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記得愛過夢中的她——《黑鏡・白日夢飯店》的擬像與愛情



  從二〇一一年開播的《黑鏡》,以單元劇形式探索科技與人性的衝突,如今已堂堂邁入第七季。奇思妙想的故事,背景無論是近乎現實或架空設定,常以極端的條件展演了科技的發展對法律、社會制度與人情世故的挑戰。
  這一季我都很喜歡,特別想談談〈白日夢飯店〉(Hotel Reverie)。

🎬 一部電影的時間

  不遠的將來,出現了「夢回」(ReDream)的實時技術,AI帶來的沉浸式體驗,讓演員可以直接進入既有的影像檔案、代入角色,節省老片翻拍的成本。即將被淘汰的基沃製片公司,雖有令人稱羨的作品庫,但負債連連,品牌已日暮西山,完全無法與串流公司競爭,乾脆以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嘗試新技術。正逢好萊塢大明星布蘭蒂・弗萊戴想打破戲路侷限,點頭答應演出,因而有了經典黑白電影《Hotel Reverie》的重啟計畫——只需高片酬演員真正「一部電影」的時間。

金咪(Awkwafina飾)負責經銷ReDream技術
促成基沃製片公司翻拍黑白電影的計畫
基沃公司負責人Judith KeyworthHarriet Walter飾)

  《Hotel Reverie》是一部愛情電影。男主角艾黎克思・帕默醫生以一曲德布西名曲「月光Claire de Lune」觸動了女主角克拉拉・萊斯-勒薛,兩人情愫暗生,克拉拉的丈夫克勞德計劃殺害她,醫生一次次幫助她逃過死劫,兩人譜出戀曲,最終在危機化解後,以相互的告白落幕。布蘭蒂要飾演的正是帕默醫生。由於影像是程式設定,即使改變角色性別,所有劇情仍將依照預定發展推動。有趣的是,在做演員功課時,布蘭蒂花了更多時間了解的不是自己扮演的角色,而是對手桃樂西・錢伯斯,亦即飾演克拉拉的原演員。


德布西(Debussy)- 月光(Claire de Lune)與其他選輯
有趣的是,德布西也有一曲Reverie(白日夢),不妨一聽 😉

《Hotel Reverie》的女主角克拉拉・萊斯-勒薛(Emma Corrin飾)

🎭 戲中戲與愛情的模樣

  《Hotel Reverie》成了黑鏡〈白日夢飯店〉的戲中戲。陰錯陽差地,布蘭蒂沒有真正了解夢回究竟是什麼技術,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雖重新看了這部電影,也傾慕桃樂西,但跌進佈景擬像的真實感使她大為震撼。儘管一切佈景與角色都是AI生成的計算結果,置身於《Hotel Reverie》的角色都以為自己是真人,所處環境即是他們所認識的真實。因鋼琴邂逅的橋段,差點被不會彈琴的布蘭蒂搞砸,甚至因情急脫口喊出「桃樂西」的真名。這設計一方面凸顯夢回技術與深偽影像的區別,另一方面「荒腔走板」也使重複完美劇本的愛情理想破滅,角色誕生了新的面貌。


布蘭蒂(Issa Rae飾)與克拉拉的對手戲

  桃樂西在真實世界並不愉快,戲外緋聞與若有似無的同志苦戀,最終服藥過量而香消玉殞。但在《Hotel Reverie》永恆的現在式裡,她是天真的克拉拉,是風華絕代的桃樂西。正當電影翻攝在手忙腳亂中漸入佳境,卻因克拉拉未預期的成長曲線影響參數,加上外部影像製作公司意外導致機械故障,使布蘭蒂的意識被困在《Hotel Reverie》的封閉空間。所有配角與佈景停擺,唯布蘭蒂與克拉拉可自由移動,兩人共度了一段彷彿永恆的時光。
  原本只應知道劇情與姓名參數的AI克拉拉/桃樂西,走向佈景邊界。這段演出極為迷人,艾瑪・科林(Emma Corrin)穿過靜止的人物,略感迷惘,舉止猶疑,微微蹙眉又心生好奇,終而大膽跨出佈景,觸碰真實資訊。在全黑無任何參照基點的數據空間裡,她觸碰臉頰的手,也觸碰到了真實世界的資料。湧入的認知讓桃樂西與克拉拉彷彿元神合一,重新憶起自己的痛苦人生。那份領悟——即便不是真實存在,卻真切地感受到每一秒的情感,凝鍊為苦澀微笑,艾瑪・科林所演繹的美,美得令人痛心。

