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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算法缝隙處的尊嚴:重溫《疑犯追蹤》的當代啟示

  《疑犯追蹤》(Person of Interest)最近重回串流平台,教人激動。這部首播於 2011 年的劇集走在時代之前,它所觸及的監控與隱私的邊界、演算法的道德責任,以及智慧系統替人類做判斷時人類自主性的疑慮,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已成現實。   故事中,天才程式設計師哈洛・芬奇(Harold Finch)在九一一事件後創造了超凡的人工智慧「機器」(The Machine),協助政府監控潛在的恐怖威脅。然而,這台機器「看見」的種種,卻帶來了更深沉的道德難題。  「你能看見我嗎?」 哈洛・芬奇(Harold Finch), Michael Emerson 飾 本文重點目錄 1.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2.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心哲學的對決 3. 「目的」給人方向,但「關係」改變人本身 4. 自由意志的賭注:七千次模擬後的真實重量 5. 回應真實苦難的能力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機器的設計將監視對象分為兩類:「相關」(relevant)與「不相關」(irrelevant)。前者威脅國家安全,由政府處理;後者僅涉及普通人的情感與利益糾葛,對大局無足輕重,系統選擇視而不見。這種分類看似果決,卻暗藏偏見:究竟是依據什麼樣的尺量,來決定一個個體的生命價值?   從國家機器的角度看,那串社會安全碼(SSN)確實「無關緊要」;但在微觀的生命裡,它卻關乎生死。哈洛起初相信封閉系統能防止機器被濫用,但他逐漸意識到,劃下這條線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判斷。 機器給出了號碼之後,哈洛等人就開始祕密調查   這種對系統分類的無條件信任,在真實世界裡正付出代價。過去曾有預測累犯率的演算法,系統性地對特定族裔評出高風險;知名科技巨頭的求職篩選系統,也曾因訓練資料的偏差而壓低女性群體的評分。換言之,當人類將設計者認為理所當然的假設視為不可質疑的前提,AI 就會把現實中既存的不平等與缺失照單全收,並用更有效率、更隱蔽的方式複製並強化。   任何分類系統都有其結構性極限。當哈洛親眼看見那些被系統歸類為「不相關」的號碼背後,真實發生著痛苦與掙扎,他決定介入。承認系統的有限並採取補救行動,這便是故事的開端——在冰冷的演算法缝隙中,尋回人的尊嚴。 ↑ 回到目錄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

冷硬派偵探的行規:達許・漢密特的經典作品《馬爾他之鷹》

  《馬爾他之鷹》( The Maltese Falcon )的故事,始自一樁看似尋常卻又疑點重重的委託。一名自稱萬得麗小姐的神祕女子走進了山姆・史貝德與邁爾斯・亞傑合夥經營的偵探社,請求他們跟蹤一名男子。交涉過程中,萬得麗小姐緊張發抖,面對史貝德與亞傑的交換眼神與輕薄打量(亞傑甚至背地裡吹起了無聲口哨),可以說萬得麗顯得坐立難安,甚至有些脆弱。然而,柔弱姿態與伴隨的不安氣氛,不過是將眾人捲入漩渦的誘餌。 萬得麗小姐的委託,史貝德與亞傑偵探社 梟巢喋血戰(The Maltese Falcon, 1941)電影劇照 (圖片來源:IMDb)   亞傑在執行任務當晚遭到殺害,跟監案驟然變調,史貝德失去搭檔,更立刻成為警方的頭號嫌疑犯,因為他與亞傑妻子愛娃的私情早已不是祕密。為了洗清嫌疑,也為了探究真相,史貝德周旋於萬得麗(真名為布里姬・歐香奈西)、黑幫首腦賈曼,以及地中海人開羅之間,還時不時要應付視他為眼中釘的警察丹第隊長。眾人爾虞我詐,全為了爭奪那尊價值連城卻行蹤成謎的「馬爾他之鷹」。 第一版封面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小說甫一開篇,達許・漢密特( Dashiell Hammett )便藉由對主角史貝德的描述,定下了故事基調。這種幾乎完全以外部視角勾勒角色的手法,是冷硬派敘事的經典特徵,角色的真實感受與企圖多被隱匿。讀者與主角一樣,對眼前的謎團所知不多,我們只能憑藉角色們交手的姿態、對話與採取的行動來進行推敲。   因此,第一個章節「史貝德與亞傑」的設計顯得格外重要。漢密特花了一些篇幅描繪史貝德的外貌,以及眾人在偵探社內部空間裡的對手戲,那些觀察不純然是肖像速寫,而是為了賦予角色更深層的性格內涵。 梟巢喋血戰(The Maltese Falcon, 1941) 山姆・史貝德 亨弗萊・鮑嘉( Humphrey Bogart )飾演 (圖片來源:IMDb)   對於史貝德外貌的勾勒,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奇特的「V字」幾何結構,從嘴、下巴與人中,到最後收攏於鷹鉤鼻尖,一切都呈現出尖銳收縮的方向性。這種猛禽似的外觀,帶著精確、犀利的視覺暗示,確立了史貝德善於盤算且目標明確的本能。   與此同時,漢密特又矛盾地稱他為「金髮的撒旦」。直覺上,金髮男子在西方設定中常與純潔或英雄連結,而「撒旦」之說,則將之推向道德的灰色地帶。也就是說,表面順眼的輪廓,卻不會拒絕靠近罪惡與誘惑,不難...

