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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島渚《俘虜》:在沉默與暴力之下開出的禁忌之花

  大島渚《俘虜》的開場是那麼經典。伴隨著名旋律緩緩奏起,音箱的震動在電影院中擴大,每一個節奏點都如同不容逃脫的重錘,敲擊著觀眾的心跳。兩股棉線交纏得越來越緊,編織成沉甸甸的不安。 Ryuichi Sakamoto -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暴力寓言:濕熱之地,汗水與暴力交纏   電影的背景設定在二戰時期的爪哇戰俘營,濕熱而封閉,空氣中濃縮著刺鼻的汗味與陽剛的對立情緒。電影絕少女性角色,只見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關係,或是源自共赴生死的戰友情誼,或是來自強與弱的壁壘分明製造的位階與屈從。這個戰俘營,是一則暴力的寓言,而在其中上演的人際互動,突顯了戰爭中個人責任與集體行為之間界線模糊。 自由意志 vs 集體軍紀的衝突   外來者總是被視為騷亂的來源。英軍少尉勞倫斯與新來的戰俘少校西瑞爾斯,在這片潮濕的土地上與日本軍人所信奉的價值產生激烈碰撞。西瑞爾斯代表著另一種世界:自由、個人意志、無法被體制收編的存在。他在營中屢屢違抗命令,挑戰日本士兵所奉行的集體主義與神聖軍紀。對日本軍官世野井而言,西瑞爾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污染,一種無法容忍的異端,所以世野井說道:「你認為我是被迷信與民族幽靈糾纏的存在,我卻認為你是破壞者,是必須驅逐的惡魔。」不同的信仰、不同的價值觀在熱帶雨林中交鋒。面對異己,暴力幾乎成為了唯一的語言。   在戰爭的世界裡,每一份暴力、每一場懲罰,似乎都是為了維持「秩序感」,維繫某種不可言說的正當性。當秩序得以維持,焦慮便得以終止。歷史中,每一次秩序的重建,總伴隨著一場儀式,以犧牲與暴力作為代價。為了這個秩序,我們總要懲罰某個人,運用恐怖與震懾來將一切導向正軌。然而,當西瑞爾斯走近世野井,並親吻了他,世野井勉力舉起佩刀卻終究跌坐在地——什麼也不必說,秩序感已隨之崩解。 電影經典的一幕 平凡中的悲劇:原中士的困惑與未竟之願   世界上的人都很普通,看不見什麼驅動了行為,也看不見行為所展現的模式。中士原正成,便是其中一個最普通也最真實的角色。他的軍階並不顯赫,只是服從命令、維持日常的士兵。戰後,他被囚禁,面對審判與懲罰。他困惑地問勞倫斯:「為什麼?明明大家都一樣,為什麼只有我要受罰?」在戰爭中,他所做的一切(暴力、服從、冷酷)不過是身為士兵的義務。他曾在一次醉酒時,暫時脫離被分派的社會角色與軍人的職責,扮演聖誕老人,拯救了...

沒有人需要這場戰爭——讀《鋅皮娃娃兵》

   「她們的悲痛遠勝於任何真相。」   1979年蘇聯進軍阿富汗,「國際主義」的號召將數以萬計的娃娃兵(大多為不滿二十歲的新兵)送上戰場,而送回家鄉的,往往只有一口封死的鋅皮棺材。   沒有人告訴這些哀慟的母親真相,電視上都是兩國友好的宣傳。人們以為士兵來到阿富汗建學校、蓋醫院、拓展國民外交;這些娃娃兵卻在酷熱的沙漠之中,使用三十年前蘇聯「衛國戰爭」留下來的武器抗敵。軍中惡劣的環境,讓多數人偷偷變賣配給設備,只為了換取一個罐頭、一雙鞋,最後甚至荒謬的死於我軍的武器之下。然而誰又能怪罪這些營養不良、水土不服的士兵?究竟這場戰役是為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倖存者回到家鄉,只有格格不入,儘管外表完好無損,內心早已千瘡百孔,半夜淒厲的慘叫與夢魘緊跟在後。三十年前的戰役是為了保衛家園,而這場遙遠的戰爭是換取蘇聯醒悟的犧牲品,人民渴望成就英雄式的光榮,卻只揭露自身受盡苦難的淪落。   身在極權主義之下,每個人都是把他們推往地獄的幫兇,這樣的醒悟來得太遲也太短,我們總是無止盡的複製苦難。直至今日,還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開闢新的地獄。   作者亞歷塞維奇編織眾多不同的聲音,為的是不停探問「我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我們會任人宰割?」「在如今這個仇恨彌天的時代,我究竟該如何自處,卻又不製造更多敵意?」   大時代下的小人物總有許多的莫可奈何,我們依存於現世,必須鼓起勇氣,追尋這個無盡的答案,永遠不把自身的價值輕易地交付他人。而或許,在這場探求的過程中,對於他人多一點點的理解與善意,會是我們一同前行的唯一可能。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羅曼史的另一種聲音——《異鄉人:古戰場傳奇》

