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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散逸的詞彙,顯現世界真貌:《失落詞詞典》

  就從一個詞彙開始。寫著「bondmaid」的紙卡,從分類桌的末端飄蕩而下,落在艾絲玫的洋裝布摺間。小說從年幼艾絲玫的敘事視角啟動,揭開了詞典編纂工程的權力結構,詞彙的定義如何定於一尊、是否有收錄的價值,皆取決坐在分類桌旁的男性編輯的判斷。   艾絲玫的父親說,詞語會隨時間改變讀音、拼法乃至意義,它們有自己的歷史。照理來說,詞典編輯應忠誠紀錄,詞頻、用法,都反映了那個時代樣貌的一隅。然而,在詞典編輯的現場,艾絲玫察覺若某個詞太過粗俗,令人不愉快,或是被判定不重要,就很可能被捨棄,排除也是「抑制使用率」的手段。顯而易見地,篩選經常很主觀,無論有心或無意。   艾絲玫偷偷收起了「bondmaid」的紙卡,裝進了行李箱,塞進了床底。從那一刻起,她開始模模糊糊的朝向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詞彙收集方向。《失落詞詞典》是關於19世紀牛津詞典編纂過程的歷史小說,琵璞.威廉斯(Pip Williams)實際處理的問題是,語言的價值由誰來定義,詞彙與歷史的運作又有怎麼樣的關係。隨著詞典誕生,我們見證看似學術的分類桌,總是充滿了權力運作。   故事軸線十分迷人,我們跟隨艾絲玫的腳步,從直覺地抓住火焰中關於母親的詞彙,撿起分類桌邊緣滑落的詞卡,維護被視為不入流的基層女性的語言,到最終給予那些被看不起的人生一席之地,不肯讓她們被歷史遺忘。 沒被寫下來,就等於不存在?   艾絲玫的父親解釋詞彙的收錄標準,委實讓人坐立難安。即便口語詞彙再普及,只要沒有普遍出現在文章裡,就進不了詞典。市井小民的話不夠資格,狄更斯的胡謅卻能登大雅之堂。表面似乎合理,因為詞典需要書面證據,然而被知名作家或大部頭作品網羅的字句,往往更為「雅緻」,也讓那些用法比較容易留下書面紀錄,獲得「值得引用」的資格。   內在邏輯昭然若揭,窮人、市集裡的人、做工的人、女人的話語不存在上流社會,便會逐步淡出時代印象。即便它極為偶爾的被寫下來了,也可能因為那只是一份小報,只是技術手冊或藥罐上的說明,不夠重要而被剔除。可以這麼說,詞典因此總有缺失,引文來源的匱缺,正好反映學術標準確實受到階級與性別偏見所蒙蔽的事實。   艾絲玫的行李箱因此顯得格外重要。她藉由家中女僕莉茲,以及莉茲帶她看見的有梅寶與如梅寶這樣屬於「市場裡的女人」所存在的世界,還有從那些角落所蒐集來的紙卡,承載的是活生生的歷史。宰魚、裁布、販售花卉的女人,當然還有尋常人的母親,...

如果解密的人是不可靠的敘事者——《林中祕族》

  人們常常以為眼見為憑,所有的真相必須依靠自己的雙眼見證;然而世界的運轉其實恰恰相反——你相信的,發生你見到的。   《林中祕族》講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主角諾頓.佩利納醫生加入人類學家塔倫特的隊伍,深入密克羅尼西亞地區的烏伊伏島國,在該國三島之一的伊伏伊伏島上發現了長生不老的祕密。這個研究讓諾頓功成名就,事業順風順水,甚至得了諾貝爾醫學獎;然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醫學界巨擘卻在晚年被他的養子們指控性侵因而鋃鐺入獄。   究竟是這些被收養的孩子們忘恩負義反將一軍?還是諾頓人面獸心喪心病狂?作者巧妙地透過「諾頓回憶錄」的間接敘事讓我們一探究竟,回憶錄的編者是諾頓多年的研究夥伴隆納德.庫波德拉醫生,他替諾頓整理從獄中寄出的原稿,佐以同時代的醫學期刊、人類學報告、其他專書、報導等資料為證,注釋豐富,儼然一份嚴謹的科學報告,從諾頓的童年、成長歷程、醫學院求學、島上探索到長期的研究生涯,細細地鋪展開來。   故事的材料:諾頓、諾頓的雙胞胎兄弟歐文、人類學家塔倫特團隊、伊伏伊伏島人、傳說中神明的信使——海龜「歐帕伊伏艾克」、收養的孩子們。作者一開始就告訴我們了,這本回憶錄不見得都是真的,但若是想知道林中祕族的真相,必須抓著這一條線索,萬花筒的材料被黏死了,我們只能看到一種折射,那些紛呈的面貌,藏在作者隱蔽的縫隙裡。   這是柳原漢雅的第一部小說,構思二十年,一出手就不同凡響。閱讀過程時有不舒服之感,一開始是諾頓童年對父母的冷眼與不耐、求學過程的自命不凡,與所有人都無法相處、和兄弟歐文時不時斷聯的關係,而後踏上伊伏伊伏島,在叢林間潮濕、悶熱、黏膩,對不知名生物的恐懼,緩慢的敘述堆砌出諾頓核心的人格特質。   直到發現「夢遊者」——傳說中的長生不老的族類,情節才有了實質的進展。我們跟著部族的嚮導深入族人生活,看到他們的日常與儀式,包括八歲男孩的成年禮和六十歲長老的「成年禮」。雖然作者選用二手的敘事角度,我們還是會不時被諾頓的價值觀牽著鼻子走,在暴力與文化價值面前,人們總是會選擇讓自己比較好過的那一種,也許這樣的眼光,比暴力本身更令人怵目驚心。   發現「夢遊者」的真相後,敘述快速推進,猶豫的心煉不出黃金,諾頓心意已定。傳說中的湖泊,數十隻「歐帕伊伏艾克」自由自在地游泳行走,天堂景象。暴力快而平靜,毫不費力,甚至可以說是親切,海龜就這樣向諾頓走來。   我想到《魔法公主》裡掌管著大地的山...

