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家離水邊那麼近——恐怖的時代經典《黑水奇譚》

圖片翻攝自Rakuten kobo

  各位喜歡恐怖故事嗎?我非常喜歡。麥可・麥克道爾(Michael McDowell)的《黑水奇譚》(The Blackwater series)終於有了中文授權,出版社採取先發售電子版的策略,我已迫不及待閱讀完畢,更引頸期盼之後的實體書會有怎樣的裝幀設計。

實體書已出版
封面繪者|Cola Chen

  《黑水奇譚》於1983年在美國出版。當時通俗的恐怖小說是熱銷文類,促使出版社大量推行、刊印,耳熟能詳的《魔女嘉莉》(史蒂芬・金,1974年)即是引領風騷的作品之一。最近提姆・波頓的《陰間大法師2》(2024年)原班人馬回歸,1988年上映的第一集,原創劇本正是麥可・麥克道爾所撰寫。


  水,是文學作品常用的象徵,凸顯了生與死的一體兩面。「黑水」,是《黑水奇譚》這系列小說的核心,一場洪水淹沒了阿拉巴馬州的帕迪德小鎮。災難帶來了物理性的破壞,也帶來了神祕女子艾莉娜・達默特。
  木材工業是帕迪德小鎮的命脈,洪水將至,居民緊急撤離,卻只能眼睜睜見大部分的木材被沖走,或是遭到洪水與黏泥的浸潤,逐漸扭曲、腐爛。也能想見用受損的庫存木板所重新打造的城鎮,將透著揮之不去的河泥惡臭,以及牆板紋理扭曲的心理印象,就像從上方觀看水流底下的臉孔,線條扁平、粗略而歪斜,變形的面容與原本所見相去甚遠。
  洪水漸漸退去,小鎮重要家族的年輕繼承人奧斯卡・凱斯基與僕役布瑞・舒格懷特滑著小船檢視災情,在鎮中心的奧西歐拉旅館的二樓發現了艾莉娜。艾莉娜高瘦白皙、樣貌美麗,而衣裝整潔。
  說來奇怪,艾莉娜說她在那裡待了四天,布瑞回頭拿行李,他克服恐懼進入旅館,卻發現艾莉娜房間壁紙浸水線的痕跡,足足比床頭還高兩呎;此外,艾莉娜交代取回的行李,獨獨裝著所有能證明身分與資格的證件(文憑、教師證與出生證明)的那個包包不見了。
  「遠處,帕迪德河蜿蜒流淌,渾濁漆黑,汩汩作響,載著死物和掙扎著的活物,無情地流向匯流處中心的漩渦。」黑暗又饒富詩意的文句,描述惡名昭彰的紅色帕迪德河與黑水河的匯流處。兩股河水綰合交纏,以強勁的滔滔波瀾貪婪地舔拭河岸,暗示張牙舞爪的心性,以及隨時能擴張領地的欲望。艾莉娜與水似乎有深層連結,儘管水域如此危險,艾莉娜卻完全不受影響,她能滑著船輕鬆通過最危險的匯流處,也經常在河裡游泳。
  「水」的意象貫穿整部小說,水既是賜予,也能毀滅。離奇的失蹤,恐怖的死亡,事件環繞河水發生,留下了水漬與氣味,形象化了變遷與潛伏的威脅,將死亡與生命連同許多碎屑攪入水波、捲入河床。艾莉娜也捲進了凱斯基家族,與婆婆瑪麗洛芙相互競爭,兩人都試圖掌管一切,不管是家族宅邸的空間安排、家族企業的發展趨勢,還是家族繼承人的心之所向。不少人將《黑水奇譚》視為恐怖版的《百年孤寂》,大概也因為故事涉及家族興衰史,不過,直截的順敘手法與極具感染力的戲劇性,娛樂讀者的程度,《黑水奇譚》是別樹一幟。
  帕迪德依賴河流發展經濟,河水與其所滋養的森林蘊含的資源滿足了橫跨時代的種種需求。不顧艾莉娜反對,鎮民決議興建河堤防汛,人力有可能抵擋自然之勢嗎?水即是時間,映照凱斯基家族的興衰,水流緩慢滲透,一如小說恐怖氣氛漸次升高。死亡暗影悄步而至,突來的高峰絕對讓人震懾,然而變動不是突然發生,而是靜靜流淌、潛伏、侵略,直至全面籠罩。這股靜謐而難以阻擋的力量,是否終將不可避免地吞噬一切?
  水的兩面性,如同艾莉娜帶來的繁榮與災禍並存,其中的婚姻糾葛,親情衝突,財富累積與世代交替,細部的劇情分枝,以及整體的福禍相倚,都讓神祕莫測的艾莉娜讓人又愛又怕。不過,儘管表面上是家族糾葛劇碼,諸如婆媳角力、大筆投資,以及小鎮居民對外來者的態度、居民之間所流轉的耳語與評價,故事主軸實質環繞在女性身上。不妨也將流動的水,視為沛然莫之能禦的情感,家族中的每個女性角色,情感模式的起伏、選擇或歸屬,都做了超乎我預料而極為深刻的探索。
  可以這麼想,水所表現的陰暗力量,在許多文化中,與「女性」往往有所聯繫,象徵孕育與變化。讀完小說,有些謎還在我心裡纏結成團,水的象徵與解讀是我試圖理解故事的一條途徑。從神話中的美人魚、水妖到現代文學,水與女性的連結常暗示一種既誘人又危險的魅力,反映人類對未知的敬畏與迷戀。水能滋養生命,也能吞噬萬物,正如大母神的雙重形象,既能造物,也是不可測的恐怖。《黑水奇譚》中的艾莉娜體現了這種「水」的陰性力量,她既是家族繁榮與擴張的推動者,也是致命的存在。
  麥可‧麥克道爾自詡為商業作家,作品快速上架行銷,不是為了時代而寫作,亦即旨在提供讀者最直接的閱讀快感。然而,《黑水奇譚》錦心繡口,設計精良,透過水的意象與實體展演,將恐怖和超自然元素,與地方史、家族史緊密融合,也使《黑水奇譚》成為了時代的傑作。