沉默的吶喊:派翠西亞.康薇爾《肉體證據》

  派翠西亞.康薇爾(Patricia Cornwell)的《肉體證據》(Body of Evidence),是法醫凱.史卡佩塔(Kay Scarpetta)系列作的第二本小說。凱.史卡佩塔是維吉尼亞的首席法醫,全心投入工作,這套將近三十本的系列小說,幾乎都環繞著她出色而縝密的鑑識實務展開。然而,我們眼前並非只有冷冰冰的專業場景,從她與其他角色的互動,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是一位富有感受力的人,堅守原則同時始終保有同理心。 臉譜出版的女法醫史卡佩塔系列作品(目前共17冊)   她的工作在死亡發生之後才真正開始,面對那些已被殘忍對待、再也無法復返的受害者,她透過對其生前片段的梳理與重建,把零碎的證據重新拼成曾經活過的生命故事,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替他們恢復本該擁有的尊嚴。   狼藉的案發現場,藏著祕密的屍首,必須依靠科學程序加以鑑識。凱身處高度陽剛、講求階級和服從的執法體系,但法醫與警方是緊密的合作關係,警方無法調度她,而是請她幫忙釐清真相。法醫的職責是調查死因並將發現寫成報告,擁有完全的調查權,亦即只要與死因有關的線索都可以追查到底,只是不像警察,法醫無法逮捕嫌犯。但可別誤會了,法醫也不盡如凱的做法,有些地方法醫不會去現場,或會想盡辦法避開麻煩。觀察細膩、在不疑處有疑,以及她鍥而不捨的查案態度,是我很喜歡這位首席法醫的理由之一。 作者玉照(圖片來源: Patricia Cornwell臉書 )   《肉體證據》的故事,從才華洋溢的作家貝蘿.邁德森被殘忍謀殺開始。貝蘿被殺害以前,曾多次向警方報案,但負責的警員並未認真看待她的焦慮,還視之為年輕女性想獲得關注的歇斯底里,連跟蹤狂語帶威脅的答錄機留言,都被等閒視之。直到不可挽回的傷害發生,警方才亡羊補牢,必須在滿室鮮血、佈滿刺傷與砍傷的屍首,以及永恆的沉默裡尋找答案,然而越是調查,就越是疑點重重,此外,貝蘿的遺作手稿不見了。   貝蘿的人生,從極為年輕就跟哈博家族糾纏在一起。思德琳・哈博與蓋利・哈博是一對姊弟,蓋利是曾獲普立茲獎的作家,得獎之後再無新作,姊姊思德琳終身未婚,與弟弟同住在河邊的莊園,對附近的小鎮居民而言,哈博家族十分古怪而神祕。貝蘿年幼時就有寫作天份,並輾轉聯繫到蓋利,蓋利讀了她的作品之後,為她買了這棟遺世獨立的宅邸,貝蘿那時才十五、六歲。   貝蘿搬走之後,極為注重隱私,作品也多是不同的假名發表,非常難得以真實的身份...