桃樂西與克拉拉元神合一
Emma Corrin的完美演出

🎞️ 影像語言與觀者心理的雙向投射

  「ReDream」是一項讓觀者可以介入原始電影的技術,簡直可說是「美夢成真」。如果事與願違,本可隨時撤離虛擬空間,但因故障,布蘭蒂要回到現實,必須照原始腳本完成電影,說出「經典台詞」觸發片尾名單方能落幕。當她說出「我永遠是你的」(I’ll be yours forevermore.),回應克拉拉的請求時,亦將背叛這個承諾。
  黑白電影有種神奇魔力。它是一種視覺語言,能操縱光影時間魔術、提煉現實。簡化色彩使構圖、形體、線條對比更突出,情緒張力更立體。對今日觀者而言,更營造懷舊氣氛。湧入的回憶帶著米黃基調,從黑白電影、懷舊色調到現實全彩介面,《黑鏡》重新打造了我們的視覺認知,也操控了我們的情感反應。
  當製片公司在外部世界慌忙補救,布蘭蒂與桃樂西的感情只在折疊的意識裡、在影像背面發生。一旦影像重回布幕,一切只是角色預設設定。角色本不應擁有自我意識,因他們所知的唯一世界即為劇情。然而演員演出時總帶著自身經歷,觀眾觀影時也代入自己的生命片段,這也就不難理解布蘭蒂對這世界有所眷戀。「雖然說來很傻,我有時會悲從中來,無法自拔,好像我和某種穿越時空的無邊憂傷有所連結。」藉克拉拉之口道出的,也正是我們的執迷。

永恆的月光

  擬像、自我與愛情的真偽成了一組有趣的呼應。如其名,「Hotel」象徵的只是短暫的停留,而「Reverie」意指幻想與白日夢。電影即是專屬於情感與記憶的虛構空間,它本身就是觀者所投射的夢。只是,Reverie並不只是夢,它是一種被困其中、沉溺其中的狀態,而布蘭蒂與桃樂西的愛情便是這種夢的具現。即使虛構,即使記憶被抹除,情感卻曾經真實存在過。那是一場屬於她們,也屬於觀眾的,永恆的白日夢。畢竟,在白日夢的情調裡,我有的是時間(I’ve got all the time in the world)。

最後一幕
願這樣的白日夢
永不終結

(本文同步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圖片來源:Netflix)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願意「看見」嗎?——讀薩拉馬戈《盲目》

  忽然就這麼降臨了,後來被稱為「白症」的病:眼底一片白,什麼都看不見,失去了視力成為盲人。突如其來,隨即席捲世界。從等紅綠燈的駕駛,到協助駕駛的好心人,繼而是好心人的妻子,白症傳染,一個接著一個。眼睛忽然看不見的事實,激化了其他感官的敏銳度,更激起了人際間的矛盾與衝突,目盲進一步成為了不辨事理的粗暴魯莽或違禮失序的言行舉止,得以心安理得表現的藉口。   協助駕駛的好心人突然心生歹念,偷走了車子,於是下一個染病的是他的妻子,這白霧彷彿漣漪向外擴散。盲眼的世界裡,體制的不全,人性的不善,全都在看不見的地方橫無忌憚。權力單位想封鎖白症,這引發恐懼而無以名之的恐怖,其作法是把盲人集中,再毫無尊嚴地丟進精神病院,之後幾乎放任盲人自生自滅;掙扎求生的、偷雞摸狗的個人,許多自私的舉措極為可鄙,卻又因為這份脆弱而極為可憫。故事裡的人們沒有名字,都是以身份和特色稱呼,醫生,醫生的妻子,戴墨鏡的女孩,找母親的男孩。眾人面目模糊不清,你我其實相似,這裡一個又一個悲哀的小人物,構成了聯盟,試圖以集體的力量求生,悲哀的個人卻又旋即因這集體的權力而被吞噬、抹滅。   醫生的妻子是唯一的明眼人。面對不可承受的生之重擔,別開目光是憐憫、留下餘地,因為「看見」本身就是「責任」。在這間病房裡,醫生的妻子假裝看不見,卻是看得比誰都清楚。於是,她選擇盡自己的良知來照顧迷途的人們,之後,更要對抗另一間房間擁槍自重、控制女性來實施威權與極端作為的盲人集團。薩拉馬戈這寫法確實是有力的寓言,一直以來這都是女性的現實生活處境。然而醫生的妻子堅毅、智慧又具有行動力,在這盲目而原始、以暴力取得資源與權力的生存競爭裡,她是一絲理性的光芒。   我認為最動人的一段,就是努力逃離精神病院,醫生的妻子帶領著幾個努力保持理智與人性的盟友,在已變得猶如荒野而危機四伏的城市裡勉力求生存的狀態下,終於有一點點喘息的那段時光。尤其是醫生的妻子、偷車賊的妻子,還有戴墨鏡的女孩一起洗沐的段落。洗澡是清除污穢與滌去氣味的清潔,更是取回身體、有能力愛惜身體的自主權的宣告,與其說是重回文明,倒不如說是以自己的尊嚴來活出個人生命的最卑微又最偉大的實踐。   乍然而至的危機,在每一個時代都有,白症讓人無法忽視,畢竟眼底能看到的就是那一片白,然而有些時代的危機是藉由歷史回溯才得以辨認、加以命名,好比那些被合理化的戰爭與侵略、對異己的傾軋與排除...