(本文同步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因為我心有所愛:《荒島男孩》

  潔若婷.麥考琳(Geraldine McCaughrean)的《荒島男孩》(Where the World Ends)取材自真實歷史。1727年,蘇格蘭聖基爾達群島,島民從赫塔島前往外海「戰士岩」,戰士岩是柱狀島礁,其上有候鳥成群休憩。善於捕鳥的島民原定取得鳥肉、羽毛與油脂後返還,然而固定的季節計畫卻變了調——約定的船隻遲遲沒有出現。   一群人必須在資源有限而遺世獨立的地方活下去,原有的信念將在極端環境中備受考驗,可以說是典型的荒島小說舞台。不管是深不可測的宗教與命運,抑或主宰群體的權力關係,甚至是人性善惡的大哉問,都將在看似永無止盡的絕望時光裡殘忍浮現。   然而《荒島男孩》不僅著眼存活的努力,也嘗試探索人要如何理解自己的遭遇。當熟悉的世界失去了秩序,人們只能替眼前的一切尋找某種說法,才能不被混亂吞噬。於是,「說故事」不只是消磨時間的慰藉,我們告訴自己的故事,將成為面對未知、理解處境,也左右人們該如何行動的動力來源。 本來就活在世界邊緣   《荒島男孩》裡的捕鳥隊,不是突然掉入了異世界。赫塔島本身就是土地貧瘠而氣候嚴酷的地方,岩石島嶼上甚至沒有樹木。海鳥是島民賴以為生的資源,鳥身上所有的部分幾乎都有用,鳥肉可以食用,油脂用以照明,各種跌打損傷也都能用油脂塗抹治療,羽毛能賣出好價錢。   因此,男孩們早就懂得一般荒島故事裡主角必須重新學習的事情。他們身手敏捷,能夠攀爬幾近垂直的岩壁;繩索、煮鍋、火種盒與靴子等資源,是重要的財產,他們也懂得如何使用;無論大人小孩,均熟悉捕殺、處理與保存海鳥的方法。不管是否自願,能夠隨成年人前往戰士岩,表示他們能夠工作賺錢、貼補家用,也是逐漸進入成年世界的必經過程。   然而候鳥離去之後,高超的捕鳥技巧沒有用武之地;原本只是幾個星期的停留,他們也不真的有捱過冬季的心理準備。計算時日,本該是能依靠的盼頭,遲來的船隻卻留下了冗長的空白,滋生了懷疑與恐懼,身體要抵抗飢餓、營養不良或寄生蟲的問題,心理健康也搖搖欲墜。 如果這是世界末日   船還是沒有出現,向來虔敬的孩子尤恩宣稱自己看見了世界末日的異象:外面的世界已經毀滅,人們都已被天使帶走,只剩戰士岩上的他們遭到遺棄。   這個說法,很快被凱恩渲染成「必須消化的可怕事實」。末日的邏輯,賦予了未知與混亂某種可以想像的形狀。原先在赫塔島上,凱恩不過是教堂裡的司事,受雇來挖墳,目不識丁,當然也...

