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朱和之《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神靈在歷史交會處低語



  朱和之小說《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背景是一場發生在戰後初期的真實空難。故事聚焦三位來自不同背景的小人物(漢人潘明坤、日本警察城戶八十八,以及布農少年海朔兒),他們在歷史縫隙交會,勾勒一段錯綜複雜的時代經驗。
  小說的開端,是戰敗後在台灣的日本人舉行了「昇神之儀」,將神社裡的神明請回天上,隨後焚燒本殿。這樣的告別儀式是對政權更替、身分轉變的回應,也是對一段歷史終結的有意安排,既保留了形式上的尊嚴,也默默承認了震撼的斷裂。
  類似的場景早在日治初期也曾出現,當時日本警察將數百尊台灣民間信仰的神像集中焚毀,媽祖婆、上帝公、元帥爺等無一倖免。這種粗暴的手段固然是殖民統治的一環,但信仰作為人立身處世的核心,並未就此消失。有人冒險藏匿神像,也有人如明坤,選擇將祖先牌位埋入防空洞。可以說這是一種文化保存,但或許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是人在無法控制的時代裡,努力維持內在秩序的方式。
  《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取材自二戰末期的三叉山墜機事件,拼貼戰後初期台灣社會族群交錯的剖面圖。那是一段政權轉換未明、體制更替尚未完成的過渡時期。一架自沖繩起飛、載有獲釋戰俘的軍機(清算者號)墜毀於台灣中央山脈南段三叉山東北方,機上人員全數罹難。日方接獲美方請求後組成搜救隊,卻在進入山區過程遭遇第二場颱風侵襲,造成二十六名搜救人員殉職。參與者橫跨布農族、阿美族、卑南族、平埔族、漢人與日本人,使這場悲劇成為一次跨國與跨族群的共同災難。
  小說不是單純複述這起事件,而是把重心放在描繪上山救援的人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這裡,這場既偶然又命定的相遇,也展現了彼此文化、語言、信仰之間的差異與張力。歷史不只是由戰爭與政權書寫,也同樣深植那些小人物的生命經驗,複雜多元的側面構成了一個豐富而動人的故事。
  小說開篇描寫昇神儀式,象徵日本神明的撤離;同時,被壓抑多年的台灣本土信仰逐漸現身,重新回到人們的生活中心。這場精神秩序的交替,正映照時代更迭下人們內在的動盪與重組。角色們或依賴宗教儀式來安撫內在的失序,或將信仰作為尋找歸屬與身分的根據。
  小說透過交錯的敘事視角,描寫日本人、布農族與漢人三方之間的摩擦與誤解。其中一幕尤為深刻:日本警察試圖將布農族人的遺體帶回,卻觸犯了布農族視橫死之人為禁忌的文化(不應移動遺體否則會帶回惡靈)。「善意」的行動卻正好顯示文化差異與世界觀的落差。這件事並無對錯可言,然而非常有力地指出許多衝突來自於缺乏對他者的真正理解。
  漢人潘明坤的故事線展現出一個在殖民體制中掙扎求存的中介人物。他的家庭不完整,父親積極配合皇民化政策,繼父卻毫無存在感。明坤渴望被看見、被接納,於是選擇攀附商會,甚至娶冥妻以換取位置與認同。然而,他的女兒卻因營養不良夭折,象徵著他努力建構的秩序終究無法承載生命的重量。
  小說中最細膩的情感交織與飛馳的想像,應是嘉雄與海朔兒的情誼。身為殖民者之子的嘉雄與布農少年海朔兒在山中相識,他們的夢想、困惑與孤獨在山林間產生了短暫卻真摯的共鳴。海朔兒渴望飛翔,不僅是對天空的嚮往,也象徵著超越命定與重力的心靈自由;而嘉雄則被自身的身分桎梏所困,對於這份親近也感到迷惘。這段跨越族群與語言的友情,像一道微光穿越歷史濃霧,照見了人與人之間仍可建立的連結。
  朱和之讓宗教經驗穿梭於不同角色之間,不論是漢人、日本人,還是原住民族,信仰始終構成了他們行動的一部分。神明或靈也在交會的歷史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推動了對生命價值的追求,也回應了對時代變化的感知。
  當世界混亂崩塌時,人們還能從哪裡找回自己的位置?小說中的人物,不一定能改變什麼,然而經歷戰爭與變動的時局,也許正是他們對生命意義的疑問與追求,構成了不同族群之間某種共享的尊嚴,而這份尊嚴,也正是安撫傷痛、讓哀慟得以被理解的起點。

