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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送的芙莉蓮~前奏~2》:微光折射的立體景觀

本文重點目錄 1. 〈測驗前夕〉:小人物的眼睛 2. 〈利刃與縫針〉:倫理的難題 3. 〈說人話的魔物〉:意志的差異 4. 〈精靈的贈禮〉:可貴的事物 5. 〈神話之終焉〉:生活的滋味   時間在《葬送的芙莉蓮》是奇怪的尺量。如「欣梅爾死後二十九年」,它是可供定位的刻度,紀年的基準點;卻又不同於尋常曆法,不妨將之視為帶有個人意義的參照方式,更趨近意識流動的內在體驗:過去與現在,在記憶裡持續融合,每一個「現在」都是承載「過去的重量」的綿延狀態。   人類的存在有限,惘惘地意識到終點,因而重視活在此刻;這樣說來,精靈的自然生命近乎永恆,將會導向截然不同的時間感與敘事方式。重新踏上旅程的芙莉蓮,不僅僅是舊地重遊,經常遭遇層層摺疊的往昔像緊縮的彈簧乍然釋放,昔日時光以它的質地與充滿細節的紋理湧現,不管是延續或變遷都得到見證,脈絡顯現,促成了理解。   出於這樣的想法,我很喜歡《葬送的芙莉蓮~前奏~》的小說系列。漫畫與動畫以細膩的視覺、調度的節奏,以及華麗的配樂洗禮感官,而小說透過前緣與補述,使得時間也成了立體地景。我們所經歷的時間是千山萬壑,幽微的故事無一刻不在其中上演,小說的內容既豐富了那個宇宙,也藉此展演了心靈的複雜性。 🔗  《葬送的芙莉蓮~前奏~》:日常片段編織的時光之歌 〈測驗前夕〉:小人物的眼睛   《~前奏~2》以五個短篇組成,第一個短篇〈測驗前夕〉的時間點在一級魔法使選拔測驗前。主角巫佛,是大陸魔法協會北方支部櫃檯小姐,魔法世界的普通人,設定極其有趣。我們透過巫佛的眼睛,觀察一流的魔法使,究竟他們都在想什麼呢?一方面,她能滿足讀者的好奇心。葛納烏、冉則、法爾修、列魯寧,眾多傑出魔法使與她擦肩而過、與她交談,當然還有「神話時代的大魔法使」——賽莉耶,眾魔法使在我們所知的基礎上有機會獲得更多的鏡頭。另一方面,這樣的敘事方式暗示了某種誠實,畢竟我們如何對待無名小卒,也將在無意間透露自身性格的真正面貌。 櫃檯小姐巫佛   這個小故事裡,有一幕讓我印象深刻,巫佛回想了賽莉耶的剪影:賽莉耶在氣派豪華的溫室裡,猶如置身花田那般,打赤腳蹲伏,注視著花朵。「那毫不設防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寂寞,讓人難以想像那竟是人類最頂尖的魔法使。」而這般看似無法親近,對...

《乩身》:常保赤子之心的人生修煉

故事的土壤:豐富而充滿活力的民間信仰   我很喜歡《乩身》進入片尾隨即響起的嗩吶配樂。也許身為台灣的觀眾,很容易就能因此連結民俗信仰的經驗,聯想廟會活動的熱烈與喧鬧。在台灣自由的廟宇文化裡,遙遠的神話人物三太子哪吒,化身活在日常生活裡的神明相陪。   民間信仰之中,三太子哪吒的職稱是 中壇元帥 ,差遣鬼神組成的軍隊,驅邪除祟,守護人民。乩童在出神的狀態,手持乾坤圈,踏著風火輪的步伐降臨人間。而有趣的是,在台灣的三太子可說是「與時俱進」的信仰,相信大家對電音三太子也不陌生。   影集《乩身》的故事背景設定,便是關於三太子在人間的代理人。柯震東所飾演的韓杰,肩負「三太子乩身」的職責。這個故事涉及遠古時代的爭鬥與毀滅,三太子與六梵真身相鬥,人世曾幾乎覆滅的正邪對決,然而,進入現代,故事所追求的正義,恐怕不僅是法理的公平,它表現的精神更親近於庶眾的願望,期望透過業力平衡與個人贖罪,使得善惡各得其所。 乩身:神的人間代理人   乩身,是人作為神明媒介的儀式,神明借用凡人的軀體降世。我好奇的是這個「借用」關係,我認為這是最關鍵的草蛇灰線,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全劇最核心的張力:這具身體,究竟是誰的?   韓杰的父母是三太子的信徒,守著神明的香火。精明貪腐的地產大亨覬覦廟地,以毒品腐化了年少的韓杰,使他負債累累,最終被迫偷走廟宇地契。父母不肯離開,被人放火燒死。韓杰在絕望中跳樓,他墜入地獄,三太子卻在此時出現,讓他親眼看見自己的罪如何造成父母在地獄受苦。於是,契約成立,韓杰將成為三太子在人間的代理人,可以說這一度被捨棄的軀體,現在屬於三太子,他必須重回人世來清償債務,在人間替三太子懲凶除惡。 韓杰(柯震東 飾)   這個設定一定讓我們想起了哪吒的故事。哪吒本有「析骨還父、割肉還母」的典故,《封神演義》的版本,環繞哪吒的憤怒,而後的改寫則常是偏重盡孝,為了不連累父母,切斷所有的血肉關係。哪吒此舉是以死謝罪,卻因受到「憐憫」而得以「蓮花身」復活。韓杰自認是間接害死了父母,揹著罪愆,獻出自己的身體,懷著哀痛與遺憾,努力執行人間的任務「做功德」迴向給他的父母。三太子為何給予韓杰第二次機會,韓杰是百思不解,但我們看到最後,將會理解三太子的作為,也確實是憐憫使然。 三太子(王柏傑 飾)   血肉之軀的「乩身」要戰勝邪惡,自然有許多天賜的法寶,不管是風火輪、乾坤圈、混天綾或是九龍神火罩,都是《...