《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你要相信,持續灌溉,土壤裡的花苞正要開

日常生活的透明阻隔   布蕾瑪莉(Britt-Marie)每天擦窗戶。窗戶乾乾淨淨,外在世界一覽無遺,可見但不可觸及;她保持整潔與條理,如果你願意,必然也能從窗外看見她。只是,窗玻璃確實存在。玻璃是矛盾的材質,光線可以穿透,透明屏障卻區隔內外,儘管布蕾瑪莉可以安全地心懷渴望,保持不受傷的距離,窗其實也框限了她。   丈夫肯特心臟病發,逼迫布蕾瑪莉正視肯特外遇的事實,她終於採取行動,搬出舊家、到就業輔導中心,打算重新自食其力——然而,她前一份工作(擔任餐廳服務生)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過去,布蕾瑪莉的生活高度規律。代辦事項清單、「發可清」窗玻璃清潔劑,與超級萬用小蘇打粉,是她維持家庭空間與秩序的三件利器。甫進入菲特烈.貝克曼《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這個故事,很容易為布蕾瑪莉捏一把冷汗,把這些對她而言極為重要的事物輕率地當作某種強迫傾向、控制欲,或I人性格表現的極端版本。   事實上,當了幾乎一輩子家庭主婦的布蕾瑪莉喜歡陽台,我想這個喜好反映了她的不自信,以及害怕受傷,小心翼翼的個性。可以這麼想,陽台是家空間的一部分,但卻不屬於室內,算是接觸了外界,又能保持安全距離。她不善社交、骨子裡卻是極在乎他人的評價,而她深知世界評斷他人的武斷,所以她的獨白常常為自己尋找的托詞都是:她一點都沒有偏見。曲折的內心透露了她內化了外在評判眼光,時時自我檢視的嚴厲要求。   凡是需要回應的時刻,她總想用「理性」來判斷該怎麼答覆,卻常常失於無法解讀空氣,反而是自顧自的發表讓他人感到麻煩或為難的評論;也常因不懂看情況,提出自以為是的要求。這些弱點,都在她與就業輔導中心的辦事員之間的互動強烈地暴露出來。   然而讀下去會慢慢明白,那是她置身在長期不回應她的世界裡,維持自我存在感的方式。布蕾瑪莉為丈夫打理一切,只被視為理所當然,從未被真心感謝;讓生活妥善運轉,只被貶為多管閒事的「管家婆」。簡而言之,她渴望被看見,卻又害怕這個被看見的自己不夠好。 曾有個認真把妳看在眼裡的人   英格麗是布蕾瑪莉早逝的姊姊。在布蕾瑪莉的回憶裡,英格麗活潑、外向、善良又細膩。每天早上,布蕾瑪莉替姊姊梳頭,坐在鏡子前的英格麗在黑膠唱片的音樂聲中轉過頭來,永遠不會忘記說:「謝謝,妳梳得好漂亮,布蕾。」就這樣,喜悅、主動又親暱的一句話,肯定布蕾瑪莉所做的事有價值,也讓布蕾瑪莉確認了自己的存在。   布蕾瑪莉以英格...

露意絲.佩妮《風和日麗謀殺案》:惡魔毫不起眼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死神悄然來臨,退休教師珍.尼爾在仲秋的林間被一支箭刺穿了心臟。晨霧籠罩本該是色彩繽紛的楓葉所點綴的森林,那些鮮豔的落葉,已被發現屍體的居民以及接到報案趕來警方給踩碎了。故事的發生地是深藏河谷的三松村(Three Pines),三松村位於魁北克,一座彷彿遺世獨立的老舊村莊。   督察長亞蒙・葛馬許登場形象有些獨特。儘管身為凶殺組主管,可謂經驗豐富,但屈膝檢視屍體的他,內心仍為暴力致死而感到吃驚。作者露意絲.佩妮(Louise Penny)筆下的葛馬許,是一位願意流露情感的人,葛馬許與妻子芮安-瑪莉之間那種無話不談、深厚且坦誠的感情,令那份體恤與憐憫更顯真誠。   葛馬許的膝蓋在彎曲時發出聲音,爬高則讓他暈眩。他總是在觀察與思考,留心空間裡的人們聽到消息時表情的變化,不只是把眼光停在表面的證據。警界權力鬥爭激烈,他既不熱衷於升官發財,也不在意名聲,而是極度重視團隊合作,非常願意給新人機會。 🔍 也許能幫助你了解葛馬許警探內心的一段小說內容   他深邃的褐色雙眸逗留在她生著赤棕色老人斑的褐色雙手上。這雙粗糙、曬黑的雙手,顯示她經年累月在庭院勞動。手指上並無戒指,也沒有戴過戒指的痕跡。當他檢視剛過世者的雙手時,總會感到一陣劇痛,他會想像這雙手曾經拿過、握過、抱過的所有物品和人、食物、臉龐和門把;想像那些意味著開心或傷心的所有手勢,還有死前的最後手勢,當然,也包括為了抵禦那致命一擊的手勢。最令人黯然神傷的,莫過於年輕人的手,他們再也無法心不在焉地、撩撥眼前那一撮頭髮。 Louise Penny 作者玉照(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將近八十歲的老人,倒於鹿徑附近,居民大多直覺認為這是獵鹿季節的一樁悲劇。負責調查作案工具的警員研究弓的形制與箭的類型,打獵用的箭簇,由四片刀鋒聚攏,相當鋒利,拿在手上就能感覺將要刺穿手掌的侵略性;而要準確地射中心臟並射穿人體,顯然是具備相當能耐的弓箭手。那麼,這就絕對不是一場誤射的意外,因為一位熟練的弓箭手絕不可能在近距離產生如此致命的誤判。   調查過程中,關鍵設施「獵人隱棚」(blind)成為全書最深刻的隱喻。隱棚是獵人用來遮蔽行蹤、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觀察獵物的偽裝,blind,也有「盲目」的意思。殺手躲在心理的隱棚內,自以為能冷眼旁觀而不必承擔後果...

沉默的吶喊:派翠西亞.康薇爾《肉體證據》

  派翠西亞.康薇爾(Patricia Cornwell)的《肉體證據》(Body of Evidence),是法醫凱.史卡佩塔(Kay Scarpetta)系列作的第二本小說。凱.史卡佩塔是維吉尼亞的首席法醫,全心投入工作,這套將近三十本的系列小說,幾乎都環繞著她出色而縝密的鑑識實務展開。然而,我們眼前並非只有冷冰冰的專業場景,從她與其他角色的互動,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是一位富有感受力的人,堅守原則同時始終保有同理心。 臉譜出版的女法醫史卡佩塔系列作品(目前共17冊)   她的工作在死亡發生之後才真正開始,面對那些已被殘忍對待、再也無法復返的受害者,她透過對其生前片段的梳理與重建,把零碎的證據重新拼成曾經活過的生命故事,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替他們恢復本該擁有的尊嚴。   狼藉的案發現場,藏著祕密的屍首,必須依靠科學程序加以鑑識。凱身處高度陽剛、講求階級和服從的執法體系,但法醫與警方是緊密的合作關係,警方無法調度她,而是請她幫忙釐清真相。法醫的職責是調查死因並將發現寫成報告,擁有完全的調查權,亦即只要與死因有關的線索都可以追查到底,只是不像警察,法醫無法逮捕嫌犯。但可別誤會了,法醫也不盡如凱的做法,有些地方法醫不會去現場,或會想盡辦法避開麻煩。觀察細膩、在不疑處有疑,以及她鍥而不捨的查案態度,是我很喜歡這位首席法醫的理由之一。 作者玉照(圖片來源: Patricia Cornwell臉書 )   《肉體證據》的故事,從才華洋溢的作家貝蘿.邁德森被殘忍謀殺開始。貝蘿被殺害以前,曾多次向警方報案,但負責的警員並未認真看待她的焦慮,還視之為年輕女性想獲得關注的歇斯底里,連跟蹤狂語帶威脅的答錄機留言,都被等閒視之。直到不可挽回的傷害發生,警方才亡羊補牢,必須在滿室鮮血、佈滿刺傷與砍傷的屍首,以及永恆的沉默裡尋找答案,然而越是調查,就越是疑點重重,此外,貝蘿的遺作手稿不見了。   貝蘿的人生,從極為年輕就跟哈博家族糾纏在一起。思德琳・哈博與蓋利・哈博是一對姊弟,蓋利是曾獲普立茲獎的作家,得獎之後再無新作,姊姊思德琳終身未婚,與弟弟同住在河邊的莊園,對附近的小鎮居民而言,哈博家族十分古怪而神祕。貝蘿年幼時就有寫作天份,並輾轉聯繫到蓋利,蓋利讀了她的作品之後,為她買了這棟遺世獨立的宅邸,貝蘿那時才十五、六歲。   貝蘿搬走之後,極為注重隱私,作品也多是不同的假名發表,非常難得以真實的身份...

