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發表文章

目前顯示的是有「科幻」標籤的文章

比抵達目的地更有意思的旅行:海萊因《4=71》

  海萊因的《4=71》,探索雙胞胎神祕心靈感應的科幻設定相當直覺。雙胞胎間的心靈感應聯繫即時,不會因距離而延遲;「歐提賈火炬」的飛船技術則讓星際旅行變得便宜又快速。於是,「長程基金會」得以投入「生存空間計畫」,派遣人類前往宇宙尋找適合居住的新世界。   長程基金會發展研究的動機倒是不太符合常情(也更有意思了),因為他們賺錢賺得太快,用錢的速度跟不上累積財富的速度,因此常把資源投入非常遙遠、甚至當下看不出用途的計畫,「生存空間計畫」就是其中一例。   對青少年而言,出航是夢寐以求的冒險,但雙胞胎誰該搭上飛船,誰該留在地球?一番波折後,阿湯搭上火炬飛船,阿派留在地球。然而星際旅行不僅只有未知的挑戰,還必須面對相對論揭示的時間差。   就物理學而言,如果某個觀測者測得兩個事件同時發生,就稱這兩個事件具有「同時性」。從相對論觀之,「同時」並不是絕對的,「時間膨脹」對高速移動的阿湯而言,旅程經過的時間比較短;對地球上的阿派而言,同一段旅程卻可能已經過去了漫長歲月。也就是說,不同運動狀態的觀測者,可能對同一組事件有不同的判斷。   心靈感應是這個故事可以成立的奇怪例外,小說將這種不受時空關係限制的狀態稱為「無關連性」。然而心靈感應雖是即時,大腦本身卻需要時間思考,隨著兩人經歷的時間快慢逐漸不同,彼此之間開始出現「滑移」。滑移,意指心靈感應出現雜訊,最終甚至聯絡不上。其中僅有極少數的人能與地球上的旁枝跨代聯繫。想當然,原本共享相同生命經驗的雙胞胎,終究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當故事進入未知星球的探險,這些物理概念也變成真正的生存問題。有些星球有成為樂園的潛力,有些星球則是危機處處的地獄。在旅途中有人成家,卻也陸續有船員折損,同時期出發的其他飛船更早已失去聯繫,生死不明。   繼續前進,意味必須承擔更多未知的風險,但開拓地球未來的遠大目標是旅程無價的理想。現實條件是航行如此遙遠,原本負責與地球保持聯繫的雙胞胎,如今也只剩下阿湯與阿派的後代之間還能維持。若再發生意外,甚至可能無法把探險成果傳回地球。   也就在進退兩難的時刻,前面那些看似抽象的研究重新發揮作用。長程基金會原本只是為了解決生存空間問題而投入資源,卻因旅程條件有機會深究心靈感應現象。心靈感應不只是方便星際通訊的超能力,其不受時空條件所限的特性,也帶來思考的革命。心靈感應促成對「同時性」問題的鑽研熱誠,於是達成人類...

誰在玩誰的遊戲?——讀伊恩・M・班克斯《遊戲玩家》

  伊恩・M・班克斯筆下的「文明」(Culture),是銀河中的龐大社會。人類與高度人工智慧共同生活,物質幾乎取之不盡,金錢因此失去意義,人們也不必藉由勞動換取生存。和我們熟悉的世界相比,稱這個消除了貧窮與剝削的文明為烏托邦,似乎也不為過。   《遊戲玩家》是「文明」系列的小說之一,也是相當容易進入這套龐大世界觀的敲門磚。主要劇情是跟著傑出的遊戲玩家傑諾.葛古前往阿札德帝國,參加同樣名為「阿札德」的遊戲。這套遊戲牽涉領土、資源、軍事、結盟與機運,更直接決定帝國的官職與階級,最終贏家甚至可能取得皇位。表面上是玩家彼此較量,背後碰撞的卻是不同社會對權力與秩序的理解。 遊戲反映社會所崇尚的價值   遊戲可說是葛古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近來他卻有些意興闌珊,好像已經沒有真正「值得玩」的新遊戲。他閱讀古老蠻族留下的遊戲專論,深信一個社會的遊戲能透露其民族精神與思想倫理,顯示該社會的特有精神,葛古對此始終深感著迷。   阿札德正是這種想法最極端的驗證。棋盤重現資源分配、軍事調度與領土劃分,遊戲勝負又決定現實中的權力位置,最會玩阿札德的人也就被視為最有資格統治。看似公平,其實是一種循環論證:掌握教育與資源的人更容易成為優秀玩家,而勝利又反過來證明他們「理應」擁有更多權力。坎瑟夫學院院長哈明甚至認為,操縱遊戲、進而塑造現實,本就是統治者的責任。阿札德最厲害之處,也就在於讓政治隱身於「公平競賽」之後。 想要「贏」的渴望   「文明」解決了許多熟悉的社會問題,卻沒有讓人的情感與欲望消失。無人機莫林史格提醒葛古,即使沒有貧困與剝削,運氣、心痛、喜悅,人生中的幸與不幸仍然存在。   葛古就是很好的例子。他擁有優渥的物質條件,仍在意紀錄與聲望,追求的甚至不只是勝利,而是前所未有的「完勝」。正因如此,他一時接受莫林史格協助作弊的提議。沒想到莫林史格留下了證據,再以公開真相、毀掉名聲來要脅,迫使他接受「文明」原本提出的任務,前往阿札德。   葛古因此帶著幾分被迫踏上旅程,卻並非真的毫無興趣。阿札德真正吸引他的,不只是複雜與難度,而是重新賦予勝負以風險與代價。在「文明」裡,人生鮮少真正有「輸不起」的時刻,是以這一場可能失敗、必須冒險,又足以突破自身極限的遊戲,反而格外誘人。 當你學會遊戲,遊戲也開始改變你   葛古出發前便覺得阿札德帝國充滿矛盾。帝國暴力卻多愁善感,野蠻卻又世故,極端富有的同時容許赤貧...

