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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需要這場戰爭——讀《鋅皮娃娃兵》

   「她們的悲痛遠勝於任何真相。」   1979年蘇聯進軍阿富汗,「國際主義」的號召將數以萬計的娃娃兵(大多為不滿二十歲的新兵)送上戰場,而送回家鄉的,往往只有一口封死的鋅皮棺材。   沒有人告訴這些哀慟的母親真相,電視上都是兩國友好的宣傳。人們以為士兵來到阿富汗建學校、蓋醫院、拓展國民外交;這些娃娃兵卻在酷熱的沙漠之中,使用三十年前蘇聯「衛國戰爭」留下來的武器抗敵。軍中惡劣的環境,讓多數人偷偷變賣配給設備,只為了換取一個罐頭、一雙鞋,最後甚至荒謬的死於我軍的武器之下。然而誰又能怪罪這些營養不良、水土不服的士兵?究竟這場戰役是為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倖存者回到家鄉,只有格格不入,儘管外表完好無損,內心早已千瘡百孔,半夜淒厲的慘叫與夢魘緊跟在後。三十年前的戰役是為了保衛家園,而這場遙遠的戰爭是換取蘇聯醒悟的犧牲品,人民渴望成就英雄式的光榮,卻只揭露自身受盡苦難的淪落。   身在極權主義之下,每個人都是把他們推往地獄的幫兇,這樣的醒悟來得太遲也太短,我們總是無止盡的複製苦難。直至今日,還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開闢新的地獄。   作者亞歷塞維奇編織眾多不同的聲音,為的是不停探問「我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我們會任人宰割?」「在如今這個仇恨彌天的時代,我究竟該如何自處,卻又不製造更多敵意?」   大時代下的小人物總有許多的莫可奈何,我們依存於現世,必須鼓起勇氣,追尋這個無盡的答案,永遠不把自身的價值輕易地交付他人。而或許,在這場探求的過程中,對於他人多一點點的理解與善意,會是我們一同前行的唯一可能。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圖博千年:一個旅人的雪域凝視》:直到看見「我群」之外

  時間是注意力破碎的時代最缺乏的資源。《圖博千年:一個旅人的雪域凝視》的作者陳斐翡卻以旅人的眼睛穿梭記憶、爬梳文獻,以深情的凝視與勤奮的勘察,將權力機構所建構的巨大史觀踏出了裂縫。 🗺️ 地圖與命名:誰能決定疆域與記憶?   當權力佔有空間,能將之任意調度,歷史便褪色成單一平面。控制現在就能控制過去,控制過去就能控制未來,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正在眼前展開。翻開《圖博千年》,全書章節目錄到正文以前,有一張以方塊字標音的圖博語地圖,暗示了繪製地圖的作者深明地圖所擁有的力量。地圖,固定空間的形狀,藉由命名與指向,確認領域與歸屬,將想像顯影,從來就不僅僅是純粹功能性的物品。 🏔️ 信仰、建築與國族敘事的角力   圖博的生活與信仰是完整一體,當代的權力機構也以這兩條途徑試圖改寫古國的面貌。作者以具體的資料,比較歷史撰述立場的差異,精彩呈現了中國的歷史論述如何增強疆域繼承來打造正統,泯除差異來收編。例如減弱滿清和圖博佛教文化的聯繫,再大興土木建造故事裡的建築,加強一再重述而愈發完整的「文成公主」符號,一方面鞏固漢文化施恩教化的地位高度,另一方面也將與信仰有關的儀式觀光化,沖淡了信仰的精神意義。   作者鋪開旅行的軌跡,註解圖博的地圖、生活與信仰,對照無處不在的監視器與身份檢查的控制,有時真為她捏一把冷汗,像她這樣的旅人,完全不同於標榜自我追尋的旅行者。 🐃 從治曲到金沙江:語言的界線與文化的鏡像   其實標榜追尋自我的旅行者,在社群時代並不少見。「壯遊」的概念已經改變,是結構地位的變相加值;雪豹彷彿也化作某種精神動物,讓現代工作社會底下備受束縛的身心有所投射,使得惶惶不安的靈魂有了暫時的依附。書中有所述及,而我留下極深印象的是河的名字,如「治曲」,圖博語意為「母犛牛河」,想像世界屋脊的冰川漸漸消融,融化雪水艱難卻晶然地匯聚,河流是犛牛的乳汁,頌揚河流所帶來的生命力。作者卻不忘點出,「治曲」這條河的中文名字是「金沙江」,凸顯不同文化迥異的思考邏輯。   由此可見,如何呼喚存在的事物反映了我們如何看待世界,以及文化的核心價值。然而,若是跟隨作者一步步走進山谷、村落、旅社與佛寺周圍,見她堅持正名,以圖博稱呼,以圖博語來指認眼前的一切,再以註釋說明其漢語的意義,顯露的不僅是文化本質的差異而已。圖博或西藏,新疆或東突厥斯坦,命名是政治角力,同一事是「抗暴」或「解...