《臥底老紳士》:偵探喜劇包裹下的老年人生課題

  🕵️‍♂️ 退休生活的驚奇轉折:從工程教授到臥底調查員 《臥底老紳士》(A Man on the Inside)是一部節奏溫和、情節設計帶有偵探元素與喜劇色彩的影集。故事主角查爾斯由泰德・丹森(Ted Danson)飾演。查爾斯是一位退休工程學教授,他每日固定時間起床、沖咖啡、讀報,種種日常作息看似穩定,內心卻漸與世界疏離,鰥夫生活略顯沉悶。某日,他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徵求「調查助理」的廣告,年齡限制竟是75-85歲的高齡人士。 這則廣告催生了平凡生活的幽默轉折。查爾斯加入了科瓦連科徵信社的調查,進入加州舊金山太平洋風景(Pacific View)退休社區,偽裝成新住戶,實則成為調查內部失竊案的臥底。懷著挑戰未知的雀躍,重新把握與人互動的樂趣,即使有時顯得滑稽可笑,他復甦的好奇心與參與感,帶領他迎向了另一種老後生活的可能。 茱莉(Julie,Lilah Richcreek飾演) 科瓦連科(Kovalenko)徵信社社長 🌟 恰如其分的喜劇節奏 查爾斯既像舊日的調查員,又有點像誤闖新世界的冒險者。他穿著肘部有拼接補丁的老式西裝,看起來斯文穩重,值得信賴,但他與徵信社人員的互動常常引人發噱。例如試圖藉由胸前口袋絲巾狀態來切換是否處於執行任務的模式,或想一些奇怪又冗贅的暗號,舉止如同一名沒有分寸、不知輕重的興奮孩童;不然就是調查技術拙劣,加上完全不擅長使用電子設備,時常把狀況弄得一團混亂。 👴 老年人學習新事物的困難與挑戰 這般幽默,卻不只是點綴情節的輕鬆橋段。描繪了的老年人學習過程,想像與實際之間眼高手低的落差,既快節奏切入劇集設定,也讓「舊有經驗」與「學習新事物」的矛盾得以凸顯,某些根深柢固的想法不容易去除,當心有餘而力不足也教人手足無措。 🧠 失智症照護的社會隱喻 太平洋風景社區作為一個高齡者聚集的社區,無可避免要直面老去、重病(或慢性病)與死亡。社區中有一個特別區域,被稱為「Neighborhood」(鄰里),其實是專門照護失智住戶的空間。當住戶的失智症狀加劇,便可能被轉移至此,而其他住戶聽到消息,對待鄰人的心態與對應方式,隨即與過去不再相同:一旦察覺某位朋友開始失智,其他人便會與之保持距離,彷彿失智是一種可怕且「會傳染」的疾病。 這種心理上的排斥,反映我們社會對認知退化的不安,...

