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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十本書環遊世界:從看見他者,到重新看見自己

Around the World in 10 Books

  可以把這份環遊世界的小說書單,想成是一場紙上的旅行。不同背景的作者,卻總是有相同的關心。我們如何看見、命名、理解彼此?當語言失靈、制度失序、情感受創時,人究竟以什麼維繫自身的尊嚴與彼此的連結?
  旅程從法國出發,《螞蟻》請我們蹲低身體,離開人類中心的高度。當螞蟻社會的分工、命名甚至是宗教發展,我們開始意識到要調整觀察的尺度,別那麼傲慢。這條「去中心」的線索會在波蘭的《犁過亡者的骨骸》中變得尖銳,當動物的死被當作娛樂,人類的死才被稱為謀殺,倫理的邊界究竟由誰劃定?而在葡萄牙,《盲目》把「看見即責任」推到極限。
  語言與共識是很脆弱的。從《螞蟻》裡被干擾的訊號,到城市裡只需一個觸發點就能把旁觀者推向加害者的《蚱蜢》,如果不加思考,我們的盲區會變大,而城市會加速我們的惡意,更有甚者,歷史會為暴力提供漂亮的說法。把鏡頭轉向白俄羅斯的《鋅皮娃娃兵》,大喊的話語是徹底破音了,那些宏大的口號、空洞的英雄敘事在破碎的哭喊中瓦解,戰爭的真相往往只剩封死的棺木與夜裡的夢魘。
  然而,閱讀並不只讓我們直視黑暗,記得閻連科獲卡夫卡獎的致詞〈感受黑暗的人〉,提到了他家鄉一位與他同村的盲人,我很喜歡這個對寫作者的比喻「那個在黑暗中打開手電筒的盲人」,「行走在黑暗之中,用那有限的光亮,照著黑暗,儘量讓人們看見黑暗而有目標和目的閃開和躲避。」也許救贖終究困難,光亮也有限,但對人們來說,文學作品裡藏著一些希望。
  英國的《克拉拉與太陽》運用一個機器的視角看見人心。我們無法完全解釋「黑盒子」般的內在,但仍能在信任與守護中選擇陽光。加拿大的《月亮的孩子》則把「差異」從羞辱轉為連結,馬戲團像是異類的庇護所,勇敢去愛,也並不會抹平裂隙,但是承認裂隙的同時可以承載人與人、人與自己的關係。
  美國的《黑水奇譚》與阿根廷的《跳火堆》把自然與歷史的陰影的輪廓塗抹得更深了。河水的暗流與火焰的噬人,分別把性別隱喻與集體創傷抽絲剝繭。恐怖帶來驚嚇,因為它是逼迫我們直視的工具。而在瑞典的《明天別再來敲門》,我們看見另一種倔強,愛是日常修補的最大原則。世界總是有很多缺口,然而家與鄰里仍能以最笨拙但最牢靠的方式,把我們的心連結起來。
  所以我們準備了這十本書,目的是在不同尺度上練習「看見」。看見微小(螞蟻、異類、邊緣者),看見脆弱(語言斷裂、制度失靈、戰爭創傷),也看見那些固執而不起眼的溫柔(照顧、守望與家)。請由此去,享受閱讀與思考的時光。

1. 法國|貝納・維貝《螞蟻》三部曲

作者|貝納・維貝(Bernard Werber)
譯者|尉遲秀
出版社|商周出版

  貝納・維貝的《螞蟻》三部曲,以雙線敘事展開:人類家族的神祕遺產與探險,對照螞蟻世界的冒險、革新與遠征。小說穿插虛構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百科全書〉,讓劇情在緊湊推進與知識插曲之間切換。讀者在閱讀中穿梭於人與蟻兩個社會,見證螞蟻的精密分工、集體意識、命名與宗教萌芽,也看見人類在語言、科技與權力上的掙扎。懸疑、科學、哲思彼此交織,使作品同時是科幻小說、偵探故事與寓言思辨。