《巴別塔學院》——理解不管再怎麼徒勞,都是種絕對必要的努力

  「巴別」源自希伯來語balal,意為「混亂」。   聖經故事說:世上原本只有一種語言,人們修建城市並打造一座「通天」之塔。上帝見此便將眾人的語言打亂,讓他們再也無法彼此溝通,並分散到了世界各地。           由此,我們可以從書名見到《巴別塔學院》的野心,語言恰如其分地成爲敘事核心。故事設定在一八三〇年代的牛津,彼時大英帝國國勢鼎盛,書本從歷史中分岔出一個平行宇宙,將英國的力量歸功於「銀工魔法」。白銀是重要的貨幣,在英國,學者們發現將不同的語言刻在銀條上,再念出來,就會有神奇的力量展現。因為翻譯永遠不可能是完美的,在過程中失落或扭曲的意義,會被白銀捕捉並顯現出來。           藉由主角羅賓的視角,我們第一次見識到白銀神奇的力量。那是一個被死亡籠罩的場景,在廣州——羅賓的故鄉,霍亂肆虐,奄奄一息的羅賓在母親的屍體旁邊無力地躺著,等待最後一刻的平靜。此時勒維教授緩緩走進來,拿出銀條,先用法語念出「解毒劑(triacle)」再來是英語「糖蜜(treacle)」,羅賓頓時感到嘴裡有一股說不清的甜蜜,虛弱的身體轉眼恢復動彈,在他還搞不清楚狀況時,成為了那一帶唯一活下來的人。           勒維教授給了羅賓選擇,跟隨教授一起到英國,提供食宿,享受輕鬆、舒適的生活,並接受最好的教育,唯一的要求——用功讀書;或是孤身一人留在此處,自生自滅。           想當然爾,羅賓選擇教授作為他的新監護人,他們簽訂契約,於此,羅賓・史威夫特誕生了。教授說需要一個英國人會唸的名字,我們直到書本的最後,都不知道他原初的姓名。而後日復一日的語言課程,拉丁文、希臘文、英文、中文⋯⋯時間快速前進,學習高壓且艱辛,但羅賓沒有辜負他的資源與天份,數年的刻苦下順利進入了牛津「巴別塔學院」——銀工魔法的中心。             在這裡,羅賓遇見了他的同屆同學,更是他一生的夥伴:來自印度的室友雷米、來自海地的薇朵瓦和唯一一位原籍英國的蕾緹。四個人在漫長艱澀的求學過程...

我們何時能走出青春愛情的輪迴——《月老》

  《月老》包裝了新的世界觀(需要靠月老這份工作累積陰德才能投胎成人),融合特效、輕快節奏和一些編舞,讓電影開場有一種流暢感,也讓神明(月老)的「人」性更加凸顯,開啟故事的可能。   這部片除了特效技術,本質上還是九把刀最擅長的青春愛情故事,雖然電影耗費許多篇幅在反派鬼頭成的復仇上,試圖開啟關於「善、惡、執念、放下」等更深一層的討論,卻力有未逮,反而削弱了愛情故事的共鳴。   我滿喜歡電影時不時的幽默感,例如厲鬼廣告把「不入輪迴,永不超生」、「要報仇前請忽略此公開說明書」的警語寫得極小,讓人感受到「連鬼都騙」的荒謬和無奈,保持電影的節奏性,可惜人物的刻畫上有許多限縮。   男主角阿綸沒有什麼驚喜和懸念,就是九把刀筆下(或是他自己)最常歌頌的傻氣中二男孩、為了愛情勇往直前的人物。女主角Pinky的人物設定討喜,活潑、瘋狂、任情任性,讓人不自主地與她同一陣線,但被男友謀殺致死的痛苦過往被排氣管的惡作劇輕輕帶過,不夠有說服力,與過往更有層次的和解才能使Pinky立體。   小咪的角色了無新意,只是九把刀筆下慣有的功能性角色,為了襯托男主角的深情而生,看到這樣的表演特別不耐,「那些年」、「等一個人」的影子揮之不去,重複的愛情操作是對真心的消耗。馬志翔飾演的鬼頭成十分用力,但編劇的缺陷阻礙了他打動觀眾的機會,恨意是真的,想復仇也是真的,但為什麼是五百年後的現在?這些輪迴的仇人並沒有在這一世過得特別好,也不是這些人第一次「遺忘」,何以現在的恨會如此強烈?其他牛頭馬面也與他無冤無仇,怎麼就能選擇犧牲他們?或鬼頭成生前是否還有其他經歷,記得仇人們以前對他好的時刻?諸多細節都有待鋪墊,才能讓最後放下仇恨的橋段不那麼突兀。此外,曾經給過鬼頭成機會的閻羅王是否對他還有其他的指點(而不只是穿著狼狽晃來晃去)?方方面面都是未竟之處。   整部片最讓我動容的反而是阿魯(沒錯,是狗),不僅因為阿魯貫串角色成長、戀情,甚至陰陽,更是因為阿魯是整部電影最真誠的存在,無須言語、無須說明,只是真誠的陪伴。   綜觀全片,想要開啟世界不同面貌的野心很好,好好地說一個故事才是關鍵,如何拿捏作品的比例是最困難的事情。但至少,讓我們一起走出青春愛情的輪迴吧,在許許多多不同的故事裡,我們要練習長大。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傳影互動)

自帶BGM的《魔戒:力量之戒》:是否有機會從學徒成為大師?

  「魔戒現身」的二十幾年後,由亞馬遜製作的影集《魔戒:力量之戒》備受期待,首播集也創下了觀影人次的紀錄。不過隨著第一季集數陸續映畢,此間又常被拿來與同為前傳性質的HBO熱門影集《冰與火之歌》的《龍族前傳》相比,眾所矚目的影集似乎沒有完全發揮中土世界的魅力。如今第二季也全數上映,本文先來分享對第一季的想法,希望能推更多觀眾「入坑」。   我個人很喜歡這部影集,喜歡的理由很簡單。首先,是高成本的投注所打造的奇幻想像,畫面水準勘能匹敵回憶色調,非常容易為之傾心。其次,中土世界還有許多故事有待訴說,儘管某些設定不在正典,卻也使觀眾有機會參與更多人物心理的發展歷程。   談到畫面的呈現,如果喜歡《魔戒》三部曲,又神往中土世界,應該能得到一些滿足,尤其像是還未被炎魔摧殘的矮人王國卡薩督姆,允許被陰暗不祥的記憶所佔據的我們,能一窺被那曾經明亮溫暖的設計、生機勃勃的住所。而人類的努曼諾爾島嶼帝國,以及一度還是南方大地的魔多,曾耳聞的盛世、曾目睹的衰敗,種種影像細節增幅了危機感所帶來的不安,強化了感傷嘆惋的共情。   努曼諾爾島嶼帝國,豪邁展示水道兩側的英雄造像,卻也透過真知水晶球所預示的危機,暗示帝國已屆強弩之末;南方大地的核心逐漸被滲透,陰影將從半獸人在地底挖掘的通道廣布,然而那覆蓋天地的黑暗,其實早已從種族之間的階級與猜忌的日常生活滲透人心,直至骨髓。   中土世紀第三紀元以前的歷史,原本就可以說是斷簡殘編,散見於口耳相傳的歌謠與傳說,從《哈比人》到《魔戒》的六部電影是里程碑,彷彿也是故事的終點。「與時間逆行」是困難的技術,佛羅多承擔魔多試煉,踏上燒灼他的頸項與心靈旅程前,比爾博巴金斯在自己的歷險獨佔魔戒,既有狡猾的時刻,也不乏仁慈的行動。回望這些動人故事,知曉事件發展的必然結果,更感受到歷史的重複性,也揭露了一件重要的事,應可說是魔戒的核心精神之一:弱小與善良並不與勇氣相悖,反而在每一個岔路的選擇都是光明與黑暗的微縮戰場。   要宏觀歷史,必然要耐性洞悉一縷一縷的個人生命如何與他人緊緊交纏——這也就打開了一個說故事的缺口,能容納更多的新角色與新臆想。凱蘭崔爾成為法力無邊的精靈女王之前,她必須迎向屬於她的試煉,碰觸黑暗來尋找自己的方向。第二紀元擁有人形的索倫對人心的誘惑與試探,能讓惡的層次更為華麗,肉身實存連結了現世理解,此舉並未取消概念性的「惡」的主題,反而使日常選擇與其導...