《白色官邸殺人事件》:識人如識鳥?以柔克剛的老派偵探

🏛️ 巧妙命名與劇情設定   《白色官邸殺人事件》(The Residence)是推理類型的影集。「白色官邸」指白宮的行政官邸(Executive Residence),亦即美國總統及第一家庭的住所。我實在欣賞影集的中文名稱,保留了住所(宅邸)的概念,以白色官邸暗示白宮,而「殺人事件」完全扣住了影集重心與屬性,巧妙呼應了懸疑推理的老派感染力。   劇情的設定如下:白宮國宴期間,白宮的總管家被發現陳屍官邸之內。一具屍體,一百三十二個房間,一百五十七名嫌犯。究竟是誰犯下了謀殺案?至於為什麼說「老派」呢?可以從空間的條件、推敲的手法與偵探一角的設計來看看。 📐 密室式空間與鏡頭語言   首先,案件發生在一封閉空間,兇手無法輕易逃離,所有的嫌疑人都集中在受到管制的環境。《白色官邸殺人事件》的拍攝手法在空間的運用上極具層次感。時而以廣角展現白宮的莊嚴宏偉,時而又刻意縮小視角,讓這座政治權力核心變成微縮模型。劇中甚至安排了一個細節,由點心主廚製作的一座薑餅屋版的白宮,進一步強化「縮小空間」的概念。影像的活潑手法,讓觀眾可將整個白宮納入眼底,協助空間推理的充分想像。建築內部正式的接待廳與廂房、背後的甬道,底層的功能性空間,也透露了各類角色對白宮的不同解讀,有些人視其為不可侵犯的權力象徵,有些人則深明它的封閉與脆弱。現實與想像、宏大與細微,影射了案件多面的性質,一件飾品、一個擺飾或一幅畫,每個細節都可能是線索,而每個房間、每個角落,都可能顯影真相的不同面向。 微縮模型般的建築內部情況 🔍 老派推理與向「偵探小說女王」致敬   其次,手法方面一定要提到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不僅是限定空間所提高的心理懸疑張力,或是極富特色(有時甚至太過偏執)的偵探形象,影集裡也明確提到了《東方快車謀殺案》,所有人都有嫌疑,所有人的行為都直接或間接影響了關於屍體上的線索、影響了推理,不妨將《白色宅邸殺人事件》視為對「偵探小說女王」(Queen of Crime)的現代致敬。 《阿嘉莎‧克莉絲蒂:謀殺天后與她的未解之謎》 🦉 偵探卡普的賞鳥者形象   最重要的,要好好來介紹這位由烏佐・阿杜巴(Uzo Aduba)所飾演的偵探柯蒂莉亞・卡普(Cordelia Cupp)。針織毛衣與襯衫的裝束,外罩駝色復古獵裝,搭一件優雅與舒適兼具的寬褲...

家離水邊那麼近——恐怖的時代經典《黑水奇譚》

  各位喜歡恐怖故事嗎?我非常喜歡。麥可・麥克道爾(Michael McDowell)的《黑水奇譚》(The Blackwater series)終於有了中文授權,出版社採取先發售電子版的策略,我已迫不及待閱讀完畢,更引頸期盼之後的實體書會有怎樣的裝幀設計。 實體書已出版 封面繪者|Cola Chen   《黑水奇譚》於1983年在美國出版。當時通俗的恐怖小說是熱銷文類,促使出版社大量推行、刊印,耳熟能詳的《魔女嘉莉》(史蒂芬・金,1974年)即是引領風騷的作品之一。最近提姆・波頓的《陰間大法師2》(2024年)原班人馬回歸,1988年上映的第一集,原創劇本正是麥可・麥克道爾所撰寫。 🔗  延伸閱讀:用十本書環遊世界:從看見他者,到重新看見自己   水,是文學作品常用的象徵,凸顯了生與死的一體兩面。「黑水」,是《黑水奇譚》這系列小說的核心,一場洪水淹沒了阿拉巴馬州的帕迪德小鎮。災難帶來了物理性的破壞,也帶來了神祕女子艾莉娜・達默特。   木材工業是帕迪德小鎮的命脈,洪水將至,居民緊急撤離,卻只能眼睜睜見大部分的木材被沖走,或是遭到洪水與黏泥的浸潤,逐漸扭曲、腐爛。也能想見用受損的庫存木板所重新打造的城鎮,將透著揮之不去的河泥惡臭,以及牆板紋理扭曲的心理印象,就像從上方觀看水流底下的臉孔,線條扁平、粗略而歪斜,變形的面容與原本所見相去甚遠。   洪水漸漸退去,小鎮重要家族的年輕繼承人奧斯卡・凱斯基與僕役布瑞・舒格懷特滑著小船檢視災情,在鎮中心的奧西歐拉旅館的二樓發現了艾莉娜。艾莉娜高瘦白皙、樣貌美麗,而衣裝整潔。   說來奇怪,艾莉娜說她在那裡待了四天,布瑞回頭拿行李,他克服恐懼進入旅館,卻發現艾莉娜房間壁紙浸水線的痕跡,足足比床頭還高兩呎;此外,艾莉娜交代取回的行李,獨獨裝著所有能證明身分與資格的證件(文憑、教師證與出生證明)的那個包包不見了。   「遠處,帕迪德河蜿蜒流淌,渾濁漆黑,汩汩作響,載著死物和掙扎著的活物,無情地流向匯流處中心的漩渦。」黑暗又饒富詩意的文句,描述惡名昭彰的紅色帕迪德河與黑水河的匯流處。兩股河水綰合交纏,以強勁的滔滔波瀾貪婪地舔拭河岸,暗示張牙舞爪的心性,以及隨時能擴張領地的欲望。艾莉娜與水似乎有深層連結,儘管水域如此危險,艾莉娜卻完全不受影響,她能滑著船輕鬆通過最危險的匯流處,也經常在河裡游泳。   「水」的意象...