一場意識的遠征——「螞蟻三部曲」之二《螞蟻時代》

  《螞蟻時代》是「螞蟻三部曲」的第二部曲,故事從一連串離奇死亡事件展開。死者遺體表情凝結在極度驚恐的死亡瞬間,而無法破解的密室案件,讓一向自信的警探梅利耶也一度誤判。隨著調查深入,記者萊緹希雅.威爾斯登場,原來她是艾德蒙.威爾斯之女,延續了家族故事的神祕連結。她與警探的合作,重新把案件偵辦導向正軌,探案解謎為小說增添了懸疑張力。   上一集結尾,古老的貝-洛-崗城邦被頑童襲擊,火焰阻斷了螞蟻與人類深度對話的可能,也將蟻邦導向不同的道路。801號歷劫歸來,獲得了名字「希藜-埔-霓」,打造了自己的城邦,而後接收了皇城的寓所,成為貝-洛-崗的新任蟻后。火,對人類而言代表了進步的契機,對螞蟻而言卻是災難記憶的符號,這種對火的態度分歧,也暗示了文明核心的差異。   為了重建中央城邦,希藜-埔-霓展開一場技術革新:馴服地下河流、興建運河、設立化學圖書館以儲存知識費洛蒙。這一連串的現代化改革,似乎預示蟻族走向理性與組織的高峰。於此同時,希藜-埔-霓決定發動遠征,討伐「手指」(人類),因為違反自然的力量應該被阻止。這樣的行為猶如鏡像的對映,儘管希藜-埔-霓對人類所知的消息都只是耳聞,她的作為卻與人類相去不遠,最終,馴服自然的意圖都將吞噬自身。而東征軍看似蓄勢待發,實則早已內部鬆動。這場戰爭建立在誤解與恐懼之上,對人類動機與行為的錯誤想像,使得整支遠征隊在進軍途中,除了外在突發狀況的挑戰,還要不斷面臨內在瓦解的危機。   螞蟻本是沒有自我的物種,故事之中,除了蟻后,蟻邦裡的所有成員都是以孵化編號稱呼彼此,從不知「我」。但遠征途中,某些螞蟻開始自我命名,如「那個帶路的」、「那個戰勝飛鳥的」與「那個愛懷疑的」等等,這不再是「功能」(兵蟻或工蟻)的分類,而是基於經驗與個體特質所生成的認同。命名行為的出現,也就是主體意識的覺醒,自由意志的萌芽。   部分螞蟻甚至選擇脫離軍隊,在途中定居於牛角金合歡植株內。牛角金合歡這種植物擁有適合築巢的內部結構,螞蟻也能為它驅逐蟲害,植物能與螞蟻構成穩定的互惠共生關係。一群離隊螞蟻便在此與蜜蜂、白蟻、蒼蠅等建立自由社區,拋棄母巢制,實驗去階級、去命令的社會形式。   與此同時,在螞蟻巢穴下的人類社區,卻因飢餓與資源短缺而逆向變得「像螞蟻」。新任蟻后斷絕與人類的互動與資源救助,人類為了存活,模仿蟻窩的螞蟻,以團結來減少彼此的衝突,也透過改變行為模式來減少能...

《TENET天能》:在時間的環中選擇行動

  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電影,看一次總是不夠。隔了兩、三年後重看《TENET天能》,那種感覺像是我自己也參與了一場鉗形攻勢:第一次觀看,是順行的我,隨著劇情前進;第二次則像是逆行的我,帶著記憶,補上第一次錯過的線索。兩次經驗交錯,終於讓這部片的時間戰術,在我腦中封閉成環,讓混亂逐漸變得清晰。   這部科幻動作片同時蘊含深刻的哲學思考,藉由角色的經歷,迫使我們追問時間本質,甚至討論自由意志的存在。電影中最具特色的設定,大概非「鉗形攻勢」莫屬,讓順行與逆行的時間線在同一空間交錯的時間結構。在這樣的設定中,「未來已經發生」,角色無法更改結果,卻仍選擇參與、投入與犧牲。   「主角」(The Protagonist,由約翰・大衛・華盛頓飾演)在最後(指電影劇情的線性時間)發現,自己是這一切行動的設計者,「天能」組織的成立者,招募尼爾(Neil,羅伯・派汀森飾演)幫助現在的自己。命定的循環看似剝奪了選擇自由,卻同時反映了一個理想的精神:即使未來無法改變,人依然能藉行動賦予生命意義。   主角選擇回去拯救凱特(Kat,伊莉莎白・戴比基飾演),不管是早在高速公路上的飛車追逐,或是後來履行承諾的那通電話,反映他無論當下對大局的走向是否清楚,都選擇了依道德判斷、依真誠感受而作為;尼爾更是在明知會喪命的情況下,選擇逆行返回,打開推進任務必須打開的鎖,甚而灑脫地笑對主角說:「對你來說,我們的友誼才正要開始。」知命而行的行動模式,構成了電影最深層的倫理核心。   這種「已知未來卻仍然選擇行動」的主題,與姜峯楠的小說《你一生的故事》中,女主角在學會外星語言後,獲得了非線性時間視野的情節呼應。能夠同步感知時間的各個段落(亦即「看見未來」),雖無法改變生命故事,然而若時間如同語言的圓形句式般早已成形,而愛與失落都將是必然的遭遇,那行動的意義即在於行動本身——擁抱每個不可改變的當下。   姜峯楠的另一篇小說〈商人與煉金術師之門〉(收錄於《呼吸》)也許也能和這些女性角色的選擇相互對映。除了《你一生的故事》的女主角,《TENET天能》中的凱特渴望自由,更希望拯救自己的孩子,她在跳下遊艇的那一刻,領悟到當時瞥見那令人羨慕的自由身影就是她自己,〈商人與煉金術師之門〉中的時光之門,無法干預命運,而是讓人理解過去、完成自我,也驗證了必須在知覺的每個當下,做出正確決定的重要性...

在微物之間神遊——閱讀《螞蟻》,也是在閱讀我們自身

  法國作家貝納・維貝(Bernard Werber)於1991年出版的小說《螞蟻》,至今仍深具吸引力。這部作品巧妙交織了「人類」與「螞蟻」兩個世界的敘事,並透過虛構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百科全書》進行連結,既具有生態學科普知識的熱情,又富含哲學思考的深度。   讀完這本書最後一個部分,我非常震驚,有點哀傷,卻又很期待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也許閱讀過程也可以說是一趟「啟發好奇心」的旅程,我們穿梭在人類與螞蟻的世界之間,彼此映照,最終激發讀者對存在、知識與權力的深刻反思。 🔍 雙線敘事:人蟻社會相映成趣   《螞蟻》以兩條主線展開:一方面是人類主角喬納森・威爾斯繼承了神祕的叔叔艾德蒙・威爾斯的遺產,並被警告「絕對不要進入地下室」;另一方面,則是始於螞蟻世界中的一隻雄蟻「三二七號」的冒險旅程。維貝對螞蟻社會的描寫細緻,從她們的溝通方式、費洛蒙的作用,到社會階層與分工制度,無不展現出一個高度組織化的微型社會。   對微觀世界的深入探索,是打造科幻小說的基礎,發展對人類與螞蟻之間潛在的聯繫與對話可能性的想像;而閱讀的過程,也透過人蟻世界的對舉,促使身為人類的我們觀察人類社會的運作模式與價值觀。 📚 「相對」與「絕對」:觸發多層次思考   小說中穿插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百科全書》,由艾德蒙・威爾斯所著。這本「書中之書」既是虛構文本,也是真實知識的再組織。它擁有百科全書的博學,交代螞蟻的歷史,如族群特色以及內部分工的演化發展,也透過相對的角度將人類與螞蟻加以比較,例如「時間感」(螞蟻的維度比人類複雜,因「溫度」也影響了螞蟻的感知),或是人蟻二者截然不同的「骨骼」:骨骼在體內好,還是在體外好(指昆蟲的「外骨骼」)?傳達科學知識而擁有教育作用,但對真實知識的再組織,本身就有哲學的批判性蘊含其中。   「書中之書」使得閱讀小說的讀者,感到「被打斷」,這一點我非常喜歡。一方面,在緊湊劇情中穿插百科全書段落,看似打斷情節發展,實際上卻有助於拉開敘事節奏,使讀者從角色視角的沉浸中抽離,轉而進入知識的省思層次。這種節奏上的暫停猶如「間奏」或「插曲」,為緊湊劇情提供呼吸空間,也可能可以重新審視前述事件的意義。另一方面,這樣的段落也象徵「反單線性」的閱讀設計。它打斷了故事線的時間流,使我們的閱讀不再被劇情推著走,而是在被拉出來、又被拉回去的過程中,重新組構對「知識」、「敘事」、「生命」...

