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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妳的那場婚禮》:迷路的中年,還能再愛一次嗎?

  「我做過一個實驗,我們兩個的溝通方式除了冰箱上交代事項的便利貼,你可以有多久不看我、不碰我,不問我今天過得好不好?63天。最高紀錄63天。」   上了一整天的班,回到家迎面而來:散落的雜物、吃完的餐盒、油垢結塊堆積在水槽的碗盤、和一袋袋沒有倒的垃圾。換作是誰都提不起勁。   陳立璇(蘇慧倫飾)忙著把家裡的混亂撫平,拿著大包小包的垃圾出門追垃圾車,而時機總是差那麼一點,沒有追上。此時老公周可傑(張孝全飾)已經出門狂歡慶祝生日,和他的兄弟韓其森(姚淳耀飾)和王永貴(黃迪揚飾)一起喝得爛醉,他們甚至嬉皮笑臉地問你什麼時候一起來玩,男人們不理解「一袋垃圾」有什麼好生氣。好友Terry(謝盈萱飾)在派對上透過麥克風大喊:「女人的心都是死在小事上!」戲謔的箴言為婚姻生活裡平凡的一天下了精準註解。   從哪一刻開始變成這樣?   年輕的周可傑(朱軒洋飾)和陳立璇(蒲禾菲飾)形影不離,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周可傑真正的生日只有立璇知道,而立璇看向周可傑的目光總是比好朋友再多一點。   舞台上的可傑,是樂團「馬子狗」的主唱兼吉他手,魅力四射的表演風靡全場,投懷送抱的女子絡繹不絕,讓他從來不需要認真處理一段關係,身邊的風景遞嬗,彷彿只是大自然。這樣的可傑,卻為了立璇躊躇猶豫,輾轉難眠,第一次鼓起勇氣真誠面對自己的心:「跟你在一起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決定,所以我絕對不能搞砸。」   終於,好朋友成為了女朋友,最親密的共同體。那些難以言說的,總能以「我可以跟我的好朋友陳立璇說說話嗎?」作為完美的橋樑,推進二人的感情。這讓我想到《我可能不會愛你》程又青跟李大仁,也以「好朋友」作為關係的潤滑劑。然而時常召喚「好朋友」的人,往往是比較關注自己的人,藉著「好朋友」索取忠誠的理解和陪伴,確保「男女朋友」的不穩定性不會損害自己擁有的愛。   關係的角力繼續,但生活的考驗從不會等人準備好才出現。   王永貴(年輕:裴子齊飾)提出要回家繼承家業,必須退團,馬子狗面臨解散;韓其森不滿經紀公司的「轉型」憤而退出,只剩下必須養家的周可傑「單飛」。   十幾年過去,王永貴成為了跨國CEO,韓森經營自己的居酒屋,當年最風光的周可傑成為了乏人問津的過氣藝人。而他的婚姻,也只剩冰箱上的待辦便利貼。   處理頹敗的中年處境大不易,對觀眾而言,生活處處是妥協與煎熬,物傷其類,實在不想再看向另一種悲慘。然而導演嚴藝文掌握劇...

