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犯追蹤》(Person of Interest)最近重回串流平台,教人激動。這部首播於 2011 年的劇集走在時代之前,它所觸及的監控與隱私的邊界、演算法的道德責任,以及智慧系統替人類做判斷時人性的自主性,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已成現實。
故事中,天才程式設計師哈洛・芬奇(Harold Finch)在九一一事件後創造了超凡的人工智慧「機器」(The Machine),協助政府監控潛在的恐怖威脅。然而,這台機器「看見」的種種,卻帶來了更深沉的道德難題。
「你能看見我嗎?」
哈洛・芬奇(Harold Finch),Michael Emerson 飾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機器的設計將監視對象分為兩類:「相關」(relevant)與「不相關」(irrelevant)。前者威脅國家安全,由政府處理;後者僅涉及普通人的情感與利益糾葛,對大局無足輕重,系統選擇視而不見。這種分類看似果決,卻暗藏偏見:究竟是依據什麼樣的尺量,來決定一個個體的生命價值?
從國家機器的角度看,那串社會安全碼(SSN)確實「無關緊要」;但在微觀的生命裡,它卻關乎生死。哈洛起初相信封閉系統能防止機器被濫用,但他逐漸意識到,劃下這條線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判斷。
機器給出了號碼之後,哈洛等人就開始祕密調查
這種對系統分類的無條件信任,在真實世界裡正付出代價。過去曾有預測累犯率的演算法,系統性地對特定族裔評出高風險;知名科技巨頭的求職篩選系統,也曾因訓練資料的偏差而壓低女性群體的評分。換言之,當人類將設計者認為理所當然的假設視為不可質疑的前提,AI 就會把現實中既存的不平等與缺失照單全收,並用更有效率、更隱蔽的方式複製並強化。
任何分類系統都有其結構性極限。當哈洛親眼看見那些被系統歸類為「不相關」的號碼背後,真實發生著痛苦與掙扎,他決定介入。承認系統的有限並採取補救行動,這便是故事的開端——在冰冷的演算法缝隙中,尋回人的尊嚴。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心哲學的對決
隨著劇情推進,劇中引入了另一個 AI 系統「撒馬利亞人」(Samaritan),展開一場思想實驗。
另一個AI系統登場之後,片頭的進場畫面改變
穿插了機器與撒馬利亞人的監視畫面。
對角色的註記也不同,很用心的細節。
兩者皆是全景監控系統,但設計哲學截然不同。哈洛在「機器」的核心編進倫理約束,限制其只能觀察、不能直接介入,且每天午夜清除記憶。這種戰戰兢兢的設計,反映了對自身所造之物的自律,以及對人類自主性的刻意保留。相反地,撒馬利亞人服膺純粹的功利主義,以效率為唯一標準,將人類視為可管理的資產與風險。
這組對比精準對應了當下科技巨頭與規範之間的拉扯。未受監督的演算法為了最大化效益,往往會推波助瀾極端內容。撒馬利亞人追求妥善控制的社會,一旦系統認定了「最佳解方」,不服從的人便成為必須消除的障礙。這提醒了我們:當我們習慣讓系統替我們過濾世界,人類也正在失去道德想像力。
「目的」給人方向,但「關係」改變人本身
制度層面的理想道德要求公正無私,但人類的現實生活卻充滿了因親疏遠近而生的矛盾與抉擇。哈洛深知這點,他設計機器時保留了空間,機器只提供號碼,不替人決定行動,最終的道德責任仍在於人。
正是這種將行動權交還給人的設計,在執行任務的過程裡,激盪出了無可取代的人際張力。
當哈洛在紐約街頭找到近乎喪失求生意志的前特務約翰・里斯(John Reese)時,他給了約翰一份拯救生命的工作,讓約翰重新擁有活下去的目標。然而,關係的建立並非一蹴可幾,哈洛一開始習慣隱瞞身分、構築起嚴格的邊界,但約翰卻用他一貫的敏銳不斷試探、以行動越界,一步步逼迫極為重視隱私的哈洛展露更多的自己。這兩個同樣被體制拋棄的人,並肩在一次次拯救「不相關號碼」的過程裡,重新建立起對人的信任,也重建了彼此的生命。
哈洛與約翰(Jim Caviezel 飾)
還有大熊(Bear)
這種改變同樣體現在卡特(Joss Carter)與法斯可(Lionel Fusco)兩位警探身上。卡特在體制邊緣選擇了信任這群無法合理解釋的夥伴,最終為正義獻出生命;而原本隨波逐流、腐敗的法斯可,則在與團隊並肩作戰中緩慢被感化,在卡特死後接手了她未竟的信念。
目的給了他們行動的起點,但真正支撐他們走下去的,是人與人之間真實產生的愛與信任。
自由意志的賭注:七千次模擬後的真實重量
在一個行為能被完全預測的世界裡,「選擇」還有意義嗎?
