十五、六歲。   貝蘿搬走之後,極為注重隱私,作品也多是不同的假名發表,非常難得以真實的身份...

伊坂幸太郎《末日愚者》:一顆溫柔的心

  世界宣告終結,未來不再可期,我們要怎麼度過眼前的時光?   伊坂幸太郎的《末日愚者》由八個短篇組成。每篇都獨立成章,通過人物、場景與細節互相呼應,構成一部看似鬆散卻完整的小說。作者以不同角色的視角切入,透過內心獨白與遭遇的衝突形塑深刻的人物樣貌;而反覆出現的物件、地點與相關配角,則讓讀者逐步拼出故事背景與社區面貌。   科學家宣告小行星會在八年後撞擊地球,社會陷入了持續五年的劇烈動盪。或許是因為警察嚴厲而無情的執法,也可能是胡作非為的人多半已命喪黃泉,但追根究柢也許只是大部分的人放棄了希望,暴動與犯罪終於逐漸平息。至少,在故事舞台這個位於日本仙台的小社區裡,居民們似乎進入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儘管恐懼與不安如同逐漸接近地球的小行星的引力,仍在每個人的心上作用著。   那將會是天降閃電、雷火的可怖場景,還是神話中的洪水再臨?原本追求的目標與平凡的價值觀趨近崩解,或被迫重新衡量。想到世界要毀滅,有時人會突然絕望到蹲下、必須抑制住想嘔吐的衝動;但日常生活又顯得極為尋常,進行採買、訪友、散步或鍛鍊,乃至於在河堤邊踢一場足球比賽。   先說說與書名相同的〈末日愚者〉,作為第一個故事,很快地定下了小說基調。敘事者是一位懊悔的父親,過去,他把不符合成功標準的兒子視為笨蛋,最終失去了兒子。面對世界末日,終於必須確實檢視一直以來存活的方式,畢竟那些為尊嚴或面子而汲汲營營的心態,都顯得毫無用處。不知道世界到底會怎麼毀滅,但人心中那些細微的轉折,反而使一切變得真實而沉重,他必須思索如何在剩下的時間裡與家人和解。   〈太陽貼紙〉、〈困獸啤酒〉、〈冬眠少女〉⋯⋯,小說的每一個短篇都是四個字的工整翻譯,好奇原本的篇名如何,分別是〈終末のフール〉、〈太陽のシール〉、〈籠城のビール〉、〈冬眠のガール〉、〈鋼鉄のウール〉、〈天体のヨール〉、〈演劇のオール〉、〈深海のポール〉,八個篇名都採漢字加上片假名的格式。漢字先展示主題或場景,片假名則指向對象或物件。整體帶來了視覺上的工整,音韻則有節律,甚而因此帶點活潑感。片假名通常用於標註外來語,但也能用來強調某些單字,深入探索故事,將會發現那些對象或物件都是故事昇華的關鍵。   雖遇末世危機,但敘事重心不在渲染末日災異,也幾乎沒有災難場面。書寫的意圖因而相當明確,是把末日作為手段,設定一個大哉問:人終有一死,那麼,該如何活下去?   世界末日當前,要把...

宮部美幸《無名毒》:備好生活的銀針,找出惡的名字!

