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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護的代價:夏樹靜子《W的悲劇》

  位於日本富士山的山麓,被大雪封閉的山莊,是夏樹靜子《W的悲劇》的故事舞台。和辻家族經營藥品公司,是日本五大製藥公司之一,家族族長和辻與兵衛,同其公司名稱,皆是揚名全國。今年,依照慣例,和辻一家在山莊安頓好後,隨即打發了管家與僕人離開,只留家族成員在別墅共度新年。   故事開場不久,讀者便被告知了看似確鑿的事實:外祖父和辻與兵衛試圖染指外孫女摩子,摩子在驚恐反抗中誤殺了對方。為了守護這位家族中最受寵愛的掌上明珠,同時也為了維護家族的名聲,家族成員竟決定聯手偽造現場,將這起命案包裝成外人入侵的強盜殺人事件。 《W的悲劇》電影手冊封面(圖片來源:日本亞馬遜) 1986年林白出版社所出版的中文譯本(朱佩蘭譯)也是以此圖為封面 《W的悲劇》電影的故事情節做了大幅度的改編 由藥師丸博子(薬師丸 ひろ子)主演   意外捲入事件的是唯一的外來者,和辻摩子的家庭教師一條春生。她對學生摩子抱有深刻的同情,因此在第一時間也被迫成為了共犯。作為「外人」,承受了來自家族成員狼狽、冷淡、懷疑或警戒種種充滿感情張力的眼神,身陷極為困難的處境;然而,她不被血緣牽絆,也與家族事務沒有利益糾葛,反而能近距離觀察這個家庭:看似親密的家族關係表象之下,實際是權力與慾望交織的伏流。她以冷靜而敏銳的觀察視角,剖析眾人千絲萬縷的關係,而清醒的局外人一角,使她成為了最終串聯線索、洞悉真相的關鍵人物。   孱弱而心神不寧的摩子讓人難以不加憐愛。依賴家庭醫生鐘平的專業知識,以及急於想贏得美人垂青而大膽的親信秘書卓夫,偽造死亡的時間、留下侵入者的足跡,一個個謊言似乎真的堆砌了一座堅實的堡壘。案件的梗概從開頭便暴露在讀者眼前,讀者似乎是步入了經典倒述推理的故事場景。只是,在警方介入後,那些本該完美的偽證,卻逐漸露出了破綻。 電影主演(藥師丸博子)同時也演唱了電影主題曲Woman   全程見證這段偽造過程的讀者,與書中人物同步陷入了困惑。難道計畫終究百密一疏?應該可以這麼說,參與的過程使讀者同時走入了作者設下的陷阱,當情況有變,心理上更受到影響,挑起了好奇。原以為或許是沒有注意到的疏忽,綻裂的縫隙卻裸裎了更深層的家族內部矛盾;那無法被保護與寵愛之名所掩蓋的,是背後真實的殺意。   作者巧妙地利用了家族之人性格缺陷的刻板印象,把所謂好色的不幸血統這個暗示埋進了故事鋪墊的背景,堅定了摩子犯案的動機與可能性,讓人更有可能先...

宮部美幸《無名毒》:備好生活的銀針,找出惡的名字!

  宮部美幸作品產量豐碩,身為讀者非常幸福。推理、奇幻或怪談,以不同的主題穿越時空、探索大千世界,各種類型的作品全都有強勁的故事魅力。這次想介紹的是推理小說「杉村三郎」系列之中的《無名毒》。   切入正題以前,不妨從被視為宮部美幸「最接近創作原點」的怪談百物語系列來理解宮部美幸的寫作風格。或許可以這麼說,紀錄耳聞的怪談,或是勘查那些惘惘而不滿足的人心所形象化的在暗處逗留的魍魎,在撰寫現代故事的時候,化成更加敏銳的覺察。 🔗  延伸閱讀:時代底下的女性速寫:宮部美幸《本所深川不可思議草紙》   怪談或鄉野奇譚務求搜羅軼事,或乍看之下不可得見、神祕莫測的存在,然而怨念或恐懼,或流言造成的誤解,那些陰影與回聲,不管在古代還是現今社會,同樣無法輕易被洞悉。宮部美幸剖析想望與惡意對群體的影響,卻因為那種人情與古風,而在形塑沉浸感時,多了一分節制與溫柔。常常我讀完了宮部美幸的推理小說,雖也難免因悲劇而唏噓,但總會隱隱然的從內心升起一點光。   這樣的代表作有許多,杉村三郎系列值得玩味。杉村先生不是職業偵探,但沒錯,故事要能轉動,他常捲入事件的網羅。他是知名的今多大財團的女婿,也是今多集團社內報的編輯,不過這個駙馬當得可不輕鬆。他的妻子菜穗子是財團會長的私生女,備受寵愛、經濟不虞匱乏,卻也被要求不得插手集團事務。交往之時,杉村並不知菜穗子的出身,而今多會長對應允婚事的條件其中之一是杉村必須辭去原本的工作,到直屬會長的集團出版事業部門來任職。這樣的「門不當、戶不對」,使得杉村被雙親斷絕往來。   杉村於是就落在一個奇特的位置之上。一方面看起來像是攀附了特權階級,有機會一窺權力核心的運作;另一方面,比起其他更有生產力的單位,集團的出版事業比較像是把暫時無處可放的成員「流放」的地點,他一樣要處理瑣碎的人際,也同時擔負採訪工作,與各階層的社員有許多對話機會。杉村看似普通,內心活動卻很活躍,我們跟著他富於同理且細微的觀察,逐步勾勒那些事件的全貌。 「杉村三郎」系列作首集《 誰?》   《無名毒》是杉村三郎系列作的第二部,我非常喜歡,系列作之間多少有所連繫,不過就案件劇情而言,若先從這本讀起也無妨。毒,是本書結構的支點。表面上是一連串的氰酸鉀毒殺事件,然而這個「毒」是跨層次的隱喻。氰酸鉀是致命的犯案手法,但它也是不安與不滿的顯影。   《無名毒》...

