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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惡之花盛開──讀陳雪《你不能再死一次》

  陳雪的《你不能再死一次》是一部犯罪小說,但它所關心的並不僅僅是「誰是兇手」這個懸念。小說以一連串少女命案為核心,焦點放在愛與罪、欲望與失落,小鎮人物在現實糾葛裡如何逐漸被推向邊緣。死亡在書中不是一場事件,而是家庭斷裂與社會不平等的陰影持續存在的狀態。   故事發生在桃林鎮,這座因食品工業致富的小鎮,隨著發展,鎮東與鎮西呈現截然不同的景觀,這樣的空間割裂,具體化了社會的階級差異。死亡推動情節,棄屍地點是盛開的桃花林,罪行被佈置為死者的展覽場,樹枝掛滿了少女的物品,彷彿慾望所滋養的惡之花奪人眼目盛開。事過境遷之後,建設公司整地規劃,凶宅改建高級別墅,桃花林周圍改成了水榭亭與荷花池,此地搖身一變為風水寶地。地價上漲,鎮民發了橫財也變得健忘,小說藉此指出一種冷酷,幾乎沒有人真正為了他者的死亡感到哀傷。   周佳君,正是在這場悲劇的陰影裡成長的人。媒體捕風捉影的渲染,使周佳君的父親周富很快成為了輿論判定的罪犯,最終在看守所中身亡,結案草率卻讓流言如影隨形。身為加害者的家屬周佳君選擇改名李海燕試圖拋棄過去,又彷彿宿命式的選擇,擔任了犯罪專題記者。李海燕試圖用書寫理解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糾葛,也在一次次追索中與自己未竟的青春、未解的傷口對話。   另一位關鍵人物宋東年,同樣背負著難以抹去的創傷。年少時,他因一場約會而失去心愛的少女,這份的愧疚使他在之後的人生裡投身警職,用近乎自我折磨的方式投入辦案。「你不能再死一次!」這句話是宋東年得知李海燕深陷危難的第一反應。以邏輯而言,人們確實無法再死一次,此言是對早夭戀人的移情、逆轉時間的願望。少年時代的宋東年無法挽救丁小泉的死,重新來過、所有的補救都不可能真正實現,卻構成了他生命裡持續燃燒的動力。   小說中的案件並不只是單一的惡行,多年後,小鎮再度出現與當年驚人相似的命案。人物一次又一次被捲入這樣的迴圈:有人執迷於補償未能得到的愛,有人掙扎於背負不該承擔的罪愆,有人則在不眠不休的辦案中消耗自己。這些錯綜的線索,共同織就了一張鋪天蓋地的網羅。   陳雪在小說裡反覆鋪陳「信件」、「臉」與「身分」的意象。信件即是缺席,因為無法直面彼此,才需要用文字建立橋梁;然而當信件無人回應,想像的自我便無限膨脹,最終挫敗成深淵。至於臉與身分的更替,則指向人如何藉由改變外貌、名字或姿態,來尋找一種新的自我定位。小說裡的角色不約而同經歷了「變臉」或「改名」...

朱和之《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神靈在歷史交會處低語

  朱和之小說《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背景是一場發生在戰後初期的真實空難。故事聚焦三位來自不同背景的小人物(漢人潘明坤、日本警察城戶八十八,以及布農少年海朔兒),他們在歷史縫隙交會,勾勒一段錯綜複雜的時代經驗。   小說的開端,是戰敗後在台灣的日本人舉行了「昇神之儀」,將神社裡的神明請回天上,隨後焚燒本殿。這樣的告別儀式是對政權更替、身分轉變的回應,也是對一段歷史終結的有意安排,既保留了形式上的尊嚴,也默默承認了震撼的斷裂。   類似的場景早在日治初期也曾出現,當時日本警察將數百尊台灣民間信仰的神像集中焚毀,媽祖婆、上帝公、元帥爺等無一倖免。這種粗暴的手段固然是殖民統治的一環,但信仰作為人立身處世的核心,並未就此消失。有人冒險藏匿神像,也有人如明坤,選擇將祖先牌位埋入防空洞。可以說這是一種文化保存,但或許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是人在無法控制的時代裡,努力維持內在秩序的方式。   《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取材自二戰末期的三叉山墜機事件,拼貼戰後初期台灣社會族群交錯的剖面圖。那是一段政權轉換未明、體制更替尚未完成的過渡時期。一架自沖繩起飛、載有獲釋戰俘的軍機(清算者號)墜毀於台灣中央山脈南段三叉山東北方,機上人員全數罹難。日方接獲美方請求後組成搜救隊,卻在進入山區過程遭遇第二場颱風侵襲,造成二十六名搜救人員殉職。參與者橫跨布農族、阿美族、卑南族、平埔族、漢人與日本人,使這場悲劇成為一次跨國與跨族群的共同災難。   小說不是單純複述這起事件,而是把重心放在描繪上山救援的人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這裡,這場既偶然又命定的相遇,也展現了彼此文化、語言、信仰之間的差異與張力。歷史不只是由戰爭與政權書寫,也同樣深植那些小人物的生命經驗,複雜多元的側面構成了一個豐富而動人的故事。   小說開篇描寫昇神儀式,象徵日本神明的撤離;同時,被壓抑多年的台灣本土信仰逐漸現身,重新回到人們的生活中心。這場精神秩序的交替,正映照時代更迭下人們內在的動盪與重組。角色們或依賴宗教儀式來安撫內在的失序,或將信仰作為尋找歸屬與身分的根據。   小說透過交錯的敘事視角,描寫日本人、布農族與漢人三方之間的摩擦與誤解。其中一幕尤為深刻:日本警察試圖將布農族人的遺體帶回,卻觸犯了布農族視橫死之人為禁忌的文化(不應移動遺體否則會帶回惡靈)。「善意」的行動卻正好顯示文化差異與世界觀的落差。這件事並無對錯可言,然而非常有力...