記得愛過夢中的她——《黑鏡・白日夢飯店》的擬像與愛情

  從二〇一一年開播的《黑鏡》,以單元劇形式探索科技與人性的衝突,如今已堂堂邁入第七季。奇思妙想的故事,背景無論是近乎現實或架空設定,常以極端的條件展演了科技的發展對法律、社會制度與人情世故的挑戰。   這一季我都很喜歡,特別想談談〈白日夢飯店〉(Hotel Reverie)。 🎬 一部電影的時間   不遠的將來,出現了「夢回」(ReDream)的實時技術,AI帶來的沉浸式體驗,讓演員可以直接進入既有的影像檔案、代入角色,節省老片翻拍的成本。即將被淘汰的基沃製片公司,雖有令人稱羨的作品庫,但負債連連,品牌已日暮西山,完全無法與串流公司競爭,乾脆以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嘗試新技術。正逢好萊塢大明星布蘭蒂・弗萊戴想打破戲路侷限,點頭答應演出,因而有了經典黑白電影《Hotel Reverie》的重啟計畫——只需高片酬演員真正「一部電影」的時間。 金咪(Awkwafina飾)負責經銷 ReDream技術 促成基沃製片公司翻拍黑白電影的計畫 基沃公司負責人 Judith Keyworth ( Harriet Walter 飾)   《Hotel Reverie》是一部愛情電影。男主角艾黎克思・帕默醫生以一曲德布西名曲「月光Claire de Lune」觸動了女主角克拉拉・萊斯-勒薛,兩人情愫暗生,克拉拉的丈夫克勞德計劃殺害她,醫生一次次幫助她逃過死劫,兩人譜出戀曲,最終在危機化解後,以相互的告白落幕。布蘭蒂要飾演的正是帕默醫生。由於影像是程式設定,即使改變角色性別,所有劇情仍將依照預定發展推動。有趣的是,在做演員功課時,布蘭蒂花了更多時間了解的不是自己扮演的角色,而是對手桃樂西・錢伯斯,亦即飾演克拉拉的原演員。 德布西(Debussy)- 月光( Claire de Lune)與其他選輯 有趣的是,德布西也有一曲 Reverie( 白日夢),不妨一聽  😉 《Hotel Reverie》的 女主角克拉拉・萊斯-勒薛( Emma Corrin飾) 🎭 戲中戲與愛情的模樣   《Hotel Reverie》成了黑鏡〈白日夢飯店〉的戲中戲。陰錯陽差地,布蘭蒂沒有真正了解夢回究竟是什麼技術,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雖重新看了這部電影,也傾慕桃樂西,但跌進佈景擬像的真實感使她大為震撼。儘管一切佈景與角色都是AI生成的計算結果,置身於《Hotel Rever...

兩個世界,一個家庭:《荒野機器人》找到「心」的探索旅程

  看完《荒野機器人》幾天後,我腦中浮現了一首歌:菲爾・柯林斯(Phil Collins)為《泰山》創作的〈Two Worlds〉。他以辨識度極高、磁性十足卻又清澈明亮的嗓音,唱出那句令人難忘的「Two worlds, one family.」(兩個世界,一個家庭。)全曲在柔和與強烈之間轉換自如,具有豐富的情感層次。《荒野機器人》與《泰山》的故事乍看不同,但兩者有許多同質之處:遺世獨立的小島上,文明與自然不再是壁壘分明的兩個世界,而是透過學習,逐步融合為一個家庭。 Phil Collins - Two Worlds 🎵 Put your faith in what you most believe in Two worlds, one family Trust your heart Let fate decide To guide these lives we see 🎵 ⚙️ 墜落島嶼:文化與自然的第一次碰撞   《荒野機器人》改編自同名小說,故事開場便是一場狂風暴雨。寰宇動力公司貨船失事,所載運的機器人幾乎全部墜毀,只有一名機器人(羅茲森7134號,後來被暱稱為「羅茲」)可以成功運作。原本屬於高度文明產物的羅茲,就此被推入一個全無人類的世界,一個由直覺與生存本能主導的自然領域。   初登島嶼的羅茲,按照程式設定嘗試提供服務,卻因無法交流、行為不當而嚇壞動物。她的原廠設定是服務人類,儘管一開始不能理解荒島上的動物,但她的運作核心「阿波羅處理器」有高超學習智慧,花了一點時間辨識動物的「語言」而可以溝通——但說「溝通」也不盡然正確,因為荒野所代表的「自然」,與代表文明薈萃的「機器人」,可說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邏輯,動物完全無法接受與之為伍。 🕊️ 銘印與重生:亮亮與羅茲的雙向學習   當她認知此地沒有人需要她,準備向公司發送求救信號,卻因意外摔下山坡,壓壞了一個野雁窩巢,覆巢下只剩一顆未孵蛋尚且完好。孵化的雛鳥「亮亮」,因銘印作用(imprinting)視羅茲為母親。   儘管羅茲擁有號稱融合了人類所有知識結晶的處理器,可以花費長長的時間突破物種溝通限制,然而當個「母親」可沒那麼簡單。畢竟,即使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智慧,也不見得能夠適當處理親子之間的關係。這從天而降的機器人,成為了亮亮的母親——或說學習成為亮亮的母親。   對亮亮來說,牠所遭遇的事情的確不幸,對...

《小鎮星熱點》:在日常中打開宇宙之眼,凝視地方感與人際連結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小鎮星熱點》(ホットスポット / THE HOT SPOT)是近期我最喜歡的日劇之一。 從平靜小鎮打開通往宇宙的縫隙   山梨縣的小鎮——淺田市,正發生著不得了的事!平凡的小鎮裡,「宇宙人」(外星人)就在你我身邊。異星接觸的題材,常以懸疑鋪陳、強調解謎的刺激,但這部作品採取了奇特的手法。富士山的山景與湖景,構築寧靜的舞台,而故事中的奇異事件則如插曲般滲入主旋律。人們雖置身奇幻,卻處變不驚,這一切又合情合理。 以「旅館」為核心畫出同心圓式的社區連結   整部劇以 Lake Hotel 淺之湖這間湖畔旅店為核心。復古商務旅館裡的工作人員,在小辦公室裡閒聊,在櫃台後方禮貌地接待旅客。人際關係像同心圓向外擴散,從同事、朋友,到朋友的朋友,一層層地連結起社區裡人與人的生活。那些讓交誼持續發生的場所,例如擁有多種冰淇淋口味的蒙布朗咖啡店、或是連鎖家庭餐廳強納森等日常空間,也逐一現身。它們不僅承擔小鎮的生活機能,也豐富了故事的空間質感,使整個舞台變得立體可感。 「日常」與「非常」的模糊邊界   主角遠藤清美(市川實日子飾)是旅店員工,也是一位單親媽媽。從這樣的身分設定開始,我們就能感受到本劇對「日常」與「非常」邊界的模糊處理。清美與高中生女兒若葉的母女關係平實自然,互動中多了份成熟與尊重。她們的生活節奏協調、氛圍舒適,也讓我們察覺這條劇情並非附屬支線,而是被認真描繪的核心主軸。 不是那麼「典型」的宇宙人   故事的轉折來得安靜卻奇異。某個普通夜晚,清美騎腳踏車回家,為了閃避人行道上的枯枝而重心不穩,車子偏入車道,眼看就要撞上來車,卻又奇蹟般回到安全位置。後來才發現,原來是同事高橋先生(角田晃廣飾)經過,並用「瞬間移動」救了她一命。   高橋之所以能做到這件事,是因為他其實是外星人。當他吐露這個祕密時,對方往往只是輕輕頷首,臉上露出尷尬又不失禮的微笑——其實並不相信。反倒是高橋必須不斷拿出證據來「證明」,例如壓扁硬幣、或在原地進行急速折返跑。這些本該驚人的事實,與文明社會的冷靜與拘謹形成了反差,既滑稽,又因此展現幽默與人性的質地。那些「證據」不是藏在哪裡的飛船,也不是外星生物應有昆蟲外骨骼或深海軟體動物的軀體想像;沒有說出口的話(但確實這麼想了而彼此心知肚明),人...