娥蘇拉・勒瑰恩《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改變若已成定局,還能有夢嗎?

  娥蘇拉・勒瑰恩《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於1972年成書,獲得1973年雨果獎最佳中篇小說。故事背景雖也屬瀚星系列,但不像其他故事(如《黑暗的左手》與《一無所有》)那麼複雜,可以是走進瀚星的起點。此外,即使是五十年前的小說,讀起來卻非常有熟悉感。   熟悉感的來源或來自電影《阿凡達》。這部2009年的電影,應有許多向《世界的詞彙是森林》致敬之處。地球人覬覦異星資源,挾持科技與鋼鐵一意孤行,藉由貶低原星球住民納美人及其生活方式來將侵略合理化,毫無憐憫之心,粉飾「傷害」為「淨化」,包裝「破壞」為「建設」。《世界的詞彙是森林》的故事則發生在離地球二十七光年的愛斯熙星。   小說第一章的第一個部分由殖民者的代表,上尉瑭.戴維森的視角所啟動。他聰明、有能力並充滿幹勁,為即將到來的一件大事十分雀躍,事業願景可謂一片光明。此時的塔拉(地球)自然資源已然罄盡,木材尤其稀缺,諸多開墾計畫乃於地球遙測制定。   「愛斯熙」一語,這個字的原意是「森林」以及「世界」。塔拉人見到了愛斯熙星豐沛的林木資源,殖民隊伍出發前就已定好方針,對當地文化沒有全面的調查與理解。事實上,文化理解也不是戴維森所在乎的事。戴維森深具使命感,自命不凡,也為之沾沾自喜,身為殖民部隊的一員,他渴望運用軍事與科學化方式,密集而高效率地攫取這顆星球每一座島嶼的全部資源。   人類要來終結此地的黑暗、野蠻與無知,將幽暗的叢林、扭曲的樹幹與詰屈的枝條,一逕整理成乾淨、有條理而價值不菲的木板。戴維森要馴化愛斯熙,將此地化成現世伊甸,他更喜歡「新大溪地」這個稱呼。語言,是認知與開展世界的憑藉,對電影《阿凡達》的熟悉感,會在意識到勒瑰恩如何書寫愛斯熙星時,反而變成了一種心上的突兀。   如果看過《阿凡達》,大概難以不對異域之美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些光線與奇花異草,重獲新生的男主角所跨出的每一步,對他而言都是奇觀。然而勒瑰恩這樣寫愛斯熙的森林:「森林裡沒有永遠暢通的路徑,也沒有永遠直射的光線,總有樹葉、枝條、樹幹與根會介入風與水流、日光與星光的去向,總有各種幽暗蔭影和交錯複雜。」萬物處於變動的曖昧,既無確定樣貌,也就無法一目了然。第一章的第二個部分,便是從疲憊的愛斯熙人賽伏此般迂迴的磕絆步伐,緩慢走在幽微、四處受阻而潮濕的夢境邊緣,逐步推開了迷霧。   鮮明的世界觀差異,如何去看、看見什麼,凸顯了兩個星球價值觀有本質的不同。愛斯熙星人,...

《雷神索爾:愛與雷霆》:愛與苦難,一體兩面

  踽踽行過乾涸沙漠的枯瘦身影,是承擔苦難的生命縮影。格爾,既不狂妄也不腐敗,神的背叛,催生了屠神者。飾演格爾的演員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從虔敬到不解,從孱弱到癲狂,眼神與肢體無一處不是戲,邀請觀者進入角色內心:對於失去了最珍貴價值的格爾而言,死靈劍不是詛咒,反而是許諾與約誓,因為棄絕神、棄絕信仰、棄絕了受苦人間,刺穿偽神下顎的堅定劍尖是隱約的指涉,他要拒絕的是「人」的身分所帶來的心痛。   雷神索爾擁有一切,他確曾是天之驕子。神的力量相當強大,成長的歷程造就了他過分樂觀而不懂收攝的誇張性格,自行其是而忽略他人。像是經常太過頭而引致尷尬的演說,或是大斧率性一揮就讓持續在戰場上奮鬥的眾人顯得荒謬的絕對武力,或是,致敬尚-克勞・范・達美(Jean-Claude Van Damme)的貨車劈腿——實在太鬧的鏡頭。儘管如此,強大並不與纖細內心對立,在索爾身上,矛盾的兩極弔詭卻混融無間。他的家庭劇場、權位正統性、自我價值意義一路受到考驗,萬人迷成為了內心深潛其中的臃腫身體,與他人保持距離,不斷受挫、質疑自己,終於能放下橫掃千軍的力量,接受需要夥伴的支持與連結的事實,也不再畏懼需要他人。   我認為格爾與索爾兩個主要角色的衝突,是這部電影最好看的地方。兩線敘事,兩個戰場,搖滾曲風與恩雅新世紀音樂的對壘與融合。信仰之戰涉及神的永生與腐化,然而人的心靈才是最險峻的戰場,人的感情世界毋寧才更艱辛。在索爾身上,兩線得到奇妙的結合,學習作為神,他自有責任要履行,神的一面在戰場所向匹靡,帶來不計成本的連帶傷害;學習作為人,他必須體會、必須接受,必須承認自己的脆弱性,在一切行將消亡必然前提下,盡一切努力來挽救與建造。   格爾在永恆之地所面臨的抉擇,便是此一衝突的戲劇性結果。他可以選擇超越神的高度,以毀滅的狂瀾淹沒心痛,卻也可以重拾內心最珍貴的一切,那是超越全知之域腐化於逸樂的眾神所不能理解或掌握的事物。至為脆弱,卻也最是勇敢,而愛,也在此處誕生。   《雷神索爾:愛與雷霆》(Thor: Love and Thunder)是可愛的作品,神所散發的人性使信仰得以寬容親切,人所散發的神性則賦予虛空以愛的承諾。最終,最崇高的追求不是遠方的永生國度作為獎勵,而是與現世他人之間的聯繫打開了通向願景的道路。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Marvel Mov...