《模範計程車3》:活著總是會遇到不可理喻的事,那就不按牌理出牌!

  影視作品拍攝續集往往挑戰艱鉅,要在新一季度維持水準更是難上加難,《模範計程車3》令人讚嘆,在娛樂性與社會批判之間,這部劇集依舊拿捏絕佳平衡點。   「以暴制暴」的復仇固然爽快,但我認為這部劇之所以動人,一直以來都是因製作團隊對社會議題深刻的責任感。話題性之下,是一顆溫柔哀矜的心;能辨認黑暗,是因為良善的存在。 社會病灶的精準切片   第三季的劇本,展現了極大的野心。導演與編劇對於「惡」的觀察,從個人的貪欲拉升到了體制的腐敗與瘋狂。精準捕捉了現代社會的新型態犯罪,從針對年輕世代的遊戲課金詐騙,探討青少年們如何在同儕壓力、金錢誘惑與快速回饋的機制之下背負了巨額債務;或是詐騙的惡意,藉由人們想要便宜購得商品的人情之常,盜用他人的金融與各平台的帳戶,致使受害者竟成了共犯,侵蝕、摧毀凡人的日常生活;此外,劇集也試圖揭露韓國明星養成系統中,練習生如何被合約與夢想綁架,遭到嚴重的剝削。   更令人震撼的,是劇集後半段對於戰爭狂想的描寫。對權力念念不忘的人們,為了遂行個人的野心、提升自己的政治影響力,竟不惜挑動南北韓的敏感神經,試圖發動戰爭,將無數軍人與百姓的生命視為博取地位的籌碼。戲劇在此發揮了強大的社會檢討功能,甚至呼應時事。嚴厲叩問權力結構,揭穿了披著「國家重生」外衣,實則中飽私囊的醜陋面目。 反派的海報設計 一字排開極有氣勢 (張娜拉 장나라 的演出太棒了!) 影像敘事的倫理學   我最欣賞的地方,是處理敏感議題時,極為自我要求的「影像倫理」。尤其在描寫演藝圈練習生的剝削案時,避開了為追求戲劇張力而過度消費受害者的呈現手法。當劇情觸及女性可能遭受權勢性侵時,鏡頭不是重現女性遭受羞辱或暴力的畫面,而是巧妙地安排彩虹運輸的成員——正直又有點天真的崔警究與朴珍彥男扮女裝埋伏其中。   看似詼諧的喜劇橋段,實則蘊含巨大溫柔。觀眾透過角色視角,清楚得知了女性所處險境,卻不必在螢幕上目睹悲劇重演。對於劇中的反派(如集團女老闆),劇本也給予立體的故事,點出她既是加害者,也是過往體制的受害者;常言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滾雪球一般的困境,往往來自於命運的可恨,然而縱使如此,個人的悲劇際遇並不能成為加害他人的藉口。揭露結構的問題,卻不願濫情或獵奇的敘事態度,體現了製作團隊對受害群體的保護與尊重。 重視受害人的感受 並當作是自己的苦惱 不顧自身安危、大膽臥底 深入每一個事件 最可靠的「...