  如果你的時間不多,又想滿足所有的觀影需求,舉凡史詩、愛情、慾望、穿越與冒險都想一手掌握,就從《異鄉人:古戰場傳奇》的第一季開始吧!灰鐵色的濾鏡,罩住了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的世界。女主角是英國軍隊的護士,帶點處變不驚的英氣,但可不是無所畏懼的強悍,也不是總有化險為夷的主角光環,然而正是因心有所愛,才能面不改色在崩壞世界迎向各種挑戰。   畫面色調真正豐富起來,是在女主角跌進了兩百年前的蘇格蘭之後。蘇格蘭的起義注定是歷史悲劇,持刀劍奮進的蘇格蘭人會一頭撞向大砲與刺槍,還引發帝國主義摧毀高地文化的憤怒。想要扭轉時空的一切努力與付出,猶如薛西佛斯的徒勞而顯得特別壯烈,小人物被各方角力傾軋,分合的變動之間掙扎喘息,事態還不明朗,但穿越時空只為你鍾情。   命定,卻非佔有,男女主角交換的約誓基礎是坦誠的恐懼、矛盾的感受與不可告人的願望。女主角是主要的敘事者,偶爾以畫外音推動劇情,但第一季也穿插了一集由男主角剖白其心靈的嘗試——這也是這部劇其中一個可貴之處。小說作者與編劇所設計的男主角,粗獷俊美,偶爾有點邋遢,應對進退不著痕跡(甚至略顯狡獪),也如同所有其他角色,會遭逢厄運,困於受害者的絕望與羞辱之中。挫敗與迷惘使人渺小,也更顯實踐以生命遵守誓約、重視名譽的騎士精神多麼可貴。羅曼史男女主角的匹配自然是基礎元素,但雙方的性格、想法與企圖心能夠匹敵,才是火花激盪的關鍵。   幸運的話,你會慢慢愛上劇中角色,但也要小心,儘管派系格局與支線任務沒有《冰與火之歌》那樣複雜,編劇對角色命運仍是很不留情。若是對時空跳躍的邏輯不是太吹毛求疵,喜歡帶有缺陷的人物,會被脆弱的感情吸引,那麼就跟著古老的德魯伊魔法與吟遊詩人的歌曲,一起跳進這圍成圓圈的石陣裡波瀾起伏的時間漩渦吧!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一點點苦艾酒就夠了——《莫斯科紳士》的生存美學

  一九二二年的一場「內政人民委員部緊急委員會」拉開小說序幕。告知命運的場景鎔鑄了所有關於新舊時代交替的衝突,不容置疑的新政府目空一切而習氣輕浮,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身上的一串頭銜(與鈕扣)則濃縮了亟待被推翻的世界。革命者新掌權,舊世界仍滲透身體習癖,實際上若回溯故事,此一頑固的姿態,正是委員會召開的理由。   《莫斯科紳士》什麼都有一點。書中所涉的哲學、科學、文學與電影等相關知識極為廣泛,形塑了伯爵的性格與修養,當然,作者亞莫爾・托歐斯藉伯爵因身份所知、所參與的各種逸事,也成功打造伯爵所屬的階級形象。   一如伯爵在聽證會上的自敘:「紳士哪裡需要工作。」這不是一個問句。無論命運的水流怎麼試圖擺佈,他的時間總是用來觀察,體會,與思考——無論這是故作姿態,抑或貴族與生俱來和後天教養而形成的從容大度,都是此書與角色迷人的關鍵。   那麼就跟著偶爾因陷入回憶有點感傷,卻不失溫柔敦厚的口吻,聆聽紳士優雅道來人生。特別推薦由專業配音員蕭定睿所錄製的有聲書。羅斯托夫置身於權位角力的節點,權力交鋒的陰影幢幢,他不疾不徐將大都會飯店圖案的剪紙攤開,故事與現況縱橫交錯,有限的空間因無限的時間向度而不斷向外展延。儘管受到猶如修道院苦行僧徒有四壁的房間拘限是事實,然而沒有什麼比言語與想像更為自由。   伯爵雙親因霍亂病逝,實際上由教父迪米鐸夫大公教養成人,羅斯托夫命運的主旋律幾乎就是對於大公格言的實踐:「一個人倘若無法掌控自己的處境,就會被該處境掌控。」最能展現生存美學的段落,我想就是飯店三巨頭燉煮馬賽魚湯的夜晚,千萬不要錯過了。   事情總要講究輕重緩急,如何去安排則體現了最大的審美與選擇的權力,這安排的能力,也確實是需要長時間錘鍊的技藝。不卑不亢,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展現了極具風格的生存美學,就這一點來說,《莫斯科紳士》是非常討人喜歡的小說。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漢娜的旅行箱》——真切的生活足跡

  一切的開端來自一只非常普通的旅行箱,上面用白色顏料寫了主人的名字「漢娜・布拉迪」,和一個大大的「Waisenkind」——德文的「孤兒」。   故事的推動要從日本東京的大屠殺教育資料中心開始說起,負責人石岡史子帶領一群名為「小翅膀」的孩子們,藉由對過去屠殺暴行的認識,期許我們更謹慎柔軟的面對未來。為了讓孩子們更能切身體會,石岡史子寄出了大量的信件懇請各大博物館出借展品,最後來到這個小小資料中心的,是來自奧許維茲博物館的一箱包裹,包括:一只兒童鞋、一只襪子、一件兒童毛衣、一個毒氣罐,和一只署名漢娜的旅行箱。   孩子們被漢娜的旅行箱深深吸引,圍著箱子不停發問:她幾歲?她本來住哪裡?後來呢⋯⋯?石岡史子的熱情被點燃,她一定要告訴孩子們接下來的事。就此,追尋漢娜的旅程開始了,儘管一個名字能連結的十分有限,要找出漢娜人生的軌跡困難重重,石岡史子從未放棄,我們跟著她的腳步一起發掘,從日本到捷克,從捷克到加拿大。終於,宇宙回應了史子的熱切追尋。   旅程的起點暗示了終局,來自奧許維茲的旅行箱預示凶多吉少。然而故事尚未完結,長長的名單中出現了「漢娜・布拉迪」以外另一位「布拉迪」——「喬治・布拉迪」,漢娜的哥哥,奧許維茲的倖存者。   至此,故事重新啟動。三個不同的世界彼此串聯:日本兒童的世界、加拿大喬治現在生活的世界,以及一個來自捷克斯洛伐克、死亡多年的猶太女孩和她所失去的世界。一只旅行箱化成時空開關,石岡史子親自轉動了鑰匙。於此,漢娜的輪廓逐漸清晰而立體,旅行箱不只是博物館裡的一件展品或歷史課本上的一串數字;而是一個生命,真真切切存在過的一種證明。而那些堆積如山的行李箱、鞋子、大衣⋯⋯在在展現了生命的沉重印記。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往後都只是餘生——看《滅頂與生還》