回憶的誘惑與選擇的重量:亞莫爾・托歐斯《上流法則》中的愛與時間

  《上流法則》故事起點是攝影師沃克・艾文斯(Walker Evans)的展覽著名的一組照片,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一年間,運用隱藏式攝影機在地鐵捕捉的一系列眾生相。以攝影捕捉時間印象,虛構枝蔓細節,一張錫哥・古瑞的照片,吸引了愷蒂的目光。   骯髒臉頰對比炯炯的眼神,卻不像那些疲憊旅客被生活磨難耗損,那雙眼望向攝影師,在二十多年後依舊直視觀者——簡直猝不及防,因為沿著展覽的照片,又出現了第二張錫哥的照片。這個他,穿著喀什米爾羊毛大衣,打了個溫莎結,儼然是那個時代銀行家或成功人士的樣板。一九三九年、一九三八年,展覽的移動方向,向前重複的遭遇,卻是向後退回的時光。   亞莫爾・托歐斯(Amor Towles)的第一本作品《上流法則》以紐約為舞台,描繪大蕭條後經濟復甦的時代,從服飾、音樂到美食,無不展現繁華再現的跡象。儘管人物塑造與劇情推進未必盡如人意,但如果喜愛《莫斯科紳士》那樣的寫作風格,欣賞精心營造的城市氣息與機鋒對話,這本書會是適合作為睡前讀物的小說。   一組照片,一個移動的力的方向,決定了故事的調性。齊克果所言的行動,回憶和重複相同,只是方向相反。回憶是向後的重複,翻揀了舊日的想望,抵抗不了的「機械降神」的威力,從打滑的牛奶車的那一刻開始戲劇性的分歧:愷蒂與伊芙,一同省吃儉用,交換衣服穿、互相剪頭髮的朋友,都渴望晉身曼哈頓上層階級,終究各自尋個人的路。   《上流法則》的發展,時常給人一種遊蕩的感覺。這種不確定與飄忽,或許正是紙醉金迷生活最奢侈的想像——無須計劃,也無須擔憂未來,只需沉浸當下。伊芙出身富裕,享受生活與追尋的自由,意外受傷後,伊芙成了錫哥無法迴避的責任;相比之下,愷蒂的浪漫天性可以透過一件小事體現,她對昂貴餐廳的嚮往,指向的是完全脫離日常的體驗——「一旦我名下只剩二十元,我會全部投資在這裡,投資在高貴且無法典當的一個鐘頭。」然而,我們早在小說一開始就知道,愷蒂沒有與錫哥共度未來,浮華的遊戲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也許這是為什麼染上了懷舊色彩的往日,總是有一點哀傷。繼續閱讀以前,不妨先以那組艾文斯拍攝的黑白照片作為認知的橋樑。想像那些毛領大衣、格紋與剪裁得宜的外套,雖然多少接近於想利用影像碰觸質感的不可能,或許那本來就是追憶的屬性,不斷磨損直至變成黑白晃動的光影,猶如從飛快行駛的列車車窗向外看。   透過愷蒂的眼睛,我們得以穿越時間,重新審視過往的選...