將破碎的靈魂片片拾起——讀《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

     這是一個家族的故事,也是整個世代的故事。      書名「鴻」,來自母親的名字「德鴻」,而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涵括:生下「鴻」的姥姥、母親「鴻」、和作者「我」——「鴻」的二女兒(作者張戎,原名「二鴻」)。「鴻」,是天上翱翔的大鳥,展現盛大,也借指書信。三代「鴻」用她們的一生編織一封長信,寫給我們這些讀者,和所有歷經那個時代的人。      二十世紀中期局勢動盪,在中國,軍閥割據、對日抗戰、緊接著國共內戰,江山數度易主,市井小民的生活就是要學著努力在夾縫中求生存。「鴻」一家的故事於此開展:姥姥長得美,一雙小腳裹得嚴實,在父親的刻意安排下,嫁給了軍閥薛之珩當姨太太。當時的規矩,姨太太的孩子是大房的孩子,姨太太是財產,老爺死了只能任憑大太太發落,或賣或娼;然姥姥不輕易向命運低頭,帶著孩子東躲西藏,熬到薛之珩臨終前「放她自由」,後找到人生伴侶醫生夏瑞堂,用一雙小腳走出了自己的路。      母親「德鴻」經歷滿洲國次等公民的統治和國民政府的腐敗,中學時期祕密幫助共產黨傳遞消息,承繼了姥姥的韌性和軍閥生父的狠勁,十七歲被關進國民黨大牢,刻意被帶去看人受刑,而後被蒙眼抓去和死刑犯並排站著,槍聲、倒地聲,德鴻半步不退,連軍官也震懾。十七歲女學生的名聲傳揚出去,間接促成了她的婚姻,嫁給了共產黨官員張守愚,生下二女三男,展開波瀾壯闊的一生。      故事的第一人稱——二女兒張戎,在「新中國」長成,享受過特權,也遭受過磨難,1978年成為第一位從四川到英國的留學生,後定居英國。1988年,母親遠赴重洋探視女兒,在遙遠的他方,母親第一次講述她的生平、姥姥的生平,在「政治正確」下被壓抑了數十年的話語,一口氣爆發出來。母親日講、夜講、在家裡講、在旅途講,張戎上班時,母親就對著錄音機講,數月之後,母親留下數不清的故事和長達六十個小時的錄音帶,推動這部作品的完成。      整體的閱讀感受十分迷人,令人欲罷不能。我們既想知道人物的情節發展,又因為已知的歷史害怕故事的推進,讀來時時有驚心動魄之感。我們學習紀年的大事記,卻不知道大時代下的小人物是如何迎向時代的動盪,順著故事,我們彷彿成為主角的家人,和他們一同緊張、...

