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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勢者的原罪:韓劇《認罪之罪》


  第一眼看到劇名《認罪之罪》,心裡不禁覺得有點奇怪。查詢了韓文劇名《자백의 대가》(自白的代價)則是與英文劇名《The Price of Confession》意思相去不遠。如果「自白」是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徑,為什麼它反而成了一種「罪」?

《認罪之罪》官方主視覺海報
全道嬿(전도연)與金高銀(김고은)主演

  《認罪之罪》的開頭非常有力量。先是美術老師安允秀(全道嬿 飾)與藝術家丈夫李基大(李河汩 飾)的婚禮,婚禮似乎有點沒那麼典型,他們抱著愛女一同接受親友的祝福,彼此的婚戒是一對刺青。在天臺上的他們,向低處拋下捧花,婚禮充滿了波西米亞風格的自由歡快。一眨眼故事變調,李基大在自己的工作室遭到刺傷,躺臥血泊,安允秀抱著丈夫,一邊壓著他的脖子不斷出血的傷口,一邊報警,丈夫逐漸沒了氣息。她一夜之間失去了丈夫李基大,卻被指控為殺夫兇手。
  在警察出身、對「實地勘察」近乎偏執的檢察官白東勳(朴海秀 飾)眼中,安允秀似乎不夠悲傷。鮮豔的裝束、自若的舉止、甚至是對犯罪影集的熱愛,都是精心設計的「演出」,都成了她「有罪」的鐵證。白檢察官代表司法體系的態度,他甚至操作輿論消息,讓群眾未審先判,使得安允秀置身絕境。

重視現場調查、親力親為的白東勳檢察官
朴海秀(박해수)飾演

  安允秀在獄中遇見了被稱為「魔女」的神祕女子牟恩(金高銀 飾),牟恩一頭短髮,與她有關的資訊都顯示了她的危險。在面對殘酷罪行的審訊時,她能平靜地描述死亡的生理細節,彷彿她的靈魂早已乾涸。就在安允秀即將滅頂之際,牟恩垂下了一根名為「自白」的蜘蛛絲:她提議為安允秀頂替殺夫之罪,而代價是安允秀出獄後,必須為她除掉那些她無法親自動手的人。

犯下殺人罪行,冷漠而危險的「魔女」牟恩

  本該是良心發現的「自白」,在這裡成了走出地獄的門票。當一個清白的人(或是渴望清白的人)被迫選擇「認罪」來尋求另一種正義時,這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是司法體系的罪行。為了抵達真相,你願意走上通往地獄的路嗎?
  這場設計精巧的認罪劇碼,首先建立在影像的刻意誤導之上。導演在劇集初期動用了大量主觀視角,安允秀親切、大度,穿著鮮豔有風格,對偵訊有問必答,表示自己喜愛觀看犯罪影集,本屬於角色的特質,在鏡頭刻意的剪輯與聚焦之下,成了指向她殺害丈夫的側寫。鏡頭也不吝於重現罪行發生的當下,不管是追述示現的畫面,或是將安允秀帶到現場的模擬。新聞媒體煽動群眾的情緒,而劇集導演在身為觀眾的我們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使我們也成了偏見的共犯,體驗到一種「眼見未必為實」的焦慮感。
  視覺上的偏見,在檢察官白東勳身上被放大了。警察出身的他雖然耿直、重視現場實勘,卻在對案件產生先入為主的執念後,徹底遺忘了「無罪推定」的根本原則。對他而言,安允秀的每一種反應都是在掩飾,他必須找出她的破綻,他的堅持與專業反而成了最厚實的障壁。白檢察官自詡正義,然而當執法者不再設想被告清白的可能,新的事證與真正的兇手便永遠被阻絕在視線之外。他必須在錯誤的道路上繞行一大圈,直到真相以一種毀滅性的方式碎裂了表象,他才得以重新審視由他一手建構出來的「真實」。

