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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的吶喊——《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朴海英編劇的作品,不會給你公式化的高潮迭起,而是挑戰你的多巴胺週期,讓你備嘗「想要」更多情節而不可得的痛苦,然後獻上最珍貴的、緩緩發酵的情緒共鳴,令你久久無法釋懷。她的風格鮮明,人物打磨細緻,從《我的大叔》、《我的出走日記》一直到今年的《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可以說是「行屍走肉三部曲」(?),集結所有精神狀態的活死人呈現給觀眾,再讓我們看到他們一步一步「活」過來的過程。

男主角黃東滿導演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韓文原劇名直翻為「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我認為更貼近作品原意。這部戲裡每一個人都在跟永無止境的「無價值感」和焦慮對抗,男主角黃東滿(具教煥飾)一出場就像是一台壞掉的音響滔滔不絕,反覆訴說他無趣的生活瑣事、對電影的「高見」和他的不得志,只要他一出現,就能讓聚會的氣氛瞬間冷卻,眾人的尷尬和不知所措完全不妨礙他的發言,再大口地塞滿食物與酒水,像是神隱少女的身軀不停膨脹的無臉男,無人接納,甚至從學生時代就一直形影不離的死黨「八人會」都將他拒之門外。

黃東滿,與他最愛的一件大衣

八人會成員

  此時,只有女主角卞恩雅(高胤禎飾)同理他的處境、看見他的不安。這位在電影界熬了二十年卻遲遲無法出道拍自己電影的導演,只能靠著滔滔不絕的話語和早晨後山的吶喊來確認自己的存在。綽號「斧頭」的卞恩雅製作人,眼力就像斧頭一樣銳利,能冷靜犀利的剖析劇本利害,給出精準建議,導演們對恩雅又愛又恨,瑟瑟發抖地拿著自己的劇本等著讓她審閱,中間寢食難安,直到恩雅或褒或貶,給他們一個痛快。

  這樣見事透澈的恩雅,生活卻是一灘凝滯的死水。恩雅的好眼光,讓她收到大量的審稿請託,但這些越過公司的案件,無形中挑戰了公司代表與前輩的權威。才華成為她的軟肋,崔代表(崔元英飾)總是把她單獨叫進辦公室裡痛罵一頓,或是藉她的嘴批評那些不打算投資的導演,教她為難。雪上加霜的是,前男友將兩人共同創作的電影劇本整碗端走,拿到了補助金卻要求恩雅噤聲。

女主角卞恩雅製作人

崔氏影業的代表崔東賢

  生活的磋磨讓恩雅喘不過氣,總是用冷色調的陰鬱穿搭踐踏自己的美貌,眼神無光,身上唯一的顏色是承受極大壓力時止不住的鼻血,浸溼了整塊毛巾,就連螢幕前的我們都快要窒息。極度壓抑的卞恩雅,碰上了停不下來的黃東滿,兩個千瘡百孔的靈魂相遇,第一次能夠喘息,是編劇的溫暖祝福。

  巧妙的設定:兩個人參與同一個計劃,戴上一款情緒偵測手錶,手錶會24小時偵測記錄使用者的情緒狀態,以紅色和綠色區分情緒的負面與正面,或是錶面上直接呈現「不安」、「擔憂」、「高興」等情緒,實驗參與者需要定期回去和研究員討論使用情形。研究員指出恩雅的紀錄裡有一種未知的情緒,裡面摻雜了痛苦、憤怒、絕望⋯⋯無法用現有的情緒詞彙說明,想了解恩雅會怎麼形容當下的感覺。恩雅苦思過後,說出「自我毀滅」;同樣的情緒也出現在黃東滿身上,他默默了良久,說出:「救我」。知道這世界有另一個人也在咬牙硬撐,也在承受這樣的痛苦,那一刻,他才真正流下了眼淚。原來心疼他人也能成為安慰自我的力量,捨不得你受苦,竟然成為自我救贖的解方,看到這裡,我的心竟十分滾燙。

  人類互動的意義,大概就是在各自熬著難以言說的苦痛時,知道有一個人試圖理解、分擔你的苦痛。恩雅的懷抱那麼清澈,像一個真正的母親,那是當年小小年紀的她不曾擁有過的愛和呵護,卻能毫無保留的給出去,那一種堅定,足以翻轉一個人的全世界。而黃東滿也用自己笨拙的行為,回應這份珍貴的愛,在恩雅絕望的時刻,黃東滿站在窗外,熱情表演著他缺著牙齒的笑容,把自己的悲劇濃縮成一個喜劇,逗得彼此哈哈大笑,笑中好似有淚,生命之中的一種深刻、一種溫柔和苦難並存。