把你的心事都告訴我:《烈愛對決》才能融化寒冰

  近期《烈愛對決》( Heated Rivalry )在全球引發巨大的迴響,這部劇集連日蟬聯收視冠軍的寶座( HBO 目前尚未提供中文字幕)。我想,這不僅僅是因為故事講述了兩位頂尖的冰球( Ice hockey )巨星長達十年的宿敵與愛戀,更在於它細膩地刻畫了情感與慾望的互滲:既充分保有若即若離的曖昧張力,又不吝於善用語言袒露靈魂的真實感受。   故事圍繞著講求團隊與榮譽的加拿大金童尚恩( Hudson Williams 飾),以及背負著沉重家庭壓力和惡童形象的俄羅斯天才伊利亞( Connor Storrie 飾)展開。在公眾眼中,他們是冰上硬碰硬的對手;但在鏡頭之外,他們對彼此的慾望與求索卻如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尚恩與伊利亞   職業冰球雖是故事的舞台,但劇情的重心並非僅止於競技熱血。兩人關係的說服力,建立在肉體吸引與靈魂共鳴的交織之上,他們共享著「如履薄冰」的祕密情愫,同時也擁有對冰球這項運動全然投入的熱愛。正是這種對極致的共同追求,讓他們之間那份共享祕密的親密感,遠超一般的戀人。   若要論及這份情感厚度最淋漓盡致的一刻,非尚恩於冰上受傷的那一幕莫屬。那是一顆極為罕見的鏡頭:激烈的賽場上,他們短暫地卸下宿敵的武裝,對視而笑——那笑容裡沒有勝負,只有惺惺相惜與心靈相通的純粹快樂。然而剎那間,劇烈的撞擊粉碎了這份溫存,尚恩倒在冰面上,隨即被緊急送醫。   在意識模糊、感官混亂的邊緣,尚恩本能地喃喃自語:「告訴他我沒事⋯⋯。他會很擔心⋯⋯。伊利亞⋯⋯」身旁的急救人員沒有聽清楚,以為他在呼喚教練或是父親,但螢幕前的觀眾心裡都清楚,那個名字只能是伊利亞。這句囈語融化了所有防備,揭示了愛的本能,即便在肉體承受劇痛、意識即將斷線的危急時刻,尚恩靈魂深處最優先的焦慮,竟是不捨得讓伊利亞心碎難過。這種將對方的感受置於自我安危之上的本能,讓這段隱密關係的重量,瞬間超越了賽場上所有的榮耀。 "Tell him I'm fine, I'm OK." "He's gonna worry."   尚恩的愛似乎是這樣的,是一種溫柔的守護。這一以貫之的態度,早在伊利亞父親喪禮的那個時刻就有跡可循。剽悍的伊利亞看似玩世不恭,實則處境蒼涼:母親早逝,父親罹患失智症,而他作為家中的經濟支柱,在喪禮上不僅要面對至親離世的悲慟...

兩個世界,一個家庭:《荒野機器人》找到「心」的探索旅程

  看完《荒野機器人》幾天後,我腦中浮現了一首歌:菲爾・柯林斯(Phil Collins)為《泰山》創作的〈Two Worlds〉。他以辨識度極高、磁性十足卻又清澈明亮的嗓音,唱出那句令人難忘的「Two worlds, one family.」(兩個世界,一個家庭。)全曲在柔和與強烈之間轉換自如,具有豐富的情感層次。《荒野機器人》與《泰山》的故事乍看不同,但兩者有許多同質之處:遺世獨立的小島上,文明與自然不再是壁壘分明的兩個世界,而是透過學習,逐步融合為一個家庭。 Phil Collins - Two Worlds 🎵 Put your faith in what you most believe in Two worlds, one family Trust your heart Let fate decide To guide these lives we see 🎵 ⚙️ 墜落島嶼:文化與自然的第一次碰撞   《荒野機器人》改編自同名小說,故事開場便是一場狂風暴雨。寰宇動力公司貨船失事,所載運的機器人幾乎全部墜毀,只有一名機器人(羅茲森7134號,後來被暱稱為「羅茲」)可以成功運作。原本屬於高度文明產物的羅茲,就此被推入一個全無人類的世界,一個由直覺與生存本能主導的自然領域。   初登島嶼的羅茲,按照程式設定嘗試提供服務,卻因無法交流、行為不當而嚇壞動物。她的原廠設定是服務人類,儘管一開始不能理解荒島上的動物,但她的運作核心「阿波羅處理器」有高超學習智慧,花了一點時間辨識動物的「語言」而可以溝通——但說「溝通」也不盡然正確,因為荒野所代表的「自然」,與代表文明薈萃的「機器人」,可說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邏輯,動物完全無法接受與之為伍。 🕊️ 銘印與重生:亮亮與羅茲的雙向學習   當她認知此地沒有人需要她,準備向公司發送求救信號,卻因意外摔下山坡,壓壞了一個野雁窩巢,覆巢下只剩一顆未孵蛋尚且完好。孵化的雛鳥「亮亮」,因銘印作用(imprinting)視羅茲為母親。   儘管羅茲擁有號稱融合了人類所有知識結晶的處理器,可以花費長長的時間突破物種溝通限制,然而當個「母親」可沒那麼簡單。畢竟,即使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智慧,也不見得能夠適當處理親子之間的關係。這從天而降的機器人,成為了亮亮的母親——或說學習成為亮亮的母親。   對亮亮來說,牠所遭遇的事情的確不幸,對...