《葬送的芙莉蓮~前奏~》:日常片段編織的時光之歌

  如果喜歡《葬送的芙莉蓮》,一定會喜歡《葬送的芙莉蓮~前奏~》這本書。一方面,細察討人喜歡的角色於正傳登場前的內心活動,有助於更了解其日後行事的深層動機;另一方面,反派角色的小故事,也強化了《葬送的芙莉蓮》的世界觀。 🔗  延伸閱讀:《葬送的芙莉蓮》:精靈的餘生   小說中的五個短篇,如同角色心靈旅程的縮影。以修塔爾克的篇章為例,短篇補足了他與師父艾冉之間的關係,藉由觀察修塔爾克的修行(技術與心性受到了怎樣的磨練),能變得與他更為親近。此外,面對侵襲村莊的龍,修塔爾克的善良確實可貴,卻也毫不避諱地呈現了他內心的猶疑不定。小缺陷是透光的入口,讓我們看到他在未來旅途中承擔責任的動力來源。   其他像是費倫、康涅與拉比涅的篇章,也都蘊含深刻的情感,幽微地暗示她們所具有的價值觀或信念。日常場景不僅是角色背景的補充,吉光片羽的相互折射,值得細膩品味,因為最打動人心的往往是那些細小而真實的瞬間。   《葬送的芙莉蓮~前奏~》也賦予不那麼討喜但具有代表性的角色更多的篇幅。像是阿烏拉的章節,為魔族的形象增添了層次。阿烏拉的篇章不僅描寫了她與欣梅爾一行人對峙的過程與影響,之後她與盲眼少年維爾的對話、她與部下的互動,塑造她成了更立體的角色。阿烏拉作為魔族首領,有其冷酷與善謀的心性,也有好奇的心思,然而作為魔族猶如「權力的動物」所具有的本性也隨著她直覺的應對舉止而暴露。   我最喜愛的是〈葬送〉這個短篇,這短篇說的自然是芙莉蓮的故事。這位精靈魔法使長長的生命,凸顯真實生活全是如露如電、不能常住久存的事實。但正是因無可奈何、不斷告別並往前進,以及顛簸路途與向後的風景,那些終於意會他人祝福的時刻,將凝聚成開啟探索旅程意義性的心痛淚水。要能體會生命,就要承擔遺憾、惆悵與懷念,因為與此同時,共度的日常時光裡,真誠的喜悅也在其中靜靜地蕩漾。   總體而言,《葬送的芙莉蓮~前奏~》是我捨不得錯過的作品。回溯過往的平凡日常,說是一種溫柔質地的基調也不為過,相信等待後續作品出版的讀者,也能在重逢以前,從中獲得情感的深刻安慰。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傅淑萍提供)

混沌與平衡——觀看《獵魔士》的一種途徑

  《獵魔士》影集剛推出時,亨利・卡維爾(Henry Cavill)飾演的主角「來自利維亞的傑洛特」扮相大獲好評。造型不僅是還原了小說與電玩的描述,「亨超」正派的剛毅臉龐,喝下提升感官與爆發力的鍊金藥後有了微妙的改變。他的眼神既冰冷又透澈,蒼白的臉部緊繃,不自然的蠟質光澤突出了青紫色的血管,展現了獵魔士一職猶如掠食者的陰暗與危險,亦正亦邪也增添了這個角色的魅力。   第四季傑洛特將改由連恩・漢斯沃(Liam Hemsworth)出演。也許有人在《獵魔士》第二季大幅改編劇情之後就決定棄劇了,其實第三季相對於一、二季倒是較符合原作的內容。我沒有玩過遊戲,不過小說我是很喜歡的,希望《獵魔士》能繼續推出影視改編,因此想提供一條途徑,觀看傑洛特豐富的內心層次、渲染對角色的愛,以期各位能繼續與這位劍術大師一同踏上冒險旅程。   鍊金術,始終是一門神秘的技術。它直接影響近代科學的興起,卻又誕生自對魔法的熱衷。由於觀看物質的變化,尋求宇宙的規律與例外,鍊金術也表現了哲學的屬性。鍊金術士的實驗,製造了獵魔士,或許追溯獵魔士誕生的技術,更能深入觀看傑洛特複雜的性格。在各種不同的種族之間,獵魔士的魔法不及巫師,也不如精靈或矮人是自然存在,獵魔士是人類挑戰科學與魔法的變形造物,因此獵魔士總是遊走在城鎮與荒野,無論到哪裡都格格不入。   時間是鍊金術的核心。《百年孤寂》的邦迪亞上校不斷重新鎔鑄小金魚飾品,直到現實感漸漸淡去,甚至存在也變得透明。傑洛特相信規律,卻也感受到現實的變化,第一季的傑洛特困在巫師的實驗所導致的後果裡,被迫在折疊的時間裡實現預言;第二季則被命運交付了他難以逃避的責任,為「驚奇的法則」帶來的孩子學習成為新的角色:導師與父親。   鍊金術不是無中生有,混沌看似難以預測,它的內在卻是消長的平衡。力量的作用有演繹的軌跡,無論是什麼身份與職業都是命運的容器。被第一代的獵魔士所困住的森林之母之所以可以掙脫那間木屋,讓世界朝失序傾斜,是不斷餵養痛苦的結果,無限積累的痛苦渴望摧毀,摧毀一切形象、一切事物,也可以說是永不饜足的無盡吞噬。   土地被人類掠奪的精靈,大地作為母親在精靈的身上並非隱喻,生命力受摧折讓新生兒的誕生與受難變成了象徵;巫師是王國統御之術裡的一環,女巫與巫師口中的咒語正是權勢與話術的縮影,愈是表現權能、愈是失去自我。   痛苦與生存相伴,是所有恐懼的源頭。恐懼環繞在這...