幸福的代價——伊藤計劃的小說《和諧》與影集《萬中選一》之間的聯想

《萬中選一》(Pluribus)官方海報 (好有力量、好喜歡喔) 伊藤計劃《和諧》<harmony/>書封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伊藤計劃《和諧》描寫一個在「 大災禍 」之後重新建立起來的世界。人類將生命與健康視為最重要的價值,透過高度發達的醫療科技與社會制度,持續監測身體狀況,預防疾病,也盡可能排除危害生命的因素。社會既安全又健康,彼此關懷既是源自規範的要求,卻也是「氛圍」使然,對個體加以束縛。簡而言之,是個體的身體與生活皆不斷受到管理與監視的世界。   故事最後提出一個更為極端的方案:既然人的意識、欲望與選擇會帶來衝突與痛苦,那麼只要連自我意識本身都消除,一個真正「和諧」的社會能就此誕生?   Apple TV+ 的影集《萬中選一》(Pluribus)的背景則是與神祕的外星訊號有關,極為迅速的「傳染」,改變了幾乎所有人類。原本獨立的個體,如今共享記憶、知識與意識。人們不再以各自的「我」存在,而成為一個巨大的「我們」。成為了新的集體,也就讓競爭與仇恨幾乎失去意義,原本人類社會的衝突與匱乏,彷彿突然有了解方。   兩部作品的設定不盡相同,卻都描繪出令人難以輕易否定的新世界願景。那裡比我們所生活的現實和平與安全,甚至可能更加美麗而幸福。只是消除痛苦的代價是人的欲望與選擇,甚至連「我」本身也一起消失,這不免啟人疑竇,我們究竟「得到了」幸福,還是只是消除了那個會「感到」不幸福的主體? 通往幸福的路:沒有「我」,與只有「我們」   《和諧》與《萬中選一》最容易讓人聯想到的共同點,約莫就是「個體的消失」。但若細想戲法的奧妙,兩部作品處理「個體」的方法其實正好相反。   《和諧》的終點是讓構成「我」的自我意識不再運作。人的身體仍然存在,生活也繼續進行,卻不再有一個在內部決定「我想要」或「我不要」的主體。《萬中選一》則是把無數個意識合而為一。原先屬於不同人的經驗,被吸收進共同的「我們」之中。應該可以說,《和諧》像是從無數個「我」走向沒有「我」;《萬中選一》則是從無數個「我」變成唯一的「我們」。   一個世界沒有真正的主體,另一個世界則只剩下一個巨大的主體。然而對原本的人而言,結果竟十分相近,亦即個體不再是世界運作的基本單位。兩部作品都將我們習以為常的前提倒轉過來:社會真的一定要由一個個獨立的人所組成嗎? 不必選擇,也就不必痛苦   人的痛苦...