  這部小說不只滿足了閱讀的娛樂性,還帶來了「微觀凝視」的樂趣。作者以細緻的觀察構築螞蟻的世界,讓人感覺彷彿在做一場田野調查。人類的冒險、螞蟻的遠征、百科知識的組合,讓文本的節奏層層變化,既能沉浸在劇情緊張的推進,也能被迫停下思考知識與存在。讀者在過程中看到螞蟻文明的運作,也會反思人類文明的慣性與盲點,讀起來新鮮而持續引人深思。

  《螞蟻》最深刻之處,在於它挑戰了人類中心的想像。這部小說對今日社會尤其具有啟發性,我們如何與他者共存?如何看待科技介入與生態倫理?


🔗在微物之間神遊——閱讀《螞蟻》,也是在閱讀我們自身

🔗一場意識的遠征——「螞蟻三部曲」之二《螞蟻時代》

2. 英國|石黑一雄《克拉拉與太陽》

作者|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
譯者|林宏濤
出版社|商周出版

  《克拉拉與太陽》由人工智慧「愛芙」(AF, Artificial Friend)克拉拉作為第一人稱敘事者。克拉拉是小女孩裘西的陪伴者,她以機械的「眼睛」切割世界,拼湊出不完整又破碎的影格來理解人性。在這個未明說卻暗示階級與基因改造的社會裡,裘西與朋友們的命運始終被威脅著,而克拉拉則試圖透過「信仰陽光」來守護所愛之人。

  石黑一雄延續他在《別讓我走》中的特質,創造一個背景設定模糊卻情感深切的世界。讀者不需要被龐大的科幻架構壓迫,而能專注於角色之間的細膩互動。克拉拉的視角既陌生又親近,讓人感受到「不可靠敘事」的矛盾張力:我們知道她是機器,卻仍會被她的善意與真誠所觸動。小說的魅力正是在這種不確定中浮現,讀來既單純又令人不安。

  這部小說以人工智慧的凝視,折射出人類自身的「黑盒子」——我們無法徹底理解演算法的運作,正如我們也無法完全理解人的內心。克拉拉對太陽的信仰象徵了人類情感的神祕核心,思考何謂存在的價值。在可被取代的恐懼與不可解釋的內心之間,「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是什麼?


🔗照進黑盒子的陽光:石黑一雄《克拉拉與太陽》


3. 波蘭|奧爾嘉.朵卡萩《犁過亡者的骨骸》

作者|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
譯者|鄭凱庭
出版社|大塊文化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嘉.朵卡萩在這部小說中,透過一位住在偏遠小鎮的老婦人,展開一段介於推理與生態書寫之間的故事。當地接連發生幾起詭異的死亡案件,屍體現場常伴隨動物的痕跡,似乎暗示著「大自然的報復」。這名看似偏執孤僻的女性,既見證一切,也為堅信的價值孤軍奮戰,她不斷寫信檢舉偷獵、要求當局拆除陷阱,卻始終被視為古怪的麻煩人物。

  小說表面是懸疑推理,實際上卻是一場「倫理辯論」。讀者在層層鋪陳的死亡事件中,逐步意識到人類與動物在價值秩序中的不平等,動物的死亡被視為遊戲或娛樂,而人的死亡則立刻被定義為謀殺。這種強烈的反差,迫使我們反思「生命」的定義與界線,以及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小說中的神父宣稱動物沒有靈魂,不配救贖,這種制度化的信念與獵殺文化,正是現實社會的縮影。功利社會裡,老婦人的存在像是無用的碎片,她的堅持卻揭示了世界的連動性。


