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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送的芙莉蓮~前奏~2》:微光折射的立體景觀


  時間在《葬送的芙莉蓮》是奇怪的尺量。如「欣梅爾死後二十九年」,它是可供定位的刻度,紀年的基準點;卻又不同於尋常曆法,不妨將之視為帶有個人意義的參照方式,更趨近意識流動的內在體驗:過去與現在,在記憶裡持續融合,每一個「現在」都是承載「過去的重量」的綿延狀態。
  人類的存在有限,惘惘地意識到終點,因而重視活在此刻;這樣說來,精靈的自然生命近乎永恆,將會導向截然不同的時間感與敘事方式。重新踏上旅程的芙莉蓮,不僅僅是舊地重遊,經常遭遇層層摺疊的往昔像緊縮的彈簧乍然釋放,昔日時光以它的質地與充滿細節的紋理湧現,不管是延續或變遷都得到見證,脈絡顯現,促成了理解。
  出於這樣的想法,我很喜歡《葬送的芙莉蓮~前奏~》的小說系列。漫畫與動畫以細膩的視覺、調度的節奏,以及華麗的配樂洗禮感官,而小說透過前緣與補述,使得時間也成了立體地景。我們所經歷的時間是千山萬壑,幽微的故事無一刻不在其中上演,小說的內容既豐富了那個宇宙,也藉此展演了心靈的複雜性。

〈測驗前夕〉:小人物的眼睛

  《~前奏~2》以五個短篇組成,第一個短篇〈測驗前夕〉的時間點在一級魔法使選拔測驗前。主角巫佛,是大陸魔法協會北方支部櫃檯小姐,魔法世界的普通人,設定極其有趣。我們透過巫佛的眼睛,觀察一流的魔法使,究竟他們都在想什麼呢?一方面,她能滿足讀者的好奇心。葛納烏、冉則、法爾修、列魯寧,眾多傑出魔法使與她擦肩而過、與她交談,當然還有「神話時代的大魔法使」——賽莉耶,眾魔法使在我們所知的基礎上有機會獲得更多的鏡頭。另一方面,這樣的敘事方式暗示了某種誠實,畢竟我們如何對待無名小卒,也將在無意間透露自身性格的真正面貌。

櫃檯小姐巫佛

  這個小故事裡,有一幕讓我印象深刻,巫佛回想了賽莉耶的剪影:賽莉耶在氣派豪華的溫室裡,猶如置身花田那般,打赤腳蹲伏,注視著花朵。「那毫不設防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寂寞,讓人難以想像那竟是人類最頂尖的魔法使。」而這般看似無法親近,對不會魔法的人類而言更是遙遠的神話人物,卻記得小人物巫佛的名字。此景也是這個短篇集結構性的入口,引入了微光,窺見了賽莉耶的人性。

〈利刃與縫針〉:倫理的難題

  第二個短篇〈利刃與縫針〉以尤蓓爾為主視角。尤蓓爾是令人生畏的魔法使,她的殘酷在於她的不可預測,她所擅長的「大概什麼都能砍的魔法」,這個魔法概念似乎也具象化了她對世界的態度:遊戲人間,不受常情束縛,以冷漠的銳利橫掃一切。

尤蓓爾

  我被迫跟隨她的邏輯,遵守她觀察事物的方法,認識她並不存在明顯的「惡意」。她對外在世界有著強烈的好奇心,而她所注意到的多半是常人所忽略或不在意的地方,回應世界的方式也因此往往讓人難以理解。
  這個短篇的核心是倫理難題。尤蓓爾救下的孩子舒洛斯,是她親手殺死的魔法使「不動的外套」布魯格的弟弟,然而尚不知此事的舒洛斯帶著針線包,幫尤蓓爾縫合了被劃破的衣服。《葬送的芙莉蓮》喜愛重複與變形,這個故事也有遠處的迴響。尤蓓爾的姊姊,正是溫柔而善於針線的人。透過尤蓓爾零散的回憶,我們看見她也曾是某人心裡溫柔的重量。也許她終究與尋常世界格格不入,但那段成長經歷化作了某種無聲的滲透,影響了她與世界對峙的方法。

〈說人話的魔物〉:意志的差異

  話語可以成為橋樑、用作辯解,卻也可能是致人於迷途的陷阱。在芙莉蓮動畫第二季〈神技的雷沃戴〉有一個讓人介意的小角色,雷沃戴現身的同一幕,孩童樣貌的魔族興奮地說著:「獵物已經上鉤了。」第三個短篇〈說人話的魔物〉給了她完整的背景。


  魔族自誕生之際,便受「飢餓」的本能所役使,不在乎置身何處,也不追問何以誕生。被以「那東西」指涉的她,不思修煉魔法,魔力從未成長,只依靠改變外表的魔法存活。她不斷學習人類的行為,偽裝成人類的模樣,出自於純粹工具性質的策略,越是成功地偽裝成人類,就越不容易被殺。可以這麼說,她無意理解人類行動背後的邏輯與情感,只是把一切關於人類的知識當作獵食的前置作業。