一廂情願地推進,也是一種前行的可能——《一箱情緣》

  極具票房帶動力的孔劉在《鬼怪》之後,睽違八年演出愛情劇,與《又是吳海英》的徐玄振合作,攜手迎來《一箱情緣》。然而,如果期待公式化的浪漫動人,或讓人臉紅心跳的粉紅泡泡,那這部作品也許不太適合你。反之,若是你喜歡金圭泰導演(曾執導《我們的藍調時光》、《Live》、《沒關係是愛情啊》、《那年冬天風在吹》等劇)不那麼「標準」的愛情故事,此劇或能給你耳目一新的感受。 《一箱情緣》劇照   劇如其名,盧仁智(徐玄振飾)和韓正元(孔劉飾)從一只行李箱開啟緣分。高級婚介服務的員工盧仁智拖著行李箱走進「丈夫」韓正元家裡,展開為期一年的契約婚姻。契約婚姻的題材屢見不鮮,如《月薪嬌妻》、《今生是第一次》甚至二十年前的《浪漫滿屋》,都是此種題材的代表作,然《一箱情緣》獨樹一幟,展演一種脫離日常的情感軌道,卻又在極端的情境中激盪出一種平靜,為我們展現生活多層次的樣貌。   整部戲的氛圍可說是倍感壓抑又鬼氣森森,這種「鬼氣」,來自於那些「不在場」卻又揮之不去的人們。例如韓正元精神崩潰的母親與家暴控制狂父親,盧仁智消失的未婚夫、毀滅性爆料的母親與早早離世的閨蜜,正元的前妻李書燕那沒能出世的孩子等等,每一個「鬼」都牢牢地巴著這些「生人」不放,絆住他們無法前行。   我們順著劇集的推進會有許多困惑急於被解答,或是跟著那些刑警試圖跟著線索一起「辦案」,然而人心從來就不是表象的證據能夠澄明,這些「好奇」只能解答最外層的故事,我們必須直面內心。人是最強大也最脆弱的生物,既能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韌性,也會一蹶不振落為行屍走肉;然而時間的魔法總能讓人生出新的自己,槁木死灰也能死灰復燃。   盧仁智曾說婚姻只需要一只行李箱就可以了。《一廂情緣》也是「一廂情願」,我們把自己的所有打包封箱,藉此迎擊考驗,用我們自己為的方法對抗世界。然而這樣封閉的「情願」,總讓我們費盡全力,難以呼吸,原來我們才是把自己封在行李箱的兇手。所幸,行李箱總有終點,到站的那一天,重重的鎖鑰拆解開來,是一方全新的世界。   我喜歡韓正元躺在床上跟盧仁智說:「明天早上睜開眼睛,發現我們都老了20歲左右,生活一成不變,對彼此感到厭倦。我認識你認識的每個人,而你也認識我認識的每個人,所以我們的樂趣是輪流說那些人的壞話。我們沒清眼屎就一起吃早餐,整天都黏在彼此身邊,覺得對方好煩。我們互相抱怨,然後晚餐烤魚來吃,再一起呼呼大睡,而第二天又是千篇一律地...

打從一開始就愛著妳——《奧術》(Arcane)的凱特琳・吉拉曼恩心裡的一首歌

  睽違三年,《奧術》(Arcane)第二季(也是最終季),近日已於Netflix全部上映。角色有血有肉,故事設計、影像與音樂均極為迷人。若還深陷時間循環無法脫身,不妨向原聲帶尋求慰藉。 〈Enemy〉(《英雄聯盟:奧術》動畫歌曲)| 官方MV   《奧術》的故事舞台,由上城「皮爾托福」(Piltover)和底城「佐恩」(Zaun)所組成。整個《奧術》宇宙規模浩大、潛力無窮,藏在劇情與畫面的許多細節和彩蛋說也說不盡,我想從我最喜愛的角色凱特琳・吉拉曼恩(Caitlyn Kiramman),以及她與菲艾(Vi)之間的關係,作為窺看故事宇宙的一個入口。 Piltover Zaun 本文重點目錄 ⚙️ 圓形的意象:上城與底城的二元對照 🧠 維克特與傑西:完美理想的虛無之境 💣 吉茵珂絲與伊莎:內在混亂的辯證與斷裂 🏙️ 菲艾與凱特琳:上下城之間的碰撞與交會 💔 純真與怒火之間:親吻與召喚初心的瞬間 🌌 愛的選擇:犧牲與自由並不相悖 🔥 指縫裡的泥:生命的共行與依偎 ⚙️ 圓形的意象:上城與底城的二元對照   神話學家坎伯認為圓是人類最偉大的基本意象。他也提到,當魔術師要耍魔術時,會擺個圓圈把自己「框」起來。圓的意象貫穿了《奧術》史詩。《奧術》片頭的機械唱盤、隨處可見的蒸汽龐克世界轉動的齒輪部件、海克斯科技具象化的核心,以及角色的世界觀,在在暗示外在世界的設定與內在精神結構的連結。 片頭轉動的機械唱盤   我傾向這樣理解「奧術」,奧術是魔法天賦,也是科學技術,二者能結合,既具物質性可做器物的運用,也隸屬精神世界,如驅動世界的意念。完美的圓不可名狀,但人類以二元對立的方式思考(你/我、這個/那個、善/惡、真/假),經驗構成了我們體驗的世界本質。上城皮爾托福和底城佐恩,無論是貧富階級、建築形式、人物稟賦、畫面色調,即是一組表現強烈二元特性的現世對照。   圓是完美的理想,也凸顯置於現實世界的人類肉身永遠不可能達到完美。我們只能於循環不止的時間裡表現「完整」的某些側面,並試圖趨於完整,也在過程之中歷經不完美必然帶來的衝突與痛苦。不管覺察或未覺察,主動或被動,我們如何信仰(理想)、如何做出決定(現實),都不能脫離此一框架。《奧術》可據此簡要分成三種路線,也梳理了第二季...