伊坂幸太郎《蚱蜢》:罪、罰與都市群體的暴力隱喻

  伊坂幸太郎小說《蚱蜢》(日文原名《グラスホッパー》),初看之下或許難以與「殺手主題」聯想在一起,不若英文書名《3 Assassins》來得鮮明。但若從書中所述的生物學角度深入思考,便能發現書名背後的深意。「蚱蜢」是「蝗蟲」常見的俗稱之一,當個體數量稀少時,牠們以草葉為食、跳躍移動,看似無害;然而當群體數量密度過高,受到環境條件變化的影響,某些種類的蝗蟲便會發生轉變,包括體色、斑紋與體型大小都可能變化,也從散居型態變為暴躁、攻擊性強的群居型蝗蟲,繼而形成龐大的蝗災。 🔍 延伸閱讀:多形性(polyphenism)   這種劇烈的行為轉變,是本書隱喻的核心,原本只是個體的「人」,在特定社會壓力與刺激下,可能轉變為構成集體暴力體系的一員。鈴木這一角色貫穿了整個故事,他為了替死於非命的妻子復仇而加入犯罪集團;而故事結構則由三位主要殺手串聯:鯨、蟬與推手。可以這麼理解,在這個殺手業界的舞台上,「不得殺人」這樣的基本道德律令已經失效,書名「蚱蜢」象徵每一位在暴力與社會體制中掙扎求生的存在。   「鯨」高大沉默,以「勸說對方自殺」為主要手段,不動刀槍,卻能使受害者因絕望而自我了斷。鯨走上人生岔路,與受到壓迫有關,而他聲稱一生唯一讀(且反覆讀)的小說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這般安排顯然不是巧合,而是對其行為哲學的強烈暗示。《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後陷入罪惡感的折磨,最終選擇自首贖罪;而鯨雖非「親手殺人」,卻無法逃避亡靈(或幻覺)的糾纏。死者重現眼前,低語不止,這或許是長期潛藏的自我質疑,也揭示了逐漸崩壞的心理。這樣的設計表明「罰」不一定來自法律,而是對「罪」的自我追問,以及對過往自我的否定。鯨與拉斯柯爾尼科夫雖身處不同文本宇宙,卻都在殺人之後經歷了無可避免的精神懲罰與倫理審判。   「蟬」擅長使刀,動作靈敏。在小說的宇宙中,殺手是一整個職業體系,也隱然有某種內部的等級排序。蟬所從事的,是即使在道德模糊的業界內也不被歡迎的任務類型,包括不分對象的滅門行動。他的工作介紹人岩西似乎只有他一個部下,蟬無暇思索自身行為的倫理評價,只關注存活與效率。他認為自己不過是受岩西宰制的人偶,完全不被尊重。這讓「罪」變成一種功能性的行為,甚至不再需要動機,某種程度上也與資本社會異化勞動的現象相似。   「推手」不使用明顯武器,而是在城市擁擠處,悄悄...