俯瞰自己的生命地圖——讀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

       《進烤箱的好日子》是一本我會想大力推薦給中學生的好書。    說推薦給中學生,好像錨定了書的程度「不艱澀」;然而此書達成了一種逆反——輕鬆而深刻。兩個似乎在天平兩端的形容詞,真真切切地在「烤箱」中展演,故事非常簡單,主角阿丹對自己童年記憶、中學生活的回溯;敘事卻十分深刻,我們跟隨作者的視角在故事裡進入又跳出,不停「編織」新的故事。   羅馬神話中,奧德修斯參加特洛伊戰爭,妻子潘妮洛普為了拒絕眾多覬覦王位的求婚者,說明等她織完公公的壽衣,就嫁給其中一位追求者。然而潘尼洛普白天織,晚上拆,反覆「編織」,永遠織不完的衣服,一如文學的再創造,無窮無盡。   作品一開始,作者就幫我們界定了小說與回憶錄的差別,或是虛構與真實的差別:「在我心中,小說與回憶錄的差別只有一點,那就是『真實』。回憶錄作者寫的東西是在他們認知中真正發生過的事情,『真實』是他們的職業中心德目,只能寫對自己為真之事。如果做不到,也就是說,他在回憶錄裡撒謊了,或加入了一些想像的情節,便等同於背棄了回憶錄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唯一約定,那他的回憶錄就是失敗的。讀者不應該主動幫他把回憶錄讀成小說,他更不會因此成為小說家,他只是一個下流的回憶錄作者。」看到這裡,我們自然認為小說與回憶錄涇渭分明,然而故事的第一人稱是阿丹,本書的作者叫做李佳穎。這是什麼回憶錄?作者虛構一個角色在寫回憶錄?還是阿丹本人寫下回憶託名李佳穎說這是一本小說?那這樣算是虛構裡的真實,還是真實裡的虛構?文學的開展與焉而生,我們玩味出各自的宇宙。   我很喜歡書中用一種幽默冷靜的語調敘寫回憶,時間的距離讓一切風暴都能成為素材,這不只是卓别林所謂「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更是對自我的昇華和創造,我們必須有意識的建構自己的存在。整體的閱讀過程輕鬆流暢,有些片段令人發噱,也有些片段殘忍得讓我們希望只是「小說」。阿丹童年的感受深刻真實,但記憶是很狡猾的,我們記得我們想記得的面貌,因此身為負責任的「回憶錄作者」,阿丹開始聯絡回憶裡的各種角色,映照各自的「真實」,像一個不停轉動的魔術方塊。       其中一個有意思的段落,阿丹小學時,父母常和他玩「說謊家」的遊戲,遊戲是這樣的:每個人要講今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三件事,其中兩個是真正發生的,一個是謊言,另外兩人任務便是要猜猜看到底哪一件事是假...

那些念念不忘的過往,是否能退一步再看?——讀田威寧《寧視》與《彼岸》

  《寧視》集結了作者25歲到35歲的作品,回望自己的成長背景,或是更精準的說——回望父親。閱讀的過程總感到不可思議,那些連夜搬家、隱姓埋名、一次次的夜半急診、老師的殘酷羞辱等,連小說都不會如此虛構的情節,確確實實凝聚在一位少女的生命中,而一切的始作俑者——父親,卻像個局外人一般,任由一對小小的姐妹去應對,自生自滅。   然而整部作品並沒有感到對父親的怨懟,儘管時常飢腸轆轆、失去水電瓦斯、寄人籬下,作者勾勒的父親依然高大帥氣、英姿煥發,屢屢被騙從未失去濟弱扶貧的心,大概就是少了現實感和責任感,體現在孩子們髒污的制服或是主臥房來來去去的女伴,但作者依舊相信,父親已經給了,他能給的。   作者擅長用生活細節牽引往事,例如一次於朋友家作客暢聊,時間已晚朋友順勢留宿,作者自然拿出包包裡的盥洗衣物、筆電、充電器、書本等物品,朋友驚呼幾乎把整個家都帶上了,童年慌忙搬遷的記憶於此重疊,隨時可遷,隨時漂泊。   文字中可見作者本業(高中國文老師)的影子,例如坐在車裡不停向前,彷彿外在一切現實與我無關,「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感覺,相信正努力啃蝕教科書的學生們亦有所感,古文可以不用硬梆梆的單純背誦,而是輕鬆散落在日常。   然而到了《彼岸》這樣的句子亦重複出現,讀來竟有疲憊之感。相較《寧視》看向父親,《彼岸》則是走向太平洋的另一端——母親定居的夏威夷,試圖填補四歲之後的母女空白。或許是因為事件發生時間太近,未能沉澱消化,此作讀來頗有絮絮叨叨令人不耐的意味,也或許就像母親的記憶與精神狀況總是反反覆覆,文章亦時有重複。單篇或有佳作,但集結成冊反而削弱了濃度。   洗鍊與重整或是散文必要的元素,如前作《寧視》追憶眷村老爺爺老奶奶們的「話當年」時,寫道:「弔詭的是,當人們太投入自己的歷史時,反而會令其他人變得淡漠了。」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無法復返的時光,讓我一一嚐過——讀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