🔗奧爾嘉・朵卡萩《犁過亡者的骨骸》:牽制宇宙的微小碎片


4. 葡萄牙|喬賽・薩拉馬戈 《盲目》

作者|喬賽・薩拉馬戈(José Saramago)
譯者|彭玲嫻
出版社|時報出版

  薩拉馬戈的《盲目》以突如其來的「白症」為開端,人們眼底一片白茫,集體陷入失明。疫情般的擴散讓社會秩序迅速崩潰,政府以隔離收容的方式處理患者,卻實際上將他們拋棄在精神病院任其自生自滅。故事中的角色沒有名字,僅以身分稱呼(醫生、醫生的妻子、戴墨鏡的女孩、尋找母親的男孩)他們在混亂裡結盟求生,卻又不斷面臨人性自私與集體暴力的挑戰。

  小說的表象是末日寓言,實則是對人性極限的深刻凝視。薩拉馬戈用長句與近乎不間斷的敘事節奏,營造令人窒息的閱讀體驗。「看見」本身就是一種責任。醫生的妻子作為唯一的明眼人,選擇以行動守護他人,也因此凸顯了社會中多數人選擇「假裝看不見」的盲目。小說中的荒謬失明與荒謬復明,象徵歷史與現實裡人們對戰爭、壓迫與不公的冷漠與遺忘。在危機與不義面前,我們是否願意真正「看見」?


🔗願意「看見」嗎?——讀薩拉馬戈《盲目》


5. 美國|麥可・麥克道爾《黑水奇譚》

作者|麥可・麥克道爾(Michael McDowell)
譯者|甘鎮隴
封面繪者|Cola Chen
出版社|千魚娛樂

  1983 年出版的六卷小說系列《黑水奇譚》,以阿拉巴馬州帕迪德小鎮的洪水為起點。災後,一位神祕女子艾莉娜從旅館現身,逐漸成為地方權力與凱斯基家族糾葛的核心。水的意象貫穿全書,水,既孕育生命,也是毀滅的象徵。隨著劇情推進,恐怖與家族史交織,逐步構築出一種如河水般靜默卻不可抗拒的威脅。

  《黑水奇譚》不僅是恐怖小說的經典,也是美國南方文學的一個特別切面。它將恐怖與地方史、性別隱喻緊密結合。讀者一方面能享受懸疑、靈異與家族劇碼的戲劇性,另一方面又能透過精巧鋪排的意象與細節,感受到超越類型小說的文學張力。


6. 日本|伊坂幸太郎《蚱蜢》

作者|伊坂幸太郎
譯者|王華懋
出版社|獨步文化

  《蚱蜢》以「人如何被群體暴力同化」為核心隱喻,當社會密度與壓力升高,個體如同蚱蜢化為了蝗群。數學教師鈴木為復仇潛入黑道,與三名殺手「鯨」、「蟬」與「推手」命運交錯。鯨以話術逼人自盡、蟬冷酷用刀、推手利用城市的危險完成那輕輕的一推。死者不斷回返的幻影與記憶,拉扯著「罪」與「罰」的界線。

  角色設計鮮明而互補,讀者在敘事裂縫間反覆辨認「現實/幻覺」的邊界。蝗群生態的比喻,使讀者在故事推進中自然理解集體如何放大惡意;而鈴木那份近乎笨拙的善意,則為殘酷機制創造一道人性的逆光。小說指出懲罰未必來自法律,更多時候是記憶與良知的回音;城市自身就是暴力的加速器,只需一個「觸發點」就能把旁觀者變加害者。我們能否拒絕變成蝗災的一部分?