  宮部美幸作品產量豐碩,身為讀者非常幸福。推理、奇幻或怪談,以不同的主題穿越時空、探索大千世界,各種類型的作品全都有強勁的故事魅力。這次想介紹的是推理小說「杉村三郎」系列之中的《無名毒》。   切入正題以前,不妨從被視為宮部美幸「最接近創作原點」的怪談百物語系列來理解宮部美幸的寫作風格。或許可以這麼說,紀錄耳聞的怪談,或是勘查那些惘惘而不滿足的人心所形象化的在暗處逗留的魍魎,在撰寫現代故事的時候,化成更加敏銳的覺察。 🔗  延伸閱讀:時代底下的女性速寫:宮部美幸《本所深川不可思議草紙》   怪談或鄉野奇譚務求搜羅軼事,或乍看之下不可得見、神祕莫測的存在,然而怨念或恐懼,或流言造成的誤解,那些陰影與回聲,不管在古代還是現今社會,同樣無法輕易被洞悉。宮部美幸剖析想望與惡意對群體的影響,卻因為那種人情與古風,而在形塑沉浸感時,多了一分節制與溫柔。常常我讀完了宮部美幸的推理小說,雖也難免因悲劇而唏噓,但總會隱隱然的從內心升起一點光。   這樣的代表作有許多,杉村三郎系列值得玩味。杉村先生不是職業偵探,但沒錯,故事要能轉動,他常捲入事件的網羅。他是知名的今多大財團的女婿,也是今多集團社內報的編輯,不過這個駙馬當得可不輕鬆。他的妻子菜穗子是財團會長的私生女,備受寵愛、經濟不虞匱乏,卻也被要求不得插手集團事務。交往之時,杉村並不知菜穗子的出身,而今多會長對應允婚事的條件其中之一是杉村必須辭去原本的工作,到直屬會長的集團出版事業部門來任職。這樣的「門不當、戶不對」,使得杉村被雙親斷絕往來。   杉村於是就落在一個奇特的位置之上。一方面看起來像是攀附了特權階級,有機會一窺權力核心的運作;另一方面,比起其他更有生產力的單位,集團的出版事業比較像是把暫時無處可放的成員「流放」的地點,他一樣要處理瑣碎的人際,也同時擔負採訪工作,與各階層的社員有許多對話機會。杉村看似普通,內心活動卻很活躍,我們跟著他富於同理且細微的觀察,逐步勾勒那些事件的全貌。 「杉村三郎」系列作首集《 誰?》   《無名毒》是杉村三郎系列作的第二部,我非常喜歡,系列作之間多少有所連繫,不過就案件劇情而言,若先從這本讀起也無妨。毒,是本書結構的支點。表面上是一連串的氰酸鉀毒殺事件,然而這個「毒」是跨層次的隱喻。氰酸鉀是致命的犯案手法,但它也是不安與不滿的顯影。   《無名毒》...

讀湊佳苗《人類標本》:標本已死,蝴蝶翅膀上的色彩仍隨光流轉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敘事者的視角影響事件解讀。在故事初始階段,讀者容易依賴第一人稱敘事,認為其提供的說法便是事實。當然,敘事者不盡可靠,尤其是閱讀推理或驚悚類型的小說,總早心有警覺。然而置於《人類標本》卷首的幾張獵奇插圖(高松和樹繪製),即便只是一個概念,都讓人深感不安。湊佳苗巧妙地利用了資訊的呈現手法,讓讀者走進榊史朗的「作品」。   生物學家「蝴蝶博士」榊史朗的兒時友人畫家一之瀨留美有「色彩魔術師」之譽,是能看得見「四原色」的視者。四原色視者理論上能看得見比一般三原色視覺色相更細緻豐富的外在世界,這樣的色彩感知基因的突變,通常只發生在女性身上。因為病重,留美舉辦了夏令營,邀集多名在繪畫藝術表現上各有特長的少年,並決定在營隊結束後選出她的接班人,然而少年全部遇害,變成了猶如被昆蟲針固定在標本箱的蝴蝶。   打從湊佳苗讓讀者跟著史朗的腳步一同進入展間,那種壓抑的不協調感就一直蔓延。各式不同的蝴蝶的品種與特色,以及如何展示作品的詳盡說明,相對於敘事者內在對於意圖的辯證、情感性的渲染,讀者很容易將注意力集中在史朗所呈現的細節與解釋上,將其視為理解事件真相的依據,這個寫法製造了讀者的確認偏誤,不自覺地想要尋找(並接受)與史朗的敘事一致的線索。   接下來,湊佳苗引入社群媒體的摘錄,這一部分不僅增強故事的現實感,還揭示了當代媒體對「真相」的塑造過程。「再現」事件是敘事權力的運作,潛藏真相是被「建構而成」的暗示,真相猶如魔術方塊,具有可變的多層次特質。摘錄社群媒體的留言凸顯群眾強烈的情感反應,而搭配心理學家與人類學家的理性評論,也強化了「真相是相對的」這一命題。   史朗的手記剖析兒時回憶、內在動機與犯案手法,史朗是千夫所指的對象。翻過章節,此時卻出現了史朗的兒子榊至的暑假學習計畫。故事的時間在這裡被橫生截斷,變成了非線性的結構,那股不協調感終於後知後覺地立體起來,讀著至的自由研究(他是如何鉅細靡遺地交代將那五個少年做成標本的心理歷程),到杏奈的告白(她是如何迫切的想代替母親實行這標本計畫的藝術追求),我們被迫重建認知,以便逼近那「真正的」真相——然而交疊的真相已互相滲透。   史朗的畫作與留美的兒時對話,啟動了那所謂的「藝術追求」(將人體變成標本的念想),那個念想,卻又是史朗的父親,已逝的名畫家被眾人譴責的根本原因。那麼這已成的罪行,能夠向...