第四季第十一集給了完美的回答:機器在極短時間內模擬數十萬種西洋棋步般的情境,試圖找出所有人都能存活的路徑,但最終被選中的那條路,仍必須由人來執行。哈洛限制機器,是因為他相信人必須保留選擇的空間,哪怕那個選擇是錯誤的。
這種對意志的考驗,在根(Root)與蕭(Shaw)的故事裡被推向了極致。蕭被撒馬利亞人俘虜後,遭受了超過七千次的虛擬折磨,系統試圖瓦解她對真實的感知,剝奪其自由意志。但在那片精神廢墟中,蕭唯一無法殺害的人就是根。七千次的模擬,成了七千次對愛與選擇的絕對確認。
根(Root,Amy Acker 飾)與蕭(Shaw,Sarah Shahi 飾)
強烈的愛
Amy Acker 實在是盛世美顏
當根終於找到蕭,為了化解蕭對虛實的恐懼,根毫不猶豫地將槍口指向自己——用生命作為代價來幫愛人確認真實。後來根不幸離世,機器選擇了根的聲音與世界溝通。在最終章,當清脆的公共電話再度響起,蕭走上前接聽,我想,那頭迴盪的必然是根的聲音。機器用它獨有的方式,保護了兩個人之間來不及說出口的永恆。
電話響起⋯⋯
🔍 延伸註解:機器中的女同志幽靈
在我看來,《疑犯追蹤》走在時代之先,也包含了它對若隱若現的女同志情感的處理,將根(Root)與蕭(Shaw)的情感做了珍貴又深刻的演繹。兩個被世俗體制視為「異類」的靈魂,相互理解直至跨越生死,最終甚至融入了超越時空限制的演算法。
蕭難以辨識與表達情緒,常被粗暴地貼上反社會標籤;根則因童年創傷看透人類的盲目,將人類視為「壞掉的程式碼」,唯獨將「機器」視為世上唯一完美的效忠對象。根的強烈作風,似乎也漸漸把處變不驚的蕭的世界激起了一些波瀾。沒有邊界、帶著侵略性的意圖,慢慢變成了不合時宜的調情時機,最後則是毫無保留地表達愛意。要逃出金融中心的那一集,機器做了數十萬次的模擬,其中一次,根曾於危急時刻對蕭說:「我們是天生一對,總有一天妳會明白。」而內斂的蕭回應:「(等撒馬利亞人把一切毀滅,世界剩下她們倆的時候,她們可以談談)總有一天吧,這樣夠了嗎?」根說:「對我而言足夠了。」
這份羈絆,也在蕭被撒馬利亞人俘虜並遭受七千次虛擬折磨、企圖瓦解其自由意志時,成為她在精神廢墟中唯一可以識別的真我。
當根不幸離世,機器選擇了承襲她的聲音,並代她說出最詩意的告白:「妳以為自己有問題,因為妳感受事物的方式不同。但她覺得這正是妳美麗的地方。如果妳是一個形狀,妳是一條直線,一支箭。」先前根曾說,她喜歡「形」的概念,不具實體,整個世界就是一場模擬,像是手指在虛空之中追索一條直線。幾乎可以想像,像是雷蒙・卡佛的小說〈大教堂〉的盲人邀請故事主角跟著他一起畫大教堂,手把著手,盲人更進一步邀請他把眼睛閉上,敘事者說道「我的眼睛仍舊閉著。我在我自己的家裡,我知道。但是,我卻覺得自己好像不在任何東西裡面。」
在這個擬像時代,影像脫離真實,模擬與現實比以往更難區分,在機器的模擬系統裡,在撒馬利亞人的虛擬實境裡,在影集畫面她們的現實戰鬥槍林彈雨裡,究竟孰真孰假?蕭是最頂尖的特務人員,被戲稱九命怪貓,說到貓,這簡直是如同《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那般動心了。七千次折磨,也不過就是七千次對愛人的絕對確認,而與愛的距離只有一個臨別的吻就足夠了。
根化作了機器中的幽靈,永遠纏繞其中,而蕭終將接起那通來電。其實我覺得非常浪漫。在那個年代,《疑犯追蹤》為這段女性情感留下了永恆見證。如果喜歡這個概念,也許也會喜歡《黑鏡》的〈白日夢飯店〉。
記得愛過夢中的她——《黑鏡・白日夢飯店》的擬像與愛情
回應真實苦難的能力
《疑犯追蹤》在多年前便為我們點出了科技烏托邦的終極代價:一個由全知演算法追求絕對安全與效率的世界,必然是一個空洞的世界。
當我們耽溺於系統帶來的便利,我們首先失去的,是社會處理「例外」的能力。演算法預設的是穩定、可預測的數據模型,卻無法容納現實的複雜性,最終將那些跌落系統縫隙的「不相關者」視作應被排除的塵埃。其次,我們失去了對普通苦難的回應能力,因為習慣了將道德判斷外包。
然而,這部劇最終給出了一個相信人性的溫暖回答。根與蕭的七千次反抗、哈洛與約翰的生死相託,都在向我們證明:選擇之所以有意義,不單是因為它能扭轉因果,而是因為它讓一個個體對另一個個體而言,變得絕對真實。
科技持續演進,演算法繼續更新,但人類的自主性與彼此凝視的目光,正是那無法被數據量化、無法被模擬解除的重量。永遠不要交出選擇的權利,也永遠不要忘記在演算法的縫隙裡,嘗試去看見一個真實的人。
(圖片來源:IMDb、Wiki 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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