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發表文章

目前顯示的是有「系列小說」標籤的文章

沉默的吶喊:派翠西亞.康薇爾《肉體證據》

  派翠西亞.康薇爾(Patricia Cornwell)的《肉體證據》(Body of Evidence),是法醫凱.史卡佩塔(Kay Scarpetta)系列作的第二本小說。凱.史卡佩塔是維吉尼亞的首席法醫,全心投入工作,這套將近三十本的系列小說,幾乎都環繞著她出色而縝密的鑑識實務展開。然而,我們眼前並非只有冷冰冰的專業場景,從她與其他角色的互動,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是一位富有感受力的人,堅守原則同時始終保有同理心。 臉譜出版的女法醫史卡佩塔系列作品(目前共17冊)   她的工作在死亡發生之後才真正開始,面對那些已被殘忍對待、再也無法復返的受害者,她透過對其生前片段的梳理與重建,把零碎的證據重新拼成曾經活過的生命故事,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替他們恢復本該擁有的尊嚴。   狼藉的案發現場,藏著祕密的屍首,必須依靠科學程序加以鑑識。凱身處高度陽剛、講求階級和服從的執法體系,但法醫與警方是緊密的合作關係,警方無法調度她,而是請她幫忙釐清真相。法醫的職責是調查死因並將發現寫成報告,擁有完全的調查權,亦即只要與死因有關的線索都可以追查到底,只是不像警察,法醫無法逮捕嫌犯。但可別誤會了,法醫也不盡如凱的做法,有些地方法醫不會去現場,或會想盡辦法避開麻煩。觀察細膩、在不疑處有疑,以及她鍥而不捨的查案態度,是我很喜歡這位首席法醫的理由之一。 作者玉照(圖片來源: Patricia Cornwell臉書 )   《肉體證據》的故事,從才華洋溢的作家貝蘿.邁德森被殘忍謀殺開始。貝蘿被殺害以前,曾多次向警方報案,但負責的警員並未認真看待她的焦慮,還視之為年輕女性想獲得關注的歇斯底里,連跟蹤狂語帶威脅的答錄機留言,都被等閒視之。直到不可挽回的傷害發生,警方才亡羊補牢,必須在滿室鮮血、佈滿刺傷與砍傷的屍首,以及永恆的沉默裡尋找答案,然而越是調查,就越是疑點重重,此外,貝蘿的遺作手稿不見了。   貝蘿的人生,從極為年輕就跟哈博家族糾纏在一起。思德琳・哈博與蓋利・哈博是一對姊弟,蓋利是曾獲普立茲獎的作家,得獎之後再無新作,姊姊思德琳終身未婚,與弟弟同住在河邊的莊園,對附近的小鎮居民而言,哈博家族十分古怪而神祕。貝蘿年幼時就有寫作天份,並輾轉聯繫到蓋利,蓋利讀了她的作品之後,為她買了這棟遺世獨立的宅邸,貝蘿那時才十五、六歲。   貝蘿搬走之後,極為注重隱私,作品也多是不同的假名發表,非常難得以真實的身份...

伊坂幸太郎《蚱蜢》:罪、罰與都市群體的暴力隱喻

  伊坂幸太郎小說《蚱蜢》(日文原名《グラスホッパー》),初看之下或許難以與「殺手主題」聯想在一起,不若英文書名《3 Assassins》來得鮮明。但若從書中所述的生物學角度深入思考,便能發現書名背後的深意。「蚱蜢」是「蝗蟲」常見的俗稱之一,當個體數量稀少時,牠們以草葉為食、跳躍移動,看似無害;然而當群體數量密度過高,受到環境條件變化的影響,某些種類的蝗蟲便會發生轉變,包括體色、斑紋與體型大小都可能變化,也從散居型態變為暴躁、攻擊性強的群居型蝗蟲,繼而形成龐大的蝗災。 🔍 延伸閱讀:多形性(polyphenism)   這種劇烈的行為轉變,是本書隱喻的核心,原本只是個體的「人」,在特定社會壓力與刺激下,可能轉變為構成集體暴力體系的一員。鈴木這一角色貫穿了整個故事,他為了替死於非命的妻子復仇而加入犯罪集團;而故事結構則由三位主要殺手串聯:鯨、蟬與推手。可以這麼理解,在這個殺手業界的舞台上,「不得殺人」這樣的基本道德律令已經失效,書名「蚱蜢」象徵每一位在暴力與社會體制中掙扎求生的存在。   「鯨」高大沉默,以「勸說對方自殺」為主要手段,不動刀槍,卻能使受害者因絕望而自我了斷。鯨走上人生岔路,與受到壓迫有關,而他聲稱一生唯一讀(且反覆讀)的小說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這般安排顯然不是巧合,而是對其行為哲學的強烈暗示。《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後陷入罪惡感的折磨,最終選擇自首贖罪;而鯨雖非「親手殺人」,卻無法逃避亡靈(或幻覺)的糾纏。死者重現眼前,低語不止,這或許是長期潛藏的自我質疑,也揭示了逐漸崩壞的心理。這樣的設計表明「罰」不一定來自法律,而是對「罪」的自我追問,以及對過往自我的否定。鯨與拉斯柯爾尼科夫雖身處不同文本宇宙,卻都在殺人之後經歷了無可避免的精神懲罰與倫理審判。   「蟬」擅長使刀,動作靈敏。在小說的宇宙中,殺手是一整個職業體系,也隱然有某種內部的等級排序。蟬所從事的,是即使在道德模糊的業界內也不被歡迎的任務類型,包括不分對象的滅門行動。他的工作介紹人岩西似乎只有他一個部下,蟬無暇思索自身行為的倫理評價,只關注存活與效率。他認為自己不過是受岩西宰制的人偶,完全不被尊重。這讓「罪」變成一種功能性的行為,甚至不再需要動機,某種程度上也與資本社會異化勞動的現象相似。   「推手」不使用明顯武器,而是在城市擁擠處,悄悄...