(本文同步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圖片來源:傅淑萍)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走在世界背面的殺手,有一點心事:讀《謀略者》

  韓國作家金彥洙的《謀略者》(설계자들,The Plotters),將歷史上改變政局的陰謀論,推衍成一個由謀略者策劃暗殺與攻擊,以及各式犯罪掮客與殺手所組成的地下世界。   誰殺了誰,或是幕後黑手的真貌,不是故事的焦點。作家的企圖似乎是探索這套地下秩序,如何與南韓的政治變遷及資本社會相互作用。讀完之後留下的感受很矛盾,雖欣賞小說提出的命題,也對地下世界的架構多所期待,卻覺得這套應該要精密的犯罪系統,未能充分展現權力運作的幽微與人物的複雜。反倒是主角來生那些無法安於現實的遲疑,以及最終看似徒勞的反抗,更讓我留下印象。技術純熟的殺手,何以突然無法心安理得?當命運似乎全由他人安排,個人的選擇還有意義嗎? 殺手與沒有讀者的圖書館   故事的主角來生,是一名職業殺手,自幼由綽號「狸貓大爺」的老人收養,在一座藏書浩繁的圖書館裡長大,這座圖書館是接受暗殺委託的基地。來生在此接受訓練,學習如何執行暗殺任務。   仔細想想這不是有點矛盾嗎?書籍本該是通往知識、想像與理解的入口,此地真正的業務卻要求人們必須要「完全」依照指令完成工作。來生私下學會識字,還曾因懂得讀書讓狸貓大爺大發雷霆。為什麼生氣呢?我不由得認為,這是因為這象徵了來生有可能保留他對人生的思考與感受能力,平日只願意朗誦百科全書的狸貓大爺必定隱隱然了解個中差異。   這也造成了來生為何完全無法安於自己的位置,即便他技術純熟,也熟悉工作風險。來生不見得說得出什麼大道理,但那些在小說排版上特別突出的來生的內心獨白,總讓人感覺他與所處的世界之間,存在著一段無法消弭的距離。這樣的特質,隨著故事裡接連發生的死亡與權力鬥爭,左右了他的命運。 世界的背面   圖書館也不過是龐大地下社會的環節之一。在這個世界裡,「謀略者」負責規劃暗殺計畫,殺手負責執行,從事追蹤與監視的是「影子」,還有清除者(處理屍體的人),構成一套分工精密的犯罪產業。即便是最末流的工作,也能嚐到從大魚嘴邊漏下來的渣滓。   新聞與歷史紀錄呈現的是世界的表面,世界背面那張發號施令的「椅子」究竟由誰坐著?層層外包、互相勾連的權力關係,使得連執行命令的人也未必知道自己究竟為誰工作,甚至連看似身居高位的人,恐怕也不見得掌握全貌。   這樣的設定自然有吸引力。它把我們對政治交易、歷史疑案乃至偶然事件的猜疑,轉化成似真似假的觀看方式。一切早有安排,無人知曉某些事故或意外死亡的作用,...