羅曼史的另一種聲音——《異鄉人:古戰場傳奇》

  如果你的時間不多,又想滿足所有的觀影需求,舉凡史詩、愛情、慾望、穿越與冒險都想一手掌握,就從《異鄉人:古戰場傳奇》的第一季開始吧!灰鐵色的濾鏡,罩住了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的世界。女主角是英國軍隊的護士,帶點處變不驚的英氣,但可不是無所畏懼的強悍,也不是總有化險為夷的主角光環,然而正是因心有所愛,才能面不改色在崩壞世界迎向各種挑戰。   畫面色調真正豐富起來,是在女主角跌進了兩百年前的蘇格蘭之後。蘇格蘭的起義注定是歷史悲劇,持刀劍奮進的蘇格蘭人會一頭撞向大砲與刺槍,還引發帝國主義摧毀高地文化的憤怒。想要扭轉時空的一切努力與付出,猶如薛西佛斯的徒勞而顯得特別壯烈,小人物被各方角力傾軋,分合的變動之間掙扎喘息,事態還不明朗,但穿越時空只為你鍾情。   命定,卻非佔有,男女主角交換的約誓基礎是坦誠的恐懼、矛盾的感受與不可告人的願望。女主角是主要的敘事者,偶爾以畫外音推動劇情,但第一季也穿插了一集由男主角剖白其心靈的嘗試——這也是這部劇其中一個可貴之處。小說作者與編劇所設計的男主角,粗獷俊美,偶爾有點邋遢,應對進退不著痕跡(甚至略顯狡獪),也如同所有其他角色,會遭逢厄運,困於受害者的絕望與羞辱之中。挫敗與迷惘使人渺小,也更顯實踐以生命遵守誓約、重視名譽的騎士精神多麼可貴。羅曼史男女主角的匹配自然是基礎元素,但雙方的性格、想法與企圖心能夠匹敵,才是火花激盪的關鍵。   幸運的話,你會慢慢愛上劇中角色,但也要小心,儘管派系格局與支線任務沒有《冰與火之歌》那樣複雜,編劇對角色命運仍是很不留情。若是對時空跳躍的邏輯不是太吹毛求疵,喜歡帶有缺陷的人物,會被脆弱的感情吸引,那麼就跟著古老的德魯伊魔法與吟遊詩人的歌曲,一起跳進這圍成圓圈的石陣裡波瀾起伏的時間漩渦吧!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遺忘的樂園——看《健忘村》

  「記憶」的份量牽引我們的日常生活,建立每個人的面貌,對記憶的思考與研究方興未艾,甚至大學學測亦將其入題,引領思辨。《健忘村》為短片〈海馬洗頭〉的衍伸作品,敘述清末民初的一個小村莊裡來了一位「天虹真人」,帶來一件「忘憂神器」,可以洗去或回復人的記憶。   全村的人經過「忘憂」之後都過著單純幸福的日子,然而外界的紛擾並不能讓村子置身事外,「幸福」的糖衣被剝開之後,還剩下什麼?   生活中難以承受的荒謬不停上演。片中舒淇飾演的秋蓉痴心一片,等待青梅竹馬王丁遠歸來和她成婚,卻因為一頭豬被村長賣給朱大餅為妻,後收到王丁遠的信羞憤難耐,本想自盡,無意害死了朱大餅。   我們無法預料未來的變動,年少時的純真夢想被現實打破,剩下的都是不堪的碎片,存活的條件是妥協,然而當從前的純真重新上門檢視自己,強烈的不平衡感驅使我們抹殺一切,抹殺所有的純真,或是所有的現實。於是記憶成為了真實,生活的建構基於回憶的片段,有了「忘憂神器」,我們就可以建構新的真實,人成為了自己的神,這是最美好的桃花源,望眼所及,春光爛漫。   失去衝突悲痛與苦難的人生,卻顯得呆傻可笑,現實生活太輕鬆舒適,我們的靈魂也愈來愈輕,好似不曾存在,全村僅有一人獨立於「忘憂神器」之外——傻子朱二餅,而癡傻的朱二餅卻是唯一清醒的靈魂。   影片前後均帶領我們望向天空——兩只人皮風箏,這是一部荒謬喜劇,也是一部恐怖寓言,遺忘的樂園總是籠罩著陰森的殘酷,或我們早已變成空洞的人皮而不自知地嬉戲而已。   整部片仍有許多力有未逮之處,如強盜集團「一片雲」的組成背景與行事動機不明,試圖塑造喜劇效果的合唱片段也略顯尷尬,或是縣城裡的「石剝皮」最後的結局亦顯刻意,未能扣入原故事線增添故事深度令人惋惜。   回到主線,我們仍能持續思索,我們要的真實是什麼?一如牟宗三所言,「那裡沒有未來,沒有過去,只有當下:一會兒是真,真是當下,一會兒便是假,假亦是當下。」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牽猴子電影粉絲俱樂部」)

要是他傷妳的心,我就釘穿他的心——青少年《星期三Wednesday》

  「阿達一族」特立獨行,不在乎是不是被眾人喜歡,社群時代更顯隨心所欲。最迷住我的是家族成員自然流露的彼此「接受」,順應天性的開明教育,成長過程放任天真,當然裡面涉及的謀殺意圖、對死亡的親切態度都超乎一般社會標準,不過如果擱下這點,那真的是符合教育的宗旨「導引」了。   環繞的黑色(物理性質)與黑色幽默是提姆波頓的招牌,因此影集剛開始普通校園裡過分明亮飽和的色彩,不免讓人驚訝。所幸,食人魚也以物理的方法解決了猖獗青春的費洛蒙,主旋律校正回歸。星期三轉往專為異類辦學的Nevermore。   若你搜尋Nevermore學院,還真的有官方網站跟校園介紹影片,說明辦學目標與適性發展的課程特色,當然這是影集的宣傳手法,卻仍教人嚮往。學校總有勝負與競爭,如果有一處學校,在那裡奇形怪狀的、不流於俗的、格格不入的性格各有發展空間,評量的標準綜合評比了某些陰險的小招數與祕密的價值,藉此與沉悶的青春期對抗並引以為樂——   等等,其實如此這般的YA劇在這個時代並不少呀?   政治正確與取消文化盛行的今日,不免令人好奇,Nevermore的存在有何特殊之處?我想,終究必須回到阿達一族星期三這個角色的前世今生來思考。曾飾演星期三的Christina Ricci化身成為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重要角色回歸,隨後也在劇中落得該角色應有的下場。這設計建立了奇妙的通道,對角色、演員,乃至於忠誠的觀眾,都有許多啟發。   對演員來說,她與舊的角色徹底告別,卻不是哀傷地被取代,而是化為協助新演員探索角色的極有意義的輔助;對觀眾而言是難得的見證機會,星期三向來是特別專注的兒童,充分發揮稚齡的殘忍,當她跨入青少年的門檻,如何不被「鮮明」色調的染缸所染,以反差的黑色吸收所有一切,不失掉已風格化的殘酷,使那無處可去或不被接受的少年之心,碰撞尋找在媒體與社群巨大陰影下的保有自我的某條活路,確有可觀者。   但最重要的或許是如此強烈的角色,如何能不淪落為一套小丑服。既要不斷刷新,又必須堪稱時代的迷人經典,直觀而言多少有點矛盾,也因而英雄電影為人詬病之處之一即在於成就了角色卻見不到偉大的演員。如何保有演員的活力,以及角色與演員之間的張力,Jenna Ortega的演技回答了這個問題,那不僅是青少年的臭臉特色,或是很合理的被連續殺人犯吸引的傾向,她為準備角色下的苦功、學的技能,對身體的控制(眼睛與舞動的姿態),都讓青少年星...