理解的起點:推薦給青少年的十本小說

  《化學課》裡,伊莉莎白以知識挑戰偏見,重新定義女性與科學的關係;《巴別塔學院》則揭示語言背後的權力與責任。《米奇七號》與《呼吸》都是科幻小說,追問人性邊界也與探索自我息息相關。《時間的女兒》從推理出發,讓歷史不再理所當然;《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則鋪展小人物的生命經驗,思考在混亂時局裡,如何重新建立秩序、找到立足之地。《樹冠上》與《世界的詞彙是森林》都和森林的意義有關,我們想要打造怎樣的未來呢?最後,回歸喜愛冒險的靈魂,《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與《夏之魘》是成長的試煉,描寫青少年在黑暗裡摸索,學會相互扶持、迎向困難。   這十本書從知識到想像、從歷史到未來、從人到自然,串起了一條軌跡。我想說的是,「理解」永遠是成長的起點,而手握本書,就是通往各種奇思妙想與嶄新可能的門票。 目錄 ① 知識 × 權力 《化學課》|《巴別塔學院》 ② 科幻 × 自我 《米奇七號》|《呼吸》 ③ 歷史 × 記憶 《時間的女兒》|《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 ④ 自然 × 倫理 《樹冠上》|《世界的詞彙是森林》 ⑤ 恐懼 × 成長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夏之魘》 ① 知識 × 權力    知識能帶來啟蒙,也可能造成壓迫。   在《化學課》與《巴別塔學院》中,學習,是面對權力與責任的抉擇。一位科學家用知識改變生活,一位青年則在語言與帝國之間掙扎。 《化學課》 作者|邦妮.嘉姆斯(Bonnie Garmus) 譯者|白水木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伊莉莎白・佐特在1960年代的父權科學界不被承認。她把化學帶進廚房,竟將「烹飪」變成一場平權運動。她用理性與幽默抵抗不公,也深明知識就是改變的力量。 🔗 《化學課》:化學,就是改變。 《巴別塔學院》 作者|匡靈秀(R.F. Kuang) 譯者|楊睿珊、楊詠翔 出版社|臉譜   羅賓・史威夫特被帶離廣州,進入牛津的巴別塔學院,用語言與翻譯為帝國鑄造魔法。他的學習是一趟思辨之路,也充滿了掙扎,也逐漸明白伴隨知識而來的責任。 🔗 《巴別塔學院》——理解不管再怎麼徒勞,都是種...