〈神技的雷沃戴〉官方海報

  這個設計在動畫〈壯烈的犧牲〉那集裡得到了完整的對應。「那東西」偽裝成孩童,成功偷襲了葛納烏,即便葛納烏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地方不可能出現孩子,他還是出手相救。人類的善意成了被利用的弱點,然而人類真的軟弱嗎?戰況險峻,葛納烏彷彿在開玩笑,對修塔爾克說,「我也陪你一起赴死吧」。魔族善於操縱語言,雷沃戴不僅一次在戰鬥之中,想要用言語「對話」,然而,魔族利用語言是為了「捕食」,那是個體為了生存所使出的詐術;而葛納烏在自知可能生還無望時,對修塔爾克說出「陪你一起赴死」,是將對方的命運與自己連結在一起,坦然而高貴的請求。魔族無法複製的是語言背後的意志,或許這就是兩個物種之間關鍵的差異。

葛納烏

操縱黑金之翼的魔法

  魔族用語言欺瞞、征服,用話語取得先機;人類透過交談開玩笑、訴衷情、表達心意,語言在我們手裡不僅是工具或武器,同樣的話語形式,指向完全不同的存在意圖。魔族可以學會所有正確的詞彙,卻無法學會那個讓話語舉足輕重的文化脈絡。

〈精靈的贈禮〉:可貴的事物

  文化,是長長的時間之河所堆疊出來的,或許其中就藏著許許多多的無用之物,這也是我覺得第四篇〈精靈的贈禮〉非常迷人的理由。
  精靈村落的日常,可說是一種奢華的生命狀態。因為時間漫漫無盡,所以能把注意力投注於沒有急迫性的事物,不管是琢磨一道食譜、鑽研一個棋局,還是花上漫長的生命去研究星象的位移。即便是芙莉蓮搜集那些看起來沒有用處的魔法,也是同樣的邏輯:永恆的生命給了她將無用之物認真對待的奢侈。
  魔族可以殺死精靈與凡人,毀滅村落,卻總是有一些散落於廢墟的遺物被珍而重之的拾起。芙莉蓮用星尺確認了精靈天文學家諾伊蒙特的觀察,所有能與她共同仰望這片星空、見證這個預想的人都不在了,但此一瞬間,透過遺物與累積的時間,在費倫與修塔爾克這樣的新世代面前真理靜靜開展。

〈神話之終焉〉:生活的滋味

  最後的一篇,乍讀標題有些奇怪,何謂「神話之終焉」?賽莉耶,神話時代的大魔法使、活動的魔導書,她可以說是所有魔法使都無法超越的存在,也是在任何人類的時間尺度上,都無從靠近的人物。神話裡的存在是崇高的典範,偉大來自距離、來自不可理解的特性。然而穿越了神話時代來到近代的人物,望著溫室裡的花田,她的背影竟透露著些許寂寞。

賽莉耶

  這本短篇集用充滿人性的視角觀看賽莉耶。弟子們幫她慶生,連賽莉耶都不記得自己的生日,照理說弟子根本不可能知道,但弟子們擅自便決定了。所謂「神話之終焉」,我以為說的是距離感的消失。神話人物是沒有生日的,或者說,神話人物的生日是宇宙事件的規模,不是友伴相聚的小事。弟子們不知道她真正的生日,卻展現了「充滿誤差的善意」,把賽莉耶拉進了常人的時間,短暫、歡欣,實在而溫暖的時光。
  一路以來賽莉耶所收的弟子,如同第一個短篇所展示的那樣,他們有著各自的面貌與信念,各有缺陷,也各有勝場。師徒之間在朝夕相處裡建立了獨特的紐帶,即便是與賽莉耶在魔法上抱持完全不同信念的弗蘭梅亦然。思想上的分歧,敵不過真實的情感連結。

弗蘭梅

  這樣想來,《~前奏~2》的五個短篇所做的是一種對廢墟的撿拾。漫長的時間之河潤物無聲,透過諸般殷勤回溯,讓主線敘事外的陰翳之處也保留了下來,待我們深情回望那些看似尋常的時光,理解一切終將散逸,卻仍能心滿意足地體驗每一個當下。

