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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是長途的終點?——讀石黑一雄《被埋葬的記憶》

🐉 當傳說的惡龍終於現身   魁里格是極其兇猛的惡龍,盤踞在地勢險惡的山區,威勢足以擊敗一支軍隊,傳說繪聲繪影。牠是邪惡的化身,是藏匿於暗處的威脅,惡龍彷彿永遠不會消失。然而,那隻傳說裡能吐出雲霧的龍終於登場,卻已是老朽乾癟得一擊即潰。   故事裡,大地被謎般的霧靄籠罩,這包圍著所有人的白霧,也就是龍所吐出的氣息,使人們總是在遺忘。偶有較小的孩子發現這件事,他們走失,然後回來,有點像那句台語俗諺,出門像丟掉、回來像撿到。只不過,他們走失、丟掉,還在山洞、在村落裡面的人就會把他們忘記,他們曾經存在的事實極為自然、極為容易的被抹煞,於是人們可以繼續生活下去——如果不記得過去發生的傷痛,那麼傷痛便不存在。 🌫️ 被霧吞噬的記憶與存在   這麼一來,所有的存在都搖搖欲墜,試圖追本溯源的努力都不上不下。有深厚感情的老夫老妻,決定努力抓住回憶,出發前往尋找在某一個遠方村落的兒子;也有繼承高貴的亞瑟王血統的姪子,高大而枯乏的身體幾乎是費盡全力地扛著生鏽沉重的鎧甲。長征的路程,回憶沒頭沒腦的湧上,會改變我們現在認知的事實嗎?揭露過往會有什麼樣的代價?無論得知什麼事,我們還會那樣深愛彼此嗎? 🗡️ 揭開真相之前,我們還會深愛彼此嗎?   在啟程前往那神祕的島嶼(也許是死亡)之前,我們能通過船夫的提問,證明我們深愛對方嗎?戰爭之後,我們見到勝利的亞瑟王的榮光,承平的土地之上的所有人得知的和平是真相嗎,和平之前若是暴力與殘酷,我們想要知道嗎?我們應該相信什麼?追索的漫長路徑裡行經的林間水池猶如一面鏡子,究竟湖邊的是以悲哀而詭異的姿勢蹲伏在湖面飲水的三隻食人魔,還是那不過是攔腰截斷的三棵朽木? 🪦 巨人的遺骸與被埋葬的真相   看完《愛x死x機器人》的第二季,〈溺斃的巨人〉這集使我印象深刻,不妨將之作為《被埋葬的記憶》的影像的呼應,那些憂鬱而朦朧的影子因騷動被吹散又聚合,惘惘的威脅籠罩了認知的視野。海邊的巨人的臉龐非常尊貴,像是神話裡的英雄,圍觀的眾人從敬畏,好奇,到褻玩,巨人的皮膚漸漸失去彈性,眼珠逐漸混濁。巨人被切開,某些部分被奪取,有些被拋棄,有些成為了奇觀,有些留在某些人心中變成了一個因為脫去形體而真正的落實的存在。   我們終歸必須決定自己要相信什麼,那些傷害、那些渴望,都與生存的時光緊緊糾纏。但消失與存在之間游移不定的線,總是因為敘事者不可靠的記憶而飄忽...