檢察官審訊安允秀
白檢察官原本受託協助,很快決定主力偵辦此案
請他幫忙的學妹聽到其他警探議論白東勳「過分的調查手段」之說後,
是這樣評價他的:
「他雖然讓人不自在,但總是能做出成果。」

  與安允秀形成強烈對比的是被大眾稱為「魔女」的牟恩。這個稱號,顯示了一種輕易的排除手段,不僅是排除心理變態於常態社會之外,更是反映社會對背離傳統的女性印象所有的恐懼。牟恩的真實身分是姜所海,她曾是在泰緬邊境服務的國界醫生,在那樣充滿動盪與苦難的地點,她拚命救人,卻唯獨救不了家鄉的親人。
  劇集透過極其克制的敘事揭開她的傷口:一個沉默寡言的父親,和一個天真卻被現實摧毀的妹妹。她救人的手來不及撫平妹妹的痛苦,最終眼睜睜看著家人因無法負荷現實的殘酷而相繼走上絕路。姜所海的冷酷無情來自於巨大的創傷,她背離正道,為了對那個未能保護她家人的世界復仇。

延伸閱讀:那些女生的聲音


  兩位女主角的對峙與合作,讓故事節奏顯得極其流暢。敘事上不拖泥帶水,獄中的交易、復仇的手段、劇情的推進,既保有勘查線索的樂趣,又有真相水落石出的痛快。安允秀與姜所海之間那種既是同盟又是獵物的複雜情感,將張力拉到了最高點,支撐劇情不斷反轉。


好喜歡這一組Netflix的形象劇照
真的違法了吧🥵

  我想,最值得一提的,便是《認罪之罪》呈現了女性犯罪能力與弱勢處境的雙重主題。這讓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自白」的本質。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曾指出,自白不僅是描述欲望的行為,它更是一種「操演」,讓講述本身成為新的載體,使舊的行為獲得新的生命。在《認罪之罪》中,安允秀與姜所海的認罪,正是一場精準的操演。她們聰明地挪用了那套本來是用來威脅她們、壓迫她們的「言說權力」;當她們主動張口說出體系想聽的謊言時,她們其實是在吸收體系的權威,這一次,終於有人聽她們說話。
  我也認為,這不僅僅是反抗而已,自白能成功地將一個人內心深處那些具體卻又不相干的負罪感掩蓋起來,並使其合理化。也可以說,這很可能也是我們為這場「認罪之罪」感到傷心的原因。安允秀與姜所海或許在法律上是被冤枉的,或許犯下的罪行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在她們支離破碎的內心裡,都各自背負著對家人的愧疚。那份假自白,某種程度或許成全了她們對懲罰的渴望。


承認有罪
為何能導向最澈底的反抗?

  最終,故事的結構回到了原點,繞成了一個圓。當我們回想起那場夢幻的婚禮,才發現命運早已悄悄鋪墊。那日不小心闖入婚禮現場的姜所海與妹妹,得到了安允秀溫柔的接納,而那些看似與案件無關的人們,牙醫的兒子與將軍爺爺,其實都是姜所海兒時回憶裡的鄰居。這當然可以說是戲劇設計的巧合,但不妨將之進一步視為宿命的隱喻,人與人之間的關聯遠比想像中更為密切,一次無心的善意或是一段隱藏的惡念,都左右人們的命運。
  片名中的「罪」,指的不是殺人的罪愆,而是女性拒絕成為受害者、拒絕順從時,所必須背負的「原罪」。安允秀與姜所海,她們在深淵裡相遇,而付出代價,才能贖回某些權利;即便身處地獄,依然想方設法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不肯被傲慢的體制擺布。這場名為自白的交易,它展示了女性在面臨社會壓迫與司法偏見時的脆弱,卻也同時揭示了她們為了生存、為了復仇、或是為了守護最珍視的事物時,能爆發出多麼驚人且決絕的力量。


超級好看的兩個人
請快點頒獎給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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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Netflix、IMDb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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