  「世人有時輕看物質,不知道人生難料,須有舊物相伴,回憶才能輕輕附著其上。」洗練的眼光為全書定調:「老派」是儘管與流行相悖卻無法割捨的羈絆,「少女」是未及準備(或永不可能準備好)而必須成長的內在動盪,「購物路線」則是一條須舊物相伴才能將一切梳理、校對方向的道路,儘管我們總想在原地耍賴,卻必須獨自邁開的路線。   隨著洪愛珠的路線梳理,不僅被書中細膩精準的食材、火候、味覺掌握給深深吸引(真想按圖索驥去蘆洲湧蓮寺飲一杯平安水,再去附近試幾碗切仔麵),更多的是在味覺牽引中的情感震盪,總是幽幽微微,令人心塞得猝不及防。   書中寫到大家庭的離散,頗有〈項脊軒志〉諸父異爨之感,或由外祖母、祖母、母親等女性一力張羅家中大小事的身影,興起「娘在家在」的心安與其後的心傷。前者悄悄鬆手,後輩只能走在長長的百年大街上,四顧無人。   書中最動人的多是在寫母親,多年來身體健壯一路照顧家人,一倒下即是癌末。作者少言與母親的相處,僅是用力的筆記食譜,複製味道,試圖留下一點,再多一點。   文中寫切菜的選擇:「豬肺有一種海綿膠感,滿是孔隙和軟骨,有嚼頭但乏味,我自小不愛吃。此外也不吃豬肝,覺得腥氣。媽媽勸,說女孩多吃豬肝,有助補血。我不為所動。但仍把她說過的事摺疊收妥。媽媽三年前過世,我長痛不癒。母後去切仔麵鋪,自動吃起了豬肝和豬肺。補血補氣以形補形。自己照顧自己。」說不出的感受,放在三餐日常裡去實踐,從此便是要自己照顧自己了,讀到這裡,一向挑食的我,心底生出了恐懼,也或許,下次在餐桌上,能多夾一筷。   然而無論如何努力,總有未竟之處。「陪病初期,我將日常餐食弄得極為清淡,知我認真,媽媽一路假裝配合。如今回想起她在曼谷吃滷鵝時笑瞇瞇的臉,心裡便酸。為了曾經勉強過媽媽,不能使她的最後時光更恣意一些,我後悔不盡。」讀到此處我不禁想到魯迅〈父親的病〉,一聲聲的呼喚是種折磨與內疚,然而這些「錯事」並不「錯」,那些過分用力的痛是真的,情更是真的,他們都明白的。   細細密密的編織,是生命的一種樣貌,跟著洪愛珠的眼光和購物路線,我們一起學習好好拾掇生活。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大夢中見慈悲——蔣勳《夢紅樓》

  《紅樓夢》 是一部絕大多數人耳熟能詳卻不曾親自細細讀過的大部頭書籍,或許我們可以不要把經典名著想得如此艱深而束之高閣,藉由蔣勳的梳理和連結,慢慢進入這個上連神話,下接紅塵的世界。   其中「黛玉葬花」是廣為人知的段落,蔣勳認為其彰顯青少年憂鬱的心事。「那是一首少年的輓歌。我們自己有一部分美麗而憂傷的歲月,已經死去,當我們用不與現實妥協的方式活著時,在內心最深處那未曾完全死去的部分就會甦醒過來。讀著〈葬花詞〉,像讀著自己少年歲月的輓歌。」   從這一角度思索,也許《紅樓夢》的偉大並不僅止於內在人物的鮮明刻畫,更多的是能讓讀者各自投射、各自領略。葬花的不僅是黛玉,更是千千萬萬曾經自溺的少男少女,回頭想來或許傻氣,然而這一份耽溺卻又是青春必經的軌跡。成年後的我們或許早已忘記自己心中的花塚埋藏何處,林黛玉卻用她的生命證明青春的痕跡,只嘆:「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紅樓夢》的高明之處,在於對每個人物的悲憫之心。閱讀過程一開始對黛玉是極不耐煩的,反而欣賞史湘雲的爽朗豪氣,然而愈深入認識角色,愈能明白她的孤苦與心高,雖是自苦,卻萬不能妥協,如此才能成就這樣一個抽象之美的精髓,每每想到心頭即為之震動,也為之心傷。   呼應蔣勳語:「《紅樓夢》其實是一本『佛經』。因為處處都是慈悲,也處處都是覺悟。」若是我們能藉由這一場繁華大夢感悟到人生的片刻,也就足矣。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困住人們的,豈止婚姻——《圍城》

  流傳許久的「婚姻如圍城」論,在《圍城》原文裡是發生在幾人的飯局中: 慎明道:「關於Bertie結婚離婚的事,我也和他談過。他引一句英國古話,說結婚彷彿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局。」蘇小姐道:「法國也有這麼一句話。不過,不是說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fortresse assiégée,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   還來不及應驗真理,飯局上的人已經散了。錢鍾書描寫的是一種平淡的悲哀,無論是對生活的敷衍和得過且過、或是一廂情願不可得後的衝動任性、甚至是在傳統社會結構中,扮演多種角色在拉扯之間迷失、蹉跎過的一生。文中的角色們都活得不太盡興,或是根本不知道何謂盡興的生活(就連短暫的迷失放縱也要付出長長的代價)。看到後來更覺煩躁,主角鴻漸進入婚姻生活後和妻子柔嘉總是吵架,彷彿要為婚前演的戲連本帶利的討回來,人人忙著為自己算計,悲哀的是知道日子只能更壞下去。   然而整部小說不乏幽默的片段,故事前期描寫鴻漸上大學後想推託兒時訂下的婚事,洋洋灑灑文情並茂寫了封家書,本以為會引起父親同情,卻得到疾言厲色地回應:「汝托詞悲秋,吾知汝實為懷春,難逃老夫洞鑒也。」令人莞爾。這些細碎的片段,不僅發揮作者的幽默感,更讓我們看見了他那雙洞見的眼睛,讓整部小說站穩腳跟。   結尾設計的鐘響餘韻無窮,方父千叮萬囑要寶貝的一只祖傳老鐘,每鐘頭慢七分,送給鴻漸添置家具,然而老鐘的時差愈來愈大如同生活的錯落,一切已脫鉤,卻還聽到從容的鐘聲「噹、噹、噹」響了起來,恰如生命的諷刺與悲哀,毋須言語。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疾病不是隱喻——讀平路《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