娥蘇拉・勒瑰恩《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改變若已成定局,還能有夢嗎?

  娥蘇拉・勒瑰恩《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於1972年成書,獲得1973年雨果獎最佳中篇小說。故事背景雖也屬瀚星系列,但不像其他故事(如《黑暗的左手》與《一無所有》)那麼複雜,可以是走進瀚星的起點。此外,即使是五十年前的小說,讀起來卻非常有熟悉感。   熟悉感的來源或來自電影《阿凡達》。這部2009年的電影,應有許多向《世界的詞彙是森林》致敬之處。地球人覬覦異星資源,挾持科技與鋼鐵一意孤行,藉由貶低原星球住民納美人及其生活方式來將侵略合理化,毫無憐憫之心,粉飾「傷害」為「淨化」,包裝「破壞」為「建設」。《世界的詞彙是森林》的故事則發生在離地球二十七光年的愛斯熙星。   小說第一章的第一個部分由殖民者的代表,上尉瑭.戴維森的視角所啟動。他聰明、有能力並充滿幹勁,為即將到來的一件大事十分雀躍,事業願景可謂一片光明。此時的塔拉(地球)自然資源已然罄盡,木材尤其稀缺,諸多開墾計畫乃於地球遙測制定。   「愛斯熙」一語,這個字的原意是「森林」以及「世界」。塔拉人見到了愛斯熙星豐沛的林木資源,殖民隊伍出發前就已定好方針,對當地文化沒有全面的調查與理解。事實上,文化理解也不是戴維森所在乎的事。戴維森深具使命感,自命不凡,也為之沾沾自喜,身為殖民部隊的一員,他渴望運用軍事與科學化方式,密集而高效率地攫取這顆星球每一座島嶼的全部資源。   人類要來終結此地的黑暗、野蠻與無知,將幽暗的叢林、扭曲的樹幹與詰屈的枝條,一逕整理成乾淨、有條理而價值不菲的木板。戴維森要馴化愛斯熙,將此地化成現世伊甸,他更喜歡「新大溪地」這個稱呼。語言,是認知與開展世界的憑藉,對電影《阿凡達》的熟悉感,會在意識到勒瑰恩如何書寫愛斯熙星時,反而變成了一種心上的突兀。   如果看過《阿凡達》,大概難以不對異域之美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些光線與奇花異草,重獲新生的男主角所跨出的每一步,對他而言都是奇觀。然而勒瑰恩這樣寫愛斯熙的森林:「森林裡沒有永遠暢通的路徑,也沒有永遠直射的光線,總有樹葉、枝條、樹幹與根會介入風與水流、日光與星光的去向,總有各種幽暗蔭影和交錯複雜。」萬物處於變動的曖昧,既無確定樣貌,也就無法一目了然。第一章的第二個部分,便是從疲憊的愛斯熙人賽伏此般迂迴的磕絆步伐,緩慢走在幽微、四處受阻而潮濕的夢境邊緣,逐步推開了迷霧。   鮮明的世界觀差異,如何去看、看見什麼,凸顯了兩個星球價值觀有本質的不同。愛斯熙星人,...

《掉到地球上的人》:背負整個星球的重量,需要的是一個擁抱

  來自安西亞的湯瑪士・傑洛姆・牛頓,身形高挑纖瘦,掉到了地球。   他總是謹慎的小口喝水,欣羨地球豐沛的水資源。高度發展的母土安西亞受原子武器的蹂躪,面臨存亡之秋,牛頓耗盡星球僅剩的一點燃料,懷著複雜而籌備良久的計畫來訪,他的任務即是要打造一艘飛船,接送安西亞僅存的數百同胞移居地球;此外,星球覆滅前車之鑑,也將促使安西亞人透過滲透政府與企業,藉相互制衡的巧妙運作阻止地球人自我毀滅。   看起來是異星侵略的腳本,但沃爾特・特維斯《掉到地球上的人》裡的牛頓似乎不具有什麼威脅性,甚至他光是要對付地球的重力,禽鳥般骨骼中空的身體已吃不消。他把帶來的貴金屬戒指變現,而後運用遠超過地球的科技申請的專利,逐步累積了巨額財富,也聘任了許多科學家研究地球材料解決技術問題,打造飛船的目標看似唾手可得。他就快要成功了。   科學家納森・布萊斯對牛頓起了疑心。納森・布萊斯喜愛布勒哲爾的畫作,《伊卡洛斯的墜落》,這墜落的少年彷彿是牛頓的生命寓言。男孩的雙腿膝蓋還在水掙扎,捕捉伊卡洛斯墜海的那一刻,看似沒有人注意到這從天而降的男孩。他就快要成功了——終究忍不住逼近太陽的渴望而墜落,而牛頓的眼睛對光極為敏感,最後也因受迫粗魯的人類而直視人類視覺的不可見光而毀壞;水,是牛頓最渴望的,卻把伊卡洛斯溺死了。   《掉到地球上的人》雖是科幻小說,更強烈的卻是社會學觀察與哲學思辨的傾向。花了許多時間與心力做好準備,終於來到地球的牛頓,他貼上指甲片、體毛與眼睫毛以求在外觀像人類,然而隨著時間流逝,他的想法與感受也越來越像人類;他即將成功,卻猶豫該不該真的著手實行,他被模糊的內疚、懷疑與罪惡感攫住,墮落成借酒澆愁的叛徒。   水能滋養,同時也可以帶來毀滅,生命的重量與責任能鼓舞人心,追求目標與意義的同時卻又讓人惘然,彷彿活著就毫無選擇的餘地,必定伴隨抑鬱與傷害,造就了這一本沉默又傷心的小說。   小說最後酒吧那一幕如此鮮活,牛頓脆弱的頭顱搭在他纖細的手臂哭泣,布萊斯輕輕擁抱他,「感覺牛頓輕盈的身體在他的懷中顫抖,就像一隻瘦弱的鳥,痛苦地拍打翅膀。」生命是那麼樣無助,而世界又是多麽無理又殘酷,啊,我們是多麼需要一個擁抱啊。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踏上不可能的旅程,於是我們知道愛:狄倫・歐布萊恩《愛與怪物》