  「凡受過酷刑的人,終其一生都走不出來。⋯⋯遭受過折磨的人再也無法融入這個世界,心中對於被消滅的恨永無終日。對人類的信任,在被打第一記耳光的時候已經出現裂痕,在遭受折磨時徹底崩塌,再也無法修補。」——讓・埃默里(Jean Améry)   普利摩・李維走出集中營的四十年後,重新審視這一場找不到形容詞訴說、人類史上不應該有的殘酷浩劫。經歷數十年的沉澱,李維不著重於描摹營中的殘酷規定和生存之難(當然不可避免),而是試圖開啟理性的思考,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是這樣的體制?為什麼能這樣對待「人」?為什麼能接受這樣的對待?為什麼生還?   書中分成八個章節,分別闡述了記憶在創傷下的鬆動、人性中模糊的灰色地帶、被壓迫者對其他被壓迫者拒絕伸出援手的羞愧、溝通的可能、在進入集中營之前便開始遭受許多無用的暴力,「人」的外衣被迫剝下,惟留獸性、審視營中知識份子的處境、鬆動刻板印象、最後甚至收錄了德國讀者的來信,試圖開啟對話。整本書編排十分流暢,章節構思亦清楚明瞭,然而閱讀的過程總是斷斷續續,巨大的痛苦和人性黑洞令人不忍直視,我深吸一口氣,再往下看,因為我們必須直視,必須思考,才有可能對這場滅絕做出抵抗,抵抗六百萬人無意義的逝去。   書中除了擁擠不堪、沒有任何飲食、廁所卻要塞入一百人的牲畜車廂,或是為了每日多配給半升菜湯毫不留情毆打同為猶太人的特權囚犯,更讓人痛心的是幾乎每個人都重複做同一個類似的夢:離開集中營,他們身處溫暖、明亮的室內,充足的麵包和湯水,家人圍繞,一片祥和地談天說地,於是他們開始說身處於集中營的種種,但所有人,包含他們最親近的人都露出狐疑的表情,沒有人相信⋯⋯每個人夢中的囈語竟如出一轍,藏在受苦靈魂中最害怕的是身處煉獄卻「不存在」,諷刺的是,儘管鐵證如山,這場惡夢在某些人眼裡依舊一語成讖。   儘管痛苦如此巨大,李維依然做了最有力的示範,持續思考,持續抵抗。抵抗遺忘,抵抗粗劣的二分法,抵抗無用的暴力,抵抗簡化,抵抗規避,抵抗⋯⋯儘管往後都只是餘生,一如1987年埃利・維瑟爾寫道:「四十年後,普利摩・李維死於奧許維茲集中營。」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憤怒與恨意之後——《使女的故事》第五季

  自從茱恩逃出生天之後, 故事的視角不再聚焦於展露基列國的暴虐與殘酷(當然從未停止),轉而思考「倖存者」之後的故事。使女們不僅僅是一群飽受傷害需要被保護與安慰的人,她們的憤怒、痛苦都需要一個管道宣洩,甚至是明確的報復,因而造就了沃特福德大主教的下場。   然而一條性命並不能讓茱恩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加害者主教夫人賽麗娜並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與監禁,甚至還懷有身孕,代表基列國常駐加拿大成為宣傳工具,使得茱恩數度陷入「殺與不殺」的兩難,最後反而是先生路克投訴的建築法規、消防法規讓機構關門,讓賽麗娜無處可去。而賽麗娜移居到了另一對大主教夫婦的家中,原意是照顧,卻發現自己處處受限,不僅被安排與婦產科醫師結婚,連出門散步的資格都以寶寶健康為由遭拒,大主教遺孀的身份淡去,幾乎成為——一名使女,情勢的逆襲猝不及防,冥冥之中最諷刺的懲罰,是否是遲來的正義?   於此同時,茱恩與路克從未放棄救回女兒漢娜的可能,迫切的渴望讓他們自願踏上危險重重的「無主之地」交換訊息,可預想的生死交關上演是戲劇必須製造的緊張與高潮,然而本季最具意義的反而是賽麗娜此時的出現,原本帶著恨意渴望報殺夫之仇處決茱恩,轉而將槍指向司機(限制其自由的大主教夫婦權力延伸),開啟逃亡之路。於此,賽麗娜的選擇呈現了最大的諷刺,她不惜傷害她親自參與創造的基列體制,也要逃脫使女一般的生活(那正是她原本施加於茱恩的)。   賽麗娜的陣痛恰於逃亡之時來襲,這次換茱恩做出選擇,向前走,讓賽麗娜面臨自己同樣遭遇過的孤獨與絕望;抑或是留下來,幫助這個她曾經恨之入骨的邪惡壓迫者。劇裡最深刻的道德思考被拋出,幾經掙扎,茱恩還是回頭走向穀倉,拋去其他,只是幫助一個女人與她的孩子。穀倉此時幾乎成為聖經裡的馬廄,茱恩自嘲我把右臉也給妳打了,然而在選擇的背後是信念,茱恩看似成為一個更虔誠的基督徒,但這一次,她才是自己的神。或許在一切的暴虐與傷痛之後,我們依舊可以選擇相信。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IMDB)