🔗伊坂幸太郎《蚱蜢》:罪、罰與都市群體的暴力隱喻


👉🏼延伸閱讀:伊坂幸太郎殺手系列

🔗伊坂幸太郎殺手系列:雙面「螳螂」——祈禱的掠食者

🔗伊坂幸太郎《瓢蟲》vs. 電影《子彈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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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白俄羅斯|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鋅皮娃娃兵》

作者|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Алексиевич С. А.)
譯者|高莽、陳翠娥、魏岑芳
出版社|貓頭鷹

  這部口述史作品記錄了1979年至1989年間蘇聯入侵阿富汗的真實聲音。數以萬計的少年兵被徵召遠赴沙漠,他們帶著「國際主義」的口號出征,卻在異地戰場裡孤獨死去,最終以封死的鋅皮棺材運回故鄉。母親們從電視上看到的,仍是兩國友好的宣傳畫面,而真相只隱藏在倖存者支離破碎的記憶與夢魘之中。亞歷塞維奇藉由多重敘事,把戰爭的荒謬與殘酷還原出來。

  沒有宏大的戰爭場面,然而由一個個士兵、護士、母親的碎裂聲音組合而成的敘事讓人備受震撼。讀者能在不斷重複的哭喊、質問與沉默中,感受到戰爭如何讓人失去語言。這種紀錄方式讓閱讀經驗既痛苦又真實,彷彿我們被迫直視那些無名的亡魂。

  《鋅皮娃娃兵》揭示了極權體制下如何製造謊言,如何把年輕生命推入毫無意義的死亡。戰爭,是對個人存在的掠奪與否認。這部作品超越了特定時代與地點,成為世界文學裡一部關於人類共通苦難的重要經典。


🔗沒有人需要這場戰爭——讀《鋅皮娃娃兵》


8. 阿根廷|瑪里亞娜・安立奎茲《跳火堆:阿根廷鬼故事》

作者|瑪里亞娜・安立奎茲(Mariana Enriquez)
譯者|葉淑吟
出版社|木馬文化

  《跳火堆》收錄十二篇短篇小說,篇篇濃縮驚悚與現實,既有鬼屋、異度空間、祭儀與屍骸,也有軍政府陰影、貧富差距與社會不公。安立奎茲被譽為「驚悚小說公主」,她的故事將日常生活的細節與駭人的氣氛交錯,讓人掩卷之後仍覺不安。本書中,女性敘事者居多,貧困、暴力與邊緣處境在這些故事裡不斷浮現,而鬼魅與驚悚則成為逼視現實的利器。

  這本短篇集最迷人之處,在於它讓讀者同時感受到「驚悚」與「寫實」的雙重強度。安立奎茲的語言既銳利又節制,使每則短篇都在結束之後留下迴盪。

  《跳火堆》將阿根廷的歷史與現實創傷化為鬼魅意象,讓人意識到社會不平等、軍政府暴力與性別壓迫並未遠去。書中的「火」既是毀滅,也是重生的隱喻,正如受害女性將傷痕轉化為公開的抗議姿態,拒絕再被隱匿。讀者在直視不幸的同時,也能思考如何以理解與同情來回應。


🔗《跳火堆:阿根廷鬼故事》:我們都踩在骸骨上面走路


9. 加拿大|伊恩・勞倫斯《月亮的孩子》

作者|伊恩.勞倫斯(Iain Lawrence)
譯者|余國芳
出版社|春天出版社

  《月亮的孩子》以戰後破敗的「自由市」為背景,描寫白化症男孩哈洛的成長之旅。失去父兄、母親也陷於憂鬱,哈洛孤單地等待失蹤哥哥歸來,卻始終落空。因自身「與眾不同」的外貌而受欺凌,他選擇逃家追隨馬戲團,在那裡遇見一群同樣被視為畸形的角色,逐漸理解差異之下仍有溫柔與真誠的靈魂。經歷背叛、幻滅與風雨,哈洛最後學會接納自我與他人的不完美,找到重新去愛與被愛的勇氣。

  《月亮的孩子》是青少年的冒險故事,它關乎「差異」與「自我認同」的核心議題。馬戲團揭示了社會如何定義「正常」與「異常」,而真正的成長則來自承擔傷害與風險後,仍選擇去相信、去愛。