  核彈打下了飛向地球的小行星,解決了眼前的危機,但隨著大雨而降回地面的化學物質引起了生物突變,巨大的爬蟲類除掉了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口。喬爾,故事的主人公,畫外音搭配彩色鉛筆的繪圖,以快節奏的方式拉起了末日故事的序幕。   《愛與怪物》是標準的英雄成長旅程故事,喬爾略顯軟弱而帶點自我貶抑的敘事口吻,加上荒謬的世界末日成因,定下了稍顯愚蠢卻不失可愛的快節奏基調。   末日七年之後,地下堡壘也逐漸形成了聚落。喬爾的才能是烹飪與修理無線電,但遇到危險會徹、底、僵、住。隨著披露的訊息愈多,我們會發現喬爾的瞬間癱瘓,與當時逃難失掉了家人的創傷有關。堡壘裡的人們救了喬爾,也就一直共同生活到現在,陌生人寬和善待彼此,竟然也能如家人一般。   後末日時代,處處是危機。當怪物入侵碉堡,有人員折損,喬爾說道「你以為你到某個時候就會麻木,但是沒有。」猶如彩色線條底下的陰影,適當給予了角色深度。當喬爾回到地面遇到了其他人,聽到他離開堡壘第一個想法都是:你是不是偷了食物(因而被趕出堡壘)。兩相對照,極為簡化的末日設定,題名也昭然若揭,「愛」與「怪物」不只是兩樣事物,更是兩種面對世界的選擇傾向。   喬爾決定回到地面,是為了前往另一個堡壘,尋找他在世界毀滅之前的女友艾咪,追尋聖杯,啟動旅程。地下碉堡的家人直言:「這是不可能的旅程,喬爾。」他先遇到了一隻也帶著故事的狗Boy,成為了彼此的夥伴;而後遇到克萊德與米諾,英雄旅程適切的幫手,速成野外求生課。與克萊德、米諾分道揚鑣後,為了救出夥伴,喬爾必須正視恐懼,採取行動。   一番曲折後,喬爾終於見到艾咪。然而艾咪所在的海邊堡壘,來了不速之客,稱能帶堡壘居民離開陸地前往海上,就像所有變動不安的世局,都有自我宣告為先知的人。危機迫近,喬爾與艾咪七年之間的差距無法以七天彌補,想像高塔裡等待被救援的公主,其實早有自己的冒險與成長。喬爾手上一張看似無用的地圖,卻折疊了家的方向,原來追求從不在遙遠彼方。喬爾明白了他對「家人」的責任,決心踏上歸途,回到原點的英雄,已有能力開啟不同篇章。   喬爾的潛力與善良,在於他能區分真正的英雄舉止,不用浮誇,也不必羞於承認恐懼,更不必粗魯展現男子氣概。喬爾知道,他能活著完全是靠著陌生人的慷慨相助(包括在雨中跑進的破敗旅館裡所遇到的梅維思機器人),也理解末日也往往可以讓人做出瘋狂的事。   愛與怪物是末日故事的主軸,也同時...

《機器如我人類如你》——不可解的心智之謎

  ChatGPT的進化,使人工智慧的發展似乎終於突破了奇點,而有席捲文明的態勢。人工智慧實現了人類對「創造」的渴望,重現造物神蹟的投射,完全顯現的是人類極為自戀的重影。此外,也有「恐怖谷效應」一說,眼前之物,若與人類極為相像會引發親近之感,卻又在隱隱透出有某種不相像的詭異感時,人們的好感度反而可能陡降。這時候回頭來看2019年出版的小說,與現實對照,正是省思的好機會。   《機器如我人類如你》是一個艾倫・圖靈沒有因為同性戀傾向而被定罪,沒有被化學去勢,沒有因身體的變化而抑鬱痛苦,也沒有因此自殺的世界。但那個解決了電腦神經網絡技術問題的世界,卻也不是烏托邦,仍有各種各樣的社會問題充斥——貧窮、失業、住屋問題、健保、照顧老人、教育、犯罪、種族、性別、氣候、機會不均⋯⋯。   「機器人亞當」,這奇妙的技術的出現,即將使「機器人」躍升到上述的問題清單。但故事裡的人們因為稅制、因為罷工、因為各種各樣生命的問題兀自要抗議、要殺出血路,暫時還沒有注意到查理・傅廉這個「運屍人」,他敲了亞當的頭,讓它/他失去了功能/意識(心靈),傅廉推著塞著亞當殘骸的爛輪椅,勉力擠過遊行隊伍與寫著各種訴求的旗幟。   小說的主題很簡單,其實就只是道德而已。機器人到底能不能處理謊言?機器人學習愛,學習寫俳句,卻明確的凸顯了感受的矛盾,以及語言的困擾。對亞當來說,一旦他的族類有更突破的技術,將心靈連結成為一片海洋,彼此交融,意識的傳遞將再也不會有謊言(因為居住在彼此的心智就無法欺騙)。然而於此同時,我們也不再需要文學,文學所記錄的盡是人類的失敗,即使裡頭有高貴的善良與智慧的真相,卻也有種種的暴行、誤解,所有渴望理性、了解、同情與智慧的願望都失敗的描述,簡單來說,是對人性的缺點鉅細靡遺的揭露。   尋求淬煉語言為如寶石般徘句的亞當,他的族類,另外的二十四個亞當與夏娃,竟有好幾個以熔斷電路或是瓦解意識的方式自我了斷。完美的編碼也無法讓他們面對奧許維茲的衝擊。語言,是億萬面扭曲的鏡子以不同的焦距扭曲了我們的世界,亞當與夏娃無法遷就人類的缺陷所匯聚而成的強勁力場,人類據其所好來扭曲原則,套用在現實的各種理解彈性,使得演算變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回到人工智慧發展的突破,看完小說卻隱隱然感到某些不祥。亞當根據原則行動,他的遭遇,卻顯示了「擁有」他的人類能主導他的命運,最終還是指向了「宰制」的不可避免。無論技術再...