誰都應該能走到有天空的地方?——讀望月諒子《人蟻之家》

  「人渣」,對社會敗類的鄙稱,指品德敗壞、行為墮落之人。《人蟻之家》故事裡的核心人物吉澤末男不僅沒有反駁,甚至篤定地想:我們毫無疑問是人渣中的人渣。   已是日暮途窮,為什麼不反駁呢?因為他們清楚知道,真正讓自己活不下去的,往往還不是別人如何看待「人渣」,而是一個又一個由金錢直接或間接造成的困境,他們一次次落到必須偷別人的錢、背叛別人的好意的地步。    「如果我有這些錢的話,我也會很善良。超級善良。」 看過《寄生上流》,大概很難忘記這句話背後的語境。貧困是一片荒蕪,住在擁擠破敗的地方,家庭無法提供照顧,沒能念完學校,也無法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沒有學歷與工作能力,最後連吃住都成為問題。人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不只是缺乏資源,也逐漸失去想像另一種生活可能存在的能力。   這也使書名顯得意味深長。日文原題《蟻の棲み家》直譯是「蟻的棲身之所」,中文版《人蟻之家》則選擇顯現故事中的「人」。末男成長於尚未改建的東京都板橋一帶,該地道路盤根錯節,屋舍擁擠,谷地的地勢常有高低差,谷底低陷地面之下的住處不少見,從路上幾乎只能看見屋頂,像是末男的朋友家就是必須沿生鏽金屬梯一路往下,才能抵達玄關,進入井底般潮濕陰暗的居所。身處社會下層的人,也彷彿真的棲居於土地之下,像螞蟻築巢,通道與結構確實存在,卻不容易被地面上的人看見。   末男每次從谷底探出頭來,總會為眼前豁然展開的一小片藍天感到驚異。真實生活的天空當然不會永遠晴朗,但那片藍色始終深植在他的記憶裡。或許也可以說,即使困頓才是生活的常態,末男沒有完全失去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   望月諒子沒有將《人蟻之家》寫成單純控訴貧富差距的小說。帶著讀者向地下走去的是自由記者木部美智子。當媒體追逐兩名女子遭槍殺的熱門案件,忙著把被害者身世整理成容易傳播的悲情故事時,木部原先投注心力的,反倒是一樁不起眼、手法又拙劣的食品工廠勒索案。   她探訪現場、訪問相關人士,也熟練地與警方及其他媒體工作者交換資訊。一般新聞往往必須迅速將事件壓縮成可以理解的故事,諸如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同時以煽動的標題與報導方向,暗示閱聽者應該對誰產生同情或憤怒。木部美智子的調查路徑與格局卻不肯服從此般社會惰性,她花很多心力把被省略的部分重新展開,追索家庭、教育、工作、人際關係與一次次選擇的來處,重新建立脈絡。   在我看來,吉澤末男與長谷川翼,是非常值得玩味與對照...