🔗與馬戲團一起踏上成長的旅程:《月亮的孩子》


10. 瑞典|菲特烈.貝克曼《明天別再來敲門》

作者|菲特烈.貝克曼(Fredrik Backman)
譯者|顏志翔
出版社|天培

  小說主人公歐弗是一位沉默、固執的老人,總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他反感昂貴的新式商品、花俏的運動風潮,也不信任制度化的冷漠與剝奪。他的日常是抱怨與抗爭:寫信、敲打、修理,用最頑強的方式守護自己認定的價值。歐弗活得像一個逆流而行的異類,直到鄰居與流浪貓闖入他的生活,我們才慢慢看見那固執背後的深情與失落——他對亡妻桑雅的愛。

  桑雅總是能在那些被社會視為「無用」的人與事物身上,看到價值與潛力。她的眼光與包容成就了歐弗的一切,也讓他明白愛不需要華麗辭藻,只在於全然的接受。


  以上十本小說,帶我們看見了不同的人和故事。世界有各種困境,卻也有樂觀的一切。讓我們一起練習「變焦」吧!時而拉近到昆蟲的高度、個人的恐懼、家族的祕密;時而拉遠到城市的運作、國家的神話、文明的邊界。每翻一頁,我們都在重新練習定位。環遊世界的意義,是要回到原地,把視角與責任帶回日常。我們一起定位書與國,也定位自己在他者之前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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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算法缝隙處的尊嚴:重溫《疑犯追蹤》的當代啟示

  《疑犯追蹤》(Person of Interest)最近重回串流平台,教人激動。這部首播於 2011 年的劇集走在時代之前,它所觸及的監控與隱私的邊界、演算法的道德責任,以及智慧系統替人類做判斷時人類自主性的疑慮,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已成現實。   故事中,天才程式設計師哈洛・芬奇(Harold Finch)在九一一事件後創造了超凡的人工智慧「機器」(The Machine),協助政府監控潛在的恐怖威脅。然而,這台機器「看見」的種種,卻帶來了更深沉的道德難題。  「你能看見我嗎?」 哈洛・芬奇(Harold Finch), Michael Emerson 飾 本文重點目錄 1.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2.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心哲學的對決 3. 「目的」給人方向,但「關係」改變人本身 4. 自由意志的賭注:七千次模擬後的真實重量 5. 回應真實苦難的能力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機器的設計將監視對象分為兩類:「相關」(relevant)與「不相關」(irrelevant)。前者威脅國家安全,由政府處理;後者僅涉及普通人的情感與利益糾葛,對大局無足輕重,系統選擇視而不見。這種分類看似果決,卻暗藏偏見:究竟是依據什麼樣的尺量,來決定一個個體的生命價值?   從國家機器的角度看,那串社會安全碼(SSN)確實「無關緊要」;但在微觀的生命裡,它卻關乎生死。哈洛起初相信封閉系統能防止機器被濫用,但他逐漸意識到,劃下這條線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判斷。 機器給出了號碼之後,哈洛等人就開始祕密調查   這種對系統分類的無條件信任,在真實世界裡正付出代價。過去曾有預測累犯率的演算法,系統性地對特定族裔評出高風險;知名科技巨頭的求職篩選系統,也曾因訓練資料的偏差而壓低女性群體的評分。換言之,當人類將設計者認為理所當然的假設視為不可質疑的前提,AI 就會把現實中既存的不平等與缺失照單全收,並用更有效率、更隱蔽的方式複製並強化。   任何分類系統都有其結構性極限。當哈洛親眼看見那些被系統歸類為「不相關」的號碼背後,真實發生著痛苦與掙扎,他決定介入。承認系統的有限並採取補救行動,這便是故事的開端——在冰冷的演算法缝隙中,尋回人的尊嚴。 ↑ 回到目錄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