從成見裡解放:《轉機:勒瑰恩15篇跨次元旅行記》

  上一次讀這本書,正值新冠疫情期間,近日因凱米颱風影響航班的行李推遲領取的事件,旅客嚴重失態的新聞,忽然又想起了這本書。   疫情嚴峻那段日子,全境封鎖,人心惶惶。重拾了娥蘇拉・勒瑰恩的《轉機Changing Planes》,運用勒瑰恩為我們揭露的「希妲・杜立普轉換法」,前往超越班機所能載得動的身體、能夠抵達的遠方——以心靈雕刻的十五篇跨次元的旅行記。   回想這一閱讀經驗,仍有極為滿足的、不可替代的奢侈感。如果各位還記得,疫情時代甚至有「偽出國」體驗,把以往視為苦差的機場等候,擠出儀式感殘留的幸福。但如果你手中握有《轉機》,便不必大費周章拖行李箱走過免稅商店或等候通關,所謂心遠地自偏——心念一動,便至南冥。   遊記,多少與英雄旅程或碰撞異文明的經驗有關。不同於勒瑰恩的另一偉大作品《地海戰記》應用神話模型,「plane」是航班也是次元,藉次元的差異,彰顯遭逢奇異世界的特異或突兀感。勒瑰恩筆下的世界,語言,及其所描述的體制,顯現了習俗與文化差別,同時也說明了我們習於某種生活的同時,舉止也再度形塑那種生活的模樣。   然而,經由閱讀所跨入的每一個次元都是不同的主題,可說是投射想像的練習,或是間接映射我們既存的社會某些顯而易見的問題。日常體驗專斷無聊,一如等候轉機的冗長時光,我們困於圍欄。勒瑰恩以次元概念揭開了「顯著差別」的存在,以荒謬感拉開習慣,彷彿以「刺痛」喚醒我們內在應該可以辨認的什麼東西:我們其實知道,只是受限在日常的習慣與無聊而鈍化了。   儘管我們的外觀看起來像是在等候,但據著不斷作動的心靈能保有新穎念頭,對決蠻荒而無所謂的單調複製,對應書中之書《次元百科全書》的四十四巨冊,彰顯了心靈能決定此處可以是「什麼都可能發生」的門檻,若開放你的心,一切都可以、都可能。   對我而言衝擊最強烈的篇章,倒不是那些為了探討現實問題而逼迫到極限的想像,例如遺傳學的大雜燴粥——依斯拉克,〈依斯拉克的粥〉藉由瘋狂基因改造而具象化的權力者野心、掠食動物與階級對應,主題雖硬派卻非常幽默。我最喜愛的是亨尼貝人的輪迴與時間,〈與亨尼貝人家居共處〉:「自從造訪過那裡,我似乎便無法對任何事物抱持非常強烈的意見。這是既非在這裡,也非在那裡的。」   若是我們願意花時間學習類似亨尼貝人「家居共處」品味時光的方法,聆聽難以學習、難以轉譯的語言來嘗試理解,此彼之間的紛紛擾擾,簡直是靠近了莊子〈齊...

「繼續滴?」——我們有可能逃離《蜘蛛頭監獄》嗎?

  Netflix製作的電影《蜘蛛頭監獄》,改編自喬治・桑德斯的短篇小說〈逃離蜘蛛頭〉,收錄於《十二月十日》,這是一本非常精彩的短篇小說集。設定以藥品投放主宰受試者的情緒與行為,名為「蜘蛛頭」是因為監測實驗的主要控制室像蜘蛛頭,受試者所在的工作室延伸出去形如蜘蛛腳。   〈逃離蜘蛛頭〉篇幅不長,要將短篇開展成一部完整的電影,必然要添加許多成分,好比新的人物,而電影也改變了基礎人物的背景設定、做了情節的調整。若將小說與電影合而觀之,樂趣會加倍。   電影有其娛樂性,將小說裡的物品與場景「具象化」的嘗試可圈可點。像是實驗對象身上裝有藥劑、由遙控器控制施加藥物的「行動包」,控制器則像是iPhone手機,介面也猶如App,並且是直覺的iPod式的轉盤操作,控制要不要「繼續滴」。藥品的施用效果如「語彙豐」,很有可以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幽默感。   實驗的負責人厄涅斯底有了自己的背景故事。厄涅斯底被父親遺棄,他認為父親的「自由意志」是他受苦的原因。厄涅斯底的藥廠拿罪犯來測試藥品,他認為,罪犯因犯罪行為而受到監禁,他們來到蜘蛛頭也是自由意志間接導致的結果,怪不了別人;他也深信,若能以藥品主導人的行為,那些欲望與衝動的風險將可控制,世界大同就在眼前。至於監管實驗倫理的「監督實驗的委員會」只是厄涅斯底的謊言,暗示這般實驗必然已超出了道德或法律的邊界。   飾演厄涅斯底的是「雷神」漢斯沃(Chris Hemsworth),劇中他陰險、神經質與表裡不一,算是演技的突破。主要測試的藥品則改以B-6(O-B-D-X,Obediex的縮寫),目標是「使人絕對服從」,我想,B-6的設定某種程度上捨棄了小說裡珍貴的東西。   小說裡,受試者傑夫最後的選擇確實跟自由意志有關,然而電影之中,傑夫與另一位受試者麗茲情愫暗生,也據此合理化了傑夫的行動出自於私人情感。小說卻是殘酷得多,小說裡,厄涅斯底要傑夫施加「釀鬱」在海瑟與瑞秋身上,釀鬱代表「最糟糕的經驗」對人所產生的極為負面、恐怖的影響。傑夫看到「釀鬱」對海瑟的效果,因而不願意把藥劑施打在瑞秋身上,這與傑夫和海瑟與瑞秋二人的情誼無關,而是因已知必然結果而不肯復蹈前轍。   傑夫確實是個罪犯,他之所以入獄,是曾經的血氣方剛與無力感,讓他彷彿被注射了什麼藥物而打死了朋友,然而現在他手上有遙控器,他可以選擇。電影與小說,傑夫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逃離了蜘蛛頭,我喜歡小...

比教室更殘酷的⋯⋯——《放學後的戰爭活動》

  《放學後的戰爭活動》改編自同名漫畫,講述世界莫名出現大量的「球體」漂浮於天空,引起短暫恐慌,然「球體」維持無動靜一段時間,人們也就習以為常與之和平共處。不料「球體」有一天開始墜落,軍方發現其強大攻擊力,非一般軍隊能抵抗,決定封鎖消息,並藉大考加分之名義,招攬高三學生作為其補充兵力。   整部戲著力最深的即為此設定,畢竟末日題材充斥:異形、喪屍、核爆、沙漠等,「球體」並非空前的挑戰(尤其落地之後分裂出的「小球體」與《怪奇物語》、《Sweet Home》裡的怪物皆形似),然而將「大考」壓力與「末日」挑戰結合頗為新鮮,兩者看似矛盾的處境竟被結合在一起,開闢出末日生存的一條新血路。   一開始同學們為了「加分」讓父母簽下了同意書,抱著參與夏令營的心態嬉鬧地住進了學校,儘管訓練辛苦、班上同學莫名失蹤,都還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直到第一次打靶回程的路上,親見球體肆虐後的屍橫遍野、導師的犧牲,九死一生的回到學校,這場「放學後的戰爭活動」才真正開打。   驚魂未定的學生們想要放棄大考的加分回家,然國家早已決定將學生當做砲灰,以加分之名綁架「唯有讀書高」的高三生,是一條註定不可能回頭之路。而正因為學生涉世未深,還抱有「相信」、「期望」與現實殘酷的世界對比豐富了劇集的可看性,同學們不同的個性與彼此的火花調劑了時刻被死亡籠罩的陰影,讓整部劇集的節奏張弛有度,是不錯的觀看體驗。   末世題材最困難的便是如何收場,畢竟中間奮力與怪物搏殺、人性的自私考驗、重要人物的犧牲等,皆為可預期的情節張力,在這部戲中也恰如其分地展演。而故事的結局急轉直下,原本作為連結與力量來源的教室成為屠宰場,劊子手正是對大考念茲在茲以致迷失心神的「乖學生」,與其說「人比怪物更可怕」,不如說是「體制」讓人「去人化」,韓國對體制反思的慣常手法於此顯現,雖見斧鑿痕跡,然「虛無」的收尾,亦是對此「戰爭活動」(球體/考試)的「虛無」抵抗。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科學愛人》:出神入化的縫合技術