潮濕的愛情羅曼史:讀威拉蓬《迷宮中的盲眼蚯蚓》

圖片說明:書籍後方是曼谷大皇宮的碧隆天神殿(The Royal Pantheon)跟藏經樓(Phra Mondop)   《迷宮中的盲眼蚯蚓》實在值得一讀。此書以其獨特的敘事技巧和深刻的情感描寫,通過迷宮象徵的使用、記憶與遺忘的交織、愛情的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以及對泰國政治的隱喻,為讀者提供了多層次的思想與情感體驗。   熱帶氣息滲透書頁。濃烈的花香,潮氣氤氳,角色間錯綜複雜的情感困境,使世界愈發像一個稠膩的膠水罐。潮濕苔蘚覆蓋牆面,泥土與青草氣息因雨水滲透變得更強烈,釋放了土地的味道。老鴉煙筒花香氣鮮明,緬梔花略帶苦澀,熱帶花卉的名字拼湊而成的花海,每一個角落蔓延開來的氣味都是由情感碎片與過往記憶所交織而成的無形的網,渴望,藏於其中,若隱若現。   迷宮總是一個強而有力的象徵,有深刻的情感與心理意涵,將掙扎與束縛具象化為空間的迷失。迷宮,指向內心的黑暗與恐懼,以及被困住的感覺,深陷無法逃脫的陷阱。那個陷阱是過往的陰影,查莉卡與查日雅姐妹,在父親不忠與母親的痛苦之下成長,而在情感迷宮裡猶如盲眼蚯蚓在黑暗夢遊,在自己挖出的迷宮裡不斷迷航,甚至複製舊日的情感僵局;或是如男主角班因家庭的破碎,再難以與他人建立穩定的關係。   要讀《迷宮中的盲眼蚯蚓》,找到那條阿里阿德涅的絲線,難以不談這本小說所涉及的泰國歷史、社會與政治背景。那些男性角色,無論是背叛了理想主義從民運人士到右翼政客,虛偽的旁觀者,或保守的觀望,他們在動盪不安的政權中,深陷理想與現實的糾葛,反映了泰國政治的變遷與掙扎,這些角色展現了人民對變革的憧憬或抗拒。不過,說實在的,我是深深為那通俗而戲劇性的情感流淌與文字魅力所吸引,也認為這些是這本小說最迷人之處。   小說通過碎片化的記憶和反覆的情感回顧,塑造複雜的敘事結構。記憶的湧現與遺忘,使追索的路徑彷彿偏斜地走進了角色的內心世界,因而現實與夢境或幻想有所重疊。牆上黑色的樹,枝幹蔓延整個牆面,與外面的灰影交疊晃動,那棵樹落葉如淚,或群聚枝椏上的鳥燕因痛苦而撲騰,魔幻寫實是一種極具敘事力量的手法,彷彿是感官的激情造成了外在世界的波動。   水融融的印象,不管是沉於水底,或是連綿的雨天,時間的蕩漾使記憶的波浪翻湧或沉潛,並不能夠完整或清晰的呈現。而相仿的情境,彷彿是無止盡的循環,此般認知或許與宗教密不可分。佛教的因果是無法逃脫的命運,即便接收了其他文化的薰染,尤其是貫串...

罪惡能分攤嗎?當天平的兩端都是自己——讀《火車怪客》

  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的《火車怪客》,乍看是驚悚推理小說,不過對我而言,這部作品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它對人性陰暗與心理裂縫的深刻描繪。   海史密斯筆下的謀殺,關於道德動搖、罪惡感與懲罰的意識,而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也將參與這場心理實驗。小說提出一個駭人的構想:「交換殺人」。兩名素不相識的人在火車上相遇,若各自殺掉對方想殺的人,因為缺乏動機,警方幾乎無從追查。布魯諾提議幫蓋伊殺掉遲遲不肯跟他離婚的蜜莉安,蓋伊則是幫布魯諾殺掉他的父親。   然而,如果真正成功的謀殺在於「逍遙法外」,故事的張力便在犯行逐步走向「失敗」之處發酵。理論上,若要確保不被懷疑,兩名兇手在行兇之後應該澈底分道揚鑣。但布魯諾卻無法停止糾纏蓋伊,他一再靠近、盤旋,衝動難以言喻。   這種不合理的執著,不僅讓兩人陷入風險,更讓情節隱隱浮現同志情慾。布魯諾對蓋伊的依戀既像威脅也像誘惑,而蓋伊的態度則游移於抗拒與依附之間。在一個必須隱藏慾望的時代,小說把情慾與謀殺並置。   蒙田曾經指出,我們的內心往往同時存在對立的兩面:我們譴責的東西,往往也是我們無法擺脫的東西。蓋伊與布魯諾的關係,行動的反覆無常,此彼的雙重性正好可以呼應蒙田的洞見,將分裂的人心與思考具體化了。布魯諾是蓋伊壓抑慾望的替身,是他在社會秩序之外的另一種可能。陌生人漸漸發展為彼此的鏡像,無法分開。   布魯諾代表慾望的放縱與破壞,總是醉醺醺的,他不受倫理規範拘束,直接實踐了犯罪的可能;蓋伊則顯得壓抑,努力維持「體面」的生活,理想的幸福生活漸漸被布魯諾一步步侵蝕。看似對立,實際上布魯諾揭露了蓋伊內心深處想逃避責任的陰影,而蓋伊的掙扎又映照出布魯諾的偏執,他們的矛盾成就了小說的魅力。   小說後段布魯諾的墜亡,他的死亡究竟是醉酒意外,還是潛意識中的自我毀滅,文本並未給出明確答案。從此之後,故事失去了一極,僅剩蓋伊獨自承受。理想的友誼裡,朋友應該能分擔痛苦,但是因為犯罪而結盟的共犯,是排除了他人、獨享的關係,比朋友或兄弟還緊密,這種關係又該怎麼稱呼呢?布魯諾死後,蓋伊認識到先前布魯諾分攤了他一半的罪惡感,如今被湧上的罪惡感與懲罰意識撕扯,那麼誠摯的獨舞,告白罪行的渴望,讀者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同情這位殺人犯,為他的焦慮與懊悔而憂心。   這正是海史密斯的高明之處,讀者也陷入了這場心理遊戲,我們聆聽兇手的吿解,同時被兇...