比教室更殘酷的⋯⋯——《放學後的戰爭活動》

  《放學後的戰爭活動》改編自同名漫畫,講述世界莫名出現大量的「球體」漂浮於天空,引起短暫恐慌,然「球體」維持無動靜一段時間,人們也就習以為常與之和平共處。不料「球體」有一天開始墜落,軍方發現其強大攻擊力,非一般軍隊能抵抗,決定封鎖消息,並藉大考加分之名義,招攬高三學生作為其補充兵力。   整部戲著力最深的即為此設定,畢竟末日題材充斥:異形、喪屍、核爆、沙漠等,「球體」並非空前的挑戰(尤其落地之後分裂出的「小球體」與《怪奇物語》、《Sweet Home》裡的怪物皆形似),然而將「大考」壓力與「末日」挑戰結合頗為新鮮,兩者看似矛盾的處境竟被結合在一起,開闢出末日生存的一條新血路。   一開始同學們為了「加分」讓父母簽下了同意書,抱著參與夏令營的心態嬉鬧地住進了學校,儘管訓練辛苦、班上同學莫名失蹤,都還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直到第一次打靶回程的路上,親見球體肆虐後的屍橫遍野、導師的犧牲,九死一生的回到學校,這場「放學後的戰爭活動」才真正開打。   驚魂未定的學生們想要放棄大考的加分回家,然國家早已決定將學生當做砲灰,以加分之名綁架「唯有讀書高」的高三生,是一條註定不可能回頭之路。而正因為學生涉世未深,還抱有「相信」、「期望」與現實殘酷的世界對比豐富了劇集的可看性,同學們不同的個性與彼此的火花調劑了時刻被死亡籠罩的陰影,讓整部劇集的節奏張弛有度,是不錯的觀看體驗。   末世題材最困難的便是如何收場,畢竟中間奮力與怪物搏殺、人性的自私考驗、重要人物的犧牲等,皆為可預期的情節張力,在這部戲中也恰如其分地展演。而故事的結局急轉直下,原本作為連結與力量來源的教室成為屠宰場,劊子手正是對大考念茲在茲以致迷失心神的「乖學生」,與其說「人比怪物更可怕」,不如說是「體制」讓人「去人化」,韓國對體制反思的慣常手法於此顯現,雖見斧鑿痕跡,然「虛無」的收尾,亦是對此「戰爭活動」(球體/考試)的「虛無」抵抗。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編織的過程也成為了毛線:《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閱讀《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是有趣的體驗。作者背筋在開篇便提出殷切的請求:「敬請有相關消息的人與我聯絡」,表明這是一樁仍在擴散,有待補完的事件。這句話既先入為主的暗示了事件紀實的成分,也是讓讀者無法置身事外的邀請。   小說中的「近畿某處」,不能被現代行政區劃準確標示。若以山為中心,將幾個靈異景點標上圖釘,手指沿著那些地點比劃,能圈出一個圓形,它是跨越縣市分界,被死亡、傳聞、開發與探險反覆加工而成的場所。這個圓是地圖上的範圍,也像是地理與心理上的結界,分散的事件彼此牽引,逐漸形成了怪談場域。   人們既害怕,又忍不住追查;想遠離,卻反覆確認怪異之事的存在。從這個角度來看,所有的靠近與談論,使那片土地或依附其上的怪談,不斷重新獲得異質的力量。 本文重點目錄 1. 紀錄與資料碎片所打造的陷阱 2. 人的好奇心是怪談的燃料 3. 從「勝」到「麻悉羅大人」:如何製造怪談 4. 紅衣女子與被壓抑之物的回返 5. 當閱讀也成為祭祀的一部分 紀錄與資料碎片所打造的陷阱   小說中的謎團,透過雜誌記事、訪談逐字稿、網路情報與讀者投書交錯鋪展。夾在這些「文件」之間,敘事者自己的聲音則收在題為「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的章節裡,並依序標號推進。乍看之下,這是整理資料、追查真相的方式;然而翻開目錄便會發現,原本整齊的「1、2、3⋯⋯」,到了「4」卻停住了,同樣的標號一再出現。   每一個「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4」都帶來新的碎片,從前面章節獲得的訊息也悄悄被改寫。隨著真相的輪廓逐漸清晰,敘事者究竟是誰,或許從一開始就被藏在敘事結構裡;而說故事的目標、解謎的終點,也在身分被揭露之後水到渠成。但多少令人不安的是,當讀者跟著文件整理線索,試圖理解近畿某處「究竟發生了什麼」時,閱讀本身促成了最終極的參與。 ↑ 回到目錄 延伸閱讀:探究更多小說修辭學 🔗  如果解密的人是不可靠的敘事者——《林中祕族》 人的好奇心是怪談的燃料   也正是在這一點上,《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讓我想起電影《咒》。兩者的相似之處在於它們都把「接收者」拉進了恐怖的運作之中,使恐懼成為傳播的動力來源。《咒》讓觀眾記住咒語、觀看符號,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分...

