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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十本書環遊世界:從看見他者,到重新看見自己

Around the World in 10 Books   可以把這份環遊世界的小說書單,想成是一場紙上的旅行。不同背景的作者,卻總是有相同的關心。我們如何看見、命名、理解彼此?當語言失靈、制度失序、情感受創時,人究竟以什麼維繫自身的尊嚴與彼此的連結?   旅程從法國出發,《螞蟻》請我們蹲低身體,離開人類中心的高度。當螞蟻社會的分工、命名甚至是宗教發展,我們開始意識到要調整觀察的尺度,別那麼傲慢。這條「去中心」的線索會在波蘭的《犁過亡者的骨骸》中變得尖銳,當動物的死被當作娛樂,人類的死才被稱為謀殺,倫理的邊界究竟由誰劃定?而在葡萄牙,《盲目》把「看見即責任」推到極限。   語言與共識是很脆弱的。從《螞蟻》裡被干擾的訊號,到城市裡只需一個觸發點就能把旁觀者推向加害者的《蚱蜢》,如果不加思考,我們的盲區會變大,而城市會加速我們的惡意,更有甚者,歷史會為暴力提供漂亮的說法。把鏡頭轉向白俄羅斯的《鋅皮娃娃兵》,大喊的話語是徹底破音了,那些宏大的口號、空洞的英雄敘事在破碎的哭喊中瓦解,戰爭的真相往往只剩封死的棺木與夜裡的夢魘。   然而,閱讀並不只讓我們直視黑暗,記得閻連科獲卡夫卡獎的致詞〈感受黑暗的人〉,提到了他家鄉一位與他同村的盲人,我很喜歡這個對寫作者的比喻「那個在黑暗中打開手電筒的盲人」,「行走在黑暗之中,用那有限的光亮,照著黑暗,儘量讓人們看見黑暗而有目標和目的閃開和躲避。」也許救贖終究困難,光亮也有限,但對人們來說,文學作品裡藏著一些希望。   英國的《克拉拉與太陽》運用一個機器的視角看見人心。我們無法完全解釋「黑盒子」般的內在,但仍能在信任與守護中選擇陽光。加拿大的《月亮的孩子》則把「差異」從羞辱轉為連結,馬戲團像是異類的庇護所,勇敢去愛,也並不會抹平裂隙,但是承認裂隙的同時可以承載人與人、人與自己的關係。   美國的《黑水奇譚》與阿根廷的《跳火堆》把自然與歷史的陰影的輪廓塗抹得更深了。河水的暗流與火焰的噬人,分別把性別隱喻與集體創傷抽絲剝繭。恐怖帶來驚嚇,因為它是逼迫我們直視的工具。而在瑞典的《明天別再來敲門》,我們看見另一種倔強,愛是日常修補的最大原則。世界總是有很多缺口,然而家與鄰里仍能以最笨拙但最牢靠的方式,把我們的心連結起來。   所以我們準備了這十本書,目的是在不同尺度上練習「看見」。看見微小(螞蟻、異類、邊緣者),看見脆弱(語言斷裂、制度失靈、戰...

沒有人需要這場戰爭——讀《鋅皮娃娃兵》

   「她們的悲痛遠勝於任何真相。」   1979年蘇聯進軍阿富汗,「國際主義」的號召將數以萬計的娃娃兵(大多為不滿二十歲的新兵)送上戰場,而送回家鄉的,往往只有一口封死的鋅皮棺材。   沒有人告訴這些哀慟的母親真相,電視上都是兩國友好的宣傳。人們以為士兵來到阿富汗建學校、蓋醫院、拓展國民外交;這些娃娃兵卻在酷熱的沙漠之中,使用三十年前蘇聯「衛國戰爭」留下來的武器抗敵。軍中惡劣的環境,讓多數人偷偷變賣配給設備,只為了換取一個罐頭、一雙鞋,最後甚至荒謬的死於我軍的武器之下。然而誰又能怪罪這些營養不良、水土不服的士兵?究竟這場戰役是為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倖存者回到家鄉,只有格格不入,儘管外表完好無損,內心早已千瘡百孔,半夜淒厲的慘叫與夢魘緊跟在後。三十年前的戰役是為了保衛家園,而這場遙遠的戰爭是換取蘇聯醒悟的犧牲品,人民渴望成就英雄式的光榮,卻只揭露自身受盡苦難的淪落。   身在極權主義之下,每個人都是把他們推往地獄的幫兇,這樣的醒悟來得太遲也太短,我們總是無止盡的複製苦難。直至今日,還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開闢新的地獄。   作者亞歷塞維奇編織眾多不同的聲音,為的是不停探問「我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我們會任人宰割?」「在如今這個仇恨彌天的時代,我究竟該如何自處,卻又不製造更多敵意?」   大時代下的小人物總有許多的莫可奈何,我們依存於現世,必須鼓起勇氣,追尋這個無盡的答案,永遠不把自身的價值輕易地交付他人。而或許,在這場探求的過程中,對於他人多一點點的理解與善意,會是我們一同前行的唯一可能。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奧爾嘉・朵卡萩《犁過亡者的骨骸》:牽制宇宙的微小碎片