  平路以接連罹癌的經驗反思,以間接的方法面對更為艱難的死亡的暗影,此一「間隙」,竟有點像阻絕輻射的防塵衣,讓人得以置身現場。閱讀的宇宙撐開了平路對呼吸與空間的想像,而以不斷的修行功課達致從容,一般讀者也能在這本「自助」書籍裡,找到無限延伸的日常表象之下切進思考的間隙,使自己對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觀點,也就有了新的可能。   儘管這本書的有聲書錄製技巧不算純熟,不少時候收音有換氣或吞嚥的聲音氣流,然而平路的聲音是真誠、抑揚有節又優雅好聽的,更有一種彷彿她在最前線觀測太陽黑子,爆炸閃焰頻頻,仍穩住機艙為讀者娓娓道來的真摯與親切。   作為作家,寫作與閱讀是平路的生活,調度了吳爾芙、銀翼殺手,以及樹木希林的語錄,拉開宇宙的尺幅,使觀看轟然矗立於前、抬頭到脖子酸了也看不到頂的生死之牆因而有了不同的衡量向度。挪用了許多宗教的詞彙面對執念,省視了許多關係如親緣、情緣、醫者、伴侶與兒女,但終究最了不起的反省是她因這伸縮自如的愛而能調換視野、位置與角色的同理能力,當我們能對世界萬物寬容,自由的是我們自己的心。   我最感深刻的是她對伴侶關係的省思,親密關係裡,對方不是救贖而是映現自己的隱喻,必須看見對方,學習不要總以「我」出發、與「我」做比較,而是投身於對方遇事的情感起伏,隨時參與。關係是互相的,要適切的專注才能表達這份愛。「尋常的日子多麽珍貴。」凝視對方,聆聽對方,領悟眼前這一心意相通的間隙,是人生最值得珍惜的分秒。   重新檢視人我之間的關係,反而能把事物都像是芝諾悖論那般把時間無限分割,間隙給出了看見真實的存在與需求之餘地,以便能接受生命的曠缺亦是「我」的構成元件,而不再循著輕鬆的小徑向外尋求簡單快速的答案。   其實,如果不是真有體驗,對於他人而言,那些格言或警語無論再怎麼智慧都只是擦邊球。所幸閱讀的法力無邊,我們彷彿藉由平路的眼睛,跟著她的聲音向前,也許走出迷霧是奢侈的想像,然而不斷練習、不斷修行,我們終能找到安適的生命步調。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鏡好聽)

把一個「生」的故事好好說完——余華《活著》

  在鄉間的田埂上,到處都是賣力生活的影子,每個影子都有說不完的故事,我們透過蒐集民間歌謠者的視角,開啟對他們的認識。然而最重要的,依舊需要從主角——福貴的口中娓娓道來,第一人稱的敘事角度長出自己的血肉。 🐂 福貴與老牛:名字背後的孤獨與希望   福貴初登場是與一頭老牛一起,筋疲力盡的老牛低頭佇立,老人吆喝著:「二喜、有慶不要偷懶;家珍、鳳霞耕得好;苦根也行啊。」外來者好奇地詢問,一頭老牛究竟有多少姓名?老人神秘兮兮地說,只有一個名字,和我一樣叫福貴,「我怕牠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就多叫出幾個名字去騙牠,牠聽到還有別的牛也在耕田,就不會不高興,耕田也就起勁啦。」老牛與老人同為福貴,映照彼此的生命處境,必須假想這些名字的主人還在,生命才能活得起勁。 📉 命運下墜的旅程:從少爺到耕田人   福貴的生命看似一路向下,原為地主人家的大少爺,吃喝嫖賭無一不通,也在賭桌上散盡家財,而後開始腳踏實地耕田討生活,卻又遇到戰爭捉丁、人民公社、紅衛兵批鬥等種種時代的考驗,而生活中小人物的凋亡更是突如其來甚至荒謬難以言喻,這些大大小小的事件彼此參差編織了福貴的一生。 🎞️ 回望一生:細密破碎的日常真實   閱讀的過程十分流暢,我們跟著福貴年老的眼光回望,一生宛如一部佈景愈來愈破碎的短片,最後只剩叫福貴的一人一牛。讀到此處不禁會想,「活著」的意義為何?像福貴這樣一生不斷下墜不斷失去,到底有什麼意義甚至價值?然而生活的意義或許不只有痛苦的比較,這些細密破碎的日常都是真實,那些形而上、概括一生的結論並非人生的唯一。余華示範了一部誠懇的小說,不炫技、不說教,只是「活著」的故事。而或許從福貴的身上,我們也能學習檢視自己的面貌,好好演繹屬於自己的「活著」。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飢餓,飢餓,飢餓。——《秧歌》