10部不可錯過的女同志/百合漫畫與影視作品推薦

  談論「同志文學」、「女同志文學」、「百合」或「GL」時,我們常會發現這些名詞的範圍,有重疊也有差異。在此並不執著於定義,而是想藉由這些作品,展現女性情感與酷兒經驗。   這十部作品,橫跨漫畫、日劇、動畫影集、歐洲藝術電影到台灣本土劇集,呈現出多層次的樣貌。日劇《彩香最愛弘子前輩》及其第二季,甜美真摯的百合氛圍,輕快又豐富地帶出職場、世代差異與親密關係的日常拉鋸。《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則讓餐桌成為庇護所,讓女性能夠自在分享與交流。現實並不總是輕盈,《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或《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折射家庭、社會與青春壓抑下的愛情困境;也有作品挑戰性別規範與權力結構,例如《紳士傑克》與《溫特沃斯》。另一方面,奇幻與科幻影集如《奧術》、《黑鏡:白日夢飯店》,則讓多元情慾在未來或異世界獲得新的想像。至於歐洲作品如《燃燒女子的畫像》與《薇塔與吳爾芙》,則將愛情書寫與凝視、神話或文學創作交織在一起,留下藝術性的回聲。   這篇文章集結了數十篇刊載於本部落格的評論,既是觀看清單,也是一扇理解女同志文化、百合情態與酷兒視角的窗口。以下,便是我們認為不可錯過的十部作品。 目錄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1)《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2)《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2nd Stage》 2. 《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 3. 《奧術 Arcane》 4. 《黑鏡・白日夢飯店》 5. 《紳士傑克》 6. 《溫特沃斯 Wentworth》 7. 《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 8. 《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 9. 《薇塔與吳爾芙》 10. 《燃燒女子的畫像》 1.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由漫畫改編的辦公室百合劇,描寫後輩彩香對前輩弘子從好奇到篤定的追愛。片頭曲鏡頭以「凝視」鋪陳情感,從彩香描繪「工作的弘子」到弘子回望彩香,此間兩人或靠近或退縮,不斷追逐與試探,也暗示劇情的開展模式。   劇集將「世代差異/認同歷史」置於甜度與喜感底下處理,弘子背負十年的沉默與責任,彩香則像「天外來客」般不受框限,以勇氣拉近了時差。最後以公開告白與「螢幕一角的彩虹」完成一次溫...

伊坂幸太郎《蚱蜢》:罪、罰與都市群體的暴力隱喻

  伊坂幸太郎小說《蚱蜢》(日文原名《グラスホッパー》),初看之下或許難以與「殺手主題」聯想在一起,不若英文書名《3 Assassins》來得鮮明。但若從書中所述的生物學角度深入思考,便能發現書名背後的深意。「蚱蜢」是「蝗蟲」常見的俗稱之一,當個體數量稀少時,牠們以草葉為食、跳躍移動,看似無害;然而當群體數量密度過高,受到環境條件變化的影響,某些種類的蝗蟲便會發生轉變,包括體色、斑紋與體型大小都可能變化,也從散居型態變為暴躁、攻擊性強的群居型蝗蟲,繼而形成龐大的蝗災。 🔍 延伸閱讀:多形性(polyphenism)   這種劇烈的行為轉變,是本書隱喻的核心,原本只是個體的「人」,在特定社會壓力與刺激下,可能轉變為構成集體暴力體系的一員。鈴木這一角色貫穿了整個故事,他為了替死於非命的妻子復仇而加入犯罪集團;而故事結構則由三位主要殺手串聯:鯨、蟬與推手。可以這麼理解,在這個殺手業界的舞台上,「不得殺人」這樣的基本道德律令已經失效,書名「蚱蜢」象徵每一位在暴力與社會體制中掙扎求生的存在。   「鯨」高大沉默,以「勸說對方自殺」為主要手段,不動刀槍,卻能使受害者因絕望而自我了斷。鯨走上人生岔路,與受到壓迫有關,而他聲稱一生唯一讀(且反覆讀)的小說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這般安排顯然不是巧合,而是對其行為哲學的強烈暗示。《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後陷入罪惡感的折磨,最終選擇自首贖罪;而鯨雖非「親手殺人」,卻無法逃避亡靈(或幻覺)的糾纏。死者重現眼前,低語不止,這或許是長期潛藏的自我質疑,也揭示了逐漸崩壞的心理。這樣的設計表明「罰」不一定來自法律,而是對「罪」的自我追問,以及對過往自我的否定。鯨與拉斯柯爾尼科夫雖身處不同文本宇宙,卻都在殺人之後經歷了無可避免的精神懲罰與倫理審判。   「蟬」擅長使刀,動作靈敏。在小說的宇宙中,殺手是一整個職業體系,也隱然有某種內部的等級排序。蟬所從事的,是即使在道德模糊的業界內也不被歡迎的任務類型,包括不分對象的滅門行動。他的工作介紹人岩西似乎只有他一個部下,蟬無暇思索自身行為的倫理評價,只關注存活與效率。他認為自己不過是受岩西宰制的人偶,完全不被尊重。這讓「罪」變成一種功能性的行為,甚至不再需要動機,某種程度上也與資本社會異化勞動的現象相似。   「推手」不使用明顯武器,而是在城市擁擠處,悄悄...