一場意識的遠征——「螞蟻三部曲」之二《螞蟻時代》

  《螞蟻時代》是「螞蟻三部曲」的第二部曲,故事從一連串離奇死亡事件展開。死者遺體表情凝結在極度驚恐的死亡瞬間,而無法破解的密室案件,讓一向自信的警探梅利耶也一度誤判。隨著調查深入,記者萊緹希雅.威爾斯登場,原來她是艾德蒙.威爾斯之女,延續了家族故事的神祕連結。她與警探的合作,重新把案件偵辦導向正軌,探案解謎為小說增添了懸疑張力。   上一集結尾,古老的貝-洛-崗城邦被頑童襲擊,火焰阻斷了螞蟻與人類深度對話的可能,也將蟻邦導向不同的道路。801號歷劫歸來,獲得了名字「希藜-埔-霓」,打造了自己的城邦,而後接收了皇城的寓所,成為貝-洛-崗的新任蟻后。火,對人類而言代表了進步的契機,對螞蟻而言卻是災難記憶的符號,這種對火的態度分歧,也暗示了文明核心的差異。   為了重建中央城邦,希藜-埔-霓展開一場技術革新:馴服地下河流、興建運河、設立化學圖書館以儲存知識費洛蒙。這一連串的現代化改革,似乎預示蟻族走向理性與組織的高峰。於此同時,希藜-埔-霓決定發動遠征,討伐「手指」(人類),因為違反自然的力量應該被阻止。這樣的行為猶如鏡像的對映,儘管希藜-埔-霓對人類所知的消息都只是耳聞,她的作為卻與人類相去不遠,最終,馴服自然的意圖都將吞噬自身。而東征軍看似蓄勢待發,實則早已內部鬆動。這場戰爭建立在誤解與恐懼之上,對人類動機與行為的錯誤想像,使得整支遠征隊在進軍途中,除了外在突發狀況的挑戰,還要不斷面臨內在瓦解的危機。   螞蟻本是沒有自我的物種,故事之中,除了蟻后,蟻邦裡的所有成員都是以孵化編號稱呼彼此,從不知「我」。但遠征途中,某些螞蟻開始自我命名,如「那個帶路的」、「那個戰勝飛鳥的」與「那個愛懷疑的」等等,這不再是「功能」(兵蟻或工蟻)的分類,而是基於經驗與個體特質所生成的認同。命名行為的出現,也就是主體意識的覺醒,自由意志的萌芽。   部分螞蟻甚至選擇脫離軍隊,在途中定居於牛角金合歡植株內。牛角金合歡這種植物擁有適合築巢的內部結構,螞蟻也能為它驅逐蟲害,植物能與螞蟻構成穩定的互惠共生關係。一群離隊螞蟻便在此與蜜蜂、白蟻、蒼蠅等建立自由社區,拋棄母巢制,實驗去階級、去命令的社會形式。   與此同時,在螞蟻巢穴下的人類社區,卻因飢餓與資源短缺而逆向變得「像螞蟻」。新任蟻后斷絕與人類的互動與資源救助,人類為了存活,模仿蟻窩的螞蟻,以團結來減少彼此的衝突,也透過改變行為模式來減少能...