伊坂幸太郎《末日愚者》:一顆溫柔的心

  世界宣告終結,未來不再可期,我們要怎麼度過眼前的時光?   伊坂幸太郎的《末日愚者》由八個短篇組成。每篇都獨立成章,通過人物、場景與細節互相呼應,構成一部看似鬆散卻完整的小說。作者以不同角色的視角切入,透過內心獨白與遭遇的衝突形塑深刻的人物樣貌;而反覆出現的物件、地點與相關配角,則讓讀者逐步拼出故事背景與社區面貌。   科學家宣告小行星會在八年後撞擊地球,社會陷入了持續五年的劇烈動盪。或許是因為警察嚴厲而無情的執法,也可能是胡作非為的人多半已命喪黃泉,但追根究柢也許只是大部分的人放棄了希望,暴動與犯罪終於逐漸平息。至少,在故事舞台這個位於日本仙台的小社區裡,居民們似乎進入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儘管恐懼與不安如同逐漸接近地球的小行星的引力,仍在每個人的心上作用著。   那將會是天降閃電、雷火的可怖場景,還是神話中的洪水再臨?原本追求的目標與平凡的價值觀趨近崩解,或被迫重新衡量。想到世界要毀滅,有時人會突然絕望到蹲下、必須抑制住想嘔吐的衝動;但日常生活又顯得極為尋常,進行採買、訪友、散步或鍛鍊,乃至於在河堤邊踢一場足球比賽。   先說說與書名相同的〈末日愚者〉,作為第一個故事,很快地定下了小說基調。敘事者是一位懊悔的父親,過去,他把不符合成功標準的兒子視為笨蛋,最終失去了兒子。面對世界末日,終於必須確實檢視一直以來存活的方式,畢竟那些為尊嚴或面子而汲汲營營的心態,都顯得毫無用處。不知道世界到底會怎麼毀滅,但人心中那些細微的轉折,反而使一切變得真實而沉重,他必須思索如何在剩下的時間裡與家人和解。   〈太陽貼紙〉、〈困獸啤酒〉、〈冬眠少女〉⋯⋯,小說的每一個短篇都是四個字的工整翻譯,好奇原本的篇名如何,分別是〈終末のフール〉、〈太陽のシール〉、〈籠城のビール〉、〈冬眠のガール〉、〈鋼鉄のウール〉、〈天体のヨール〉、〈演劇のオール〉、〈深海のポール〉,八個篇名都採漢字加上片假名的格式。漢字先展示主題或場景,片假名則指向對象或物件。整體帶來了視覺上的工整,音韻則有節律,甚而因此帶點活潑感。片假名通常用於標註外來語,但也能用來強調某些單字,深入探索故事,將會發現那些對象或物件都是故事昇華的關鍵。   雖遇末世危機,但敘事重心不在渲染末日災異,也幾乎沒有災難場面。書寫的意圖因而相當明確,是把末日作為手段,設定一個大哉問:人終有一死,那麼,該如何活下去?   世界末日當前,要把...

看見顛倒的世界:讀匡靈秀《地獄修業旅行》

  選擇以魔法為背景的小說不少,匡靈秀的《巴別塔學院》,以及她的新作《地獄修業旅行》都屬於魔法世界。魔法的核心是語言,語言的意義依附於它被使用的社會情境,因此,除了欣賞魔法帶來的冒險與奇觀,從語言如何被運用並塑造現實的角度來看匡靈秀的小說,也會帶來許多樂趣。 🔗  延伸閱讀:《巴別塔學院》——理解不管再怎麼徒勞,都是種絕對必要的努力   《巴別塔學院》的「銀工魔法」以翻譯過程所失落的意涵作為能量來源,帝國壟斷了銀條,手握翻譯與知識生產的權力,也就主宰世界的意義生成方式;而《地獄修業旅行》的「分析魔法」主要由悖論驅動,設置在大學的分析魔法學系是體制的縮影,上位者主導系統的遊戲規則,盡享研究的果實。   可以這麼說,魔法是一門專業,也是知識與權力的結合,規則可以重寫,只要編織足夠精密的理論就能重塑現實。「以語言重構世界」的信念是魔法的本質,權力也在其中發揮慣性,無論是在帝國、學院,或任何制度裡,那些掌握規則的人,就能定義真理、複製現況,並支配一切。   《地獄修業旅行》故事主角愛麗絲是一位研究生,像許多在學術體制裡打滾的年輕學者一樣,她受到導師的威權與讚美的雙重束縛。導師格萊姆斯是學界的巨人,地位近乎神祇,也代表了學術界道貌岸然、腐敗與掠奪的那一面:剝削研究成果、操控學生,以及以學術理想包裝的權勢。年輕學者一方面對知識尚懷有熱情,追求真理,勉力擠身學術窄門;另一方面也漸漸要招架頭銜、名望與自戀的侵蝕。 🔗  延伸閱讀:理解的起點:推薦給青少年的十本小說   這正是愛麗絲在故事中所面臨的困境:她追求認可與成就,又逐漸明白,體系基礎建立在欺瞞與因循。學術的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在地獄具現為貧瘠的沙漠,亦即失去生機的世界。愛麗絲「下地獄」是為了補救錯誤,但究竟該怎麼做才是救援成功?   愛麗絲身上的魔法陣,讓她「無法遺忘」。阿根廷作家波赫士有一個短篇〈博聞強記的富內斯〉,故事記述了從未馴服的馬匹上所摔落的少年。少年自此癱瘓,卻同時擁有了絕佳的記憶力,他能毫不含糊地再現一整天的情況,但每次都需要耗掉一整天。也就是說,當他播放倒轉的過去同時開展未來,然而未來亦是倒回的過去。 〈博聞強記的富內斯〉收錄於《虛構集》 臺灣商務出版的《波赫士全集》(四冊)有收 (圖片來自三民網路書店)   導師格萊姆斯在她...