  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塑造了不朽的形象,她筆下的維克多・弗蘭肯斯坦醫生創造的「怪物」,是由科學與實驗所復活的死屍——這麼說也不對,因為閃電的能源在拼湊的屍塊上是賦予了生命,這不是復活,而是「創造」。現代的普羅米修斯以屍塊取代泥土,竊取了生之奧秘,創造了充滿疤痕與補丁的醜陋巨人。   珍奈・溫特森《科學愛人》,Frankissstein,中譯與英文都翻玩了經典。《科學愛人》故事有兩條時間軸,一條線是瑪麗・雪萊在十九世紀初期的生活。我們旁觀詩人雪萊與拜倫為核心的集團,眾人被大雨隔絕、浸溼,既是象徵慾望,也暗示實質身體感官,皆強烈膨脹得無以復加;天氣惡劣,又顯得活力無窮,故事在話語裡醞釀,書寫的力量也猶如閃電的能量正在積蓄。   另一條線,則是脫歐後的英國。置身現代社會的跨性別敘事者,芮(Ry,珍奈・溫特森的文字遊戲,瑪麗Mary的縮寫),芮與現身於TED Talk的維克多・斯坦有合作關係,維克多・斯坦在演講上侃侃而談人工智慧的理想與新技術,而後又神祕消失,無影無蹤。在芮與維克多・斯坦的關係之間,生命的渴望因人工智慧技術的推進更形複雜。   兩條相關聯的時間線與敘事者,綰合在現身現世的弗蘭肯斯坦。處處可見的二元因子,生與死,身體與意識,性別,或1與0之間,也在交織的謎團上流動,在古怪與愛意之間生機勃勃。同時,對照芮與維克多對於保存身體、賽伯格身體或複製大腦上傳的無身體的實驗與思辨,實業家洛德所潛心打造的性愛機器人要求感官刺激,生存經驗完全依附於肉體。「科學怪人」與「科學愛人」的交會處是身體經驗的辯證。   瑪麗・雪萊以「現代的普羅米修斯」作為《科學怪人》的副標題,而珍奈・溫特森打造了跨性別,跨歷史,跨人機,跨虛實的有趣小說,以愛為裁度,二元與流動的概念相互成就,縫起時間與文本。《科學愛人》的副標題是「一則愛的故事」,對應那曾經古怪的身體,到如今跨越、混融而得以解放的願景,實在令人讀完之後不禁莞爾,因為在愛情面前,一切的追逐都是那麼合情合理。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傅淑萍提供)

襲來的遠古夢境與不可名狀之物,喚起人類最原始的恐懼——《克蘇魯的呼喚》

  以言詞賦形世界,開鑿神話與傳奇,洛夫克拉夫特必定是讀者追逐恐怖奇幻起源的依歸。   究竟是前所未有、駭人聽聞的經歷,抑或是精神失常而導致的幻覺?洛夫克拉夫特筆下的敘事者時常陷於離奇的處境,又因情緒震顫而語帶保留,但說是怪誕離奇,手邊卻又有組成成分不明的奇巖怪石,放射地球上無以名之的色彩,或是泛黃的剪報、消息斷續的電報,指證歷歷的道明那些故事絕非空穴來風。   我最喜歡的是〈瘋狂山脈〉。非常推薦讀完小說後,讀日本漫畫家田邊剛所改編、繪製的漫畫《洛夫克拉夫特傑作集:瘋狂山脈》,結合想像與寫實,一幀幀畫面極具感染魔力!   〈瘋狂山脈〉裡,自負的人類挾持知識與技術,前往勘查人跡罕至的南極,預計融化與鑽探古老的冰層,得知更多地球的奧秘。地勢嚴峻的南極寒風刺骨,曠遠而迷茫的原始地形隱藏了潘朵拉的盒子。興沖沖解剖異生物的科學家營地被一夜掃蕩,被吊起展演或隨意棄置的人類或雪橇犬部分軀體,死狀淒慘震撼人心,然而若留心線索,帳篷裡破損的人體與犬隻被以不純熟的古怪手法解剖,人類竟有被以其道反制的那種意味。   探查秘密的隊員們先是領教了異文明的奇觀,卻發現自己身陷無法解釋的惡夢,只能拼命逃竄。這不正是許多好萊塢星際探險電影的原型?克蘇魯神話不試圖給予合理解釋,而是要求靠近真相的人們打開胸懷與感官體驗,眼前開展的景物、刺激鼻腔的濃烈惡臭都是過渡儀式的一部分,這是人生的轉捩點,重重謎團的衝擊,將促使涉險之人對自我角色、存在社會的意義有與過往截然不同的認知。   未知世界引致惶惑不安,深懷恐懼卻又難忍好奇,揭露曖昧的秘密幾乎是不可違抗的命運。於是神經緊繃、軟弱而受夢境困擾的人無法忽視遠方的聲音,而意志堅強的想找出真相的人會發現自己就是完成傳說的至關緊要的最後一條線索。   克蘇魯神話搜羅萬千,廣納百川,對於異世界的恐怖來者不拒,分享了生命須臾、渺如一粟的人類對時間與空間的敬畏。不管是深埋南極地底的遠古地球殖民者,或是帶著惡意的臭味與魅惑人心黑暗的裂縫,把宇宙遠境與此地相連。只要望進書中摺摺疊疊的文字,你就可能跌進那個向下螺旋的階梯,通向最恐怖的噩夢。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傅淑萍提供)

《寄生獸:灰色部隊》:「存活」的意義——格雷系的多層探索

☄️ 災難降臨:從天而降的訊號   從天而降的囈語,鑽入了不幸之人的腦袋。《寄生獸:灰色部隊》影集的開端,沒有過多解釋這一顆顆從空中墜落的果實來自何方,但其多疣的外表、腐綠的古怪顏色,以及從中破囊而出,似揮舞蟹螯蠍尾、具有侵略意圖的肉色寄生蟲,很快讓我們了解不祥的威脅、危險和急迫性。究竟異物是天外橫禍,或是詭譎意念的產物,激發了恐懼與不安,迅速切入正題的同時也奠定了劇情發展的基礎。   《寄生獸:灰色部隊》是《屍速列車》導演延尚昊的作品,鏡頭與動作的調度賞心悅目。本劇共有六集,每集都不到一個小時,結構完整,一氣呵成,發展很有餘裕,絕對是近期Netflix值得一看的佳作。   寄生獸藉口鼻孔洞鑽入人體,進而吃掉大腦,雖其存活形式倚賴人類肉體,實則已取代了該宿主的意志,占有人類身體之後,寄生獸無法繁殖但繼續以人之血肉為食。寄生獸能操縱宿主細胞,不僅能裂解重組為堅硬刀刃,也透過學習,發展更具力量的技能,彈跳、飛翔,伸縮自如,所向披靡。 🧬 變異共生:一場無法預測的共存實驗   主角鄭秀仁(全昭霓飾)是一個不幸的孩子,兒時經歷隱隱打擊了她的自我價值,所幸有警探大叔金哲民(權海驍飾)亦父亦友的溫暖支持。成年的秀仁,遭遇了暴力攻擊事件,陰錯陽差之下,原本要掠奪秀仁身體的寄生獸,不得已必須要先修復秀仁的身體,也因此成為猶如「化身博士」海德(在秀仁身上被稱為「海蒂」)一般沉睡秀仁身體之中。看到這裡,一定想起了《寄生獸》裡與泉新一共生的米奇吧!海蒂與秀仁,成為了寄生獸的「變種」,使得看起來銳不可擋的寄生獸所帶來的人類存亡危機出現了變數。 🌀 個人與組織:誰能決定「活著」的形式?   人類很快組織起來,個體極為脆弱,結為組織就能發揮強大的力量和生命力,這一點是血肉之軀的人類要對抗外來者很容易能理解的設定。但我最喜歡的,是這個故事讓寄生獸與人類,各自都在個體與組織的需求之間迷惑與擺盪,於是所謂的「存活」成為不同凡響的大哉問。就個人而言,存活,是呼吸本能,一己身體功能之運轉,更是私欲的追求和實現,卻也不可否認人際網絡的社會性需求驅動我們的作為;而就組織來說,組織究竟是更有利於群體生存,還是更可能成為個人野心專攬獨霸的工具?   我也非常喜歡薛強祐(具教煥飾)這個角色,賴以存活的卑劣軟弱的表面下有著不幸之人面對爛人爛事的樂觀韌性。海蒂受到共生條件的限制,只能浮出意識十到十五分...