《巴別塔學院》——理解不管再怎麼徒勞,都是種絕對必要的努力

  「巴別」源自希伯來語balal,意為「混亂」。   聖經故事說:世上原本只有一種語言,人們修建城市並打造一座「通天」之塔。上帝見此便將眾人的語言打亂,讓他們再也無法彼此溝通,並分散到了世界各地。           由此,我們可以從書名見到《巴別塔學院》的野心,語言恰如其分地成爲敘事核心。故事設定在一八三〇年代的牛津,彼時大英帝國國勢鼎盛,書本從歷史中分岔出一個平行宇宙,將英國的力量歸功於「銀工魔法」。白銀是重要的貨幣,在英國,學者們發現將不同的語言刻在銀條上,再念出來,就會有神奇的力量展現。因為翻譯永遠不可能是完美的,在過程中失落或扭曲的意義,會被白銀捕捉並顯現出來。           藉由主角羅賓的視角,我們第一次見識到白銀神奇的力量。那是一個被死亡籠罩的場景,在廣州——羅賓的故鄉,霍亂肆虐,奄奄一息的羅賓在母親的屍體旁邊無力地躺著,等待最後一刻的平靜。此時勒維教授緩緩走進來,拿出銀條,先用法語念出「解毒劑(triacle)」再來是英語「糖蜜(treacle)」,羅賓頓時感到嘴裡有一股說不清的甜蜜,虛弱的身體轉眼恢復動彈,在他還搞不清楚狀況時,成為了那一帶唯一活下來的人。           勒維教授給了羅賓選擇,跟隨教授一起到英國,提供食宿,享受輕鬆、舒適的生活,並接受最好的教育,唯一的要求——用功讀書;或是孤身一人留在此處,自生自滅。           想當然爾,羅賓選擇教授作為他的新監護人,他們簽訂契約,於此,羅賓・史威夫特誕生了。教授說需要一個英國人會唸的名字,我們直到書本的最後,都不知道他原初的姓名。而後日復一日的語言課程,拉丁文、希臘文、英文、中文⋯⋯時間快速前進,學習高壓且艱辛,但羅賓沒有辜負他的資源與天份,數年的刻苦下順利進入了牛津「巴別塔學院」——銀工魔法的中心。             在這裡,羅賓遇見了他的同屆同學,更是他一生的夥伴:來自印度的室友雷米、來自海地的薇朵瓦和唯一一位原籍英國的蕾緹。四個人在漫長艱澀的求學過程...