《雷神索爾:愛與雷霆》:愛與苦難,一體兩面

  踽踽行過乾涸沙漠的枯瘦身影,是承擔苦難的生命縮影。格爾,既不狂妄也不腐敗,神的背叛,催生了屠神者。飾演格爾的演員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從虔敬到不解,從孱弱到癲狂,眼神與肢體無一處不是戲,邀請觀者進入角色內心:對於失去了最珍貴價值的格爾而言,死靈劍不是詛咒,反而是許諾與約誓,因為棄絕神、棄絕信仰、棄絕了受苦人間,刺穿偽神下顎的堅定劍尖是隱約的指涉,他要拒絕的是「人」的身分所帶來的心痛。   雷神索爾擁有一切,他確曾是天之驕子。神的力量相當強大,成長的歷程造就了他過分樂觀而不懂收攝的誇張性格,自行其是而忽略他人。像是經常太過頭而引致尷尬的演說,或是大斧率性一揮就讓持續在戰場上奮鬥的眾人顯得荒謬的絕對武力,或是,致敬尚-克勞・范・達美(Jean-Claude Van Damme)的貨車劈腿——實在太鬧的鏡頭。儘管如此,強大並不與纖細內心對立,在索爾身上,矛盾的兩極弔詭卻混融無間。他的家庭劇場、權位正統性、自我價值意義一路受到考驗,萬人迷成為了內心深潛其中的臃腫身體,與他人保持距離,不斷受挫、質疑自己,終於能放下橫掃千軍的力量,接受需要夥伴的支持與連結的事實,也不再畏懼需要他人。   我認為格爾與索爾兩個主要角色的衝突,是這部電影最好看的地方。兩線敘事,兩個戰場,搖滾曲風與恩雅新世紀音樂的對壘與融合。信仰之戰涉及神的永生與腐化,然而人的心靈才是最險峻的戰場,人的感情世界毋寧才更艱辛。在索爾身上,兩線得到奇妙的結合,學習作為神,他自有責任要履行,神的一面在戰場所向匹靡,帶來不計成本的連帶傷害;學習作為人,他必須體會、必須接受,必須承認自己的脆弱性,在一切行將消亡必然前提下,盡一切努力來挽救與建造。   格爾在永恆之地所面臨的抉擇,便是此一衝突的戲劇性結果。他可以選擇超越神的高度,以毀滅的狂瀾淹沒心痛,卻也可以重拾內心最珍貴的一切,那是超越全知之域腐化於逸樂的眾神所不能理解或掌握的事物。至為脆弱,卻也最是勇敢,而愛,也在此處誕生。   《雷神索爾:愛與雷霆》(Thor: Love and Thunder)是可愛的作品,神所散發的人性使信仰得以寬容親切,人所散發的神性則賦予虛空以愛的承諾。最終,最崇高的追求不是遠方的永生國度作為獎勵,而是與現世他人之間的聯繫打開了通向願景的道路。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Marvel Mov...

現實的狂想——《虎王》

   「要不要養一隻老虎?」   看似天方夜譚的行為卻在美國境內真實上演,根據紀錄片的資訊,全球野生老虎約有四千多隻,而美國境內飼養的老虎卻有五千到一萬隻。   全片以瘋狂的主角——Joe Exotic為敘事主線,講述他以幼虎互動、拍照為金源經營私人動物園,後與宣揚「大貓救援」的Carole Baskin槓上,互相在網路上攻擊、對簿公堂、甚至意圖買凶殺人等一連串瘋狂行為。   整部紀錄片充滿著道貌岸然的面孔,每一個宣稱自己熱愛「大貓」的人,行為往往背道而馳,槍殺無用的(無法帶來金錢)成年老虎、大量募款卻剝削免費志工、甚至牽涉謀殺,看了令人不寒而慄。   除了主線人物之外,另一個私人動物園的主人Doc Antle亦不遑多讓,在Antle創立的動物世界中,以遠低於基本工資的酬勞僱用大量年輕貌美的女性,灌輸她們精神上的滿足和能親近自身的幸運,建立了一個以動物為名的邪教樂園,看似荒謬的結構卻依舊有許多渴望依歸的女孩前仆後繼,投入這個變調的桃花源。   紀錄片上線後在全美引起一股風潮,許多名人紛紛反思自己豢養野生動物的行為,然而面具從未摘下,鏡頭前的主角、擷取聳動片段的導演、順應熱潮表態的公眾人物、和螢幕前的我們一起組成了這個活見鬼的世界,看似最瘋狂的Joe Exotic好像又變成最真實的縮影。而我們這些後見之明,也只是這個狂想現實的匆匆一瞥而已。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伊坂幸太郎《瓢蟲》vs. 電影《子彈列車》