永遠服務周到——《克里姆林宮的餐桌》

  《克里姆林宮的餐桌》一書,書名取得非常適切。作者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訪問了許多廚師,既是觀看歷史的獨特視角,也是說好聽故事的切入點。 🍽️ 餐桌:權力的隱喻與生存的悲劇   克里姆林宮是權力的中心,從舊俄沙皇時代,歷經布爾什維克黨人執政的蘇聯,到如今由普丁作為獨裁領袖長達將近三十年的俄羅斯,權力演示的場域就是一方餐桌。餐桌與打造餐桌顯露勢力消長,藉由食物排場達到執政者或東道主的威嚇意圖,或運用與廚房相關的身分作為宣傳策略,不著痕跡塑造某種與民眾觀感和時代氣氛相連的形象。然而餐桌也顯示了市井小民迫切的生存危機,反映戰爭底下圍城斷糧而來的悲劇,一塊麵包,混雜了磨碎的松針粉、亞麻的殘渣、絞碎的樹皮與纖維的麵包,濃縮了要活命的卑微、艱難與不凡意志,至今仍留存在烏克蘭人民的記憶裡;或是趕去車諾比為清理現場的工作人員做飯的廚娘所擺放的「維他命桌」,有刻花的紅蘿蔔,有奢侈的食材,卻也是美化了看不見的輻射的威脅,如今也繼續侵蝕猶如風中殘燭的歷史見證者的身體。 🍷 食物與記憶:文化的消逝與歷史的幽靈   食物的滋味包羅萬象,甚至它就是記憶本身。《莫斯科紳士》有一個標誌羅斯托夫伯爵認識到自己的時代終於過去的深刻情節。羅斯托夫伯爵想點適合的酒來配合餐點,侍者卻只提供「紅酒」或「白酒」的選擇,伯爵大惑不解而下到酒窖,竟發現所有的酒標都被撕去,有人藉此舉來宣告某種除去階級差異的理想。《克里姆林宮的餐桌》寫到被布爾什維克黨人在葉卡捷琳堡槍決的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沙皇個人的食性甚簡,政權尚未垮台之時,儘管餐桌必然有排場,他有時也只吃一兩顆蛋。被迫移居葉卡捷琳堡後,沙皇的日誌經常記錄他的飲食,彷彿那些湯品、沙拉與馬其頓蔬菜凍或水果凍提醒他日常依舊的模樣。無論是沙皇被迫遷居,或俄國發生十月革命(此後列寧接收整個政權),尼古拉二世的情緒都沒有在得知闖入聖彼得堡冬宮的群眾洗劫酒窖時那樣震驚,他不能理解為何布爾什維克黨要求群眾把高達五百萬美金的葡萄酒全倒入涅瓦河。酒的價值是它所標誌的品嚐食物的味蕾形成的記憶、文化與身體慣性,不可取代的記憶終將被取代,這種震撼可能比遭到囚禁、比糧食配給的羞辱性的短缺更讓沙皇理解了一切終將逝去。   有些食物銘刻了廚師的敏感與同理心。像是戰地的年輕士兵流傳的迷信,要是有人的湯裡有月桂葉就代表他能收到遠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