穿越《惡林》:破破爛爛的人也能有英雄旅程

  喬.蘭斯代爾(Joe R. Lansdale)的短篇小說集《魚夜》令人目不暇給,但在那些奪目絢爛、色彩紛呈的奇譚之間,有一個反倒很像「中場休息」的故事令我印象深刻,那就是〈牛仔〉。一名下錯車站的旅人與一位黑人小男孩短暫相遇。男孩穿著牛仔裝、帶著空槍套,倔強的語氣藏著不安:「你不相信有黑人牛仔吧?」在那本(或其他本)黑人牛仔身影缺席的小說中,小男孩找不到自己的投射。旅人對他說:「我相信一定有。」最終旅人將書丟進了垃圾桶,或許正透露了他對書中缺席的「某種可能性」感到失望——如果連故事都不寫,我們又怎麼能相信它真實存在?   這樣的思維在《惡林》(The Thicket)當中以更粗野混雜卻真摯誠實的形式重現。那群「破破爛爛」的旅伴:尤斯塔斯、三寸丁、姬米蘇與大豬(真的是一頭豬),不只是風格設定的趣味調劑,更隱隱透出一種堅持──讓故事不只屬於強者、白人、英雄。要讓故事成為可能之地,要讓那些看似無用、被排除在典型敘事之外的小人物是真正主角。因為我們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曾是那個「槍被搶走」的孩子,但在現實的荒野卻還不願放棄扮演牛仔的想像。   《惡林》是一部與奇特的同伴們踏上冒險的西部小說,融合了黑色幽默,言詞粗魯而極度暴力,卻又是細膩描繪了一段關於失落與成長的「英雄旅程」。這趟旅程有明確的起點與轉變節點,也蘊含對純真與信念的追問,在混亂中用力刻畫「少年轉大人」的過程。   水痘奪走了傑克.帕克的父母,他與妹妹露拉成為孤兒,原計劃與祖父一同遷徙展開新生活。然而,命運的災禍再度撕裂家庭,祖父死去,露拉在橫渡河流的途中被盜匪擄走,傑克不得不獨自踏上尋妹之路。這一刻便是典型「英雄旅程」中「召喚」的發生:一個普通的年輕人,被迫面對世界的黑暗,推入他原本無從想像的領域。   這場災難也象徵一種離開童年的暴力洗禮,那條河是地理界線,也是心理遠鄙;妹妹被擄走表示過去的生活就此斷裂,踏上對岸,也將是踏進充滿暴力、扭曲與人性試煉的世界。   英雄旅程的主角總會遇到導師與幫手。傑克所集結的「救援團隊」絕非精英,更像是「社會邊緣人」的組合:挖墳為生的黑人男子尤斯塔斯、腦袋靈光嘴巴很壞的侏儒三寸丁、試圖擺脫過去的前風俗業者姬米蘇,還有一頭忠誠的大豬,組成了一個「不可能的隊伍」。瑕疵處處的隊員們也定下了故事基調,滿嘴髒話、各種壞脾氣與壞習慣,加上一路的衝突與暴力,不要期待破碎的人們拯救世界,但這裡確...