《瑪麗迷宮》——妳,是自由的。

  「她獨自策馬出林。」   讀完《瑪麗迷宮》,掩上書之際,重又瞥見小說的第一句話,忽然感到心有些熱。小說的開頭,來自法蘭西的瑪麗以不尋常的姿態現身,孤獨又果決的動態身影,疾馳進入讀者的視線。 🏰 瑪麗的「格格不入」與「突圍」   登場舞台情景陰鬱潮濕。很快我們知道,瑪麗身材骨架高大笨拙,長得很不好看;雖有皇室血脈,卻是會使劍的、一丁點也不適合結婚的鄉巴佬,可以說完全與貴族侍女之列格格不入。王后埃利諾派遣年方十七歲的瑪麗擔任修女院的副院長,該修女院地處偏僻,受貧困、飢餓與疾病所擾。瑪麗對信仰有疑惑,暗戀又失落,最親近的女僕也不願同行,只有她的一匹老戰馬,馱著她一路跋涉前往未知的命運,也真是徹底孤獨了。   庶出的古怪副院長進入西敏宮廷前,是一處莊園的女兒。由於她只是被強暴而生下的私生女,毫無繼承權,她病重的母親要求死後暫不發喪,在這兩年之間,瑪麗避開家族豺狼視野,秘密經營莊園積攢奔向王室宮庭的盤纏。她的經濟之才,也在進入修女院後逐漸展露。不符合審美的瑪麗,像是溢出結構之外的存在,正適合這不受眷顧而資源貧乏的老舊修女院,她著手打點建造與生產,真正具有識人之明,勾勒每一個都有名有姓的修女的面貌,瑪麗依據其專業安排她們在適切的位置之上。修女們或神聖或無知,忙著工作與祈禱,私密的慾望與無窮的活力流竄其間,而修女院逐漸擴大編制。 📜 詩人與領袖:真實與幻想的交織   瑪麗是真有其人。全名瑪麗・德・法蘭西,身處十二世紀,她的作品流傳在英格蘭宮廷,是以法語寫作的第一位女詩人,人們對她的生平知之甚少。故事裡的瑪麗是苦悶的詩人,是組織的領袖,多重身份纏結,那些願景以奇特的幻象示現她的眼前,彷彿祕藏的宇宙支線不甘寂寞的揭曉神諭。《瑪麗迷宮》的作者蘿倫・葛洛芙鋪敘豐富的故事性,細節又縝緻勾連,處理女性向來所受之限制,寓以無限想像之可能。見到身受煎熬的主角做出石破天驚之舉時,我真的大呼暢快! 🌱 潛藏的藍圖:女性的迷宮與可能   瑪麗置身過去,她的生命史卻與未來緊密相連。人類活動與工程建造會改變地景,樓起也終將樓塌,然而瑪麗所造的迷宮是隱藏的藍圖,它的殘跡總在女性的心靈裡以複雜的形式指向寶藏一般的潛能。   「她獨自策馬出林。」   瑪麗前途未卜,又冷又疲憊。她所行經的那塊恆常陰雨綿綿的谷地,也仍被灰天灰地的前景所覆蓋。即便如此,這同一時刻,冰冷土壤裡的種子正醞釀抽芽,潮...