伊坂幸太郎殺手系列:雙面「螳螂」——祈禱的掠食者

  伊坂幸太郎《螳螂》與先前介紹過的《瓢蟲》、《777》共享同一個宇宙,皆屬於「殺手」系列。伊坂幸太郎打造了一個犯罪的地下世界,書寫各式職業殺手的工作型態,以及狹路相逢的殺手之間的彼此較量。此外,作為從事這項工作的業者,當然也像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會面對各種工作與生活的倫理難題。一系列小說既富有樂趣又能激發思考。   《螳螂》故事的時間點在《瓢蟲》之後,超倒楣殺手七尾與似乎永遠下不了車的新幹線是一則軼事,而殺手世界的背景設定如情報網與階層體系已十分完備,讓殺手的日常生活與心理狀態,有了更好的發展空間,尤其是想要退隱的殺手的心路歷程。   一旦走進了世界的背面,像是為了金錢,剝奪他人的生命與幸福的可能,有可能輕易脫離,回歸平穩的人生嗎?製造了許多傷害與恐怖,人生還有可能重啟嗎?《螳螂》原日文書名是《AX》,意即「斧頭」,指的是螳螂的斧頭(日文「蟷螂の斧」),即「螳臂當車」,此一含義暗示了主角實現心願的困難。   立於道中,舉起雙臂,想要抵抗轆轆車輪的螳螂,多少有點不自量力的意味,然而舞動干戚的刑天,或是決心挑戰胳膊有兩哩瓦長的巨人的堂吉訶德,無論陣營、不管對錯,種種不顧一切的態勢總讓我們震懾。即便一眼望去,螳螂如此渺小,刑天全無希望,而那風車強勁的翅膀一瞬就能輾壓來者,長槍立刻迸作幾段,騎士狼狽落地。一旦決意行動,便立即撐開了故事空間。   想像一位殺手。「兜」是他的代號,在業界累積了一定的名聲。執行任務總是嚴謹,多有準備,無論是事先的調查,或是始終保持警覺,留意周遭情況。任務對象有什麼可疑行動,絕對能快速反應,而且毫不留情。具有可靠的專業,又能隨機應變,形象應是沉著冷靜、淡漠不羈,然而這樣的一位殺手,是本名三宅先生的文具業務員,他,非常怕老婆。   怕太晚回家吵醒老婆會讓她生氣,根據累積的經驗、並考量各種條件(拆包裝的聲響、保存期限)才悟出了最完美的宵夜(而且對此相當自豪);怕回應失當會讓老婆不愉快,絕不可以在問「要吃什麼」的時候回答「隨便」,而只要是老婆說的話,必然以誇張的肢體語言、完全的同意來強力附和,給老婆滿滿的情緒價值。   小說基本上大多以兜的視角來敘述,著重鋪墊他的內心活動。「兜」這個代號可以細細品味。古時戰士的頭盔是「兜鍪」,兜在日文可以指武士頭盔。螳螂頭部大多呈倒三角形,能靈活轉動,造型也像頭盔。螳螂前足收於前胸,腳尖點地晃動,出手無聲無息,確...

伊坂幸太郎《777》的殺手哲學:在運氣與選擇之間,誰才是命運的主宰?

  風格強烈的小說《瓢蟲》,有個性鮮明的角色,流暢的敘事與充滿機鋒的對話,讀者就像是與各懷鬼胎的殺手一同搭上了高速行駛的新幹線。見到殺手們因彼此的任務與利害關係被迫命運交織,幽默感貫串全書,閱讀過程既緊張又愉快。   伊坂幸太郎難得環繞同一角色撰寫續集,《777》延續了殺手宇宙裡七尾的故事。分不清是巧合還是必然性,超級倒楣的「瓢蟲」七尾總像是落入漩渦,任務不但無法如預期輕鬆完成,還捲入了錯綜複雜各方勢力的角力,這一次也是一樣,受到了「不幸的女神」特別的眷顧。   《777》的舞台,是一幢標榜即使原本再怎麼低落的心情與人生狀態也都能感受到幸福、促使人轉念的飯店,對照瓢蟲總是陷入麻煩而身不由己的處境,幸福的飯店與糟糕的瓢蟲運勢,應該也可以算是一種矛盾對決?   七尾接下了一個看似簡單的任務:將一幅畫作送到豪華飯店的最高樓層,然而,一場意外卻使局勢再度陷入混亂。上述設定似曾相識,正如《瓢蟲》無法下車的新幹線,飯店也是無法走出的封閉空間。飯店內,各路殺手正在移動,而任務支線相互交錯。   記憶力驚人、知道了太多祕密資訊的女性「紙野結花」正與駭客奶奶「可可」合作,紙野試圖在駭客協助下逃亡,以便重啟人生,但殺手六人組的追殺已步步逼近。擅長製作爆裂物的「可樂」與「蘇打」,女性殺手組合「毯子」和「枕頭」也各有工作要做。下令捉拿紙野的「乾」,是一名與政客來往密切的承包商,負責任務的承攬與推動,可說是穿針引線的人物。循殺手們的談話脈絡,伊坂幸太郎將尚未露臉的乾塑造得殘忍又恐怖。情勢嚴峻的緊繃、擦肩而過的喘息,有限空間的動態調度確實令人大呼過癮。   綽號「瓢蟲」的主角七尾是一名自認倒楣的殺手,總覺得自己被幸運之神遺棄。雖然「七」常被視為幸運數字,而「瓢蟲」也是幸運象徵,但七尾卻時常衰運纏身。可以說,書名《777》與主角有雙重意涵的呼應,幸運數字指涉瓢蟲七尾,同時,「777」可以暗示賭場老虎機上代表大獎的中獎組合,象徵賭博與風險。面對危機如何選擇、如何應對,的確也是一場賭注。   幸運或不幸,在充滿競爭的時代變成了一個更複雜的問題。六人組不僅是致命的敵人,他們的代號均以日本朝代(飛鳥、奈良、平安、鎌倉、戰國與江戶)為名,強烈的時間感,不妨將之視為這是對「樣貌也是一種實力」的時代風氣的指涉。他們條件優越、能力出眾,幾乎代表了世俗成功的標準。社會上,外在條件作為兌換機運的硬幣,在殺手世界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