時代底下的女性速寫:宮部美幸《本所深川不可思議草紙》

  宮部美幸被稱為日本的國民作家毫不過譽,她的作品產量之豐與創作面向之廣均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先前台灣翻拍《模仿犯》,最驚喜的是有對宮部美幸的短短訪談,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在螢幕前說話的樣子,那樣的謙虛與活力,也是早幾年前讀《模仿犯》小說,書前她寫給台灣讀者的短信所給我的印象。真的就是這樣真誠的作家啊,我忍不住這樣想。她說自己沒出過國,但我覺得她的心靈早已穿越時空,看盡了好幾個宇宙那樣,汲取各式各樣的故事帶到讀者的眼前。   宮部美幸小說有讓人不自覺被吸引的魅力,當然推理小說的縝密、戲劇性與人性深處值得關心的問題,都引人推敲,但我最喜歡的故事毋寧還是涉及日本傳統文化或民俗野史的類型,有些神祕、古怪,談的問題卻是很現代。 🔗  延伸閱讀:宮部美幸《無名毒》:備好生活的銀針,找出惡的名字!   《本所深川不可思議草紙》是由七篇短篇所集結而成的小說集。書寫圍繞江戶區本所深川的七個不可思議事件,短篇之間有地區與人物的共通之處,但雖有茂七這位捕吏提醒小說以犯罪的事實貫穿,實際上每一篇個別都以一位年輕女子為主角,展現了女性的多種面貌。   裡面的怪事,〈送行燈籠〉是跟在旅人背後,隨著旅人步伐而行止的一盞孤零零飄浮空中的燈籠;或〈擱下渠〉,那死不瞑目的賣魚夫會變成作祟的岸涯小鬼;也有踢破天花板伸下大腳,要求你洗乾淨,以決定要賜福還是降禍於你的〈洗腳宅邸〉。凡此種種,與其說是無法解釋的奇異現象,倒不如說是過去的人生無法乾脆一刀兩斷的、無法平衡的種種召喚,要求人終究要面對、要解決的人生功課。   每篇的要角性格殊異,純以女性為主角的小說也不多,因此這不可思議草紙也像是她們的專門紀錄,是大時代底下充滿生命力的女性的小人物故事。至於就犯罪的主題來說,尋找真相的茂七捕頭用的方法不那麼邏輯,甚至也有說不上是辦案或推理的地方,但是對於人的情態的觀察,對事理解說的游刃有餘,偶爾還有點情感上的溫柔理解,反而才是揭開也總是由人的言傳所逐步結締的不可思議傳說與祕密的關鍵。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鬼怪物語自古以來便有,而且也將傳頌不止,因為最難解的永遠是人心奧祕,永遠都能在新的時代繼續引發共鳴。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傅淑萍提供)

Netflix《殭屍100:在成為殭屍前要做的100件事》——現在就上路!

   「莫非、莫非再也不用上班了!!」   喪屍,沒有歷史與回憶,沒有期待與展望,肉體存續的原始需求無限放大,以生存之欲不斷執行重複的齧咬與啃食,達到大規模的傳染,直到這個世界變成一個無意識的群體。《殭屍100:在成為殭屍前要做的100件事》將死亡與現實做了有趣的連結:公司行號裡毫無生氣的基層員工猶如行屍走肉的生活不再是個比喻,而是物理上的真實現象。   主角天道輝是大學剛畢業的新鮮人,本來還懷抱滿滿期待,進入渴望的職業、做夢想的工作——沒想到第一天上班就步上「社畜」之路,加班、熬夜、做沒有終點的瑣碎工作,被羞辱、沒希望、生活一團糟,唯一的一點點公司的光明面,他所暗戀的、總是親切待之的美女前輩,卻是社長的情婦。他很快理解到,人力只不過是可拋式電池。   《殭屍100》真人化電影,找來赤楚衛二飾演天道輝。雖然故事設定天道輝在大學時曾是橄欖球隊的要員,然而角色設計沒有想像中那樣剛強,反而是更有彈性、更靈活的模樣,或許刻意非主流硬漢的設計,讓一般觀眾更能代入;但以橄欖球運動來說,除了衝鋒陷陣,閃躲或攔截也都是突破困境的方法。面對蜂擁而至的喪屍大軍,迎擊可以,但閃躲也是生存的必要技能!   影視化選得最好的角色就是男主角赤楚衛二。溫和俊美,帶點可愛,又能在適合的時候顯露堅定的神情,很難不想起《如果30歲還是處男,似乎就能成為魔法師》的安達一角。   西裝筆挺的天道輝在頂樓天臺上,背後是被欄杆擋著的喪屍,而他興奮大喊「莫非、莫非再也不用上班了!!」這一幕真的是非常經典。赤楚衛二也演過《假面騎士》的系列作品,因此當他在《殭屍100》穿上防鯊咬的防護衣,身體是完全流暢駕馭。   可惜角色之間的互動張力不足,也因總僅以「對白」來表示心意或情節的推進,不同角色身上本可以寄寓的各種現實選擇的矛盾、生存方式的衝突皆弱化了不少,稍稍折損了人物厚度。   不過,觀影經驗是輕鬆之餘仍有所得。沒有病毒外洩,沒有陰謀論實驗,也沒有提到外星人,為何一覺醒來世界喪屍化,電影其實沒有多做交代,然而成長步入社會的歷程不也是一樣嗎,世界就自然而然的朝著那個方向傾頹,有許多想做的事早就被遺忘了,甚至彷彿是一種生存機制,恐懼於想起那些珍貴的期許。   這些異世界的世界觀有時難免是精神遁逃的場所,但看著天道輝(一個普通又善良的人)字體樸拙地寫下願望清單,仍能觸動心底藏著的那個祕密箱子吧?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

《3%》第一季——窄門之後通往哪裡?

  「3%」是這個世界清楚明瞭的遊戲規則,過分開發的土地一分為二,僅存的樂土——「近海」只有通過重重考驗的佼佼者有資格進入,剩下的多數人們,則繼續在殘破的「內陸」苟延殘喘。   每個人在20歲有一次機會加入甄選,重重的關卡當然是影集推進的核心,相較於近年熱門的生存遊戲,篩選的過程並沒有想像中的驚險刺激,卻也展現出人類的眾生相,觀眾也可以藉由甄選負責人的主觀判斷,挖掘甄選更多的問號和陰影。看似有系統的制度背後,是97%人民毫無品質的世界,烏托邦世界的「背面」才是多數人的真實,反抗制度的「目標組織」蠢蠢欲動。   女主角米雪兒扮演「目標」的爪牙層層深入,完成任務的過程中最大的挑戰是面對替自己犧牲的無辜夥伴,米雪兒必須說服夥伴的父母再把小女兒送來參加甄選,雖說任務是說服對方,女主角也在過程中重新審視自己的行為動機,推動後續的陣營選擇。此時,雙腿殘疾的男主角費南多卻被自己新設計出的關卡擺了一道,以為會與米雪兒重逢,卻被拒於3%之外,埋下了第二季的伏筆。   整體的劇情還算流暢,是一部中規中矩的反烏托邦影集,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季末,所有通過的徵選者必須抉擇是否接受「淨化」過程——永遠失去生兒育女的能力,讓原本懷抱著通過就可以構築幸福家庭的夢想隨之破滅,卻也呼應了機制的「公平性」?非關血緣與家族,甄選是通往彼岸的唯一機會。呼應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90年後的作品拋出了另一種繁衍的可能,而「3%」之後通往哪裡,更是我們的探問和警醒。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冬夜三部曲」之一《熊與夜鶯》——不要害怕做個野女孩!