奧爾嘉・朵卡萩《犁過亡者的骨骸》:牽制宇宙的微小碎片

  奧爾嘉.朵卡萩的語言充滿魅力。《犁過亡者的骨骸》援引威廉・布萊克的詩歌作為啟動章節的情境,既富有詩意,也暗示了神祕與晦澀裡包含衝撞權威的傾向。   「一個國家的狀況能從動物上看出端倪。若是人們野蠻的對待動物,那民主或其他東西也都無濟於事。」老婦在警局裡口若懸河,她見到因遭偷獵而死去的動物,前來警衛隊報案。她不斷寫信,意圖要求巨大系統裡某個負責單位呈報、申覆、改變,只是,一位住在偏遠之地的老人(而且是女人),偏執又古怪,所有經辦人都輕率地只想快點打發她。   另一條線索從一樁死亡意外開始。充滿敵意的鄰居因鹿骨梗住喉頭窒息而死,事情的發展漸漸讓人匪夷所思,同時伴隨更多的死亡。那具屍體附近有鹿的腳印,而這具屍體是終於被尋獲的失蹤者,屍身早已發霉,擱淺在原用以捕獵動物的陷阱之中。一樁樁接連而來的死亡,周圍的不祥之兆暗示動物的密謀。莫非,這是動物的報復手段?   我們會逐漸從碎片裡拼湊事件輪廓。表面上,這似乎是個尋找兇手的推理小說,但故事裡死亡的不僅僅只有人類。人類突遭外力重擊、毆打或傷害而死,是謀殺;動物橫跨樹林卻遭受槍擊,胸腹中彈、負傷逃亡,最後冰冷而僵硬的倒在雪地,明明遭受了殘酷對待,卻只不過是用以取樂的打獵活動不可免的附加傷害。   神父說動物沒有靈魂,不能得到救贖,無法得到永生,難道是怎麼樣的物種比較有用,而決定了生命的價值嗎?老婦人應該很無助,她是凡事追求有用、有價值的世界裡「剩餘的事物」,然而她卻非常頑強。   老婦每天準備睡下之前,把腳給洗乾淨才上床,體體面面,全無憂慮地面對死亡;每天醒來,便無一刻停歇,守望寒冷淡季無人居住的房子,勤貼「女兒們」(她心愛的犬隻)失蹤的告示,甚至還能不斷責問機構,要求拆除狩獵架(用以誘食捕獵)的機關。   老婦人是這世界裡看起來毫無用處的一塊碎片,然而世界比我們所想像的更是處處緊密相連。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內心的漂泊終有依靠—讀《海神家族》

🌊 漂泊神像與故事開端   把故事說好,看似容易,卻是許多小說家千錘百鍊才得以達成的技藝,《海神家族》即是一個良好的示範。故事由旅居國外二十年的女兒視角開展,這麼多年未曾踏上故土,行李雜物來來去去,卻一直把兩尊神像千里眼、順風耳——媽祖的保鑣帶在身邊,遷移的每一步路都有海上女神的眷顧,而漂泊的神像,也為整個家族的命運下了切合的註解。 👩‍👧‍👧 三代女性的堅韌   我很喜歡小說中對女性的刻畫,無論是峰迴路轉嫁給台灣人的日本人綾子阿嬤,或是從小得不到母愛跟著外省軍人私奔,才發現所託非人一生坎坷的靜子媽媽,一直到逃離家鄉二十年的主角女兒「我」,三代女性皆對於多舛的命運有超乎常人的韌性,以堅強回應時代的考驗。 🧳 失根男性與家庭重負   相較於男性在故事中總是「失根」,如外公林正男嚮往飛行加入了日軍在南洋的戰場,返家後彷彿行屍走肉,後又在二二八事件後失蹤,無跡可尋;二叔公林秩男也在山中躲避數月後流亡巴西;爸爸二馬為了情人來到台灣,不料情人遭遇船難,且兩岸再也無法通行,一隔就是四十年,帶著金條返鄉卻「人財兩失」,一身病弱憔悴最後被靜子(媽媽)接回台灣,卻因多年失職的丈夫與父親角色,只能接受靜子帶有羞辱的照顧,兩頭空落。我們可以看見女性的柔軟與剛強,讓這些男性角色「追求自我」的同時撐起整個家族,她們並不完美,甚至許多時候不懂得如何去愛,卻從未逃避自己的命運。 🔍 返鄉與自我探尋   釐清自己的故事總是最難的,「我」逃避了二十年,藉由兩尊神像,與德國男友的鼓舞下,尋找故鄉,更是尋找原初的自己。「近鄉情怯」的情感複雜,「近親憎惡」更為難解。透過男友父親曾經是納粹軍隊的生命皺摺,「我」反而寬容了:「因為認識我家的故事,你突然更明白你自己的家庭,彷彿這兩個家庭的故事是同一個故事,彷彿我們本來便是故事的一部分。我們必須依賴對方才能把自己看清楚。」在別人曲折的故事中游走,我們才更能看見自己的脈絡。 🧭 海神庇佑與讀者共鳴   自我認同是永不停歇的探問,能在層層推進的故事中不停思考,是讀者的幸福。於此,海上女神不只眷顧著主角「我」的家族,也眷顧著閱讀文字的我們,讓內心的漂泊終能有所依靠。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疾病不是隱喻——讀平路《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