在微物之間神遊——閱讀《螞蟻》,也是在閱讀我們自身

  法國作家貝納・維貝(Bernard Werber)於1991年出版的小說《螞蟻》,至今仍深具吸引力。這部作品巧妙交織了「人類」與「螞蟻」兩個世界的敘事,並透過虛構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百科全書》進行連結,既具有生態學科普知識的熱情,又富含哲學思考的深度。   讀完這本書最後一個部分,我非常震驚,有點哀傷,卻又很期待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也許閱讀過程也可以說是一趟「啟發好奇心」的旅程,我們穿梭在人類與螞蟻的世界之間,彼此映照,最終激發讀者對存在、知識與權力的深刻反思。 🔍 雙線敘事:人蟻社會相映成趣   《螞蟻》以兩條主線展開:一方面是人類主角喬納森・威爾斯繼承了神祕的叔叔艾德蒙・威爾斯的遺產,並被警告「絕對不要進入地下室」;另一方面,則是始於螞蟻世界中的一隻雄蟻「三二七號」的冒險旅程。維貝對螞蟻社會的描寫細緻,從她們的溝通方式、費洛蒙的作用,到社會階層與分工制度,無不展現出一個高度組織化的微型社會。   對微觀世界的深入探索,是打造科幻小說的基礎,發展對人類與螞蟻之間潛在的聯繫與對話可能性的想像;而閱讀的過程,也透過人蟻世界的對舉,促使身為人類的我們觀察人類社會的運作模式與價值觀。 📚 「相對」與「絕對」:觸發多層次思考   小說中穿插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百科全書》,由艾德蒙・威爾斯所著。這本「書中之書」既是虛構文本,也是真實知識的再組織。它擁有百科全書的博學,交代螞蟻的歷史,如族群特色以及內部分工的演化發展,也透過相對的角度將人類與螞蟻加以比較,例如「時間感」(螞蟻的維度比人類複雜,因「溫度」也影響了螞蟻的感知),或是人蟻二者截然不同的「骨骼」:骨骼在體內好,還是在體外好(指昆蟲的「外骨骼」)?傳達科學知識而擁有教育作用,但對真實知識的再組織,本身就有哲學的批判性蘊含其中。   「書中之書」使得閱讀小說的讀者,感到「被打斷」,這一點我非常喜歡。一方面,在緊湊劇情中穿插百科全書段落,看似打斷情節發展,實際上卻有助於拉開敘事節奏,使讀者從角色視角的沉浸中抽離,轉而進入知識的省思層次。這種節奏上的暫停猶如「間奏」或「插曲」,為緊湊劇情提供呼吸空間,也可能可以重新審視前述事件的意義。另一方面,這樣的段落也象徵「反單線性」的閱讀設計。它打斷了故事線的時間流,使我們的閱讀不再被劇情推著走,而是在被拉出來、又被拉回去的過程中,重新組構對「知識」、「敘事」、「生命」...

伊坂幸太郎《777》的殺手哲學:在運氣與選擇之間,誰才是命運的主宰?

  風格強烈的小說《瓢蟲》,有個性鮮明的角色,流暢的敘事與充滿機鋒的對話,讀者就像是與各懷鬼胎的殺手一同搭上了高速行駛的新幹線。見到殺手們因彼此的任務與利害關係被迫命運交織,幽默感貫串全書,閱讀過程既緊張又愉快。   伊坂幸太郎難得環繞同一角色撰寫續集,《777》延續了殺手宇宙裡七尾的故事。分不清是巧合還是必然性,超級倒楣的「瓢蟲」七尾總像是落入漩渦,任務不但無法如預期輕鬆完成,還捲入了錯綜複雜各方勢力的角力,這一次也是一樣,受到了「不幸的女神」特別的眷顧。   《777》的舞台,是一幢標榜即使原本再怎麼低落的心情與人生狀態也都能感受到幸福、促使人轉念的飯店,對照瓢蟲總是陷入麻煩而身不由己的處境,幸福的飯店與糟糕的瓢蟲運勢,應該也可以算是一種矛盾對決?   七尾接下了一個看似簡單的任務:將一幅畫作送到豪華飯店的最高樓層,然而,一場意外卻使局勢再度陷入混亂。上述設定似曾相識,正如《瓢蟲》無法下車的新幹線,飯店也是無法走出的封閉空間。飯店內,各路殺手正在移動,而任務支線相互交錯。   記憶力驚人、知道了太多祕密資訊的女性「紙野結花」正與駭客奶奶「可可」合作,紙野試圖在駭客協助下逃亡,以便重啟人生,但殺手六人組的追殺已步步逼近。擅長製作爆裂物的「可樂」與「蘇打」,女性殺手組合「毯子」和「枕頭」也各有工作要做。下令捉拿紙野的「乾」,是一名與政客來往密切的承包商,負責任務的承攬與推動,可說是穿針引線的人物。循殺手們的談話脈絡,伊坂幸太郎將尚未露臉的乾塑造得殘忍又恐怖。情勢嚴峻的緊繃、擦肩而過的喘息,有限空間的動態調度確實令人大呼過癮。   綽號「瓢蟲」的主角七尾是一名自認倒楣的殺手,總覺得自己被幸運之神遺棄。雖然「七」常被視為幸運數字,而「瓢蟲」也是幸運象徵,但七尾卻時常衰運纏身。可以說,書名《777》與主角有雙重意涵的呼應,幸運數字指涉瓢蟲七尾,同時,「777」可以暗示賭場老虎機上代表大獎的中獎組合,象徵賭博與風險。面對危機如何選擇、如何應對,的確也是一場賭注。   幸運或不幸,在充滿競爭的時代變成了一個更複雜的問題。六人組不僅是致命的敵人,他們的代號均以日本朝代(飛鳥、奈良、平安、鎌倉、戰國與江戶)為名,強烈的時間感,不妨將之視為這是對「樣貌也是一種實力」的時代風氣的指涉。他們條件優越、能力出眾,幾乎代表了世俗成功的標準。社會上,外在條件作為兌換機運的硬幣,在殺手世界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