《夢想集中營》——生而為人的可能

  1943年,納粹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人類歷史上最有計畫性的種族滅絕行動,駭人聽聞的手段令人難以直視,甚至不敢回想。然而《夢想集中營》卻選擇以截然不同的角度切入敘事,「夢想」與「集中營」本應在天平兩端的詞彙,卻在主角奧斯威辛集中營指揮官魯道夫・霍斯(Christian Friedel飾)與妻子海德薇(Sandra Hüller飾)的世界裡並存。   電影從極其溫馨的家人野餐、戲水開始鋪展,我們見到和樂融融的家庭、愜意的午後休閒時光,配備高級汽車一路駛入宅邸——是女主人海德薇細心打理的花園,百花齊放、生機盎然,再加上兒童戲水池,真是夢想中的居住天堂。   然而整體的觀影過程卻令人戒備緊繃,平靜的日常暗潮洶湧。海德薇對鏡試穿大衣時摸到口袋裡一隻口紅,從容地拿起放至梳妝台,不難想像這些「戰利品」的來由,以及這些軍官家屬的習以為常,甚至彼此交流「挖寶」的心得,期許自己下次也能從牙膏中找到藏匿的鑽石。   隨著導演的場景調度,我們將更直接地感受到「夢想家園」的反面:釣魚時河水中的骸骨、火車的汽笛、慌張吠叫的小狗、槍聲、尖叫、哀嚎,和焚化爐不停燃燒的煙霧。巨大的殘暴被隔絕在家園之外,但看不見並非不存在,身在「夢想」當中的成員並非全都無所感。家中的保母時常關起門來酗酒、海德薇的母親亦在見到徹夜燃燒的紅光後留下紙條不告而別。   所幸除了消極與逃避,我們也見到了人性更多的可能。不知名的女孩趁夜潛入勞動區為囚犯藏起食物,通過熱像攝影機捕捉的畫面,虛實難辨,直到女孩騎著單車返家(有光的地方),我們才辨認出一切皆為現實。有趣的是,「熱像攝影機」原為軍事裝備,藉由溫度的偵測突破夜間的限制偵查敵情,然而導演的運用手法讓我們明白:在沒有光的地方,是溫度讓「人」得以成像。   遺憾的是,我們已知曉歷史的結局。在柏林的辦公大樓裡,指揮官魯道夫・霍斯接下以其為名的滅絕任務,務求更快速有效率的精準執行。歌舞昇平的慶祝晚宴,霍斯只在思考毒氣如何有效率的充斥整個空間,一切勢在必行。   最後,當霍斯走下辦公大樓的樓梯,突然開始止不住地作嘔,抬頭望向深不見底的長廊,畫面突然切到現在——奧斯威辛-伯肯諾納粹集中營博物館裡,無數的鞋子、皮箱、拐杖展示著,清潔人員擦拭玻璃、吸除灰塵,專業而平靜。霍斯的眼睛仿佛見證了這一切,然而他頓了一頓,戴上軍帽,繼續向下走去,人影隱沒,響亮的腳步聲迴盪在無盡的黑暗裡。 (本文同步...

花之所以是花,是因為花會凋謝——《幕府將軍》

  如果你渴望看一齣好劇,並完全沉浸在作品的飽滿故事線和世界觀之中,請你空出一個完整的週末,心無旁騖地進入《幕府將軍》的世界,十集的劇集長度精緻而完滿,令人意猶未盡。   《幕府將軍》的故事從海上開展,1600年,一艘擱淺的船將英國籍引航員(按針)約翰·布萊克索恩(Cosmo Jarvis飾演)和一群因飢餓奄奄一息的船員們帶到日本的小漁村,文化的衝突讓雙方都以「野蠻人」視角彼此檢視,亦開啟了我們對故事人物價值觀的不同思考。   此時的日本,正處於統治者太閣過世,年幼的繼位者需要輔政,各方人馬權力傾軋之際,引航員(按針)的出現成為將軍吉井虎永(真田廣之飾)政治鬥爭的一項新變數,推動整部劇集的發展。觀影過程時有壯觀的武力展示、血腥與殘暴的文化衝突和暗潮湧動的政治佈局,外媒以東方的《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為喻其來有自。然而《幕府將軍》棋高一著的是選擇用一位外族按針的眼光來看待劇中人物心中的「生命價值」、「榮譽」和「美」,文化帶來的精神衝擊甚至比切腹介錯的血腥場面更令人震撼,我們藉由按針的眼睛試圖理解日本文化的一角。   而在這個武士精神當道,領主有絕對話語權的時代,一名女性戶田鞠子(澤井杏奈飾)反而成為我心目中最敬佩的對象。鞠子夫人作為按針與領主虎永之間的翻譯,沒有推動變化的主動權,然而隨著劇情的深入,我們見到了鞠子夫人高貴的出身、曲折的命運和堅毅的性格,真正成全了幕府將軍的政治藍圖。   在政治壓力高張、各領主與繼承人皆在的場合,鞠子夫人細膩的聲音堅定地道出:「我可不是任人踐踏的販夫走卒,我是偉大的領主——明智仁齋之女。我來自有千年傳承的武士世家,我絕不會被俘虜、被扣為人質或被軟禁。」表明其決心——她一定會完成領主賦予她的使命,帶著虎永的二位夫人離開大阪,脫離人質的身份。至此,我們已能預見未來不可避免的衝突與悲劇。   女性的命運往往隱沒在男性的敘事中,然而鞠子夫人不同,她的決絕與堅毅成就了一切。她不是因美貌引發特洛伊戰爭的海倫;更不是需要香港陷落成全的小女子白流蘇;她是心懷家國的將門之女——隻身一人抵禦千軍萬馬,她最終成就了自己的命運。一如鞠子夫人向落葉夫人(曾經的兒時玩伴、背負家族仇恨的政敵)說道:「接受死亡不等於投降,花之所以是花,是因為花會凋謝。」於此,我們見到了最美的一刻——花落了,而整個日本都為之震動。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Di...