  伊坂幸太郎的作品,常常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世界觀的設定。給定條件十分壓縮,傾斜地推動故事,逼問關於人性與選擇的問題,《瓢蟲》也是如此。殺手群集於子彈列車,亦即一限制嚴峻的空間;殺人是任務,暗示此世界運作的正常邏輯,接著,再由看似與此「工作倫理」相悖,而年齡最幼稚的角色「王子」認真提問:為什麼不可以殺人?   電影《子彈列車》改編自小說《瓢蟲》,有好萊塢的場景特色,與霓虹燈、武士刀、動漫大型玩偶等等日本元素互相碰撞,然而同時也拋棄了許多原著小說裡哲學的意味與年齡對照的趣味。   電影裡,子彈列車行經美麗夜景,展現穿梭城市、毫無拘束的速度感,影像的處理很是過癮。等待復仇的殺手真田廣之終於得償所願,對決運用慢動作模式增添史詩氣息,背後配樂是日文版的Holding Out for a Hero也甚是激昂,最後列車於無限美好的夕燒裡,摔脫滑進有著高大紅色鳥居與黑瓦屋頂的小鎮,收在煙塵漫天的拉高的鏡頭,運鏡極為流暢,此間還穿插倒霉的小人物各種落漆的笑梗,有經典的動作喜劇的情緒收放。更別說還有許多客串的大牌演員,請假的殺手是雷恩・萊諾斯,負責承攬委託的代理人是珊卓・布拉克,而那位在小說裡用來故佈疑陣的將帽子深戴蓋住臉龐的乘客是迷人的查寧・塔圖,編劇還不忘撥弄敏感的性別與情慾交會的地帶,讓查寧・塔圖評論蜜柑走路帥氣風範的姿態。   飾演蜜柑的亞倫・強森的沉穩與溫柔,強大的氣場、傑出的演技多讓人喜歡!不過小說裡的蜜柑帶點哲學思辨調性的口才,那股誠懇尤其讓讀者留下深刻印象。他與王子的對手戲,不疾不徐引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和《群魔》對答犯罪與人性之間的自然聯繫,又以三島由紀夫世故的純真說明那洗鍊之後所以有選擇的自由、成人世界對於少年所懷抱的夢想,來揭示那屬於殺手的、極為個人的立身處世之道,令黠慧的王子的聰明在當下竟顯得如此取巧而無關緊要,又同時讓王子對同儕、對年幼的小涉的那種「兒童獨有的殘忍」特別殘酷。儘管電影給了王子一個全新的身世,合理她的惡意與犯行,甚至也給了她完整的結局,卻也讓刑法無法應對未成年犯罪者的僵局、留白的懸念,以及不同世代對生命重量的大哉問全都在同一處被撞飛了。   作為娛樂電影,《子彈列車》當然是具有螢幕格局的好萊塢動作喜劇,續集電影的籌備也讓人非常期待,不過若是有時間回頭看看伊坂幸太郎的《瓢蟲》,一定能獲得更多層次的樂趣。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