俯瞰自己的生命地圖——讀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

       《進烤箱的好日子》是一本我會想大力推薦給中學生的好書。    說推薦給中學生,好像錨定了書的程度「不艱澀」;然而此書達成了一種逆反——輕鬆而深刻。兩個似乎在天平兩端的形容詞,真真切切地在「烤箱」中展演,故事非常簡單,主角阿丹對自己童年記憶、中學生活的回溯;敘事卻十分深刻,我們跟隨作者的視角在故事裡進入又跳出,不停「編織」新的故事。   羅馬神話中,奧德修斯參加特洛伊戰爭,妻子潘妮洛普為了拒絕眾多覬覦王位的求婚者,說明等她織完公公的壽衣,就嫁給其中一位追求者。然而潘尼洛普白天織,晚上拆,反覆「編織」,永遠織不完的衣服,一如文學的再創造,無窮無盡。   作品一開始,作者就幫我們界定了小說與回憶錄的差別,或是虛構與真實的差別:「在我心中,小說與回憶錄的差別只有一點,那就是『真實』。回憶錄作者寫的東西是在他們認知中真正發生過的事情,『真實』是他們的職業中心德目,只能寫對自己為真之事。如果做不到,也就是說,他在回憶錄裡撒謊了,或加入了一些想像的情節,便等同於背棄了回憶錄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唯一約定,那他的回憶錄就是失敗的。讀者不應該主動幫他把回憶錄讀成小說,他更不會因此成為小說家,他只是一個下流的回憶錄作者。」看到這裡,我們自然認為小說與回憶錄涇渭分明,然而故事的第一人稱是阿丹,本書的作者叫做李佳穎。這是什麼回憶錄?作者虛構一個角色在寫回憶錄?還是阿丹本人寫下回憶託名李佳穎說這是一本小說?那這樣算是虛構裡的真實,還是真實裡的虛構?文學的開展與焉而生,我們玩味出各自的宇宙。   我很喜歡書中用一種幽默冷靜的語調敘寫回憶,時間的距離讓一切風暴都能成為素材,這不只是卓别林所謂「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更是對自我的昇華和創造,我們必須有意識的建構自己的存在。整體的閱讀過程輕鬆流暢,有些片段令人發噱,也有些片段殘忍得讓我們希望只是「小說」。阿丹童年的感受深刻真實,但記憶是很狡猾的,我們記得我們想記得的面貌,因此身為負責任的「回憶錄作者」,阿丹開始聯絡回憶裡的各種角色,映照各自的「真實」,像一個不停轉動的魔術方塊。       其中一個有意思的段落,阿丹小學時,父母常和他玩「說謊家」的遊戲,遊戲是這樣的:每個人要講今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三件事,其中兩個是真正發生的,一個是謊言,另外兩人任務便是要猜猜看到底哪一件事是假...