  奧爾嘉.朵卡萩的語言充滿魅力。《犁過亡者的骨骸》援引威廉・布萊克的詩歌作為啟動章節的情境,既富有詩意,也暗示了神祕與晦澀裡包含衝撞權威的傾向。   「一個國家的狀況能從動物上看出端倪。若是人們野蠻的對待動物,那民主或其他東西也都無濟於事。」老婦在警局裡口若懸河,她見到因遭偷獵而死去的動物,前來警衛隊報案。她不斷寫信,意圖要求巨大系統裡某個負責單位呈報、申覆、改變,只是,一位住在偏遠之地的老人(而且是女人),偏執又古怪,所有經辦人都輕率地只想快點打發她。   另一條線索從一樁死亡意外開始。充滿敵意的鄰居因鹿骨梗住喉頭窒息而死,事情的發展漸漸讓人匪夷所思,同時伴隨更多的死亡。那具屍體附近有鹿的腳印,而這具屍體是終於被尋獲的失蹤者,屍身早已發霉,擱淺在原用以捕獵動物的陷阱之中。一樁樁接連而來的死亡,周圍的不祥之兆暗示動物的密謀。莫非,這是動物的報復手段?   我們會逐漸從碎片裡拼湊事件輪廓。表面上,這似乎是個尋找兇手的推理小說,但故事裡死亡的不僅僅只有人類。人類突遭外力重擊、毆打或傷害而死,是謀殺;動物橫跨樹林卻遭受槍擊,胸腹中彈、負傷逃亡,最後冰冷而僵硬的倒在雪地,明明遭受了殘酷對待,卻只不過是用以取樂的打獵活動不可免的附加傷害。   神父說動物沒有靈魂,不能得到救贖,無法得到永生,難道是怎麼樣的物種比較有用,而決定了生命的價值嗎?老婦人應該很無助,她是凡事追求有用、有價值的世界裡「剩餘的事物」,然而她卻非常頑強。   老婦每天準備睡下之前,把腳給洗乾淨才上床,體體面面,全無憂慮地面對死亡;每天醒來,便無一刻停歇,守望寒冷淡季無人居住的房子,勤貼「女兒們」(她心愛的犬隻)失蹤的告示,甚至還能不斷責問機構,要求拆除狩獵架(用以誘食捕獵)的機關。   老婦人是這世界裡看起來毫無用處的一塊碎片,然而世界比我們所想像的更是處處緊密相連。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願意「看見」嗎?——讀薩拉馬戈《盲目》

  忽然就這麼降臨了,後來被稱為「白症」的病:眼底一片白,什麼都看不見,失去了視力成為盲人。突如其來,隨即席捲世界。從等紅綠燈的駕駛,到協助駕駛的好心人,繼而是好心人的妻子,白症傳染,一個接著一個。眼睛忽然看不見的事實,激化了其他感官的敏銳度,更激起了人際間的矛盾與衝突,目盲進一步成為了不辨事理的粗暴魯莽或違禮失序的言行舉止,得以心安理得表現的藉口。   協助駕駛的好心人突然心生歹念,偷走了車子,於是下一個染病的是他的妻子,這白霧彷彿漣漪向外擴散。盲眼的世界裡,體制的不全,人性的不善,全都在看不見的地方橫無忌憚。權力單位想封鎖白症,這引發恐懼而無以名之的恐怖,其作法是把盲人集中,再毫無尊嚴地丟進精神病院,之後幾乎放任盲人自生自滅;掙扎求生的、偷雞摸狗的個人,許多自私的舉措極為可鄙,卻又因為這份脆弱而極為可憫。故事裡的人們沒有名字,都是以身份和特色稱呼,醫生,醫生的妻子,戴墨鏡的女孩,找母親的男孩。眾人面目模糊不清,你我其實相似,這裡一個又一個悲哀的小人物,構成了聯盟,試圖以集體的力量求生,悲哀的個人卻又旋即因這集體的權力而被吞噬、抹滅。   醫生的妻子是唯一的明眼人。面對不可承受的生之重擔,別開目光是憐憫、留下餘地,因為「看見」本身就是「責任」。在這間病房裡,醫生的妻子假裝看不見,卻是看得比誰都清楚。於是,她選擇盡自己的良知來照顧迷途的人們,之後,更要對抗另一間房間擁槍自重、控制女性來實施威權與極端作為的盲人集團。薩拉馬戈這寫法確實是有力的寓言,一直以來這都是女性的現實生活處境。然而醫生的妻子堅毅、智慧又具有行動力,在這盲目而原始、以暴力取得資源與權力的生存競爭裡,她是一絲理性的光芒。   我認為最動人的一段,就是努力逃離精神病院,醫生的妻子帶領著幾個努力保持理智與人性的盟友,在已變得猶如荒野而危機四伏的城市裡勉力求生存的狀態下,終於有一點點喘息的那段時光。尤其是醫生的妻子、偷車賊的妻子,還有戴墨鏡的女孩一起洗沐的段落。洗澡是清除污穢與滌去氣味的清潔,更是取回身體、有能力愛惜身體的自主權的宣告,與其說是重回文明,倒不如說是以自己的尊嚴來活出個人生命的最卑微又最偉大的實踐。   乍然而至的危機,在每一個時代都有,白症讓人無法忽視,畢竟眼底能看到的就是那一片白,然而有些時代的危機是藉由歷史回溯才得以辨認、加以命名,好比那些被合理化的戰爭與侵略、對異己的傾軋與排除...