《冷戰諜魂》:一場沒有盡頭的冷雨

🎯 情報戰的舞台:東西德冷戰中的諜影重重   約翰・勒卡雷的《冷戰諜魂》於一九六三年出版,是極為精彩的諜報小說。《冷戰諜魂》故事背景是在二次大戰後的冷戰期間,東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與西德之間緊繃對立,國家運用情報來掌握局勢,甚至創造局勢。鏡頭從一場追逐開始,英國情報員利馬斯的線人,屬於東德的卡爾,因將身份洩漏給情婦的輕忽,終於讓自己身陷險境,因來不及逃出關口而被射殺,卡爾的情婦之後也逃不過死劫。   利馬斯痛恨東德的要人穆恩特,長久耳聞情報行動部門的實質掌權者穆恩特手段殘忍,利馬斯的情報網更曾因他而被擊潰。利馬斯想要復仇,始於復仇的計畫,卻在國家政策與個人價值的層次,各有許多衝突,又層層糾葛在一起。 🔍 情報與道德:人命與數據的價值辯證   究竟該用什麼手段來取得情報?情報員滲透對方的體系,使內部人員投誠,若是對於敵人仁慈,很可能就是對自己殘忍。然而在說謊、偽裝與表演的過程裡,真正所接觸的各種對象,有沒有可能變成達成終極目標或實踐計畫時的「連帶傷害」?   首先,這樣的衝突表現在國家層級意識形態的根本差異。東柏林野心勃勃的官員費德勒,引用史達林的話:「清算五十萬人是項數據,出車禍死一人是國家的悲劇。」他會願意操弄人們對於數據與情感的感知,來達到他的「理想」,亦即所有他面前的阻礙,都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相對於此,英國的政策應該相對仁慈,然而若是不能與敵人一般心狠手辣,又該如何在情報戰裡與之匹敵,難道有什麼犧牲會比戰爭更大嗎?   其次,情報員投入諜報事業,根本就是一場賭局。情況會充滿無法預期的人為因素風險,畢竟人心會因什麼外在刺激而觸發行動,變數實在太多,難以有什麼簡單的判別準則。利馬斯為了達成「老總」(英國情報局的重要上級)的要求,極力演出了一個落魄的身分,引誘東柏林前來吸收。投誠本身就是有違情報員訓練的事,他們被訓練成不能洩密,要通過對方嚴厲審查假裝投誠的自己,為了要讓對方相信,一邊要適當拿捏厭惡對方的情緒,不能是無條件的皈依,才能驅使對方珍惜自己口中的情報;另一邊透露的情報又必須遊走於坦承與有所保留之間,導引對方有疑心而想要進一步推論,卻又有點甜頭讓難懂的細節有些線頭滿足尋寶或解密的驕傲自滿,立場不同的雙方每一秒鐘都是試探與拉鋸。 🧊 寒冷之地:內在自我與任務的對峙   這個賭局,也不僅是剖析、抵抗對方,更是對抗自己。置身敵營的情報員也得對...

《人類補完計畫》——書寫新人類列傳

📚 祕密的身分:打開通往嚴肅世界外的無限窗口   考德懷納・史密斯(Cordwainer Smith)是Paul Myron Anthony Linebarger(林白樂)的筆名。他的生命背景十分獨特,生於一九一三年,是東亞學者、美國陸軍軍官、心理戰專家,參與許多軍隊事務,也有被視為經典的心理戰相關專著。根據科幻雜誌《銀河》(Galaxy)的悼念文,指他還是孫中山的教子。但當然,這些身分雖然因工作性質的務實程度或與歷史名人相關聯的傳奇而值得一提(甚至還有他是中央情報局特工的說法),然而對我來說,讓上述事項被賦予意義的是一個更重大的秘密,也是讓一個人的名字終能跨越客觀時間而繼續流傳的最終動力:直至他去世之後才廣為人知的身分——科幻作家。 🌌 銀河補完的拼圖:拼湊人類史的斷簡殘編   《人類補完計畫》這本厚厚的短篇小說集,共有22個篇章。各個故事之間的人物偶有重複,非編年紀事,基本有一致的宇宙觀設定,閱讀者能藉由史詩、歌謠、熟悉的傳說與街頭巷尾的謠言諸多消息拼湊而得。就時間的尺幅而言,原始的地球因古老的戰爭曾被摧毀,故事發生在距今的千年至萬年之後;空間的設計則是從光子帆太空船的巨幅物質進展到介面重塑的心靈導航與掃描,因科技的跳躍進步使移居銀河其他星球得以可能。人類補完機構便是背後主宰人類世界重建的權力機構,短篇小說猶如斷簡殘編,藉由窺看代表性的事件,逐步破譯機構的制度、作用與影響力。 🧠 宇宙即心靈:腦領太空船的奇異航行   有幾篇不太好讀,硬派的科技場景細節與超載的感官描述綰合為奇異的閱讀體驗。彷彿是服用了因太強大而被禁止於任何藥劑書上述及的「超強效康達明」針劑(〈名為楔尤之星〉),從腦內深處沛然湧出讓人迷糊的愉悅感,或就是〈醉船〉主人翁亞特・藍博的不可思議航行所鑿刻的親述:「我走過星星的群島,錯亂而譫妄的天空為漫遊者開啟。」體驗不盡的物質宇宙不斷膨脹,然而考德懷納打造的介面重塑的航行方式竟是開路艦長的神經突觸,以腦來領船,穿梭寧靜而充滿危險的外在世界像是探索黑暗而古老大腦的秘密,人類的心靈力量就足以橫越陰影,在短短幾毫秒即能精確又複雜的橫跨時空,向外探索實是向內探求,多麼美妙啊,這太空與心靈的寓言。 💡 未來世界的影子:後世創作與社會批判的回聲   儘管是半世紀以前的小說,如今讀來卻充滿熟悉感。影集《愛x死x機器人》裡會說話的貓所暗示的科幻世界...