  這本小說不同以往大眾對張愛玲「華麗而蒼涼」的印象,褪去所有華麗的外衣,描寫一個非常樸實、自然卻最殘忍的故事。故事聚焦在一個小小的農村,農民經過「解放」以後並沒有過上好生活,依然每日辛勞卻食不果腹。 🍚 飢餓成了日常:農民的身體與意志一同被消磨   小說中不時流露出濃濃的飢餓感,稀到不能再稀的稀飯(米湯)夾雜一寸長的青草就是一餐,但特殊的政治氛圍讓人無法捅破那層窗戶紙,頌揚的語言繼續、上繳的米糧繼續、農民的苦難繼續,造就了最後的悲劇。 🥣 稀飯的濃淡之間:人物情感與道德的試煉   情節上的重大轉折也都與稀飯相關,煮得濃稠、煮得稀薄都是罪,非常簡單的描寫反而扣住了人物最幽微的內心擺盪,生存的本能與人情的拉扯讓一切有了衝突,而那些惶惑、無助甚至卑瑣是衣食無虞的我們難以想像,卻真實存在的苦痛。 🧤 一握成別:在極限中流露出的愛與本能   悲劇已定,放在樹上的棉襖與不告而別,所有的情感凝聚在對妻子腳踝的最後一握,是主角金根笨拙的愛;同時我也理解妹妹金花,未來在婆家的路千難萬難,那口沒在金根家吃到的飽飯,呼應了妹妹的選擇。無論如何,那些真切的情感在巨大的生存威脅下也只是這麼一瞬,也或許,這樣的偷生就是活著的全部了。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賣命才是生活——《許三觀賣血記》

🩸 一盤豬肝換來的命運轉折   余華善於描摹小人物,《許三觀賣血記》自然如其名,圍繞許三觀賣血的一生。然而故事並沒有想像中的悲情或慘痛,賣血一次能賺三十五元,確切提升了許三觀的生活,而後成功討到老婆,成家立業。生活的每一次考驗,許三觀都成功靠賣血度過,每次賣完血的固定套餐,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酒要溫過。   有趣的是,本來是賣完血的營養補充,最後卻成為許三觀賣血的推動力,因為「想吃豬肝」而去賣血,然而六十多歲的身軀早失去賣血的本錢,新的血頭毫不理會許三觀的求情,嫌棄他身上死血比活血多,甚至羞辱他只有油漆工會要他的血,用作家具完工後要刷上一層的豬血。許三觀失落的走在大街上,邊走邊哭,哭到全村的人都把他的妻小叫來了,他從沒這麼傷心過。 🧬 賣命的資格:從賺錢工具到存在價值   「賣血」跟「賣汗」不一樣,「賣汗」喝點水睡個覺就補回來了,「賣血」賣的是人的氣,賣的是命,許三觀一生都在「賣命」,臨老居然被否定了「賣命」的資格,對他是一個根本性的打擊。當然家人並不明白這種否定,尤其三個兒子趕來發現父親是因為想吃豬肝而去賣血都覺得丟人現眼,只有妻子明白許三觀的苦,好聲好氣地哄著,拿錢叫了三盤豬肝給許三觀。 🥩 想像一盤豬肝:虛無中仍要堅持、苦難中仍需慰藉   看似滑稽的故事橋段,折射著生命意義的虛無,目的與結果有時並不存在,我們只能且戰且走。考驗來臨時鼓起勇氣「賣血」,顫抖著撐過這一局,獻出最熱烈的自己與命運博弈;而當我們枯槁乾瘦,無法「賣血」時,至少也要想著一盤豬肝,過生活。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一雙溫厚的眼睛——《沈從文自傳》