(本文亦同步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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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惑心計》的翻譯,容易引導觀眾往邪惡、刻意的蠱惑思考,雖然部分反映了劇集的特色,卻難以概括原劇名「Sirens」豐沛的意涵。「Sirens」是警報、警笛,也是希臘神話中,魅惑人心的女妖「賽蓮」。荷馬史詩《奧德賽》描述賽蓮是一群潛伏於西西里島附近海域的女妖,航行的水手們靠近時,就會被賽蓮的歌聲深深吸引無法自拔,最後船隻觸礁沉沒,水手們化作一堆白骨。「賽蓮」的形象多變,時為美麗的海上仙女,或是半人半鳥的惡獸,也可能化作美人魚,圍繞船隻施展魅力,而劇集的魅力,就從「賽蓮」開始⋯⋯         故事開端,我們可以見到一位美麗卻身處混亂的年輕女性黛雯(Meghann Fahy飾),因二度酒駕從警察局走出,駕照、車子不再,工作遲到兩小時面臨失業,又要孤身一人回家面對失智的父親,崩潰地向遠方的妹妹不停傳出「Sirens」的訊息求救,然而數不盡的訊息與電話都沒有一絲回音,走回家門口,地上居然是一盆以妹妹之名致贈的豪華精緻水果籃,氣不打一處來的黛雯決定循著水果籃上的寄件資訊找尋一年未見的妹妹。        這是一段漫長的道路,妹妹席夢(Milly Alcock飾)身處與世隔絕的小島,黛雯轉乘巴士、船隻、經歷十幾個小時,最後拒絕計程車昂貴的車資步行數十里至島上最顯赫的私人莊園——席夢的所在地。影像敘事的手法幽默又迷人,黛雯的背心、短褲、刺青、脫毀的妝容,甚至長途跋涉後缺乏補給,直接在草皮上的灑水器旁大口接水的畫面;對比整個莊園賓客精緻完好的造型、粉亮的衣著和平靜的秩序,彷彿異世界的對照,而她的妹妹席夢,居然也像套過粉色濾鏡世界的一員,芭比娃娃般地登場,故事的衝突就此開展。        席夢是米凱拉凱爾(Julianne Moore飾)的貼身助理,包辦米凱拉的大小事,每日從晨跑、飲食、梳妝、聚會操辦、賓客接待都形影不離,席夢以能親暱稱呼米凱拉「琪琪」(Kiki)為榮,二人親近到互相檢查對方的口氣,席夢甚至能自然接下「琪琪」口中咀嚼過的口香糖,以保口氣清新。米凱拉遭遇重大挫折時會在席夢的陪伴中安睡,席夢自然將米凱拉的一切要求奉為圭臬,拿著大聲公對宅邸裡的工作人員頤指氣使,大家私底下戲稱席夢為「小米凱拉...

因為我心有所愛:《荒島男孩》

  潔若婷.麥考琳(Geraldine McCaughrean)的《荒島男孩》(Where the World Ends)取材自真實歷史。1727年,蘇格蘭聖基爾達群島,島民從赫塔島前往外海「戰士岩」,戰士岩是柱狀島礁,其上有候鳥成群休憩。善於捕鳥的島民原定取得鳥肉、羽毛與油脂後返還,然而固定的季節計畫卻變了調——約定的船隻遲遲沒有出現。   一群人必須在資源有限而遺世獨立的地方活下去,原有的信念將在極端環境中備受考驗,可以說是典型的荒島小說舞台。不管是深不可測的宗教與命運,抑或主宰群體的權力關係,甚至是人性善惡的大哉問,都將在看似永無止盡的絕望時光裡殘忍浮現。   然而《荒島男孩》不僅著眼存活的努力,也嘗試探索人要如何理解自己的遭遇。當熟悉的世界失去了秩序,人們只能替眼前的一切尋找某種說法,才能不被混亂吞噬。於是,「說故事」不只是消磨時間的慰藉,我們告訴自己的故事,將成為面對未知、理解處境,也左右人們該如何行動的動力來源。 本來就活在世界邊緣   《荒島男孩》裡的捕鳥隊,不是突然掉入了異世界。赫塔島本身就是土地貧瘠而氣候嚴酷的地方,岩石島嶼上甚至沒有樹木。海鳥是島民賴以為生的資源,鳥身上所有的部分幾乎都有用,鳥肉可以食用,油脂用以照明,各種跌打損傷也都能用油脂塗抹治療,羽毛能賣出好價錢。   因此,男孩們早就懂得一般荒島故事裡主角必須重新學習的事情。他們身手敏捷,能夠攀爬幾近垂直的岩壁;繩索、煮鍋、火種盒與靴子等資源,是重要的財產,他們也懂得如何使用;無論大人小孩,均熟悉捕殺、處理與保存海鳥的方法。不管是否自願,能夠隨成年人前往戰士岩,表示他們能夠工作賺錢、貼補家用,也是逐漸進入成年世界的必經過程。   然而候鳥離去之後,高超的捕鳥技巧沒有用武之地;原本只是幾個星期的停留,他們也不真的有捱過冬季的心理準備。計算時日,本該是能依靠的盼頭,遲來的船隻卻留下了冗長的空白,滋生了懷疑與恐懼,身體要抵抗飢餓、營養不良或寄生蟲的問題,心理健康也搖搖欲墜。 如果這是世界末日   船還是沒有出現,向來虔敬的孩子尤恩宣稱自己看見了世界末日的異象:外面的世界已經毀滅,人們都已被天使帶走,只剩戰士岩上的他們遭到遺棄。   這個說法,很快被凱恩渲染成「必須消化的可怕事實」。末日的邏輯,賦予了未知與混亂某種可以想像的形狀。原先在赫塔島上,凱恩不過是教堂裡的司事,受雇來挖墳,目不識丁,當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