《圖博千年:一個旅人的雪域凝視》:直到看見「我群」之外

  時間是注意力破碎的時代最缺乏的資源。《圖博千年:一個旅人的雪域凝視》的作者陳斐翡卻以旅人的眼睛穿梭記憶、爬梳文獻,以深情的凝視與勤奮的勘察,將權力機構所建構的巨大史觀踏出了裂縫。 🗺️ 地圖與命名:誰能決定疆域與記憶?   當權力佔有空間,能將之任意調度,歷史便褪色成單一平面。控制現在就能控制過去,控制過去就能控制未來,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正在眼前展開。翻開《圖博千年》,全書章節目錄到正文以前,有一張以方塊字標音的圖博語地圖,暗示了繪製地圖的作者深明地圖所擁有的力量。地圖,固定空間的形狀,藉由命名與指向,確認領域與歸屬,將想像顯影,從來就不僅僅是純粹功能性的物品。 🏔️ 信仰、建築與國族敘事的角力   圖博的生活與信仰是完整一體,當代的權力機構也以這兩條途徑試圖改寫古國的面貌。作者以具體的資料,比較歷史撰述立場的差異,精彩呈現了中國的歷史論述如何增強疆域繼承來打造正統,泯除差異來收編。例如減弱滿清和圖博佛教文化的聯繫,再大興土木建造故事裡的建築,加強一再重述而愈發完整的「文成公主」符號,一方面鞏固漢文化施恩教化的地位高度,另一方面也將與信仰有關的儀式觀光化,沖淡了信仰的精神意義。   作者鋪開旅行的軌跡,註解圖博的地圖、生活與信仰,對照無處不在的監視器與身份檢查的控制,有時真為她捏一把冷汗,像她這樣的旅人,完全不同於標榜自我追尋的旅行者。 🐃 從治曲到金沙江:語言的界線與文化的鏡像   其實標榜追尋自我的旅行者,在社群時代並不少見。「壯遊」的概念已經改變,是結構地位的變相加值;雪豹彷彿也化作某種精神動物,讓現代工作社會底下備受束縛的身心有所投射,使得惶惶不安的靈魂有了暫時的依附。書中有所述及,而我留下極深印象的是河的名字,如「治曲」,圖博語意為「母犛牛河」,想像世界屋脊的冰川漸漸消融,融化雪水艱難卻晶然地匯聚,河流是犛牛的乳汁,頌揚河流所帶來的生命力。作者卻不忘點出,「治曲」這條河的中文名字是「金沙江」,凸顯不同文化迥異的思考邏輯。   由此可見,如何呼喚存在的事物反映了我們如何看待世界,以及文化的核心價值。然而,若是跟隨作者一步步走進山谷、村落、旅社與佛寺周圍,見她堅持正名,以圖博稱呼,以圖博語來指認眼前的一切,再以註釋說明其漢語的意義,顯露的不僅是文化本質的差異而已。圖博或西藏,新疆或東突厥斯坦,命名是政治角力,同一事是「抗暴」或「解...

自由的祕密是勇氣——看《歐洲的心臟:德國如何改變自己》

  歷經二戰的落敗、屠殺的罪孽、和東西數十年的分裂,種種的問題仍須反省與和解,德國向我們示範的是一種勇於面對和承擔的態度,與廢墟中重生的力量。 🧭 梅克爾的路:從沉默邊陲到民主核心   全書從政治、能源、轉型正義等面向出發,勾勒新德國的面貌。其中最吸引我的是1.3〈自由的祕密是勇氣:梅克爾的堅持和遠見〉,講述梅克爾出生東德的背景,原為學術高塔裡的科學家,在圍牆倒塌以後趁勢而起投入政壇,然而女性的身份總讓她被視而不見,經過多年的沉寂,梅克爾在基民盟最大的危機中挺身而出,一舉甩開「柯爾的女孩」之稱,登上黨主席大位,而後沉著迎向總理之位。 🚪 勇敢開門之後:難民、衝突與民主壓力   儘管梅克爾對金融危機的處理、歐盟的穩定交出了漂亮成績,外在的動盪從未止息,敘利亞難民潮成為歐盟極大的難關。當許多國家封鎖邊境拉高鐵絲網,梅克爾對難民大開國門,大量難民湧進,慈善團體和志工分發食物、臨時帳篷還有醫生守候,德國民眾張開雙臂迎接難民的動人畫面傳遍全世界。但接踵而來的治安、經濟、族群問題才是更大的危機,衝突事件此起彼落,對難民的恐懼和醜化愈發嚴重,極右民粹政黨崛起,德國的民族問題再次受到考驗。 🕊️ 自由的祕密是勇氣:我們是否準備好了?   我不禁想,若是時空轉移至台灣這塊土地,我們會如何因應?我們的人民對族群的包容度有多少?我們在車站、公園、店家遇到外籍人士的態度和內在想法,也許直接反映了我們與「價值共同體」的距離。   在圍牆內長成的梅克爾,引希臘哲人伯里克里斯的話「自由的祕密是勇氣」為座右銘,她說道「自由從來就不是理所當然,隨時都可能不保,必要時得站出來爭取和捍衛。」   民族的信仰和土地的認同從來就是多元而複雜的問題,然而我們總是能讓自己多看一點點,多交流一點點,主動跨出自己習以為常的世界觀,尋找這片土地的共同價值,讓我們的心更加自由。 🇩🇪 想要更了解梅克爾嗎? 🔗  堅毅的力量——看《梅克爾傳:一場卓越的史詩之旅》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電影《沙丘》:影像藝術敘事的張力