時間拒絕埋葬的創傷:電影《驗屍官》

  小鎮近郊發生了一樁奇怪的案件。我們跟著探長的腳步,發現民宅裡所有的人都死於非命,現場凌亂不堪,只有一具女屍無法確認身份。說來奇怪,這具屍首被半埋在地下室,僵白皮膚乾乾淨淨,看不出有什麼外傷;此外,沒有任何東西被偷,房子外面也沒有受破壞的跡象,與其說是有人闖入,橫倒的被害人比較像是想從房子逃出去。一無所獲、毫無頭緒的警長,將這具「Jane Doe」(無名女屍)送至殯儀館,並要求驗屍官湯姆・特登要在天亮前找出死因。 🔗   目不暇給的宇宙訓詁學:《吉勒摩・戴托羅之珍奇櫃》 (有一集是改編自短篇小說的〈驗屍〉超好看) 特登家的外觀   鏡頭隨即轉向特登家。伴著略帶懸疑的背景音樂,鐵製的旋轉梯有點生鏽,我們的視野被領入狹廊,壁燈一一感應亮起。空間漸漸打開,先是手拉式柵狀門的電梯,再來是略顯凌亂的辦公室空間,而循著牆壁掛的家族相片,會發現這是一個L形的狹窄走廊,轉角處裝設有反射廣角鏡,再往前就是工作空間與焚化爐。當然,最重要的就是解剖室,包括中央的金屬檯面、其上的無影燈與輔助照明,周圍的冷凍櫃、解剖設備與藏書。   整個地下室舞台並不複雜,出入口除了復古電梯,就是地窖門的雙開鐵門而已。跟隨運鏡,分隔空間的門扉的開啟與虛掩,藏於牆壁的通風管線內部的震動與聲響,以及廣角鏡本身看不清楚遠處事物的限制,種種設計凸顯視線的可及與不可及之處,讓簡單的空間逐漸因為心理作用而延伸與變形。 🔗   延伸閱讀:活著的鬼屋? 雪莉・傑克森《鬼入侵》:一封來自鬼屋的邀請函   緩慢巡禮的腳步忽然在進入解剖室後加快,搭配收音機傳來快節奏的搖滾樂,我們看見湯姆・特登手法俐落、經驗豐富,兒子奧斯汀是他的醫療員副手,正在邊做邊學。除了專業知識的交換,我們也透過父子工作時的閒談,了解這間殯儀館是特登家的家族事業,湯姆與奧斯汀雖很親近,奧斯汀對於是否要繼承家業還沒有與父親明說,而湯姆喪妻之後在感受上或許也相對封閉,工作是他的生活重心。 特登父子,湯姆( Brian Cox飾演) 與奧斯汀( Emile Hirsch飾演)   壓迫感打從無名屍登場就環伺整個地下室空間。湯姆的亡妻所飼養的貓本來相當友善,還會送來獵來的老鼠當作禮物,一見她卻哈氣低吼。姑且不說無名屍眼珠混濁,應已死去多時,身軀外觀卻尚未腐爛,開始解剖後,有更多不尋常的發現。她的手腕、腳踝骨頭斷裂,肺部遭到...