有毒顏料上的虹光,扭曲又迷人:閱讀喬.蘭斯代爾小說精選集《魚夜》

  喬.蘭斯代爾(Joe R. Lansdale)的小說精選集《魚夜》(The Best of Joe R. Lansdale)是一本充滿驚奇的短篇故事集。書中作品橫跨多種風格與題材,結合了黑色幽默與恐怖驚悚,情節異想彷彿走入其他宇宙。無論是被改編為動畫與電影的知名篇章,或是那些難以歸類卻令人難忘的短篇,蘭斯代爾始終以他銳利的筆鋒,帶領讀者穿越常理邊界,直指人性的本質與生命的荒謬。   精選集最受矚目的莫過於〈魚夜〉,這篇因Netflix動畫影集《愛╳死╳機器人》改編而聲名大噪的作品。故事講述兩名男子因汽車拋錨在沙漠度過的夜晚,老者談及上古時期沙漠曾為海洋,並分享他曾見到魚群在空中游動的奇幻經驗。夜幕降臨後,神祕景象竟然真實上演——透明魚群在荒原盤旋穿梭,宛如回返宇宙誕生之際,抑或見證死者記憶的倒影。這段描寫短短幾頁,卻營造出夢幻與不安的交錯。動畫版本保留了這份詭譎與美感,使故事在視覺上再度昇華。 Netflix 《愛╳死╳機器人》 改編〈魚夜〉(Fish Night) (我很喜歡這張海報)   除了〈魚夜〉,其他許多短篇亦展現出蘭斯代爾對荒誕與極端情境的駕馭能力。如〈哥吉拉的十二步驟戒癮療程〉以一種惡趣味方式模擬怪獸自我(無法)康復的過程,〈救火犬〉與〈擋風玻璃外的地獄〉則分別探索人與獸之間的模糊邊界以及暴力、信念與恐懼之間的微妙張力。某些篇章甚至讓人聯想到美國南方民間傳說與B級片的結合,像是夢中斷片的胡亂拼湊,既熟悉又陌生。有點嘲諷,或是惡意,但又在極端的設定條件中發現人的核心信念,而折射出了奇異的美好,像是有毒顏料上面虹光粼粼的扭曲——扭曲,但迷人。   然而,蘭斯代爾的作品並不止於怪誕與幽默,也不乏帶有現實寓言色彩的篇章。〈六八年夏天的郊遊〉與〈錯過恐怖電影的那一夜〉這兩篇以青少年為主角的故事,描寫年輕人為了尋找刺激而魯莽行事,最終招致無法挽回的後果;表面的青春活力與玩笑背後,潛藏報應的冷酷法則。尤其是〈錯過恐怖電影的那一夜〉,其故事也因刻畫「行為必然帶來後果」的命題而令人警醒。乖張與暴力並存,使人一笑之後心頭一緊,也許正是蘭斯代爾的致命魅力。   整體而言,《魚夜》這本精選集既能喚起讀者內心深處的原始驚懼,也能讓人在驚訝與失笑之間再無法置身事外。在我看來,喬.蘭斯代爾彷彿一位鄉間說書人,盤腿坐在門廊邊或汽車旅館的搖椅上,娓娓道來那些介於幻奇與現實的奇談異事...

伊坂幸太郎《蚱蜢》:罪、罰與都市群體的暴力隱喻

  伊坂幸太郎小說《蚱蜢》(日文原名《グラスホッパー》),初看之下或許難以與「殺手主題」聯想在一起,不若英文書名《3 Assassins》來得鮮明。但若從書中所述的生物學角度深入思考,便能發現書名背後的深意。「蚱蜢」是「蝗蟲」常見的俗稱之一,當個體數量稀少時,牠們以草葉為食、跳躍移動,看似無害;然而當群體數量密度過高,受到環境條件變化的影響,某些種類的蝗蟲便會發生轉變,包括體色、斑紋與體型大小都可能變化,也從散居型態變為暴躁、攻擊性強的群居型蝗蟲,繼而形成龐大的蝗災。 🔍 延伸閱讀:多形性(polyphenism)   這種劇烈的行為轉變,是本書隱喻的核心,原本只是個體的「人」,在特定社會壓力與刺激下,可能轉變為構成集體暴力體系的一員。鈴木這一角色貫穿了整個故事,他為了替死於非命的妻子復仇而加入犯罪集團;而故事結構則由三位主要殺手串聯:鯨、蟬與推手。可以這麼理解,在這個殺手業界的舞台上,「不得殺人」這樣的基本道德律令已經失效,書名「蚱蜢」象徵每一位在暴力與社會體制中掙扎求生的存在。   「鯨」高大沉默,以「勸說對方自殺」為主要手段,不動刀槍,卻能使受害者因絕望而自我了斷。鯨走上人生岔路,與受到壓迫有關,而他聲稱一生唯一讀(且反覆讀)的小說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這般安排顯然不是巧合,而是對其行為哲學的強烈暗示。《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後陷入罪惡感的折磨,最終選擇自首贖罪;而鯨雖非「親手殺人」,卻無法逃避亡靈(或幻覺)的糾纏。死者重現眼前,低語不止,這或許是長期潛藏的自我質疑,也揭示了逐漸崩壞的心理。這樣的設計表明「罰」不一定來自法律,而是對「罪」的自我追問,以及對過往自我的否定。鯨與拉斯柯爾尼科夫雖身處不同文本宇宙,卻都在殺人之後經歷了無可避免的精神懲罰與倫理審判。   「蟬」擅長使刀,動作靈敏。在小說的宇宙中,殺手是一整個職業體系,也隱然有某種內部的等級排序。蟬所從事的,是即使在道德模糊的業界內也不被歡迎的任務類型,包括不分對象的滅門行動。他的工作介紹人岩西似乎只有他一個部下,蟬無暇思索自身行為的倫理評價,只關注存活與效率。他認為自己不過是受岩西宰制的人偶,完全不被尊重。這讓「罪」變成一種功能性的行為,甚至不再需要動機,某種程度上也與資本社會異化勞動的現象相似。   「推手」不使用明顯武器,而是在城市擁擠處,悄悄...