  電影《沙丘》極為迷人,不管是否讀過原作,都能從中得到樂趣。難以不把電影與原著小說比較,尤其小說哲學思想架構弘大是許多科幻作品的基礎,那麼若將電影與小說互文對映,便是樂趣無窮了。原作偏重以史料架構背景、以獨白刻畫人物內心曲折,電影善用影像優勢,工於剪裁,以畫面張力表現了人物個性與情節蘊含的力量。   我印象最深的一幕,是亞崔迪家族到厄拉科斯後,保羅在房內休息、即將被微型尋獵標追蹤以前,他持影像書學習厄拉科斯的環境。那猶如光樹奔放生長的地球原生樹種下方,保羅見到了小老鼠,當時他感到趣味盎然,迎向前去,正好置身於光影間。電影把線索安放於此,待未來保羅利用靜電壓塑器重組細沙探出沙漠,他將看見摩阿迪巴。投影的光樹,是持續變動的多重宇宙分歧的象徵,而如此渺小的摩阿迪巴在惡劣的、持續不斷變動的沙丘,演化與適應。電影為小老鼠製造了靈動可愛的形象,小說提及的是摩阿迪巴精通沙漠生存之道,善於製水,很會繁殖,深受佛瑞曼人喜愛。   幻視是保羅的體質、他的夢境預言,抵達厄拉科斯後,則受到無所不在的美藍極香料影響而反應更劇烈。電影中那些閃動的影像、不完整的敘事,形象化了小說之中「描述未來的『波形』」究竟如何運作。當潔西嘉與保羅被佛瑞曼人史帝加困住,詹米斯向保羅提出挑戰。小說之中,荃妮告知保羅詹米斯的習慣動作,但電影裡,保羅對荃妮欲言又止。電影影像裡持著血刀手刃保羅的是荃妮,而詹米斯向保羅提出邀請,向保羅開放學習更多佛瑞曼生活方式的機會。電影賦予影像魔魅的力量,預告決鬥並不僅是傳統佛瑞曼爭取最強地位的挑戰,而是保羅為了他所選擇的未來所必定要付出的代價:那是一場通過儀式,獻祭了少年的天真。   小說裡,保羅在決鬥之後,必須選擇他公開場合使用的佛瑞曼名字。此一至關緊要的決定,與保羅即將承擔的責任以及亞崔迪家族未來道路的走向有關。他渴望避免那打著綠黑旗旗幟,在整個宇宙燃起的聖戰。他選擇了「摩阿迪巴」。回想保羅置身如流錯落的光影那幕,臉龐映現變動不居的沙漠,光樹既象徵了宇宙分歧,也暗示了保羅選擇沙漠的命運。這件事純粹是他的意識,主動的選擇:他做了他的幻視之中從沒出現過的事。期待接下來的電影繼續帶我們走向更寬闊的想像。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HBO MAX)

永遠服務周到——《克里姆林宮的餐桌》

  《克里姆林宮的餐桌》一書,書名取得非常適切。作者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訪問了許多廚師,既是觀看歷史的獨特視角,也是說好聽故事的切入點。 🍽️ 餐桌:權力的隱喻與生存的悲劇   克里姆林宮是權力的中心,從舊俄沙皇時代,歷經布爾什維克黨人執政的蘇聯,到如今由普丁作為獨裁領袖長達將近三十年的俄羅斯,權力演示的場域就是一方餐桌。餐桌與打造餐桌顯露勢力消長,藉由食物排場達到執政者或東道主的威嚇意圖,或運用與廚房相關的身分作為宣傳策略,不著痕跡塑造某種與民眾觀感和時代氣氛相連的形象。然而餐桌也顯示了市井小民迫切的生存危機,反映戰爭底下圍城斷糧而來的悲劇,一塊麵包,混雜了磨碎的松針粉、亞麻的殘渣、絞碎的樹皮與纖維的麵包,濃縮了要活命的卑微、艱難與不凡意志,至今仍留存在烏克蘭人民的記憶裡;或是趕去車諾比為清理現場的工作人員做飯的廚娘所擺放的「維他命桌」,有刻花的紅蘿蔔,有奢侈的食材,卻也是美化了看不見的輻射的威脅,如今也繼續侵蝕猶如風中殘燭的歷史見證者的身體。 🍷 食物與記憶:文化的消逝與歷史的幽靈   食物的滋味包羅萬象,甚至它就是記憶本身。《莫斯科紳士》有一個標誌羅斯托夫伯爵認識到自己的時代終於過去的深刻情節。羅斯托夫伯爵想點適合的酒來配合餐點,侍者卻只提供「紅酒」或「白酒」的選擇,伯爵大惑不解而下到酒窖,竟發現所有的酒標都被撕去,有人藉此舉來宣告某種除去階級差異的理想。《克里姆林宮的餐桌》寫到被布爾什維克黨人在葉卡捷琳堡槍決的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沙皇個人的食性甚簡,政權尚未垮台之時,儘管餐桌必然有排場,他有時也只吃一兩顆蛋。被迫移居葉卡捷琳堡後,沙皇的日誌經常記錄他的飲食,彷彿那些湯品、沙拉與馬其頓蔬菜凍或水果凍提醒他日常依舊的模樣。無論是沙皇被迫遷居,或俄國發生十月革命(此後列寧接收整個政權),尼古拉二世的情緒都沒有在得知闖入聖彼得堡冬宮的群眾洗劫酒窖時那樣震驚,他不能理解為何布爾什維克黨要求群眾把高達五百萬美金的葡萄酒全倒入涅瓦河。酒的價值是它所標誌的品嚐食物的味蕾形成的記憶、文化與身體慣性,不可取代的記憶終將被取代,這種震撼可能比遭到囚禁、比糧食配給的羞辱性的短缺更讓沙皇理解了一切終將逝去。   有些食物銘刻了廚師的敏感與同理心。像是戰地的年輕士兵流傳的迷信,要是有人的湯裡有月桂葉就代表他能收到遠方重...