心中散不去的濛濛霧景——《大濛》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高過人身的甘蔗田裡,一切都可能隱沒。女主角阿月(黃秋月,方郁婷飾)小心翼翼地拿著鐮刀開路,一邊輕聲呼喚哥哥阿雲(黃育雲,曾敬驊飾),給躲避警察的哥哥送飯吃。阿雲在甘蔗田裡躲了三個月,妹妹止不住擔心,阿雲拿起手錶轉動針面,和阿月分享他的「魔法」:當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就這樣轉動,想像著明年、後年、五年、甚至十年以後的樣子,也就不覺得苦了。兄妹倆天馬行空、閒話家常,阿雲寵溺地將錶摘下,送給妹妹阿月,時間的隱喻:阿雲的時間給了阿月,時光的「魔法」註定由妹妹來承接。笑鬧中危機四伏,甘蔗田被警方分割成數道包圍線,阿雲奮力逃跑,卻還是永遠失去了他的天空。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一年後,阿雲被槍斃,巨大的暴力化作一張薄薄的通知單。領屍的鉅款加上政治犯的壓力,叔叔選擇放棄。阿月懷著初生之犢的勇氣,孤身一人從嘉義北上,帶著僅有的幾十塊私房錢和兩根地瓜,決心要把哥哥接回家。自此,故事真正啟動,英雄之旅開展。   《大濛》可說是一種公路電影,所有的人物都「在路上」一個個登場。首先是從嘉義北上的火車,車廂裡眾人追著一隻飛竄的白文鳥,小鳥輕輕地停在一個年輕人的手上,鏡頭帶到手腕上的手銬,手銬的主人溫暖安靜,下一秒,坐在對面的特務頭子范春(陳以文飾)迅雷不及掩耳抓起白文鳥,重重砸往窗戶,隨後輕蔑地哼起了淫曲小調,凸顯生命的輕賤。 圖片來源:華文創 LOOKGOODONYOU.COM   到了台北,阿月的考驗開展,首都的繁榮與險惡遠遠超過鄉下小女孩的想像,每每險象環生。所幸,她碰到了一位「人不好,但是有良心」的三輪車車夫趙公道(柯煒林飾),有了這位「公道」,阿月逃過了拐賣至私娼寮的悲劇,和獨自在台北打拚的姊姊阿霞(邱秀霞,9m88飾)重逢,最後循線找到哥哥的所在,可以說沒有趙公道,阿月絕對無法靠一己之力完成任務。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趙公道這個角色非常立體,出場時自帶一種輕鬆詼諧的節奏,出身廣東隨部隊撤退來台,常學著各省南腔北調不著調的髒話當口頭禪,自我介紹時沒頭沒尾地說著「趙子龍為人很公道」,十分滑稽。然而一切的話語都有力量,趙子龍七進七出救下阿斗,趙公道在此成為了阿月的趙子龍。趙公道不是傳奇裡的英雄豪傑,而是在社會底層販賣勞力、努力求生的三輪車伕。他並不完美,會和老闆串通,帶著阿月賤賣哥哥留給他的手錶,中飽私囊;也會在危急的時...

走向荒野的女性:讀桐野夏生《OUT》(主婦殺人事件)