潮濕的愛情羅曼史:讀威拉蓬《迷宮中的盲眼蚯蚓》

圖片說明:書籍後方是曼谷大皇宮的碧隆天神殿(The Royal Pantheon)跟藏經樓(Phra Mondop)   《迷宮中的盲眼蚯蚓》實在值得一讀。此書以其獨特的敘事技巧和深刻的情感描寫,通過迷宮象徵的使用、記憶與遺忘的交織、愛情的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以及對泰國政治的隱喻,為讀者提供了多層次的思想與情感體驗。   熱帶氣息滲透書頁。濃烈的花香,潮氣氤氳,角色間錯綜複雜的情感困境,使世界愈發像一個稠膩的膠水罐。潮濕苔蘚覆蓋牆面,泥土與青草氣息因雨水滲透變得更強烈,釋放了土地的味道。老鴉煙筒花香氣鮮明,緬梔花略帶苦澀,熱帶花卉的名字拼湊而成的花海,每一個角落蔓延開來的氣味都是由情感碎片與過往記憶所交織而成的無形的網,渴望,藏於其中,若隱若現。   迷宮總是一個強而有力的象徵,有深刻的情感與心理意涵,將掙扎與束縛具象化為空間的迷失。迷宮,指向內心的黑暗與恐懼,以及被困住的感覺,深陷無法逃脫的陷阱。那個陷阱是過往的陰影,查莉卡與查日雅姐妹,在父親不忠與母親的痛苦之下成長,而在情感迷宮裡猶如盲眼蚯蚓在黑暗夢遊,在自己挖出的迷宮裡不斷迷航,甚至複製舊日的情感僵局;或是如男主角班因家庭的破碎,再難以與他人建立穩定的關係。   要讀《迷宮中的盲眼蚯蚓》,找到那條阿里阿德涅的絲線,難以不談這本小說所涉及的泰國歷史、社會與政治背景。那些男性角色,無論是背叛了理想主義從民運人士到右翼政客,虛偽的旁觀者,或保守的觀望,他們在動盪不安的政權中,深陷理想與現實的糾葛,反映了泰國政治的變遷與掙扎,這些角色展現了人民對變革的憧憬或抗拒。不過,說實在的,我是深深為那通俗而戲劇性的情感流淌與文字魅力所吸引,也認為這些是這本小說最迷人之處。   小說通過碎片化的記憶和反覆的情感回顧,塑造複雜的敘事結構。記憶的湧現與遺忘,使追索的路徑彷彿偏斜地走進了角色的內心世界,因而現實與夢境或幻想有所重疊。牆上黑色的樹,枝幹蔓延整個牆面,與外面的灰影交疊晃動,那棵樹落葉如淚,或群聚枝椏上的鳥燕因痛苦而撲騰,魔幻寫實是一種極具敘事力量的手法,彷彿是感官的激情造成了外在世界的波動。   水融融的印象,不管是沉於水底,或是連綿的雨天,時間的蕩漾使記憶的波浪翻湧或沉潛,並不能夠完整或清晰的呈現。而相仿的情境,彷彿是無止盡的循環,此般認知或許與宗教密不可分。佛教的因果是無法逃脫的命運,即便接收了其他文化的薰染,尤其是貫串...

罪惡能分攤嗎?當天平的兩端都是自己——讀《火車怪客》

  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的《火車怪客》,乍看是驚悚推理小說,不過對我而言,這部作品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它對人性陰暗與心理裂縫的深刻描繪。   海史密斯筆下的謀殺,關於道德動搖、罪惡感與懲罰的意識,而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也將參與這場心理實驗。小說提出一個駭人的構想:「交換殺人」。兩名素不相識的人在火車上相遇,若各自殺掉對方想殺的人,因為缺乏動機,警方幾乎無從追查。布魯諾提議幫蓋伊殺掉遲遲不肯跟他離婚的蜜莉安,蓋伊則是幫布魯諾殺掉他的父親。   然而,如果真正成功的謀殺在於「逍遙法外」,故事的張力便在犯行逐步走向「失敗」之處發酵。理論上,若要確保不被懷疑,兩名兇手在行兇之後應該澈底分道揚鑣。但布魯諾卻無法停止糾纏蓋伊,他一再靠近、盤旋,衝動難以言喻。   這種不合理的執著,不僅讓兩人陷入風險,更讓情節隱隱浮現同志情慾。布魯諾對蓋伊的依戀既像威脅也像誘惑,而蓋伊的態度則游移於抗拒與依附之間。在一個必須隱藏慾望的時代,小說把情慾與謀殺並置。   蒙田曾經指出,我們的內心往往同時存在對立的兩面:我們譴責的東西,往往也是我們無法擺脫的東西。蓋伊與布魯諾的關係,行動的反覆無常,此彼的雙重性正好可以呼應蒙田的洞見,將分裂的人心與思考具體化了。布魯諾是蓋伊壓抑慾望的替身,是他在社會秩序之外的另一種可能。陌生人漸漸發展為彼此的鏡像,無法分開。   布魯諾代表慾望的放縱與破壞,總是醉醺醺的,他不受倫理規範拘束,直接實踐了犯罪的可能;蓋伊則顯得壓抑,努力維持「體面」的生活,理想的幸福生活漸漸被布魯諾一步步侵蝕。看似對立,實際上布魯諾揭露了蓋伊內心深處想逃避責任的陰影,而蓋伊的掙扎又映照出布魯諾的偏執,他們的矛盾成就了小說的魅力。   小說後段布魯諾的墜亡,他的死亡究竟是醉酒意外,還是潛意識中的自我毀滅,文本並未給出明確答案。從此之後,故事失去了一極,僅剩蓋伊獨自承受。理想的友誼裡,朋友應該能分擔痛苦,但是因為犯罪而結盟的共犯,是排除了他人、獨享的關係,比朋友或兄弟還緊密,這種關係又該怎麼稱呼呢?布魯諾死後,蓋伊認識到先前布魯諾分攤了他一半的罪惡感,如今被湧上的罪惡感與懲罰意識撕扯,那麼誠摯的獨舞,告白罪行的渴望,讀者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同情這位殺人犯,為他的焦慮與懊悔而憂心。   這正是海史密斯的高明之處,讀者也陷入了這場心理遊戲,我們聆聽兇手的吿解,同時被兇...

桃之夭夭,惡之花盛開──讀陳雪《你不能再死一次》

  陳雪的《你不能再死一次》是一部犯罪小說,但它所關心的並不僅僅是「誰是兇手」這個懸念。小說以一連串少女命案為核心,焦點放在愛與罪、欲望與失落,小鎮人物在現實糾葛裡如何逐漸被推向邊緣。死亡在書中不是一場事件,而是家庭斷裂與社會不平等的陰影持續存在的狀態。   故事發生在桃林鎮,這座因食品工業致富的小鎮,隨著發展,鎮東與鎮西呈現截然不同的景觀,這樣的空間割裂,具體化了社會的階級差異。死亡推動情節,棄屍地點是盛開的桃花林,罪行被佈置為死者的展覽場,樹枝掛滿了少女的物品,彷彿慾望所滋養的惡之花奪人眼目盛開。事過境遷之後,建設公司整地規劃,凶宅改建高級別墅,桃花林周圍改成了水榭亭與荷花池,此地搖身一變為風水寶地。地價上漲,鎮民發了橫財也變得健忘,小說藉此指出一種冷酷,幾乎沒有人真正為了他者的死亡感到哀傷。   周佳君,正是在這場悲劇的陰影裡成長的人。媒體捕風捉影的渲染,使周佳君的父親周富很快成為了輿論判定的罪犯,最終在看守所中身亡,結案草率卻讓流言如影隨形。身為加害者的家屬周佳君選擇改名李海燕試圖拋棄過去,又彷彿宿命式的選擇,擔任了犯罪專題記者。李海燕試圖用書寫理解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糾葛,也在一次次追索中與自己未竟的青春、未解的傷口對話。   另一位關鍵人物宋東年,同樣背負著難以抹去的創傷。年少時,他因一場約會而失去心愛的少女,這份的愧疚使他在之後的人生裡投身警職,用近乎自我折磨的方式投入辦案。「你不能再死一次!」這句話是宋東年得知李海燕深陷危難的第一反應。以邏輯而言,人們確實無法再死一次,此言是對早夭戀人的移情、逆轉時間的願望。少年時代的宋東年無法挽救丁小泉的死,重新來過、所有的補救都不可能真正實現,卻構成了他生命裡持續燃燒的動力。   小說中的案件並不只是單一的惡行,多年後,小鎮再度出現與當年驚人相似的命案。人物一次又一次被捲入這樣的迴圈:有人執迷於補償未能得到的愛,有人掙扎於背負不該承擔的罪愆,有人則在不眠不休的辦案中消耗自己。這些錯綜的線索,共同織就了一張鋪天蓋地的網羅。   陳雪在小說裡反覆鋪陳「信件」、「臉」與「身分」的意象。信件即是缺席,因為無法直面彼此,才需要用文字建立橋梁;然而當信件無人回應,想像的自我便無限膨脹,最終挫敗成深淵。至於臉與身分的更替,則指向人如何藉由改變外貌、名字或姿態,來尋找一種新的自我定位。小說裡的角色不約而同經歷了「變臉」或「改名」...