理解的起點:推薦給青少年的十本小說

  《化學課》裡,伊莉莎白以知識挑戰偏見,重新定義女性與科學的關係;《巴別塔學院》則揭示語言背後的權力與責任。《米奇七號》與《呼吸》都是科幻小說,追問人性邊界也與探索自我息息相關。《時間的女兒》從推理出發,讓歷史不再理所當然;《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則鋪展小人物的生命經驗,思考在混亂時局裡,如何重新建立秩序、找到立足之地。《樹冠上》與《世界的詞彙是森林》都和森林的意義有關,我們想要打造怎樣的未來呢?最後,回歸喜愛冒險的靈魂,《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與《夏之魘》是成長的試煉,描寫青少年在黑暗裡摸索,學會相互扶持、迎向困難。   這十本書從知識到想像、從歷史到未來、從人到自然,串起了一條軌跡。我想說的是,「理解」永遠是成長的起點,而手握本書,就是通往各種奇思妙想與嶄新可能的門票。 目錄 ① 知識 × 權力 《化學課》|《巴別塔學院》 ② 科幻 × 自我 《米奇七號》|《呼吸》 ③ 歷史 × 記憶 《時間的女兒》|《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 ④ 自然 × 倫理 《樹冠上》|《世界的詞彙是森林》 ⑤ 恐懼 × 成長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夏之魘》 ① 知識 × 權力    知識能帶來啟蒙,也可能造成壓迫。   在《化學課》與《巴別塔學院》中,學習,是面對權力與責任的抉擇。一位科學家用知識改變生活,一位青年則在語言與帝國之間掙扎。 《化學課》 作者|邦妮.嘉姆斯(Bonnie Garmus) 譯者|白水木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伊莉莎白・佐特在1960年代的父權科學界不被承認。她把化學帶進廚房,竟將「烹飪」變成一場平權運動。她用理性與幽默抵抗不公,也深明知識就是改變的力量。 🔗 《化學課》:化學,就是改變。 《巴別塔學院》 作者|匡靈秀(R.F. Kuang) 譯者|楊睿珊、楊詠翔 出版社|臉譜   羅賓・史威夫特被帶離廣州,進入牛津的巴別塔學院,用語言與翻譯為帝國鑄造魔法。他的學習是一趟思辨之路,也充滿了掙扎,也逐漸明白伴隨知識而來的責任。 🔗 《巴別塔學院》——理解不管再怎麼徒勞,都是種...

比抵達目的地更有意思的旅行:海萊因《4=71》

  海萊因的《4=71》,探索雙胞胎神祕心靈感應的科幻設定相當直覺。雙胞胎間的心靈感應聯繫即時,不會因距離而延遲;「歐提賈火炬」的飛船技術則讓星際旅行變得便宜又快速。於是,「長程基金會」得以投入「生存空間計畫」,派遣人類前往宇宙尋找適合居住的新世界。   長程基金會發展研究的動機倒是不太符合常情(也更有意思了),因為他們賺錢賺得太快,用錢的速度跟不上累積財富的速度,因此常把資源投入非常遙遠、甚至當下看不出用途的計畫,「生存空間計畫」就是其中一例。   對青少年而言,出航是夢寐以求的冒險,但雙胞胎誰該搭上飛船,誰該留在地球?一番波折後,阿湯搭上火炬飛船,阿派留在地球。然而星際旅行不僅只有未知的挑戰,還必須面對相對論揭示的時間差。   就物理學而言,如果某個觀測者測得兩個事件同時發生,就稱這兩個事件具有「同時性」。從相對論觀之,「同時」並不是絕對的,「時間膨脹」對高速移動的阿湯而言,旅程經過的時間比較短;對地球上的阿派而言,同一段旅程卻可能已經過去了漫長歲月。也就是說,不同運動狀態的觀測者,可能對同一組事件有不同的判斷。   心靈感應是這個故事可以成立的奇怪例外,小說將這種不受時空關係限制的狀態稱為「無關連性」。然而心靈感應雖是即時,大腦本身卻需要時間思考,隨著兩人經歷的時間快慢逐漸不同,彼此之間開始出現「滑移」。滑移,意指心靈感應出現雜訊,最終甚至聯絡不上。其中僅有極少數的人能與地球上的旁枝跨代聯繫。想當然,原本共享相同生命經驗的雙胞胎,終究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當故事進入未知星球的探險,這些物理概念也變成真正的生存問題。有些星球有成為樂園的潛力,有些星球則是危機處處的地獄。在旅途中有人成家,卻也陸續有船員折損,同時期出發的其他飛船更早已失去聯繫,生死不明。   繼續前進,意味必須承擔更多未知的風險,但開拓地球未來的遠大目標是旅程無價的理想。現實條件是航行如此遙遠,原本負責與地球保持聯繫的雙胞胎,如今也只剩下阿湯與阿派的後代之間還能維持。若再發生意外,甚至可能無法把探險成果傳回地球。   也就在進退兩難的時刻,前面那些看似抽象的研究重新發揮作用。長程基金會原本只是為了解決生存空間問題而投入資源,卻因旅程條件有機會深究心靈感應現象。心靈感應不只是方便星際通訊的超能力,其不受時空條件所限的特性,也帶來思考的革命。心靈感應促成對「同時性」問題的鑽研熱誠,於是達成人類...