上學本身就是一場殊死搏鬥——看《殭屍校園》

  韓國影視的喪屍宇宙自《屍速列車》到《屍戰朝鮮》已十分成熟,而《殭屍校園》的出現不僅不顯老套,更將故事聚焦高中校園,將少男少女置入生存情境,開啟喪屍系列的新剖面。   學校本就是社會的縮影,強勝弱敗的定則孩子們早已心照不宣,捐款而得的班長一職、對低收入戶的歧視、甚至是血淋淋的霸凌場面大家早已司空見慣,各自摸索一套生存法則,就連被霸凌的邊緣人受到救助時也不敢離開,因為他們深知儘管今天得救,明天、後天依然是要自己面對的無盡地獄。相較於學生們努力在校園這個修羅場存活,師長道貌岸然的嘴臉更顯偽善,亦可讓我們預見政府決策者的殘忍。   全劇最成功的當屬人物塑造,劇中學生們的性格均十分立體(相對於大人們多為單一面向的功能性人物,如保護學生的班導師、貪生怕事的校長、或無力保護兒子轉而研發病毒的憤世嫉俗的科學老師等),病毒爆發前的鋪陳也都十分細密,與後續的情節推進息息相關,讓觀眾跟著劇中人物一同推斷病毒可能的展現方式。我很喜歡劇中細節的處理,如撥頭髮的動心時刻、總是說著「我有話要說」卻不明言的彆扭心態、在外牆攀爬的生死交關之際討論的卻是「告白」的內容等,都讓高中生的形象更加鮮明。劇中也有許多令人發笑的時刻,如冒死闖入禁區直播的網紅、外貌顯老的高學歷警官、或身材魁梧的大修哼唱「反式脂肪之歌」,都是非常可愛的片段,讓整體節奏張弛有度,舒緩喪屍逼近的緊張感。   主角群之中,青山——溫召和南拉——秀赫的感情線自不必說,是推動彼此抵擋喪屍的巨大動力。然而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反派的塑造,娜延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對同班同學痛下殺手,儘管後來有可以幫助其他同學的彌補機會,她還是再一次錯過,緊追在後的喪屍沒給她足夠的時間成長,註定了最後的下場;奎男本就是學校的惡霸,為了生存他也一次次的出賣他人,就算是幫助過他的人他也不屑一顧,殺害校長東窗事發之後便對青山緊追不捨,促成彼此的悲劇。這些反派令人恨得牙癢癢,但仔細一想,害怕被排外、害怕被當成弱者,確實是團體中的每個人都有過的感受,當這樣的執念變成了唯一的驅動力,大多傷人傷己、難以回頭。完整行為背後的動機脈絡,是這兩個反派十分成功,不顯單調的原因。   「校園」是所有人的共同經歷,當時的課業壓力、情感動盪,成年後回望可能都是很微小的事情,然而對十七、八歲的我們,確確實實是天崩地裂、難以跨越之痛,也正因如此,那些真切的情感與苦痛更顯珍貴。病毒是一個隱喻,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