朱和之《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神靈在歷史交會處低語

  朱和之小說《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背景是一場發生在戰後初期的真實空難。故事聚焦三位來自不同背景的小人物(漢人潘明坤、日本警察城戶八十八,以及布農少年海朔兒),他們在歷史縫隙交會,勾勒一段錯綜複雜的時代經驗。   小說的開端,是戰敗後在台灣的日本人舉行了「昇神之儀」,將神社裡的神明請回天上,隨後焚燒本殿。這樣的告別儀式是對政權更替、身分轉變的回應,也是對一段歷史終結的有意安排,既保留了形式上的尊嚴,也默默承認了震撼的斷裂。   類似的場景早在日治初期也曾出現,當時日本警察將數百尊台灣民間信仰的神像集中焚毀,媽祖婆、上帝公、元帥爺等無一倖免。這種粗暴的手段固然是殖民統治的一環,但信仰作為人立身處世的核心,並未就此消失。有人冒險藏匿神像,也有人如明坤,選擇將祖先牌位埋入防空洞。可以說這是一種文化保存,但或許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是人在無法控制的時代裡,努力維持內在秩序的方式。   《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取材自二戰末期的三叉山墜機事件,拼貼戰後初期台灣社會族群交錯的剖面圖。那是一段政權轉換未明、體制更替尚未完成的過渡時期。一架自沖繩起飛、載有獲釋戰俘的軍機(清算者號)墜毀於台灣中央山脈南段三叉山東北方,機上人員全數罹難。日方接獲美方請求後組成搜救隊,卻在進入山區過程遭遇第二場颱風侵襲,造成二十六名搜救人員殉職。參與者橫跨布農族、阿美族、卑南族、平埔族、漢人與日本人,使這場悲劇成為一次跨國與跨族群的共同災難。   小說不是單純複述這起事件,而是把重心放在描繪上山救援的人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這裡,這場既偶然又命定的相遇,也展現了彼此文化、語言、信仰之間的差異與張力。歷史不只是由戰爭與政權書寫,也同樣深植那些小人物的生命經驗,複雜多元的側面構成了一個豐富而動人的故事。   小說開篇描寫昇神儀式,象徵日本神明的撤離;同時,被壓抑多年的台灣本土信仰逐漸現身,重新回到人們的生活中心。這場精神秩序的交替,正映照時代更迭下人們內在的動盪與重組。角色們或依賴宗教儀式來安撫內在的失序,或將信仰作為尋找歸屬與身分的根據。   小說透過交錯的敘事視角,描寫日本人、布農族與漢人三方之間的摩擦與誤解。其中一幕尤為深刻:日本警察試圖將布農族人的遺體帶回,卻觸犯了布農族視橫死之人為禁忌的文化(不應移動遺體否則會帶回惡靈)。「善意」的行動卻正好顯示文化差異與世界觀的落差。這件事並無對錯可言,然而非常有力...

有毒顏料上的虹光,扭曲又迷人:閱讀喬.蘭斯代爾小說精選集《魚夜》

  喬.蘭斯代爾(Joe R. Lansdale)的小說精選集《魚夜》(The Best of Joe R. Lansdale)是一本充滿驚奇的短篇故事集。書中作品橫跨多種風格與題材,結合了黑色幽默與恐怖驚悚,情節異想彷彿走入其他宇宙。無論是被改編為動畫與電影的知名篇章,或是那些難以歸類卻令人難忘的短篇,蘭斯代爾始終以他銳利的筆鋒,帶領讀者穿越常理邊界,直指人性的本質與生命的荒謬。   精選集最受矚目的莫過於〈魚夜〉,這篇因Netflix動畫影集《愛╳死╳機器人》改編而聲名大噪的作品。故事講述兩名男子因汽車拋錨在沙漠度過的夜晚,老者談及上古時期沙漠曾為海洋,並分享他曾見到魚群在空中游動的奇幻經驗。夜幕降臨後,神祕景象竟然真實上演——透明魚群在荒原盤旋穿梭,宛如回返宇宙誕生之際,抑或見證死者記憶的倒影。這段描寫短短幾頁,卻營造出夢幻與不安的交錯。動畫版本保留了這份詭譎與美感,使故事在視覺上再度昇華。 Netflix 《愛╳死╳機器人》 改編〈魚夜〉(Fish Night) (我很喜歡這張海報)   除了〈魚夜〉,其他許多短篇亦展現出蘭斯代爾對荒誕與極端情境的駕馭能力。如〈哥吉拉的十二步驟戒癮療程〉以一種惡趣味方式模擬怪獸自我(無法)康復的過程,〈救火犬〉與〈擋風玻璃外的地獄〉則分別探索人與獸之間的模糊邊界以及暴力、信念與恐懼之間的微妙張力。某些篇章甚至讓人聯想到美國南方民間傳說與B級片的結合,像是夢中斷片的胡亂拼湊,既熟悉又陌生。有點嘲諷,或是惡意,但又在極端的設定條件中發現人的核心信念,而折射出了奇異的美好,像是有毒顏料上面虹光粼粼的扭曲——扭曲,但迷人。   然而,蘭斯代爾的作品並不止於怪誕與幽默,也不乏帶有現實寓言色彩的篇章。〈六八年夏天的郊遊〉與〈錯過恐怖電影的那一夜〉這兩篇以青少年為主角的故事,描寫年輕人為了尋找刺激而魯莽行事,最終招致無法挽回的後果;表面的青春活力與玩笑背後,潛藏報應的冷酷法則。尤其是〈錯過恐怖電影的那一夜〉,其故事也因刻畫「行為必然帶來後果」的命題而令人警醒。乖張與暴力並存,使人一笑之後心頭一緊,也許正是蘭斯代爾的致命魅力。   整體而言,《魚夜》這本精選集既能喚起讀者內心深處的原始驚懼,也能讓人在驚訝與失笑之間再無法置身事外。在我看來,喬.蘭斯代爾彷彿一位鄉間說書人,盤腿坐在門廊邊或汽車旅館的搖椅上,娓娓道來那些介於幻奇與現實的奇談異事...