小心你許下的願望:《Girigo:奪命許願》

  為了實現願望,你願意付出什麼?   人之所以許願,往往肇因是對現況不滿。然而故事裡的願望成真,卻不見得總是成全幸福;相反地,被實現的願望反噬的人所在多有。這或許是因為願望映照的,正是人心裡的匱乏、執念與軟弱。當願望繞過努力與倫理而直接抵達結果,它便不再只是祝福,而成了一場必須付出代價的交易。所以才有那句近乎詛咒的警告——小心你許下的願望。   《Girigo:奪命許願》的「連鎖機制」並不算新奇,但它巧妙地將手機世代的社交焦慮,與青少年的幼稚天真連結在一起。劇中的恐怖不完全來自鬼神,而是來自青少年對歸屬感與被理解的渴求。當孩子們尚未真正理解行為的後果,也還沒有能力負起責任,卻已經擁有過分強大的工具時,願望會變成什麼?   這部作品表面上是許願App與死亡倒數的威脅,實際上則具象化了青春期的心理災難。手機通話與訊息交織著謠言、嫉妒、誤解與同儕壓力,構成比鬼怪更難逃脫的詛咒。劇中「三道門」的設計,正可以視為三層青少年恐懼的展開:校園裡不允許回頭的集體惡意,脆弱又迷惘的內心,最後則是希望被擊碎後,那些真實存在的傷痛。 第一道門:不能回頭的校園   第一道門最鮮明的規則是「不能回頭」。   角色被要求向前走,鏡頭幾乎緊貼著臉,刻意拉近的眼神與呼吸,使觀眾看不見背後發生什麼,只能跟著角色承受未知的壓迫。恐懼來自「明知道背後有東西卻無法確認」的生理性不安。這種不能回頭的規則,也像極了青少年被捲入同儕關係後的處境,一旦惡意成形,就很難再退回原本無事發生的位置。   於是,民俗咒術與校園生態在此銜接。《奪命許願》運用了便利的許願App、無可逃脫的死亡倒數,與煞有其事的巫俗設定,將青少年人際關係中的惡意推向極端。我相信那些傷害他人的念頭,起初未必來自成熟的邪惡,更多時候只是幼稚的衝動,與不懂後果的過分膨脹。角色以為許願只是無傷大雅,卻不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一套交換機制之中,當情緒終於奪走理智,甚至連性命都成為詛咒運作的燃料。   在這樣的設定裡,青少年的「純真」與「殘忍」其實是一體兩面。他們既可能因友情而奮不顧身,也可能輕易被嫉妒、誤會或一時的不甘心操弄,做出無法挽回的事。第一道門因此不只是恐怖空間的入口,更是青春惡意被放大的起點。角色看似仍置身校園,卻已經走進明亮青春的陰暗背面。 延伸閱讀:韓劇裡各種變形的校園 🔗  上學本身就是一場殊死搏鬥...

存在的吶喊——《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朴海英編劇的作品,不會給你公式化的高潮迭起,而是挑戰你的多巴胺週期,讓你備嘗「想要」更多情節而不可得的痛苦,然後獻上最珍貴的、緩緩發酵的情緒共鳴,令你久久無法釋懷。她的風格鮮明,人物打磨細緻,從《我的大叔》、《我的出走日記》一直到今年的《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可以說是「行屍走肉三部曲」(?),集結所有精神狀態的活死人呈現給觀眾,再讓我們看到他們一步一步「活」過來的過程。 男主角黃東滿導演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韓文原劇名直翻為「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我認為更貼近作品原意。這部戲裡每一個人都在跟永無止境的「無價值感」和焦慮對抗,男主角黃東滿(具教煥飾)一出場就像是一台壞掉的音響滔滔不絕,反覆訴說他無趣的生活瑣事、對電影的「高見」和他的不得志,只要他一出現,就能讓聚會的氣氛瞬間冷卻,眾人的尷尬和不知所措完全不妨礙他的發言,再大口地塞滿食物與酒水,像是神隱少女的身軀不停膨脹的無臉男,無人接納,甚至從學生時代就一直形影不離的死黨「八人會」都將他拒之門外。 黃東滿,與他最愛的一件大衣 八人會成員   此時,只有女主角卞恩雅(高胤禎飾)同理他的處境、看見他的不安。這位在電影界熬了二十年卻遲遲無法出道拍自己電影的導演,只能靠著滔滔不絕的話語和早晨後山的吶喊來確認自己的存在。綽號「斧頭」的卞恩雅製作人,眼力就像斧頭一樣銳利,能冷靜犀利的剖析劇本利害,給出精準建議,導演們對恩雅又愛又恨,瑟瑟發抖地拿著自己的劇本等著讓她審閱,中間寢食難安,直到恩雅或褒或貶,給他們一個痛快。   這樣見事透澈的恩雅,生活卻是一灘凝滯的死水。恩雅的好眼光,讓她收到大量的審稿請託,但這些越過公司的案件,無形中挑戰了公司代表與前輩的權威。才華成為她的軟肋,崔代表(崔元英飾)總是把她單獨叫進辦公室裡痛罵一頓,或是藉她的嘴批評那些不打算投資的導演,教她為難。雪上加霜的是,前男友將兩人共同創作的電影劇本整碗端走,拿到了補助金卻要求恩雅噤聲。 女主角卞恩雅製作人 崔氏影業的代表崔東賢   生活的磋磨讓恩雅喘不過氣,總是用冷色調的陰鬱穿搭踐踏自己的美貌,眼神無光,身上唯一的顏色是承受極大壓力時止不住的鼻血,浸溼了整塊毛巾,就連螢幕前的我們都快要窒息。極度壓抑的卞恩雅,碰上了停不下來的黃東滿,兩個千瘡百孔的靈魂相遇,第一次能夠喘息,是編劇的溫暖祝福。   巧妙的設定:兩個人參與同一個計劃,戴上一款情緒偵...