📖 童年混亂與歷史交會   《沈從文自傳》收錄了《從文自傳》和小說〈邊城〉,散文描寫作者二十歲以前種種調皮翹課、在街上玩混而後從軍的過程,裡面描寫的世界對城市小孩來說遙遠的不可思議,卻也能藉由對舊世界的觀照,喚醒我們對世界的思考與感受。   其中不乏令人衝擊的片段,那些出現在歷史課本上的遙遠事件,在沈從文筆下卻是一幅細密流動生活畫面。例如〈辛亥革命的一課〉描寫湘西一群人起義失敗,官府大肆抓人殺頭,被抓的多半是無知平民,還搞不清楚發生何事,到了刑場才放聲大哭,每天百餘人,真真血流成河。 🎲 擲筊決生死的荒謬與哀傷   而後地方士紳奔走,官兵妥協不全殺,卻也不能全放,如何定生死?廟前擲筊。順筊與陽筊開釋,陰筊殺頭。「一個人在一分賭博上既佔去便宜三分之二,因此應死的誰也不說話,就低下頭走去。」展現了對命運的順應與人命的輕賤,然而沈從文並不批判也不訴諸悲情,反而呈現了結構鬆散的另外一面:受刑者不綑縛、不著囚衣,「常常聽說有被殺的站得稍遠一點,兵士以為是看熱鬧的人就忘掉走去。」荒唐的令人發笑,笑中卻是肅穆和哀戚。   這是沈從文的動人之處,絕不理論先行,而是能後退一步,長鏡頭般的望著生命的流動,一雙溫厚的眼睛。然「溫厚」並非全然天真、不諳世事,而是在了解的過程中,不隨意評價,淡然地凝視這一切。理解,卻保有空間。這樣的文字學生時期初讀不大能體會,如今漸漸覺得愈發有滋味。 👁️ 以溫厚來凝視世界   如作者自言:「我就是個不想明白道理卻永遠為現象所傾心的人。我看一切,卻並不把那個社會價值攙加進去,估定我的愛憎。」「我永遠不厭倦的是『看』一切。宇宙萬彙在動作中,在靜止中,我皆能抓定它的最美麗與最調和的風度。」在這個充滿標語、各式主義旗幟高舉的世代,能不帶評價的靜下來看,才是好難好難。   而這雙溫厚的眼睛如何「看」向「邊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內心的漂泊終有依靠—讀《海神家族》

🌊 漂泊神像與故事開端   把故事說好,看似容易,卻是許多小說家千錘百鍊才得以達成的技藝,《海神家族》即是一個良好的示範。故事由旅居國外二十年的女兒視角開展,這麼多年未曾踏上故土,行李雜物來來去去,卻一直把兩尊神像千里眼、順風耳——媽祖的保鑣帶在身邊,遷移的每一步路都有海上女神的眷顧,而漂泊的神像,也為整個家族的命運下了切合的註解。 👩‍👧‍👧 三代女性的堅韌   我很喜歡小說中對女性的刻畫,無論是峰迴路轉嫁給台灣人的日本人綾子阿嬤,或是從小得不到母愛跟著外省軍人私奔,才發現所託非人一生坎坷的靜子媽媽,一直到逃離家鄉二十年的主角女兒「我」,三代女性皆對於多舛的命運有超乎常人的韌性,以堅強回應時代的考驗。 🧳 失根男性與家庭重負   相較於男性在故事中總是「失根」,如外公林正男嚮往飛行加入了日軍在南洋的戰場,返家後彷彿行屍走肉,後又在二二八事件後失蹤,無跡可尋;二叔公林秩男也在山中躲避數月後流亡巴西;爸爸二馬為了情人來到台灣,不料情人遭遇船難,且兩岸再也無法通行,一隔就是四十年,帶著金條返鄉卻「人財兩失」,一身病弱憔悴最後被靜子(媽媽)接回台灣,卻因多年失職的丈夫與父親角色,只能接受靜子帶有羞辱的照顧,兩頭空落。我們可以看見女性的柔軟與剛強,讓這些男性角色「追求自我」的同時撐起整個家族,她們並不完美,甚至許多時候不懂得如何去愛,卻從未逃避自己的命運。 🔍 返鄉與自我探尋   釐清自己的故事總是最難的,「我」逃避了二十年,藉由兩尊神像,與德國男友的鼓舞下,尋找故鄉,更是尋找原初的自己。「近鄉情怯」的情感複雜,「近親憎惡」更為難解。透過男友父親曾經是納粹軍隊的生命皺摺,「我」反而寬容了:「因為認識我家的故事,你突然更明白你自己的家庭,彷彿這兩個家庭的故事是同一個故事,彷彿我們本來便是故事的一部分。我們必須依賴對方才能把自己看清楚。」在別人曲折的故事中游走,我們才更能看見自己的脈絡。 🧭 海神庇佑與讀者共鳴   自我認同是永不停歇的探問,能在層層推進的故事中不停思考,是讀者的幸福。於此,海上女神不只眷顧著主角「我」的家族,也眷顧著閱讀文字的我們,讓內心的漂泊終能有所依靠。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生活是由語言建構而成的——《馬橋詞典》