伊坂幸太郎《蚱蜢》:罪、罰與都市群體的暴力隱喻

  伊坂幸太郎小說《蚱蜢》(日文原名《グラスホッパー》),初看之下或許難以與「殺手主題」聯想在一起,不若英文書名《3 Assassins》來得鮮明。但若從書中所述的生物學角度深入思考,便能發現書名背後的深意。「蚱蜢」是「蝗蟲」常見的俗稱之一,當個體數量稀少時,牠們以草葉為食、跳躍移動,看似無害;然而當群體數量密度過高,受到環境條件變化的影響,某些種類的蝗蟲便會發生轉變,包括體色、斑紋與體型大小都可能變化,也從散居型態變為暴躁、攻擊性強的群居型蝗蟲,繼而形成龐大的蝗災。 🔍 延伸閱讀:多形性(polyphenism)   這種劇烈的行為轉變,是本書隱喻的核心,原本只是個體的「人」,在特定社會壓力與刺激下,可能轉變為構成集體暴力體系的一員。鈴木這一角色貫穿了整個故事,他為了替死於非命的妻子復仇而加入犯罪集團;而故事結構則由三位主要殺手串聯:鯨、蟬與推手。可以這麼理解,在這個殺手業界的舞台上,「不得殺人」這樣的基本道德律令已經失效,書名「蚱蜢」象徵每一位在暴力與社會體制中掙扎求生的存在。   「鯨」高大沉默,以「勸說對方自殺」為主要手段,不動刀槍,卻能使受害者因絕望而自我了斷。鯨走上人生岔路,與受到壓迫有關,而他聲稱一生唯一讀(且反覆讀)的小說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這般安排顯然不是巧合,而是對其行為哲學的強烈暗示。《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後陷入罪惡感的折磨,最終選擇自首贖罪;而鯨雖非「親手殺人」,卻無法逃避亡靈(或幻覺)的糾纏。死者重現眼前,低語不止,這或許是長期潛藏的自我質疑,也揭示了逐漸崩壞的心理。這樣的設計表明「罰」不一定來自法律,而是對「罪」的自我追問,以及對過往自我的否定。鯨與拉斯柯爾尼科夫雖身處不同文本宇宙,卻都在殺人之後經歷了無可避免的精神懲罰與倫理審判。   「蟬」擅長使刀,動作靈敏。在小說的宇宙中,殺手是一整個職業體系,也隱然有某種內部的等級排序。蟬所從事的,是即使在道德模糊的業界內也不被歡迎的任務類型,包括不分對象的滅門行動。他的工作介紹人岩西似乎只有他一個部下,蟬無暇思索自身行為的倫理評價,只關注存活與效率。他認為自己不過是受岩西宰制的人偶,完全不被尊重。這讓「罪」變成一種功能性的行為,甚至不再需要動機,某種程度上也與資本社會異化勞動的現象相似。   「推手」不使用明顯武器,而是在城市擁擠處,悄悄...

一場意識的遠征——「螞蟻三部曲」之二《螞蟻時代》

  《螞蟻時代》是「螞蟻三部曲」的第二部曲,故事從一連串離奇死亡事件展開。死者遺體表情凝結在極度驚恐的死亡瞬間,而無法破解的密室案件,讓一向自信的警探梅利耶也一度誤判。隨著調查深入,記者萊緹希雅.威爾斯登場,原來她是艾德蒙.威爾斯之女,延續了家族故事的神祕連結。她與警探的合作,重新把案件偵辦導向正軌,探案解謎為小說增添了懸疑張力。   上一集結尾,古老的貝-洛-崗城邦被頑童襲擊,火焰阻斷了螞蟻與人類深度對話的可能,也將蟻邦導向不同的道路。801號歷劫歸來,獲得了名字「希藜-埔-霓」,打造了自己的城邦,而後接收了皇城的寓所,成為貝-洛-崗的新任蟻后。火,對人類而言代表了進步的契機,對螞蟻而言卻是災難記憶的符號,這種對火的態度分歧,也暗示了文明核心的差異。   為了重建中央城邦,希藜-埔-霓展開一場技術革新:馴服地下河流、興建運河、設立化學圖書館以儲存知識費洛蒙。這一連串的現代化改革,似乎預示蟻族走向理性與組織的高峰。於此同時,希藜-埔-霓決定發動遠征,討伐「手指」(人類),因為違反自然的力量應該被阻止。這樣的行為猶如鏡像的對映,儘管希藜-埔-霓對人類所知的消息都只是耳聞,她的作為卻與人類相去不遠,最終,馴服自然的意圖都將吞噬自身。而東征軍看似蓄勢待發,實則早已內部鬆動。這場戰爭建立在誤解與恐懼之上,對人類動機與行為的錯誤想像,使得整支遠征隊在進軍途中,除了外在突發狀況的挑戰,還要不斷面臨內在瓦解的危機。   螞蟻本是沒有自我的物種,故事之中,除了蟻后,蟻邦裡的所有成員都是以孵化編號稱呼彼此,從不知「我」。但遠征途中,某些螞蟻開始自我命名,如「那個帶路的」、「那個戰勝飛鳥的」與「那個愛懷疑的」等等,這不再是「功能」(兵蟻或工蟻)的分類,而是基於經驗與個體特質所生成的認同。命名行為的出現,也就是主體意識的覺醒,自由意志的萌芽。   部分螞蟻甚至選擇脫離軍隊,在途中定居於牛角金合歡植株內。牛角金合歡這種植物擁有適合築巢的內部結構,螞蟻也能為它驅逐蟲害,植物能與螞蟻構成穩定的互惠共生關係。一群離隊螞蟻便在此與蜜蜂、白蟻、蒼蠅等建立自由社區,拋棄母巢制,實驗去階級、去命令的社會形式。   與此同時,在螞蟻巢穴下的人類社區,卻因飢餓與資源短缺而逆向變得「像螞蟻」。新任蟻后斷絕與人類的互動與資源救助,人類為了存活,模仿蟻窩的螞蟻,以團結來減少彼此的衝突,也透過改變行為模式來減少能...

將破碎的靈魂片片拾起——讀《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

     這是一個家族的故事,也是整個世代的故事。      書名「鴻」,來自母親的名字「德鴻」,而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涵括:生下「鴻」的姥姥、母親「鴻」、和作者「我」——「鴻」的二女兒(作者張戎,原名「二鴻」)。「鴻」,是天上翱翔的大鳥,展現盛大,也借指書信。三代「鴻」用她們的一生編織一封長信,寫給我們這些讀者,和所有歷經那個時代的人。      二十世紀中期局勢動盪,在中國,軍閥割據、對日抗戰、緊接著國共內戰,江山數度易主,市井小民的生活就是要學著努力在夾縫中求生存。「鴻」一家的故事於此開展:姥姥長得美,一雙小腳裹得嚴實,在父親的刻意安排下,嫁給了軍閥薛之珩當姨太太。當時的規矩,姨太太的孩子是大房的孩子,姨太太是財產,老爺死了只能任憑大太太發落,或賣或娼;然姥姥不輕易向命運低頭,帶著孩子東躲西藏,熬到薛之珩臨終前「放她自由」,後找到人生伴侶醫生夏瑞堂,用一雙小腳走出了自己的路。      母親「德鴻」經歷滿洲國次等公民的統治和國民政府的腐敗,中學時期祕密幫助共產黨傳遞消息,承繼了姥姥的韌性和軍閥生父的狠勁,十七歲被關進國民黨大牢,刻意被帶去看人受刑,而後被蒙眼抓去和死刑犯並排站著,槍聲、倒地聲,德鴻半步不退,連軍官也震懾。十七歲女學生的名聲傳揚出去,間接促成了她的婚姻,嫁給了共產黨官員張守愚,生下二女三男,展開波瀾壯闊的一生。      故事的第一人稱——二女兒張戎,在「新中國」長成,享受過特權,也遭受過磨難,1978年成為第一位從四川到英國的留學生,後定居英國。1988年,母親遠赴重洋探視女兒,在遙遠的他方,母親第一次講述她的生平、姥姥的生平,在「政治正確」下被壓抑了數十年的話語,一口氣爆發出來。母親日講、夜講、在家裡講、在旅途講,張戎上班時,母親就對著錄音機講,數月之後,母親留下數不清的故事和長達六十個小時的錄音帶,推動這部作品的完成。      整體的閱讀感受十分迷人,令人欲罷不能。我們既想知道人物的情節發展,又因為已知的歷史害怕故事的推進,讀來時時有驚心動魄之感。我們學習紀年的大事記,卻不知道大時代下的小人物是如何迎向時代的動盪,順著故事,我們彷彿成為主角的家人,和他們一同緊張、...

