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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坂幸太郎《蚱蜢》:罪、罰與都市群體的暴力隱喻



  伊坂幸太郎小說《蚱蜢》(日文原名《グラスホッパー》),初看之下或許難以與「殺手主題」聯想在一起,不若英文書名《3 Assassins》來得鮮明。但若從書中所述的生物學角度深入思考,便能發現書名背後的深意。「蚱蜢」是「蝗蟲」常見的俗稱之一,當個體數量稀少時,牠們以草葉為食、跳躍移動,看似無害;然而當群體數量密度過高,受到環境條件變化的影響,某些種類的蝗蟲便會發生轉變,包括體色、斑紋與體型大小都可能變化,也從散居型態變為暴躁、攻擊性強的群居型蝗蟲,繼而形成龐大的蝗災。

  這種劇烈的行為轉變,是本書隱喻的核心,原本只是個體的「人」,在特定社會壓力與刺激下,可能轉變為構成集體暴力體系的一員。鈴木這一角色貫穿了整個故事,他為了替死於非命的妻子復仇而加入犯罪集團;而故事結構則由三位主要殺手串聯:鯨、蟬與推手。可以這麼理解,在這個殺手業界的舞台上,「不得殺人」這樣的基本道德律令已經失效,書名「蚱蜢」象徵每一位在暴力與社會體制中掙扎求生的存在。
  「鯨」高大沉默,以「勸說對方自殺」為主要手段,不動刀槍,卻能使受害者因絕望而自我了斷。鯨走上人生岔路,與受到壓迫有關,而他聲稱一生唯一讀(且反覆讀)的小說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這般安排顯然不是巧合,而是對其行為哲學的強烈暗示。《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後陷入罪惡感的折磨,最終選擇自首贖罪;而鯨雖非「親手殺人」,卻無法逃避亡靈(或幻覺)的糾纏。死者重現眼前,低語不止,這或許是長期潛藏的自我質疑,也揭示了逐漸崩壞的心理。這樣的設計表明「罰」不一定來自法律,而是對「罪」的自我追問,以及對過往自我的否定。鯨與拉斯柯爾尼科夫雖身處不同文本宇宙,卻都在殺人之後經歷了無可避免的精神懲罰與倫理審判。
  「蟬」擅長使刀,動作靈敏。在小說的宇宙中,殺手是一整個職業體系,也隱然有某種內部的等級排序。蟬所從事的,是即使在道德模糊的業界內也不被歡迎的任務類型,包括不分對象的滅門行動。他的工作介紹人岩西似乎只有他一個部下,蟬無暇思索自身行為的倫理評價,只關注存活與效率。他認為自己不過是受岩西宰制的人偶,完全不被尊重。這讓「罪」變成一種功能性的行為,甚至不再需要動機,某種程度上也與資本社會異化勞動的現象相似。
  「推手」不使用明顯武器,而是在城市擁擠處,悄悄將人推落鐵軌或車流。他的可怕之處,在於僅需微小動作,剩下的則交由城市的混亂與人們的冷漠來完成。他認為,城市本身就像一個被激怒的蝗蟲群體,充滿惡意,只待觸發點。也就是說,蝗災隱喻過於擁擠、產生摩擦的社會情境,個體可能轉化為加害者,甚至動機也不再那麼重要。推手的存在感極低,行走如幽靈,彷彿早已被象徵化,成為體制背後那無聲旁觀的一部分。他以最隱不可見的方式完成殺人,幾乎與社會的暴力系統融為一體。
  除了鈴木、鯨、蟬與推手,小說中還有另一個同等重要的角色,那便是「死者」——那些雖然不在場,卻不斷以各種方式回返、干預、見證的存在。如果說,「死者」只是鯨的幻覺,那麼他們應該只能呈現鯨本身所知的資訊。然而,隨著劇情進展,這些死者的「重現」愈發具體,甚至跨越幻覺與現實的邊界,與在場活人同時出現。他們可能以幻象、記憶或夢境形式現身,甚至直接推動劇情。鯨之外,主角鈴木也始終被亡妻所牽引,她的口頭禪「也只能做了呀」在他猶豫不決時支撐他繼續前行。與其說死者是靈異現象,不如說是具體化了的內心衝突與感受。伊坂的探問,與《罪與罰》中的拉斯柯爾尼科夫遙相呼應:我們能否真正擺脫「罪的回音」?懲罰不必來自法律,它可以來自記憶、夢境或潛意識,這些形式更難逃避。
  小說一開始即提出一個近乎玩笑的命題:人與昆蟲是否有別?主角鈴木原是平凡數學教師,在妻子遇害後脫離原有生活軌道。與鯨、蟬與推手相比,他不像鯨那樣操控人心,不如蟬那樣任意妄為,也無法像推手那樣冷靜計算。他是尚未轉化的蚱蜢,當群體摩擦與社會壓力逼近時,仍試圖保有良知,將眼前無辜的人與學生形象連結,也表明他內心尚有明亮的地方。
  小說中曾描寫辨識幻覺與現實的界線,像是無法切換的信號燈、異常長時間通過卻永無盡頭的列車,這些意象暗示角色心理的失衡與時間感的崩壞。故事結尾,鈴木站在月台,望見對面是先前扮演推手家庭的兒童成員,小孩手上仍帶著那本貼紙收集冊。他欲舉手致意,但長長的列車通過,阻斷了彼此視線,只聽得那句「少蠢了~~」穿過了轟隆行駛的列車。他與亡妻的對話仍在繼續,而列車始終未停。
  這一幕定格在幻覺與現實之間,使人無法確知那段旅程究竟是否真實,也凸顯了個體在暴力與傷痛後所面對的真實與記憶之困境。殺手故事尚未完結,《蚱蜢》最後留給讀者的,是一種彷若凝固的空間與心理狀態,人可能不再參與暴力,但也未真正逃脫其陰影。所幸,那份近乎天真的善意,與懷抱這樣的善意所共度的時光,仍有可能成為跳脫暴力系統的關鍵,也為書名《蚱蜢》帶來另一層意義:即使身處惡意密佈的世界、即使難免迷惘,人仍可能選擇不成為蝗災的一部分。

(本文同步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圖片:傅淑萍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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