  除了男女主角外,劇中的角色都寫得令人拍案叫絕,其中我最欣賞的是電影公司「高朴影業」的代表高慧貞(姜末今飾)。身為朴景世導演(吳正世飾)的妻子,她時時看顧先生的創作狀態,總在朴景世極易受影響、劇烈的心情起伏中幫助他定錨。不僅如此,高慧貞還有一種處事的明快和霸氣,在眾人逃避拖沓又不耐地面對黃東滿時,她快人快語說出自己開餐廳是想要和朋友輕鬆相處,不歡迎惹是生非的黃東滿,甚至在大門口貼上「黃東滿不得進入」。乍看冷酷,卻是精準地守住界線:請你調整自己的狀態,否則超過了我能承受的範圍,我無法忍受,也不打算忍受。而後東滿戀愛,她立刻打電話破冰,真心為對方高興,歡迎他回來。這樣的高慧貞,像一座燈塔,照亮這群總愛自怨自艾、沒有安全感的導演們,而餐廳裡那一支常備的氣錘(根本是綜藝現場?)就是高慧貞愛的方式,給人一記當頭棒喝,卻不讓你真的受傷。

高朴影業的高慧貞代表

  守護眾人的高慧貞有明確的堅持和原則,在社會上,為了生存而低頭的情景在所難免,她能屈能伸,周到地招待那些掌握更好資源的製作人或大牌演員;然而在過分的欺壓與不義面前,她也有大聲拒絕,甚至把對方痛罵一頓的勇氣。只有真正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目標與底線的人,才有這種底氣,在高慧貞堅毅的眼神裡(不得不說姜末今的表演極好)散發出由內而外的一種帥,英姿颯爽,令我敬佩。

  整部劇集充斥這樣飽滿的人物,在劇情的推動過程,甚至讓我感覺看不過來,那些人物太真實太迷人,豐沛的立體度令我眼花撩亂。人總是複雜的,例如讓女主角一生都與「否定感」搏鬥的始作俑者——親生母親吳貞喜(裴宗玉飾),為了自己的事業拋家棄女,每次與恩雅見面總是針鋒相對,但我們藉由她的繼女張美蘭(韓善伙飾)的視角(這個角色也非常有魅力),看見了母親笨拙的愛。千斤萬斤重的家庭議題,在編劇庖丁解牛魔術般的拆解下舉重若輕,街邊直率的擁抱勝過千言萬語,展演了一種理解的可能。


卞恩雅親生母親吳貞喜

演員張美蘭(也是恩雅的繼姊妹)

李俊煥導演(沈熙燮飾)八人會成員之一
唯一沒有背棄過東滿的朋友

  恩雅走在路上,眼前海報上斗大的標語:「出現在你生命裡的人絕非偶然。」那些穿過我們生命裡的人都有其意義,端看我們如何解釋。在辦公室裡耳語的同事、低劣的前男友、疼愛她的奶奶、差別待遇的公司代表、合作過的導演、演員們,甚至是幾乎沒有交集,卻為奶奶病房默默送上一盆花的經紀公司代表,都在恩雅的生命扮演了或輕或重的角色,促使恩雅成為現在的恩雅。

  男主角的哥哥黃振滿(朴解浚飾)原本是一位詩人,卻成為一位焊接工,每天下班就是喝酒,和他自己難以言說的痛苦對抗。然而這樣的哥哥,見識極明白,總會時不時地對人發出靈魂拷問。一次他問黃東滿:「人類的英文是什麼?」東滿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哥哥說:Human being。「Being」不是「Doing」,我們不必一直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忙亂撞,只要安靜地存在,那就足夠了。

哥哥黃振滿

  原來解方那麼輕巧,一直都握在我們手上。所有的故事,都是我們證明自己存在的吶喊,大叫著「我是如此痛苦/悲傷/絕望/滑稽地存在著」。那些徬徨、焦慮、自我懷疑、或是夜不能寐,都是生而為人,存在的一種證明。此時,只要有一個人輕輕地說:「我也在這裡。」就能給我們最溫柔的安慰。


(圖片來源:JTBC Drama Facebook)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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