生存的姿態,有時必須在地獄中燃燒——《地獄占星師》

  細木數子(戶田惠梨香飾)的一生是個傳奇。有人看到她的成功;有人看到她的貪婪;有人看到她的華麗;也有人看到她的卑劣與不擇手段,但這都不妨礙我們看著她的足跡興嘆:原來人生還能這種活法。   我喜歡戲劇敘事線的安排:成功的占星師數子掌握著電視台的大好資源,出入是浮誇的加長型禮車,車門一開整個部門的人行禮如儀恭迎大駕,一路小跑步送至專用的休息室。於此同時,小說家魚澄美乃里(伊藤沙莉飾)正等著採訪數子,撰寫一本以數子為原型的小說。故事的張力由此展開,我們將見到數子的回憶、美乃里的投射和旁人的佐證,彼此編織交錯卻又相互矛盾,究竟真相為何?唯有沿著劇集的推進,才能略知一二。   一切要從一位小女孩開始說起。二戰的戰敗國日本滿目蕭條,成年男子或死或傷,留下來的人們必須從一片廢墟重新建立生活。數子的母親憑一己之力要養活全家四個孩子,本想批一點美國啤酒來賣,貼補家用,不想雪上加霜被黑心商欺騙,酒瓶裡盡是不值錢的麥茶。旁人嘲諷的話語:「現在這個時代,會上當不是騙子的錯,而是被騙的人活該。」深深烙印在小數子的心裡。   那天晚上,弟妹餓到睡不著覺,數子偷偷摸摸跑到路邊神像前,把供奉的包子偷走,帶回家分給弟弟妹妹一人一半。嘴上說著自己不餓,肚子響亮的叫聲卻出賣了她,數子匆匆跑回神像前向神明懺悔,揮之不去的飢餓,掌控了小數子,她看著地上的蚯蚓,輕輕捏起,眼前的柱狀肉色生物不停蠕動,進到了數子的嘴裡。蚯蚓的滋味,伴隨她一生,「餓」從身體刻入心裡,彷彿一個詛咒,她永遠無法感到滿足。   接下來的故事發展得很快,劇集節奏流暢,高潮迭起。數子非常了解自己要什麼,為了賺錢,她選擇去夜總會打工,而後自己做生意,從車站前的小店賣飯糰開始,一路做到銀座最有名的媽媽桑,跌破眾人眼鏡。然而命運絕非一帆風順,數子又遭遇了更無情的欺騙、背叛、負債、黑道控制等打擊,最終一關關克服成就自己的占星事業。故事推進緊扣日本的時代演變,戰後重建搭上奧運熱潮的消費欲望、石油危機的轉型、經濟泡沫化後急需的人心撫慰等。歷練多年的經驗,讓數子善於洞察人心,總能精準給出對方的需要,鞏固她的事業王國。   富可敵國的數子始終孑然一身,出入唯有愛犬蒂亞拉相伴,連她的血緣至親都不相往來。小說家美乃里也隨著對數子了解的深入,看見了數子的複雜性,哪些看似勵志的崛起故事,折射出殘忍與壓迫。她必須做出抉擇,要順從數子的渴望成為一位稱職的代筆,藉此重...