  平路以接連罹癌的經驗反思,以間接的方法面對更為艱難的死亡的暗影,此一「間隙」,竟有點像阻絕輻射的防塵衣,讓人得以置身現場。閱讀的宇宙撐開了平路對呼吸與空間的想像,而以不斷的修行功課達致從容,一般讀者也能在這本「自助」書籍裡,找到無限延伸的日常表象之下切進思考的間隙,使自己對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觀點,也就有了新的可能。   儘管這本書的有聲書錄製技巧不算純熟,不少時候收音有換氣或吞嚥的聲音氣流,然而平路的聲音是真誠、抑揚有節又優雅好聽的,更有一種彷彿她在最前線觀測太陽黑子,爆炸閃焰頻頻,仍穩住機艙為讀者娓娓道來的真摯與親切。   作為作家,寫作與閱讀是平路的生活,調度了吳爾芙、銀翼殺手,以及樹木希林的語錄,拉開宇宙的尺幅,使觀看轟然矗立於前、抬頭到脖子酸了也看不到頂的生死之牆因而有了不同的衡量向度。挪用了許多宗教的詞彙面對執念,省視了許多關係如親緣、情緣、醫者、伴侶與兒女,但終究最了不起的反省是她因這伸縮自如的愛而能調換視野、位置與角色的同理能力,當我們能對世界萬物寬容,自由的是我們自己的心。   我最感深刻的是她對伴侶關係的省思,親密關係裡,對方不是救贖而是映現自己的隱喻,必須看見對方,學習不要總以「我」出發、與「我」做比較,而是投身於對方遇事的情感起伏,隨時參與。關係是互相的,要適切的專注才能表達這份愛。「尋常的日子多麽珍貴。」凝視對方,聆聽對方,領悟眼前這一心意相通的間隙,是人生最值得珍惜的分秒。   重新檢視人我之間的關係,反而能把事物都像是芝諾悖論那般把時間無限分割,間隙給出了看見真實的存在與需求之餘地,以便能接受生命的曠缺亦是「我」的構成元件,而不再循著輕鬆的小徑向外尋求簡單快速的答案。   其實,如果不是真有體驗,對於他人而言,那些格言或警語無論再怎麼智慧都只是擦邊球。所幸閱讀的法力無邊,我們彷彿藉由平路的眼睛,跟著她的聲音向前,也許走出迷霧是奢侈的想像,然而不斷練習、不斷修行,我們終能找到安適的生命步調。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鏡好聽)