一場意識的遠征——「螞蟻三部曲」之二《螞蟻時代》

  《螞蟻時代》是「螞蟻三部曲」的第二部曲,故事從一連串離奇死亡事件展開。死者遺體表情凝結在極度驚恐的死亡瞬間,而無法破解的密室案件,讓一向自信的警探梅利耶也一度誤判。隨著調查深入,記者萊緹希雅.威爾斯登場,原來她是艾德蒙.威爾斯之女,延續了家族故事的神祕連結。她與警探的合作,重新把案件偵辦導向正軌,探案解謎為小說增添了懸疑張力。   上一集結尾,古老的貝-洛-崗城邦被頑童襲擊,火焰阻斷了螞蟻與人類深度對話的可能,也將蟻邦導向不同的道路。801號歷劫歸來,獲得了名字「希藜-埔-霓」,打造了自己的城邦,而後接收了皇城的寓所,成為貝-洛-崗的新任蟻后。火,對人類而言代表了進步的契機,對螞蟻而言卻是災難記憶的符號,這種對火的態度分歧,也暗示了文明核心的差異。   為了重建中央城邦,希藜-埔-霓展開一場技術革新:馴服地下河流、興建運河、設立化學圖書館以儲存知識費洛蒙。這一連串的現代化改革,似乎預示蟻族走向理性與組織的高峰。於此同時,希藜-埔-霓決定發動遠征,討伐「手指」(人類),因為違反自然的力量應該被阻止。這樣的行為猶如鏡像的對映,儘管希藜-埔-霓對人類所知的消息都只是耳聞,她的作為卻與人類相去不遠,最終,馴服自然的意圖都將吞噬自身。而東征軍看似蓄勢待發,實則早已內部鬆動。這場戰爭建立在誤解與恐懼之上,對人類動機與行為的錯誤想像,使得整支遠征隊在進軍途中,除了外在突發狀況的挑戰,還要不斷面臨內在瓦解的危機。   螞蟻本是沒有自我的物種,故事之中,除了蟻后,蟻邦裡的所有成員都是以孵化編號稱呼彼此,從不知「我」。但遠征途中,某些螞蟻開始自我命名,如「那個帶路的」、「那個戰勝飛鳥的」與「那個愛懷疑的」等等,這不再是「功能」(兵蟻或工蟻)的分類,而是基於經驗與個體特質所生成的認同。命名行為的出現,也就是主體意識的覺醒,自由意志的萌芽。   部分螞蟻甚至選擇脫離軍隊,在途中定居於牛角金合歡植株內。牛角金合歡這種植物擁有適合築巢的內部結構,螞蟻也能為它驅逐蟲害,植物能與螞蟻構成穩定的互惠共生關係。一群離隊螞蟻便在此與蜜蜂、白蟻、蒼蠅等建立自由社區,拋棄母巢制,實驗去階級、去命令的社會形式。   與此同時,在螞蟻巢穴下的人類社區,卻因飢餓與資源短缺而逆向變得「像螞蟻」。新任蟻后斷絕與人類的互動與資源救助,人類為了存活,模仿蟻窩的螞蟻,以團結來減少彼此的衝突,也透過改變行為模式來減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