在微物之間神遊——閱讀《螞蟻》,也是在閱讀我們自身

  法國作家貝納・維貝(Bernard Werber)於1991年出版的小說《螞蟻》,至今仍深具吸引力。這部作品巧妙交織了「人類」與「螞蟻」兩個世界的敘事,並透過虛構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百科全書》進行連結,既具有生態學科普知識的熱情,又富含哲學思考的深度。   讀完這本書最後一個部分,我非常震驚,有點哀傷,卻又很期待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也許閱讀過程也可以說是一趟「啟發好奇心」的旅程,我們穿梭在人類與螞蟻的世界之間,彼此映照,最終激發讀者對存在、知識與權力的深刻反思。 🔍 雙線敘事:人蟻社會相映成趣   《螞蟻》以兩條主線展開:一方面是人類主角喬納森・威爾斯繼承了神祕的叔叔艾德蒙・威爾斯的遺產,並被警告「絕對不要進入地下室」;另一方面,則是始於螞蟻世界中的一隻雄蟻「三二七號」的冒險旅程。維貝對螞蟻社會的描寫細緻,從她們的溝通方式、費洛蒙的作用,到社會階層與分工制度,無不展現出一個高度組織化的微型社會。   對微觀世界的深入探索,是打造科幻小說的基礎,發展對人類與螞蟻之間潛在的聯繫與對話可能性的想像;而閱讀的過程,也透過人蟻世界的對舉,促使身為人類的我們觀察人類社會的運作模式與價值觀。 📚 「相對」與「絕對」:觸發多層次思考   小說中穿插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百科全書》,由艾德蒙・威爾斯所著。這本「書中之書」既是虛構文本,也是真實知識的再組織。它擁有百科全書的博學,交代螞蟻的歷史,如族群特色以及內部分工的演化發展,也透過相對的角度將人類與螞蟻加以比較,例如「時間感」(螞蟻的維度比人類複雜,因「溫度」也影響了螞蟻的感知),或是人蟻二者截然不同的「骨骼」:骨骼在體內好,還是在體外好(指昆蟲的「外骨骼」)?傳達科學知識而擁有教育作用,但對真實知識的再組織,本身就有哲學的批判性蘊含其中。   「書中之書」使得閱讀小說的讀者,感到「被打斷」,這一點我非常喜歡。一方面,在緊湊劇情中穿插百科全書段落,看似打斷情節發展,實際上卻有助於拉開敘事節奏,使讀者從角色視角的沉浸中抽離,轉而進入知識的省思層次。這種節奏上的暫停猶如「間奏」或「插曲」,為緊湊劇情提供呼吸空間,也可能可以重新審視前述事件的意義。另一方面,這樣的段落也象徵「反單線性」的閱讀設計。它打斷了故事線的時間流,使我們的閱讀不再被劇情推著走,而是在被拉出來、又被拉回去的過程中,重新組構對「知識」、「敘事」、「生命」...

你真的「想要」嗎?——讀《貓派》裡慾望的咒語

  克莉絲汀.魯潘妮安(Kristen Roupenian)的短篇小說集書名《貓派》看來可愛又無害,大約意圖使人購買,而它的英文書名本身更像一句誘惑的耳語「You Know You Want This」,似乎在暗示讀者內心深處想要的祕密事物。   暴力驟然而降,在雙人舞蹈的腳步進退之間湧現,來得突然,那股邪惡甚至不太像真的,詭異撩動緊張感,或是荒謬得引人發笑。《貓派》把(男)人與(女)人之間不信任感與渴求親近的期盼做了多種比例的試驗調製,探討了人際關係中的權力動態與慾望的模糊界線。    有時是情緒性的壓迫,以獨白的方式挖掘生活失敗的側面,或以對話的尖銳刺傷軟弱之處;有時化為一種無法被弭去的搔癢感在皮膚爬行,而不夠體面的渴求化作乾涸的血塊凝在人中。但是渴愛的終究求不得,因為慾望只在追逐過程誕生,一旦坐實了便是揭開了交友軟體或相片濾鏡底下的真相,瓦解了想像的魔力,更有甚者,給你看那些赤裸得寂寞又殘酷的內心。想看——正是因為叫你「轉頭不要看」的禁忌;想吐,你得吐出來,才知道「噁心的邊緣」在哪裡。    我最喜歡的一篇是〈傷痕〉(scarred),敘事者以語言召喚了事件發生,她在圖書館書架後翻出了一本咒語集,以話語催生了「內心的渴望」:憑空誕生一名男子,拘在魔法陣內。男子的口音把scared講得近似scarred,「別怕」與「別留傷痕」之間的差異,語言調度了權力的位置。愛的關係以施虐與受虐展演,每一個滿足內心渴望的咒語,都要更多的血肉為代價以索求。   受虐者逐漸蒼白,屈從予取予求的刀鋒,不用再想起自己是誰;施虐者依賴支配的權力,依賴最脆弱的受虐對象渴望品嘗最終極的愛慾實現。然而,「想要」是否真的出於「自覺」,還是心甘情願與社會權力結構和習慣共謀所產生的「幻覺」?人們的內心有許多渴望與恐懼,兩者並不相悖,透過性別權力的轉換與行動引發的不安,充滿奇特魅力的故事留下了許多反思的空間。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俯瞰自己的生命地圖——讀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

       《進烤箱的好日子》是一本我會想大力推薦給中學生的好書。    說推薦給中學生,好像錨定了書的程度「不艱澀」;然而此書達成了一種逆反——輕鬆而深刻。兩個似乎在天平兩端的形容詞,真真切切地在「烤箱」中展演,故事非常簡單,主角阿丹對自己童年記憶、中學生活的回溯;敘事卻十分深刻,我們跟隨作者的視角在故事裡進入又跳出,不停「編織」新的故事。   羅馬神話中,奧德修斯參加特洛伊戰爭,妻子潘妮洛普為了拒絕眾多覬覦王位的求婚者,說明等她織完公公的壽衣,就嫁給其中一位追求者。然而潘尼洛普白天織,晚上拆,反覆「編織」,永遠織不完的衣服,一如文學的再創造,無窮無盡。   作品一開始,作者就幫我們界定了小說與回憶錄的差別,或是虛構與真實的差別:「在我心中,小說與回憶錄的差別只有一點,那就是『真實』。回憶錄作者寫的東西是在他們認知中真正發生過的事情,『真實』是他們的職業中心德目,只能寫對自己為真之事。如果做不到,也就是說,他在回憶錄裡撒謊了,或加入了一些想像的情節,便等同於背棄了回憶錄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唯一約定,那他的回憶錄就是失敗的。讀者不應該主動幫他把回憶錄讀成小說,他更不會因此成為小說家,他只是一個下流的回憶錄作者。」看到這裡,我們自然認為小說與回憶錄涇渭分明,然而故事的第一人稱是阿丹,本書的作者叫做李佳穎。這是什麼回憶錄?作者虛構一個角色在寫回憶錄?還是阿丹本人寫下回憶託名李佳穎說這是一本小說?那這樣算是虛構裡的真實,還是真實裡的虛構?文學的開展與焉而生,我們玩味出各自的宇宙。   我很喜歡書中用一種幽默冷靜的語調敘寫回憶,時間的距離讓一切風暴都能成為素材,這不只是卓别林所謂「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更是對自我的昇華和創造,我們必須有意識的建構自己的存在。整體的閱讀過程輕鬆流暢,有些片段令人發噱,也有些片段殘忍得讓我們希望只是「小說」。阿丹童年的感受深刻真實,但記憶是很狡猾的,我們記得我們想記得的面貌,因此身為負責任的「回憶錄作者」,阿丹開始聯絡回憶裡的各種角色,映照各自的「真實」,像一個不停轉動的魔術方塊。       其中一個有意思的段落,阿丹小學時,父母常和他玩「說謊家」的遊戲,遊戲是這樣的:每個人要講今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三件事,其中兩個是真正發生的,一個是謊言,另外兩人任務便是要猜猜看到底哪一件事是假...