哪裡是長途的終點?——讀石黑一雄《被埋葬的記憶》

🐉 當傳說的惡龍終於現身   魁里格是極其兇猛的惡龍,盤踞在地勢險惡的山區,威勢足以擊敗一支軍隊,傳說繪聲繪影。牠是邪惡的化身,是藏匿於暗處的威脅,惡龍彷彿永遠不會消失。然而,那隻傳說裡能吐出雲霧的龍終於登場,卻已是老朽乾癟得一擊即潰。   故事裡,大地被謎般的霧靄籠罩,這包圍著所有人的白霧,也就是龍所吐出的氣息,使人們總是在遺忘。偶有較小的孩子發現這件事,他們走失,然後回來,有點像那句台語俗諺,出門像丟掉、回來像撿到。只不過,他們走失、丟掉,還在山洞、在村落裡面的人就會把他們忘記,他們曾經存在的事實極為自然、極為容易的被抹煞,於是人們可以繼續生活下去——如果不記得過去發生的傷痛,那麼傷痛便不存在。 🌫️ 被霧吞噬的記憶與存在   這麼一來,所有的存在都搖搖欲墜,試圖追本溯源的努力都不上不下。有深厚感情的老夫老妻,決定努力抓住回憶,出發前往尋找在某一個遠方村落的兒子;也有繼承高貴的亞瑟王血統的姪子,高大而枯乏的身體幾乎是費盡全力地扛著生鏽沉重的鎧甲。長征的路程,回憶沒頭沒腦的湧上,會改變我們現在認知的事實嗎?揭露過往會有什麼樣的代價?無論得知什麼事,我們還會那樣深愛彼此嗎? 🗡️ 揭開真相之前,我們還會深愛彼此嗎?   在啟程前往那神祕的島嶼(也許是死亡)之前,我們能通過船夫的提問,證明我們深愛對方嗎?戰爭之後,我們見到勝利的亞瑟王的榮光,承平的土地之上的所有人得知的和平是真相嗎,和平之前若是暴力與殘酷,我們想要知道嗎?我們應該相信什麼?追索的漫長路徑裡行經的林間水池猶如一面鏡子,究竟湖邊的是以悲哀而詭異的姿勢蹲伏在湖面飲水的三隻食人魔,還是那不過是攔腰截斷的三棵朽木? 🪦 巨人的遺骸與被埋葬的真相   看完《愛x死x機器人》的第二季,〈溺斃的巨人〉這集使我印象深刻,不妨將之作為《被埋葬的記憶》的影像的呼應,那些憂鬱而朦朧的影子因騷動被吹散又聚合,惘惘的威脅籠罩了認知的視野。海邊的巨人的臉龐非常尊貴,像是神話裡的英雄,圍觀的眾人從敬畏,好奇,到褻玩,巨人的皮膚漸漸失去彈性,眼珠逐漸混濁。巨人被切開,某些部分被奪取,有些被拋棄,有些成為了奇觀,有些留在某些人心中變成了一個因為脫去形體而真正的落實的存在。   我們終歸必須決定自己要相信什麼,那些傷害、那些渴望,都與生存的時光緊緊糾纏。但消失與存在之間游移不定的線,總是因為敘事者不可靠的記憶而飄忽...