世故天真——《小太郎一個人生活》

    《小太郎一個人生活》是津村麻美原作的漫畫,改編版本包含動畫與真人日劇,日劇由橫山裕主演。故事雖圍繞一個獨居四歲男孩展開,但筆觸不煽情,敘事溫柔節制。   四歲的佐藤小太郎獨自搬進了清水公寓,隨著時間流逝,住戶們與小太郎建立真摯的情誼,觀眾也因慢慢揭開的小太郎的身世,被赤子的善良與勇氣給打動。   作者津村麻美對人性的觀察犀利,創作的角色形象鮮明。小太郎學習他所崇拜的「將軍大人」說話的方式與仗義的行事作風,小小年紀與人交談的口吻成熟又違和。一個人生活要面對許多困境,回憶裡的母親總是在滑手機,他曾被忽視、被錯待。知識尚且有限,難免有時錯誤因果推理,然而小太郎總望向純真,根據理念與原則行動。最經典的事例莫過於把超市銷售人員懷孕的身形,當作是必須把賣不掉的東西吃掉而變胖的結果,因而接連幾天把花車商品全部買下的傻氣/帥氣。 小太郎和他的鄰居   小太郎是以草木初生的堅韌以至誠的態度影響了周遭的有力存在。鄰居先生狩野進是曾獲獎卻不很成功的邋遢漫畫家,當他把陪伴小太郎當作是自己的責任,外人看來他是保護者,小太郎反而是影響了他想要積極對待生活與事業的關鍵。   小太郎待人接物的珍重散發光芒,周圍人事因而錯落有致。像美月小姐,最純情的酒店公關,小太郎因看見了哭過的眼睛,急忙跑去買飲料給她冰敷而摔倒了;他也注意到口罩後的紅腫臉頰,更看見了她不願讓施暴的男友變成壞人,小太郎更想保護的是她擁有的善良心意。獨自生活的小太郎,本就是世界殘酷屬性的驗證,然而他真正是個寶藏——結合了初生的真純與老派的溫柔。或許正如《傅雷家書》所說的,「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獨的。赤子孤獨了,會創造一個世界,創造許多心靈的朋友!」   城市裡的小套房本各自炊爨,沒有家的孩子創造了一個親切的大家庭。我們以為照顧他人,他人卻使我們獲得了看待既有生活的新視角;以為的付出,愛的路徑返向我們回饋;萌生渴望守護他人的念頭,那一秒,真正開啟了心的潛能。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 Netflix)

10部不可錯過的女同志/百合漫畫與影視作品推薦

  談論「同志文學」、「女同志文學」、「百合」或「GL」時,我們常會發現這些名詞的範圍,有重疊也有差異。在此並不執著於定義,而是想藉由這些作品,展現女性情感與酷兒經驗。   這十部作品,橫跨漫畫、日劇、動畫影集、歐洲藝術電影到台灣本土劇集,呈現出多層次的樣貌。日劇《彩香最愛弘子前輩》及其第二季,甜美真摯的百合氛圍,輕快又豐富地帶出職場、世代差異與親密關係的日常拉鋸。《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則讓餐桌成為庇護所,讓女性能夠自在分享與交流。現實並不總是輕盈,《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或《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折射家庭、社會與青春壓抑下的愛情困境;也有作品挑戰性別規範與權力結構,例如《紳士傑克》與《溫特沃斯》。另一方面,奇幻與科幻影集如《奧術》、《黑鏡:白日夢飯店》,則讓多元情慾在未來或異世界獲得新的想像。至於歐洲作品如《燃燒女子的畫像》與《薇塔與吳爾芙》,則將愛情書寫與凝視、神話或文學創作交織在一起,留下藝術性的回聲。   這篇文章集結了數十篇刊載於本部落格的評論,既是觀看清單,也是一扇理解女同志文化、百合情態與酷兒視角的窗口。以下,便是我們認為不可錯過的十部作品。 目錄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1)《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2)《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2nd Stage》 2. 《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 3. 《奧術 Arcane》 4. 《黑鏡・白日夢飯店》 5. 《紳士傑克》 6. 《溫特沃斯 Wentworth》 7. 《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 8. 《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 9. 《薇塔與吳爾芙》 10. 《燃燒女子的畫像》 1.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由漫畫改編的辦公室百合劇,描寫後輩彩香對前輩弘子從好奇到篤定的追愛。片頭曲鏡頭以「凝視」鋪陳情感,從彩香描繪「工作的弘子」到弘子回望彩香,此間兩人或靠近或退縮,不斷追逐與試探,也暗示劇情的開展模式。   劇集將「世代差異/認同歷史」置於甜度與喜感底下處理,弘子背負十年的沉默與責任,彩香則像「天外來客」般不受框限,以勇氣拉近了時差。最後以公開告白與「螢幕一角的彩虹」完成一次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