伊坂幸太郎殺手系列:雙面「螳螂」——祈禱的掠食者

  伊坂幸太郎《螳螂》與先前介紹過的《瓢蟲》、《777》共享同一個宇宙,皆屬於「殺手」系列。伊坂幸太郎打造了一個犯罪的地下世界,書寫各式職業殺手的工作型態,以及狹路相逢的殺手之間的彼此較量。此外,作為從事這項工作的業者,當然也像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會面對各種工作與生活的倫理難題。一系列小說既富有樂趣又能激發思考。   《螳螂》故事的時間點在《瓢蟲》之後,超倒楣殺手七尾與似乎永遠下不了車的新幹線是一則軼事,而殺手世界的背景設定如情報網與階層體系已十分完備,讓殺手的日常生活與心理狀態,有了更好的發展空間,尤其是想要退隱的殺手的心路歷程。   一旦走進了世界的背面,像是為了金錢,剝奪他人的生命與幸福的可能,有可能輕易脫離,回歸平穩的人生嗎?製造了許多傷害與恐怖,人生還有可能重啟嗎?《螳螂》原日文書名是《AX》,意即「斧頭」,指的是螳螂的斧頭(日文「蟷螂の斧」),即「螳臂當車」,此一含義暗示了主角實現心願的困難。   立於道中,舉起雙臂,想要抵抗轆轆車輪的螳螂,多少有點不自量力的意味,然而舞動干戚的刑天,或是決心挑戰胳膊有兩哩瓦長的巨人的堂吉訶德,無論陣營、不管對錯,種種不顧一切的態勢總讓我們震懾。即便一眼望去,螳螂如此渺小,刑天全無希望,而那風車強勁的翅膀一瞬就能輾壓來者,長槍立刻迸作幾段,騎士狼狽落地。一旦決意行動,便立即撐開了故事空間。   想像一位殺手。「兜」是他的代號,在業界累積了一定的名聲。執行任務總是嚴謹,多有準備,無論是事先的調查,或是始終保持警覺,留意周遭情況。任務對象有什麼可疑行動,絕對能快速反應,而且毫不留情。具有可靠的專業,又能隨機應變,形象應是沉著冷靜、淡漠不羈,然而這樣的一位殺手,是本名三宅先生的文具業務員,他,非常怕老婆。   怕太晚回家吵醒老婆會讓她生氣,根據累積的經驗、並考量各種條件(拆包裝的聲響、保存期限)才悟出了最完美的宵夜(而且對此相當自豪);怕回應失當會讓老婆不愉快,絕不可以在問「要吃什麼」的時候回答「隨便」,而只要是老婆說的話,必然以誇張的肢體語言、完全的同意來強力附和,給老婆滿滿的情緒價值。   小說基本上大多以兜的視角來敘述,著重鋪墊他的內心活動。「兜」這個代號可以細細品味。古時戰士的頭盔是「兜鍪」,兜在日文可以指武士頭盔。螳螂頭部大多呈倒三角形,能靈活轉動,造型也像頭盔。螳螂前足收於前胸,腳尖點地晃動,出手無聲無息,確...

家離水邊那麼近——恐怖的時代經典《黑水奇譚》

  各位喜歡恐怖故事嗎?我非常喜歡。麥可・麥克道爾(Michael McDowell)的《黑水奇譚》(The Blackwater series)終於有了中文授權,出版社採取先發售電子版的策略,我已迫不及待閱讀完畢,更引頸期盼之後的實體書會有怎樣的裝幀設計。 實體書已出版 封面繪者|Cola Chen   《黑水奇譚》於1983年在美國出版。當時通俗的恐怖小說是熱銷文類,促使出版社大量推行、刊印,耳熟能詳的《魔女嘉莉》(史蒂芬・金,1974年)即是引領風騷的作品之一。最近提姆・波頓的《陰間大法師2》(2024年)原班人馬回歸,1988年上映的第一集,原創劇本正是麥可・麥克道爾所撰寫。 🔗  延伸閱讀:用十本書環遊世界:從看見他者,到重新看見自己   水,是文學作品常用的象徵,凸顯了生與死的一體兩面。「黑水」,是《黑水奇譚》這系列小說的核心,一場洪水淹沒了阿拉巴馬州的帕迪德小鎮。災難帶來了物理性的破壞,也帶來了神祕女子艾莉娜・達默特。   木材工業是帕迪德小鎮的命脈,洪水將至,居民緊急撤離,卻只能眼睜睜見大部分的木材被沖走,或是遭到洪水與黏泥的浸潤,逐漸扭曲、腐爛。也能想見用受損的庫存木板所重新打造的城鎮,將透著揮之不去的河泥惡臭,以及牆板紋理扭曲的心理印象,就像從上方觀看水流底下的臉孔,線條扁平、粗略而歪斜,變形的面容與原本所見相去甚遠。   洪水漸漸退去,小鎮重要家族的年輕繼承人奧斯卡・凱斯基與僕役布瑞・舒格懷特滑著小船檢視災情,在鎮中心的奧西歐拉旅館的二樓發現了艾莉娜。艾莉娜高瘦白皙、樣貌美麗,而衣裝整潔。   說來奇怪,艾莉娜說她在那裡待了四天,布瑞回頭拿行李,他克服恐懼進入旅館,卻發現艾莉娜房間壁紙浸水線的痕跡,足足比床頭還高兩呎;此外,艾莉娜交代取回的行李,獨獨裝著所有能證明身分與資格的證件(文憑、教師證與出生證明)的那個包包不見了。   「遠處,帕迪德河蜿蜒流淌,渾濁漆黑,汩汩作響,載著死物和掙扎著的活物,無情地流向匯流處中心的漩渦。」黑暗又饒富詩意的文句,描述惡名昭彰的紅色帕迪德河與黑水河的匯流處。兩股河水綰合交纏,以強勁的滔滔波瀾貪婪地舔拭河岸,暗示張牙舞爪的心性,以及隨時能擴張領地的欲望。艾莉娜與水似乎有深層連結,儘管水域如此危險,艾莉娜卻完全不受影響,她能滑著船輕鬆通過最危險的匯流處,也經常在河裡游泳。   「水」的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