《黑暗中我們能走多高》:生命很難但我們總是可以選擇祝福風中的種子

🪐 在書架的一隅,遇見一顆靜靜閃耀的星   剛開始,我是被書名《黑暗中我們能走多高》所吸引了,自忖若在黑暗之中試圖往高處走,那似乎不僅是描述可觀測行動的方式,也可能與理想實現的困難有關,那麼究竟會有什麼故事呢。此外,在一片棕紅、墨綠,或亮面,或有大型字體標示,幾乎可說是爭奇鬥豔的書封之間,這本書卻是相對低調,在喧嘩的科幻小說區靜靜等待。挖寶的驚喜,應也是實體書店才能相遇的幸福之一吧。 🧊 永凍層的裂縫:末日在靜默中開始   《黑暗中我們能走多高》,故事開端於死亡,隨著敘事開展,我漸漸了解了裝幀的暗示,而當我終於讀完每個篇章,串連起故事宇宙,也為作者紅杉・永松的巧思所折服。   西伯利亞的永凍層因全球暖化逐漸解凍,露出了史前的猛瑪象殘骸,「行星生存國際基金會」在西伯利亞成立研究基地,基地的研究人員尋獲了一具有三萬年歷史的屍骸。研究人員進行了研究程序所必要的初步封鎖,然而一如冰層融化無法阻止,行星的宿命已經啟動:封存於永凍層的病毒和細菌,將會隨著融冰進入海洋,世界會天翻地覆。   這是啟動這本小說的設定,重要的情節與事理邏輯來源,但令人耳目一新的是,小說並未被面對巨大末日危機所必然伴隨的「存續的焦慮感」所俘虜。發現遠古屍身的研究員克萊拉・宮城,對地球的危機念茲在茲,欲以行動拯救世界,故事一開始她卻早已因墜落事故而身亡。小說的寫作方式,既避開了科幻小說的大量術語,也不循英雄主義的途徑開展。每一個章節,反倒都像是一個精美的短篇,注入了小人物生命的活力。 ⚰️ 當死亡成為日常,我們以儀式撐住崩解   當病毒的作用讓死亡的陰影無處不在,甚至可以說已成為日常的一部分——不是要前往喪禮,就是正要從喪禮離開。死亡摧毀了習慣的世界,但也馬上成為有利可圖的資源,甚至發展了一套經濟邏輯。兒童樂園「歡笑之城」,實際是安樂死示範園區;「輓歌大旅店」提供葬儀與火化服務,輓歌旅店也複合銀行功能,眾人以「喪慟加密貨幣」來交易。生命有其韌性,然而促成這些服務的背後動機,卻也是在死亡蔓延的年代,為了解決內心的斷裂感,亟待創造新的儀式來推遲死亡帶來的衝擊,或勉力滿足延遲遺忘的需求。 💡 穿過記憶花園:在他人故事中照見自己   我想,〈穿過記憶花園〉是全書最重要的一章。在黑暗而不辨方位的世界裡,個體不知從何而來,也不曉得將去何方。作者構思了一個相當奇特的中陰之界的形式。此處的自我認知由...

難以觸及的終點線——《關鍵少數》的追尋

  《關鍵少數》講述一九六〇年代美蘇太空競賽時期,三位非裔女性凱薩琳、桃樂絲、瑪麗在NASA的計算相關工作。 🏷️ 無所不在的歧視   種族與性別的框架如影隨形,隔著螢幕都令人感到喘不過氣,歧視散布在生活中的所有細節,職等、薪水、廁所、座位、書本、甚至一壺咖啡,都是劃分。得知數學天才凱薩琳每次需耗費四十分鐘以上來回洗手間,衍生的經典片段:計劃主管憤怒地拿著鐵鎚敲爛「Colored Ladies Room」的指示牌,宣示NASA的廁所再也沒有分別,大家的尿液顏色都是一樣的——看似大快人心,然而現實總令人絕望:打破隔閡的必須是白人男性,否則無效(我們必須永遠等待這樣的救贖者?),而出了NASA大門,還是區分。 🏁 每次接近終點,他們就移動終點線   其中一個片段擁有數學、物理雙學位的瑪麗欲申請工程師一職,然而照著章程申請的文件卻在最後被退件,理由是她不符合新增條款需上進階課程(當時只有白人學校有開設)的條件,沮喪又氣憤的瑪麗說道:「Every time we get a chance to get ahead they move the finish line. Every time.」不斷被延長的終點線,不只發生在瑪麗的工程師職位上,更展露在非裔女性的方方面面。 🧊「我沒有偏見。」你以為你沒有   儘管與劇中背景相差六十年,我們仍然在追尋那條終點線,身為女性,我有時感到絕望。尤其在劇中主角們用盡全力展現自己不凡的實力和精神,終於獲得主管的認可與賞識,白人女主管試圖釋出善意:「桃樂絲,雖然妳可能會這樣想,但我對妳們沒有偏見。」「我知道,我知道妳可能這樣以為。」這種「我們不是歧視,但⋯⋯。」的言論至今仍散佈於現代社會,我們真的前進了嗎?遠遠不夠。 🪨 推著石頭,我們還是繼續往前   儘管前路漫漫,三位女性的眼神依舊打動了我,被嘲笑的薛西弗斯也罷,推著石頭,我們繼續向前走。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Disn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