  成長期間,我們都聽過許多童話故事。故事的背景與細節,往往因文化與角色而有多種姿態,但萬變不離其宗,童話核心是一再被重述的某個價值母題。童話裡有純真的事物,必須通過的考驗,也在歷經對抗與接納的轉化裡,表現為斷然的勇氣,正直的犧牲,以及諸多值得歌頌的理想人性特質。   長大之後,我們就不相信童話了。與社會化的歷程相生的不僅是捨棄天真的那種恐懼、患得患失,更逐漸明白自私與邪惡的樣貌不再那麼容易被識破,現實世界不會以寓言式的肢體或聲調扭曲來展示顯而易見的貪婪。   《熊與夜鶯》是凱薩琳‧艾登「冬夜三部曲」的第一部曲,作為系列的首作,必然有些尚未向我們揭露的背景如雪盲反光區域,有待我們慢慢探索,但或許第一部曲可以是我們重新學習欣賞童話的起點,面對急遽變化的世道,重演轉化的儀式並加以改寫,創造一種新的安居於世的方式。   《熊與夜鶯》的故事,從溫暖家屋的巨大俄式爐灶說起。這是新舊接壤的世界,修士已展開拯救靈魂的事業,但世界與心靈仍被未知力量所包圍,魔法、女巫、傳說,各種想像是直視火焰神祕的核心之後的失神狀態,融化了事物的邊緣,一切都沒有固定的形狀。   俄羅斯廣大的北境,寒冷的冬夜,爐灶火光前,團聚的家人分享有限的食物,啟動無限的故事時光。對照貴族安穩的居所,厚重的織錦,細心塗繪的聖像,可供差遣的奴僕與豐盛的飲食,北境的村民折服於寒冷與死亡,對一切心懷敬畏,留下一點食物與酒,供奉各種神靈,傳頌那些值得一聽再聽的故事。   舊俄小說裡總有著長長的人物姓名,又或是同一個人有尊稱或暱稱的稱呼,這本以俄國民間故事與童話為包裝的作品也有這個特色,譯文將具有普世性的童話帶來距離與陌生感。閱讀的過程,也是逼近我們曾經熟悉如今卻已模糊的事物的過程,但我保證,跟著小名「瓦西婭」的瓦西莉莎・彼得洛夫納親近誕生於人心之中的妖精,了解它們各有專司的事理,觀察其人性化的舉止,慢慢的我們就會走進凱薩琳‧艾登所構築的世界。   「故事」關係到我們如何與這個世界共處。當一切局勢未明,信仰出現了許多不同樣貌以求解讀世界,於此同時,詮釋的內容也反映了我們的內心。必須仔細聆聽,那究竟是神的話語,還是陷落於「自大」的陷阱,將臣服於邪惡誘惑與昏昧不明的逃避的自我錯認成使者,為履行自欺欺人的使命,反倒成了供邪靈所差遣的軀殼,無法對行為負責。   進一步說,我們如何在世界生存,取決於我們如何說自己的故事。我們活在反覆被...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04The Creeping Shadow》——全員到齊!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3:空殼少年》的尾聲,讀者清楚事態升溫。儘管距離切爾西附近的大規模靈擾爆發事件已過了好幾個月,當時在艾克莫兄弟百貨與百貨地底驚險又可怕的經歷也算是平安落幕,但有些謎仍懸而未解。惶惶的感受在第四集《The Creeping Shadow》化作「蠕動的暗影」,陰影潛行近郊,也蟄伏在你我的神經之上。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Lockwood & Co.)」系列是青少年小說,雖然《The Creeping Shadow》還未有中譯版,但若有閱讀前三集的基礎,作者喬納森.史特勞(Jonathan Stroud)幾乎每集都會巧妙的把應有的「先備知識」穿插於故事推進過程,而敘事形式也總是先有打鬼的小故事支線,再慢慢把螺絲轉緊,因此若有高中英文程度,應已可大致讀懂,很推薦青少年一起閱讀。   回顧艾克莫兄弟百貨事件。此地是惡名昭彰的「國王法庭監獄」遺址,曾塞滿了髒污與疾病,與被遺棄的死囚。墜落地底的露西,沿著凹凸不平的石面,憑著一點燭火於黑暗摸索,敏銳的觸覺靈異天賦,讓她重歷了此地死亡的殘影,尖叫、哭喊、辱罵,伴著推擠與惡意。再往前走一些,就是後來刊在《泰唔士報》報導裡提到的「枯骨石室」,內有交錯成堆的頭骨與遺骸。   當時露西在枯骨石室中央有了無法解釋的遭遇,真正的洛克伍德出現前,一道面目模糊的空洞的身影,向露西預告了他們悲慘的未來。一方面對異界的感知天賦的增強,影響露西常不按調查員應有的原則行事,危害同伴安危令露西既恐懼又有罪惡感;另一方面,她也無法不在乎那一則關乎洛克伍德的預言,因而不得已作出離開洛克伍德偵探社的決定。   這幾個月來,露西以「自由工作者」的身份和其他公司合作。執勤時,背包裡仍裝著那特製銀玻璃罐,罐裡扭動著看起來絕對有毒的綠色氣體,底部若隱若現褐黃的骷髏頭,則是該鬼魂的宿源。這是難得一見的第三型鬼魂,可與有傑出聽覺天賦的人類交談,儘管他完全是個道德感低落的邪惡傢伙,緊急時刻如果不要花太多時間在挖苦或發牢騷,倒還是挺有用處。   身為自由工作者,露西天賦優異,工作機會不成問題,但現場工作常要即興演出,隊伍之間的默契又尚在磨合,有任何具規模的行動都還要先向成人監督員請示,或依照指示才能動作,若露西不肯被綁手綁腳,往往只好先斬後奏。離開波特蘭街35號之後,現在露西所承租的單人套房,堆放作業用具與凌亂衣物,大概也是她近來心理狀態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