《時間的女兒》:放飛你的無聊,來一場思考的散步

  推理小說《時間的女兒》的出版年份是一九五一年,至今仍值得一讀。約瑟芬.鐵伊迷人的寫作手法,以問答的機鋒與幽默感形塑了性格鮮明的人物,而小說內容與主題所帶出的反思歷史權威的嚴肅見解,竟能與推理小說的閱讀樂趣相得益彰。我想即使再過許多年,這本小說也都會在文學的世界裡佔有一席之地。   亞倫・葛蘭特是蘇格蘭警場的探長,葛蘭特曾經協助指認嫌犯,不是自己的案子卻一眼就猜出正確的對象。這「一眼就逮到犯人」的直覺,成為警局同事調侃的笑語,但是葛蘭特的分析解讀倒是有自己的邏輯。儘管罪行和人性一樣多變,不太可能將眾多臉孔分門別類,然而單一的臉孔特質還是能作為觀察的依據。像是有時律師的臉孔可能看起來像犯人,因為貪婪與激情本是人性面向;然而法官有正直超然的臉龐,就屬於不容易認錯的氣質。   故事的起點從一張畫像開始。葛蘭特因追捕犯人而摔傷住院,只能盯著病床上的天花板。本來只是打發時間的遊戲,辨認臉龐氣質的敏銳直覺卻出了錯,將理查三世——英國史上著名的殺人兇手、心靈與身體一樣扭曲的暴君——給認成了法官。約瑟芬.鐵伊並未就解讀人性臉孔的訣竅再多做說明,但臉孔是引起小說鋪陳的推理動機,我也有些迷惘,停下閱讀,翻回書封理查三世的畫像,對照葛蘭特所描述的第一印象,玩味再三,以期理解葛蘭特的不安感受為何能充分促使故事展開。   若就臉上所呈現的情緒而言,想要判別罪犯的臉孔,其實比我們想像得困難。葛拉漢・葛拉威爾《解密陌生人》一書有個例子,比較電腦與法官的保釋決定,法官的保釋名單在保釋之後等待庭審期間所犯的罪,比「看不到」被告的電腦的決策是多得多了。由此可以推知,想就臉孔來洞悉人心並不完全可靠。   但《時間的女兒》有趣的地方在於,這幅引起葛蘭特好奇的圖,不是照片,而是畫像。畫像,是畫家的心靈主觀審美的結果,而美學判斷必須依據多重訊息的整合,包含眼前那張臉孔給人的感官感受,也涉及了畫家本人的智力與觀察力,以及受經驗、環境與文化潛移默化的整體素養,諸多訊息與當下的切身體驗綰合而形成的筆觸,這樣的美學判斷應能對觀看畫作的葛蘭特(與小說讀者)帶來比相片更衝擊的真實感。試著體會了葛蘭特的感知,當我面對理查三世的畫像,他眉宇微蹙,薄唇緊抿,似乎承擔什麼遠方的事務而顯得憂心忡忡,卻堅毅不凡,我的好奇心也在此刻被觸發了。   二〇一二年理查三世的骨骸在英國萊斯特一處停車場底下被發現,此處曾是修道院。沒有棺...

長長的虛無——《西線無戰事》

  電影《西線無戰事》取材自雷馬克的同名小說(1928),背景聚焦於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 - 1918)德國西線與法軍對峙的戰場。敘事結構清晰完整,前後呼應處極多,顯現導演鋪排的細心,亦見戰爭難以逃脫的悲苦循環。   故事開端是軍服的生產線,然而衣料的來源並非工廠,而是戰場:堆積成山的屍體等待焚燒,旁邊是一大落剛脫下來的軍大衣和軍靴,一車一車浸血的「物資」被送回後方,女工們一字排開,有條不紊地沸水消毒、晾曬、縫補,畫面一轉來到新兵報到隊伍,整齊疊好的軍大衣又交到下一位興奮的新兵手上——又開始了。而鏡頭最後轉到地面:被撕下(死亡/不存在/被取消)的姓名標籤,結局已定。   劇情主線圍繞在17歲的保羅身上,熱血愛國的他受到學校老師的演講激勵,偽造父母簽名和一群好友志氣昂揚一同上了戰場。震撼教育隨即到來,保羅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轟炸之後搜集「狗牌」,一個個血肉之軀被簡化回一個姓名和一串數字,保羅摘下好友路德維希的「狗牌」,戰爭的面貌於此展開。   一年多後,保羅早已習慣在壕溝的攻防戰來回廝殺,整場戰事的戰線幾乎就在這數百公尺前後來回,並無顯著變化,卻已有三百萬人葬身此處,戰爭的意義恰如此西線戰場:漫長、虛無,徒留傷痛。此時終於有人要停止無意義的殺戮,幾經波折下雙方簽訂將在1918年11月11日上午11點停戰,一切看似有了轉機與盼頭。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渴望和平,前線的將軍一心想恢復當年鐵血宰相俾斯麥打敗法國的榮光,一介士兵的性命與期望對他無足輕重,11日上午10點45分,士兵最後一次接到向前攻擊的命令,暴動與反抗者直接就地格殺,面對橫豎都是虛無的死,保羅再一次向前線奔去。十五分鐘的戰場好像一輩子這麼長,穿越槍林彈雨,跳進壕溝,槍枝與刺刀已被打飛,剩下紮紮實實的肉搏,頭被按在泥濘裡命懸一線,奮力反擊後是掩體中的緊張與對峙,最後一刻,背後的士兵將刺刀刺穿保羅的心臟,十一點,戰爭停止了。敵軍靜靜地看著流著血的保羅,近乎永恆的凝視——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最後鏡頭帶向曾被保羅救過的新兵,手上一袋沉甸甸的「狗牌」,新兵的震撼教育是戰場的日常,而當新兵走向坐立不動的保羅,一切似乎靜止,展示了毫無慈悲、重複虛無的世界。   我們是否從中得到教訓?似乎沒有。如今「1111」的意義只剩下資本主義對慾望的瘋狂刺激,「無戰事」的描寫在緊繃的國際局勢中更顯諷刺。此時能有《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