📖 馬橋不是地名,而是一種存在方式   如其名,《馬橋詞典》是一部由詞語解釋組成的書籍,然並非如一般詞典僅作查詢功能,而是在詞語和詞語之間,漸漸描摹出馬橋一帶的風情、人物故事的連結,和其中隱然的世界觀。一個世紀可能停滯,也可能面目全非,對現代讀者而言,馬橋的生活已「散發」(馬橋人謂「死亡」),然而「散發」並非停滯或歸零,而是飄蕩成一些虛無縹緲的、無以名狀的,繼續流轉於世界之中,看到這裡,馬橋人似乎有種莊子形而上的思考;然而馬橋人又是極實在的,一切是為了生活,無所謂刻意矯揉,如此自然地與日常緊密結合。 🧩 一個字的世界觀:「肯」的哲學   例如其中一篇「肯」:「肯」是情願動詞,表示意願,許可。比方「首肯」、「肯幹」、「肯動腦筋」等等,用來描述人的心理趨向。馬橋人把「肯」字用得廣泛得多,不但可用來描述人,描述動物,也可以用來描述其他的天下萬物。有這樣一些例句:「這塊田肯長禾。真是怪,我屋裡的柴不肯起火。這條船肯走些。這天一個多月來不肯下雨。本義(人名)的鋤頭滿不肯入土。」一切都是有意志的,馬橋人特別習慣對它們講話,哄勸或者咒罵,誇獎或者許諾,比如把犁頭狠狠地罵一罵,它在地裡就走得快多了。 🌱 馬橋式生存哲學:迷信?還是真實的力量?   對於接受科學教育的一代,馬橋人無疑是無知的、悖離事實的,然而世界的構築,有時只存在人的腦海之間,你相信你想相信的,並促使其發生。於此,馬橋人展現其獨有的生命觀點,與外在平行並存。不禁讓人反思線性進步意識的荒謬性,失去了對萬物的信仰與尊敬,我們何以「進步」自詡? 📚 語言的魔法:用詞彙構築異世界的可能   放下我們對世界解釋的理所應當,重新透過文字親近另外一個被構築的「異世界」,拓寬我們的視角,是文字給予我們最大的饋贈。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

細密編織的樣貌躍然紙上——王安憶《富萍》

  王安憶的文字好,當我們對大部頭小說或繁華絢麗的現代技法感到疲憊,《富萍》恰能給予讀者耳目一新的閱讀體驗。情感細密從容卻又鋪排得酣暢淋漓,引人不住回想,彷彿又重新召喚那個沉迷書中人物的自己,真真體會到人物刻寫「躍然紙上」之感。   故事的主線是女主角富萍幼年失怙失恃,在叔叔嬸嬸家寄人籬下,後給人說親,輾轉到了上海和未來夫婿的奶奶一同生活,奶奶也不是親奶奶,兒子早逝無依靠,花了些錢過繼的孫子,角色心中的小算盤由此鋪排開來。一開始我們透過富萍的眼睛慢慢認識上海,從奶奶的東家開展,東家的孩子、同學、和奶奶互相幫忙的同行、修水電的師傅、重新搭上的親戚等等,一件件的生活瑣事細密堆積,就像我們平日話家常的樣子。然而富萍是個有主意的人,她對自己的打算就在這些細微的應對中漸漸拿定主意,推動故事的結局。   其中一個十分出挑的片段是過年期間鄰居老太太過世,享壽八十,是喜喪,辦得風風火火,富萍也幫忙。寫到老太太一輩子的難,丈夫早逝,一個人拉拔獨子,十幾歲送去作當鋪學徒,兒子也聽話上進,後來依了母親回老家成婚,夫妻只過年短短的相處,兒子又匆匆回上海做事,就這樣五年有了五個孩子,但兩人真正相處的時間不到兩個月。正以為一切要好轉步上軌道,兒子又隨父親生了肺癆,裹著小腳的老太太帶丫鬟香香親自去接,看到兒子住的板壁房無比寒傖,沒想到自己耳提面命的節儉讓兒子過這樣的生活,最後收拾行李,在抽屜裡有一雙大孫子小時候穿的虎頭鞋,老太太這才知道兒子有多麽孤寂,失聲慟哭,痛入骨髓。   兒子還是死了,老太太一滴淚沒掉,頭七開始放起了高利貸,被鄉裡人痛恨也堅定不移,撐起兩代寡婦五個孤兒,最後舉家遷往上海供養孫子,一直到六十五歲攢夠了錢退休。「跟他一輩子的心腹香香對太太說:老太太是威風凜凜的一世人生。太太謙虛道:你忘了我在靜安寺路的那一場哭?香香說:那是金剛落淚。」「金剛落淚」寫得好,沒落出來的淚自己吞下,三寸金蓮闢出了一條血路,安養三代人,威風凜凜的背後,是心狠,對自己最狠,咬牙撐出來的日子,酸楚自知。   《富萍》中多是這樣小小的人物,他們在自己的生活場域裡打拚,人的形貌一點點的被勾勒,在這個容易斷章取義的快速時代,我們可以藉此慢下來,慢下來「看」,人真正的樣貌才會漸漸浮現。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季竺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