照進黑盒子的陽光:石黑一雄《克拉拉與太陽》

  如果一件科幻作品,卻不是太費心建構世界架構,會是怎樣的閱讀體驗呢?石黑一雄的《克拉拉與太陽》證實了意圖說好故事,角色深度是重要的核心,它會讓想要關懷的議題也許不必特別強調,就能讓讀者的心低迴不已——儘管無法避免兩極的評論,因為以不可靠的敘事者開展故事,選用的敘事聲音是否能讓讀者代入而引起同情,自然可能導向兩極的閱讀體驗。   至今為止,人工智慧的不可靠在於AI的演算法是黑箱系統(black box system),人們只能觀察「輸入」與「輸出」,未知其內部運作方式,也無從調查。沉浸閱讀情境,預設了對敘事者的信任,但若讀者進入的是機器的「心靈」,就讓閱讀過程一直隱隱然感到矛盾。   克拉拉,是愛芙(AF,Artificial Friend,書中的人工智慧),擔任敘事者,也是觀察者。克拉拉理解何謂「真實」的方法,藉由攝影機的眼睛,切割外在世界。當我們陷入克拉拉的視野,人透過機器來理解事物,最強烈的體驗是面對資訊量超載而程式語言無法描述的時刻。人的記憶以線性的方式順其脈絡,但在作者所設定的方式裡,機器以多重的影像細節(影格)來拼湊。人們的外顯行為一旦凸顯了人情世故的複雜性,對機械而言隨即變成了混亂而破碎的影格。一方面這是猶如「點陣圖」式的不精確或粗糙,另一方面也變成了非線性的摸索。非線性而無法直觀,就會帶來不可預測的混亂體驗。   事實上在一步一步的揭露故事的同時,我們會知道世界背後隱隱藏著令人不安的事,若從這一點來觀察,仍然屬於《別讓我走》的調性,尤其是階級與愛情關係。「是否能獲得機會」凸顯階級差異(與複製)不言而喻,雖然作者並未詳述機制,但在此處的父母似乎可以透過某種基因選擇打造完美小孩,同時伴隨強烈風險,付出兒童可能體弱、多病至死的代價。襲來的不安,讓裘西與瑞克藉由畫作的對話泡泡的互動,寓言了階級落差與惶惑不定的未來底下的承諾之脆弱,身為完全沉浸其中的讀者(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便持續擔憂,見那未來逼仄即將碾壓童心未泯的可愛而備感痛楚。   因此,當克拉拉藉由拼湊自身對外界的認知而導向對陽光的信仰來解決問題,在穀倉裡與太陽交換條件奉獻,其周身浸潤充滿神聖性的橘光,赫然突出黑盒子內部的計算層如何提取抽象特徵來組合輸出結果的未知,也凸顯了信仰一事的神聖性不在於邏輯理解,而在於相信的動機是克拉拉所表現的人與人關係的至高真誠與善良。   須知克拉拉的任務,不...

休止符以前——讀石黑一雄《夜曲》

  音樂一向有共鳴、撫慰人心的作用,然而人生畢竟不是一場完美演出,荒腔走板的時刻所在多有。環繞石黑一雄的《夜曲》是五個短篇集結的旋律,起伏之中各自表現了某個缺憾,荒謬的處境濃縮在話語之外,長長的沉默背後是淡淡的樂音兀自運轉,陪你帶點自憐的沉醉在恆為時間流逝悵然的心緒。   短篇獨立成篇,但在〈抒情歌手〉裡在窗子裡聽愛情輓歌的琳蒂,到〈夜曲〉進廠「升級」。一方面,樂章未完,故事宇宙相連;另一方面,音樂的藝術性在現實生活裡是一塊又一塊的轉場跳板,想辦法成功晉升社會階級、想辦法打破人生僵局,即使意味著得把自己(字面上)打破重塑也值得,使人玩味是否欣賞音樂的能力與昇華痛苦的能力在某個程度上有交融的境界。   我最喜歡的是〈大提琴手〉,不像〈莫爾文丘〉兩組人物對照人生處境那麼不留餘地,也不像〈或晴或雨〉將人生軌道的偏離以大尺度的喜劇濃縮在異想天開的舉止所引致的短暫失語,〈大提琴手〉那份理想的重量或據信音樂的奧秘,是在談話裡一步步暗示、推進,如此不著痕跡地解釋了何以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施展權力的方式幾乎著魔卻終究不可抗拒。   音樂開展交映時光流瀉,時間是話語與音樂成形的必然要件。我們在生命裡各懷期待的晃蕩,無論這一天過得怎麼樣,終究曲終,只是餘音嫋嫋如縷不絕,越是夜深人靜越是糾葛我們的心。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傅淑萍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