演算法缝隙處的尊嚴:重溫《疑犯追蹤》的當代啟示

  《疑犯追蹤》(Person of Interest)最近重回串流平台,教人激動。這部首播於 2011 年的劇集走在時代之前,它所觸及的監控與隱私的邊界、演算法的道德責任,以及智慧系統替人類做判斷時人類自主性的疑慮,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已成現實。   故事中,天才程式設計師哈洛・芬奇(Harold Finch)在九一一事件後創造了超凡的人工智慧「機器」(The Machine),協助政府監控潛在的恐怖威脅。然而,這台機器「看見」的種種,卻帶來了更深沉的道德難題。  「你能看見我嗎?」 哈洛・芬奇(Harold Finch), Michael Emerson 飾 本文重點目錄 1.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2.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心哲學的對決 3. 「目的」給人方向,但「關係」改變人本身 4. 自由意志的賭注:七千次模擬後的真實重量 5. 回應真實苦難的能力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機器的設計將監視對象分為兩類:「相關」(relevant)與「不相關」(irrelevant)。前者威脅國家安全,由政府處理;後者僅涉及普通人的情感與利益糾葛,對大局無足輕重,系統選擇視而不見。這種分類看似果決,卻暗藏偏見:究竟是依據什麼樣的尺量,來決定一個個體的生命價值?   從國家機器的角度看,那串社會安全碼(SSN)確實「無關緊要」;但在微觀的生命裡,它卻關乎生死。哈洛起初相信封閉系統能防止機器被濫用,但他逐漸意識到,劃下這條線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判斷。 機器給出了號碼之後,哈洛等人就開始祕密調查   這種對系統分類的無條件信任,在真實世界裡正付出代價。過去曾有預測累犯率的演算法,系統性地對特定族裔評出高風險;知名科技巨頭的求職篩選系統,也曾因訓練資料的偏差而壓低女性群體的評分。換言之,當人類將設計者認為理所當然的假設視為不可質疑的前提,AI 就會把現實中既存的不平等與缺失照單全收,並用更有效率、更隱蔽的方式複製並強化。   任何分類系統都有其結構性極限。當哈洛親眼看見那些被系統歸類為「不相關」的號碼背後,真實發生著痛苦與掙扎,他決定介入。承認系統的有限並採取補救行動,這便是故事的開端——在冰冷的演算法缝隙中,尋回人的尊嚴。 ↑ 回到目錄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

《乩身》:常保赤子之心的人生修煉

故事的土壤:豐富而充滿活力的民間信仰   我很喜歡《乩身》進入片尾隨即響起的嗩吶配樂。也許身為台灣的觀眾,很容易就能因此連結民俗信仰的經驗,聯想廟會活動的熱烈與喧鬧。在台灣自由的廟宇文化裡,遙遠的神話人物三太子哪吒,化身活在日常生活裡的神明相陪。   民間信仰之中,三太子哪吒的職稱是 中壇元帥 ,差遣鬼神組成的軍隊,驅邪除祟,守護人民。乩童在出神的狀態,手持乾坤圈,踏著風火輪的步伐降臨人間。而有趣的是,在台灣的三太子可說是「與時俱進」的信仰,相信大家對電音三太子也不陌生。   影集《乩身》的故事背景設定,便是關於三太子在人間的代理人。柯震東所飾演的韓杰,肩負「三太子乩身」的職責。這個故事涉及遠古時代的爭鬥與毀滅,三太子與六梵真身相鬥,人世曾幾乎覆滅的正邪對決,然而,進入現代,故事所追求的正義,恐怕不僅是法理的公平,它表現的精神更親近於庶眾的願望,期望透過業力平衡與個人贖罪,使得善惡各得其所。 乩身:神的人間代理人   乩身,是人作為神明媒介的儀式,神明借用凡人的軀體降世。我好奇的是這個「借用」關係,我認為這是最關鍵的草蛇灰線,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全劇最核心的張力:這具身體,究竟是誰的?   韓杰的父母是三太子的信徒,守著神明的香火。精明貪腐的地產大亨覬覦廟地,以毒品腐化了年少的韓杰,使他負債累累,最終被迫偷走廟宇地契。父母不肯離開,被人放火燒死。韓杰在絕望中跳樓,他墜入地獄,三太子卻在此時出現,讓他親眼看見自己的罪如何造成父母在地獄受苦。於是,契約成立,韓杰將成為三太子在人間的代理人,可以說這一度被捨棄的軀體,現在屬於三太子,他必須重回人世來清償債務,在人間替三太子懲凶除惡。 韓杰(柯震東 飾)   這個設定一定讓我們想起了哪吒的故事。哪吒本有「析骨還父、割肉還母」的典故,《封神演義》的版本,環繞哪吒的憤怒,而後的改寫則常是偏重盡孝,為了不連累父母,切斷所有的血肉關係。哪吒此舉是以死謝罪,卻因受到「憐憫」而得以「蓮花身」復活。韓杰自認是間接害死了父母,揹著罪愆,獻出自己的身體,懷著哀痛與遺憾,努力執行人間的任務「做功德」迴向給他的父母。三太子為何給予韓杰第二次機會,韓杰是百思不解,但我們看到最後,將會理解三太子的作為,也確實是憐憫使然。 三太子(王柏傑 飾)   血肉之軀的「乩身」要戰勝邪惡,自然有許多天賜的法寶,不管是風火輪、乾坤圈、混天綾或是九龍神火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