照進黑盒子的陽光:石黑一雄《克拉拉與太陽》

  如果一件科幻作品,卻不是太費心建構世界架構,會是怎樣的閱讀體驗呢?石黑一雄的《克拉拉與太陽》證實了意圖說好故事,角色深度是重要的核心,它會讓想要關懷的議題也許不必特別強調,就能讓讀者的心低迴不已——儘管無法避免兩極的評論,因為以不可靠的敘事者開展故事,選用的敘事聲音是否能讓讀者代入而引起同情,自然可能導向兩極的閱讀體驗。   至今為止,人工智慧的不可靠在於AI的演算法是黑箱系統(black box system),人們只能觀察「輸入」與「輸出」,未知其內部運作方式,也無從調查。沉浸閱讀情境,預設了對敘事者的信任,但若讀者進入的是機器的「心靈」,就讓閱讀過程一直隱隱然感到矛盾。   克拉拉,是愛芙(AF,Artificial Friend,書中的人工智慧),擔任敘事者,也是觀察者。克拉拉理解何謂「真實」的方法,藉由攝影機的眼睛,切割外在世界。當我們陷入克拉拉的視野,人透過機器來理解事物,最強烈的體驗是面對資訊量超載而程式語言無法描述的時刻。人的記憶以線性的方式順其脈絡,但在作者所設定的方式裡,機器以多重的影像細節(影格)來拼湊。人們的外顯行為一旦凸顯了人情世故的複雜性,對機械而言隨即變成了混亂而破碎的影格。一方面這是猶如「點陣圖」式的不精確或粗糙,另一方面也變成了非線性的摸索。非線性而無法直觀,就會帶來不可預測的混亂體驗。   事實上在一步一步的揭露故事的同時,我們會知道世界背後隱隱藏著令人不安的事,若從這一點來觀察,仍然屬於《別讓我走》的調性,尤其是階級與愛情關係。「是否能獲得機會」凸顯階級差異(與複製)不言而喻,雖然作者並未詳述機制,但在此處的父母似乎可以透過某種基因選擇打造完美小孩,同時伴隨強烈風險,付出兒童可能體弱、多病至死的代價。襲來的不安,讓裘西與瑞克藉由畫作的對話泡泡的互動,寓言了階級落差與惶惑不定的未來底下的承諾之脆弱,身為完全沉浸其中的讀者(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便持續擔憂,見那未來逼仄即將碾壓童心未泯的可愛而備感痛楚。   因此,當克拉拉藉由拼湊自身對外界的認知而導向對陽光的信仰來解決問題,在穀倉裡與太陽交換條件奉獻,其周身浸潤充滿神聖性的橘光,赫然突出黑盒子內部的計算層如何提取抽象特徵來組合輸出結果的未知,也凸顯了信仰一事的神聖性不在於邏輯理解,而在於相信的動機是克拉拉所表現的人與人關係的至高真誠與善良。   須知克拉拉的任務,不...

休止符以前——讀石黑一雄《夜曲》

  音樂一向有共鳴、撫慰人心的作用,然而人生畢竟不是一場完美演出,荒腔走板的時刻所在多有。環繞石黑一雄的《夜曲》是五個短篇集結的旋律,起伏之中各自表現了某個缺憾,荒謬的處境濃縮在話語之外,長長的沉默背後是淡淡的樂音兀自運轉,陪你帶點自憐的沉醉在恆為時間流逝悵然的心緒。   短篇獨立成篇,但在〈抒情歌手〉裡在窗子裡聽愛情輓歌的琳蒂,到〈夜曲〉進廠「升級」。一方面,樂章未完,故事宇宙相連;另一方面,音樂的藝術性在現實生活裡是一塊又一塊的轉場跳板,想辦法成功晉升社會階級、想辦法打破人生僵局,即使意味著得把自己(字面上)打破重塑也值得,使人玩味是否欣賞音樂的能力與昇華痛苦的能力在某個程度上有交融的境界。   我最喜歡的是〈大提琴手〉,不像〈莫爾文丘〉兩組人物對照人生處境那麼不留餘地,也不像〈或晴或雨〉將人生軌道的偏離以大尺度的喜劇濃縮在異想天開的舉止所引致的短暫失語,〈大提琴手〉那份理想的重量或據信音樂的奧秘,是在談話裡一步步暗示、推進,如此不著痕跡地解釋了何以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施展權力的方式幾乎著魔卻終究不可抗拒。   音樂開展交映時光流瀉,時間是話語與音樂成形的必然要件。我們在生命裡各懷期待的晃蕩,無論這一天過得怎麼樣,終究曲終,只是餘音嫋嫋如縷不絕,越是夜深人靜越是糾葛我們的心。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傅淑萍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