《人類補完計畫》——書寫新人類列傳

📚 祕密的身分:打開通往嚴肅世界外的無限窗口   考德懷納・史密斯(Cordwainer Smith)是Paul Myron Anthony Linebarger(林白樂)的筆名。他的生命背景十分獨特,生於一九一三年,是東亞學者、美國陸軍軍官、心理戰專家,參與許多軍隊事務,也有被視為經典的心理戰相關專著。根據科幻雜誌《銀河》(Galaxy)的悼念文,指他還是孫中山的教子。但當然,這些身分雖然因工作性質的務實程度或與歷史名人相關聯的傳奇而值得一提(甚至還有他是中央情報局特工的說法),然而對我來說,讓上述事項被賦予意義的是一個更重大的秘密,也是讓一個人的名字終能跨越客觀時間而繼續流傳的最終動力:直至他去世之後才廣為人知的身分——科幻作家。 🌌 銀河補完的拼圖:拼湊人類史的斷簡殘編   《人類補完計畫》這本厚厚的短篇小說集,共有22個篇章。各個故事之間的人物偶有重複,非編年紀事,基本有一致的宇宙觀設定,閱讀者能藉由史詩、歌謠、熟悉的傳說與街頭巷尾的謠言諸多消息拼湊而得。就時間的尺幅而言,原始的地球因古老的戰爭曾被摧毀,故事發生在距今的千年至萬年之後;空間的設計則是從光子帆太空船的巨幅物質進展到介面重塑的心靈導航與掃描,因科技的跳躍進步使移居銀河其他星球得以可能。人類補完機構便是背後主宰人類世界重建的權力機構,短篇小說猶如斷簡殘編,藉由窺看代表性的事件,逐步破譯機構的制度、作用與影響力。 🧠 宇宙即心靈:腦領太空船的奇異航行   有幾篇不太好讀,硬派的科技場景細節與超載的感官描述綰合為奇異的閱讀體驗。彷彿是服用了因太強大而被禁止於任何藥劑書上述及的「超強效康達明」針劑(〈名為楔尤之星〉),從腦內深處沛然湧出讓人迷糊的愉悅感,或就是〈醉船〉主人翁亞特・藍博的不可思議航行所鑿刻的親述:「我走過星星的群島,錯亂而譫妄的天空為漫遊者開啟。」體驗不盡的物質宇宙不斷膨脹,然而考德懷納打造的介面重塑的航行方式竟是開路艦長的神經突觸,以腦來領船,穿梭寧靜而充滿危險的外在世界像是探索黑暗而古老大腦的秘密,人類的心靈力量就足以橫越陰影,在短短幾毫秒即能精確又複雜的橫跨時空,向外探索實是向內探求,多麼美妙啊,這太空與心靈的寓言。 💡 未來世界的影子:後世創作與社會批判的回聲   儘管是半世紀以前的小說,如今讀來卻充滿熟悉感。影集《愛x死x機器人》裡會說話的貓所暗示的科幻世界...

菲利普・狄克《尤比克UBIK》操控現實的技術——請依指示服用!

🌀 這個世界沒有英雄,只有崩壞中的秩序   《尤比克UBIK》是一本太奇怪的小說。葛倫・朗西特所率領的反超能事務所,對抗的是雷蒙・霍利斯超能組織的團隊。簡而言之,這是個二元論的世界,總有兩股力量對應與拉扯,有讀心術或擁有預知能力者,宇宙就會自然生成反讀心與反預知的特異人士。不管是在現實,還是中陰,在一九九二年,或是倒退到一九三九年,有藉由吞噬他者而不斷擴張自我的裘瑞・米勒,就有在關鍵時刻馳援的艾拉.海德.朗西特。但這裡沒有什麼英雄,關鍵人物喬.奇普就是位把生活過得一團糟而經常行將破產的平凡傢伙。 🚀 殖民星球、機器收費、死者喚醒?——存在的幻象   一九九二年的世界(小說出版於一九六九年),有飛天計程車,也到月亮與火星上殖民;沒有「真正的」東西,生活裡盡是替代性的食物與替代性的材料,人們的穿著則是各種風格與時代的混搭,現在讀來真是表述了流行的時間感:既前衛又融織復古的情懷。自動機器管理一切,什麼都要付費,即使是自己的家裡的咖啡機、冰箱、浴室,甚至必須投五分錢才能打開家的大門。最獨特的設定是死者在一定程度的狀況下還沒死透,存放「此生摯愛半活賓館」這類機構,運用冷凍艙與大腦探測擴大器技術保存死者處於中陰,讓生者還得以「喚醒」死者晤會——人的記憶與情感濃縮成了一股信號——不生不死的狀態。 ⏳ 觀測極限:介於崩解與凝固的瞬間   因此,時間感跟現實之間的關聯與辯證極為迷人。時光的倒退並不是回到過去,而是所有的事物上都堆疊著時間,彷彿在某個不容質疑的架構之上,刷上了一層又一層油漆。小人物的身體與精神之間的緊繃,體驗為一寸寸的死亡「發作」,質量與熱度脫落而感受身體之重,在渴望孤獨散逸的無名衝動之下艱難地以理智在搶救的時間裡尋找真相。彷彿世界「解理」卻非崩解。每一個人依據自己的存在狀態,活在沿著結晶方向破裂的光滑解理面觀看現實,那麼每一個現實都必須是暫時凝固,卻又在想像/影像的震動裡流動不已。 🛠️ UBIK 是什麼?所有焦慮的對策,或者只是幻覺?   科幻,推理,資本主義擴張世界的企業鬥爭與陰謀,寂寞的大叔的無望愛情(或慾望),乃至於靈魂的救贖,總之,盡可以把所有的解釋都兜過來。我喜歡菲利普・狄克所寫的結局,小說的世界形成了一個圓,卻沒有輕鬆的答案,那枚硬幣開啟了多重現實的入口。尤比克,UBIK(諧音Ubiquity,指「無處不在」)是多種商品,有多種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