從哪裡出去?   「會走到絕望之境,是因為拒絕擁有各種體驗。」語出芙蘭納莉.歐康納。歐康納的小說總帶著殘酷與壓抑,闔上小說,實在必須為桐野夏生運用這句引言的巧妙,以及撰寫《OUT》的深度而熱烈叫好。   書名「OUT」啟人疑竇,是要從哪裡「出去」?《OUT》始於一樁主婦殺人事件。暴力的死亡必然使原先的生活脫軌,然而在故事的象徵層次上,不妨將之視為對女性的「正常人生」概念的全面檢討。前所未有的體驗,打破了所謂正常的生活。執行家務的空間有了新的用途,生命的變數促使自我也長出另一種模樣,終於觸發一場出走,擺脫被定義的局限。   桐野夏生透過在便當工廠排夜班的四個角色,呈現了幾種有概括意義的女性典型,香取雅子、山本彌生、吾妻良江與城之內邦子,既具普遍性卻又是鮮明獨特的個體,小說家塑造形象的功力可見一斑。 《OUT》入選 時代雜誌史上百大推理驚悚小說 (圖片來源:A mazon) 深夜的便當工廠:去人性化的生產線   必須指出,背景設定突出社會現象的寫法非常有力。夜班被摒除在一般人的正常作息之外,兼差性質表示她們還有家庭要兼顧。便當工廠固定的生產作業極度非人化,除了必須維持鮮食的寒冷環境,工作量也很驚人,她們往往必須持續站立工作至少五小時。若要完成兩千個咖哩便當,攤平方形飯糰、淋上咖喱醬、切炸雞、把雞塊鋪在咖哩上等等,每個人只負責組裝其中一個部件。   一方面,無盡的生產線流程使她們即使內急也必須等待,必須很有耐性互相幫忙才不會累垮;另一方面,即便投入的勞動成本換不到足以翻身的社會資本,但瑣碎工作有勞有逸,小小場域裡亦存在想靠小聰明取得簡單工作的權力角力。必須互助展現了女性在逆境中驚人的韌性,悲哀的是生產線那種合作型態與女性情誼無關,深夜的兼差高壓又低薪,但處在社會邊緣的這些弱勢女性必須支撐壓榨她們的系統才能苟延殘喘。 彌生的困局:自欺的幻夢   山本彌生的外觀最有魅力。她從小鄉鎮來到大城市,與丈夫健司育有兩個孩子,組成了看似最為標準的家庭。健司本是家庭主要經濟來源,逐漸沉溺於酒家與賭博,將財產揮霍殆盡,甚至動手毆打妻子。彌生的殺夫是受到貶抑之後的直接爆發的衝動犯罪,然而殺人案雖是風暴核心,彌生卻始終渴望回到那份不世故的純真之中。   沒有親手收拾血肉模糊的現場,分屍的罪疚感被外包給雅子等人,留下的只有模糊的痛快。當彌生在面對惡魔佐竹派來的女性鄰居滲透進家門、代為照顧小孩時,...

妳就是我的家:《彩香最愛弘子前輩2nd stage》

  「世代差異」是《彩香最愛弘子前輩》中極為重要的主題之一。所謂「永不放棄的後輩」、「絕不被攻陷的前輩」,乍看之下是便於行銷的誇張設定,卻也真切地構成了角色間情感發展的核心舞台。兩人之間在態度上的落差與矛盾,促成了關係張力的來源。她們之間的「時差」,鋪陳愛情發生的前提,也為後續的磨合創造了豐富的敘事空間。   經典電影《因為愛妳》(Carol)中,卡蘿對特芮絲說:「What a strange girl you are. Flung out of space.」特芮絲彷彿「天外來客」,絕非地球所有。卡蘿的話語中有喜悅、驚嘆與讚頌。她深知自己想要的事物,而特芮絲則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弘子和彩香的關係,也很類似。   第一季中,彩香在工作場域顯得天真直率,甚至人際互動生澀;她起初穿著略顯古板,也從未想過能從工作中尋求快樂與成就感。但因為對弘子的好奇,她漸漸開始轉變。即便如此,眾人總對她有時大而化之的舉止苦笑評道:「這很彩香。」顯示她某種本質始終如一。可以這麼說,她總是以純粹之心探索未知,因此擁有沛然的勇氣。 (啊,彩香這份純真,太耀眼了)   像特芮絲或彩香這樣的存在,動搖了舊有範式。這些「奇怪的女孩」被丟到了現實之外,原本晦暗的空間也因此生出了裂縫。彩香不知道「戀愛」該有什麼形式,自然也不存在「同志關係」該遵循什麼腳本的預設。弘子則完全不同。作為一位早已知曉自身情慾的成熟女性,她更明白現實的邊界與規訓。她對「愛女人」這件事很有意識、也習慣隱藏,因為她深知職場與家庭如何看待他者。   因此我很慶幸《彩香最愛弘子前輩》那麼誠實處理慾望的存在,第二季竟從「尚未共度初夜」的設定出發,讓觀眾見證一對女同志情侶如何處理性經驗的落差與身體親密的節奏差異。彩香是全然的初心者,對慾望有諸多誤解與好奇;弘子則對於慾望與情感交會所可能帶來的風險顯得極為謹慎,語言中時而閃爍逃避,時而隱含壓抑。   有趣的是,與此同時,響子與理佐則展現出慾望的另一種樣貌,熱烈、直接、無所掩飾。顯示劇中的慾望同時也指涉能描述親密關係的語彙,不同角色以不同方式表達慾望,使慾望不再只是「要或不要」,而是一種溝通的形式,是屬於她們的新的語法。 響子( 染谷有香 飾) 與理佐( 優希美青 飾) (這對CP明明登場的時間不多,卻非常搶眼!)   也因此,語言在本劇中具有雙重性,它既是通往理解的橋樑,也常常是誤解與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