權力的形體:讀《幽靈社團》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祕密社團」總是有點迷人。尤其像耶魯這般長春藤名校,本來就是菁英養成的重要場域,進入校園已是經過篩選,頂尖學歷又為未來加上一層光環;同儕與校友形成的人際網絡,日後更散布到政治、金融、法律、媒體與學術等各個領域,原本已有優勢的人將輕易地延續優勢,什麼願望皆如有魔法、彈指而成,更讓人想一窺那些校內時期封閉而神祕的聚會。   《幽靈社團》便從此處展開進一步的想像與設定,如果耶魯學園確實存在的祕密社團,真的掌握魔法呢?運用人類的內臟占卜來預測金融市場、聚斂財富;透過降靈術復活骸骨,以幽靈組成的線民網絡刺探商業情報;甚至化獸師還能進行政治暗殺?循故事脈絡開展,魔法不再只是奇幻元素,已成了財富與人脈等等實質影響力的「直接化身」。   我不禁要想,也許這更折射出現實世界裡的權力比魔法還更無所不至。它藏在名校光環與階級之中,毋需宣告自己的存在,便能使人不自覺地為之服務。小說讓無形的力量顯影,使原本潛藏的事物再也難以忽視。 顯露的特權:誰來承擔儀式的風險   剛剛進入《幽靈社團》的故事,我便惶惶然感到了不安。倒不是擔心骨粉與石灰所繪製的魔法保護圈有所疏漏,也不是主人翁亞麗絲對監督程序好像不太熟悉,連是否正確記誦防禦符文也滿懷質疑;不是因為臟卜師把眼前內臟搓來搓去的景象與氣味令人反胃,甚至也不是灰影(鬼魂)的逼近、遠方異常的爆裂聲響所帶來那種好像有什麼東西即將闖入儀式現場的急迫感。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對他人身體近乎漠然的態度。為了讓預測股票市場起伏的占卜儀式更加精準,祭品要吃下白鴿心臟與各種苦味香草,而活人的內臟比動物更適合占卜,於是乎該祕密社團經常利用被社會排除的人來設祭,像是不斷進出急診室、監獄與精神病院的病人或流浪漢。被擺佈的人渾然無知,也可能隨時命喪黃泉。推動儀式的諸般利誘與欺詐,都是為了讓原本已有資源的人取得更多資源。   魔法促成了階級壁壘的運作,富裕學生進入祕密社團,獲得普通人無法接觸的力量;畢業後把持政商資源,再把財富與關係餵養回社團,就連進行魔法儀式所可能付出的風險,也可以外包給弱勢者承擔。亞麗絲所屬的「忘川會」雖負責監督這些組織,忘川會的運作經費卻又仰賴祕密社團的支持,應該可以說,當監督者經濟上依賴被監督者,制度自然很難真正中立。 大學既是階級複製,也是人生仍可能改變的地方   不過,《幽靈社團》並沒有把大學只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