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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他者眼中的瘋子——《暴蜂尼亞》

《暴蜂尼亞》海報    故事一開始,我們就被揮之不去的嗡嗡聲包圍。《暴蜂尼亞》英文片名「Bugonia」是一個結合希臘語源的合成詞,可以分成兩個部分:「bug」泛指蟲子;「-onia」源自希臘語「gonos」 (γ ό νο ς ),意為「誕生」、「產物」或「起源」,合而觀之——「昆蟲的誕生」。     昆蟲從何而來?源於希臘語 Bougonia( Βουγον ί α),字首Bous (βο ῦς )是希臘語中的「牛」,講述古希臘神話中,養蜂人在蜂群死絕後,會將牛關起來以棍棒毆打,並用瀝青浸濕麻布,封住牛的口、鼻、眼等孔洞,身下鋪滿百里香,隔絕於厚泥封住的房間之中。數週之後,屋內將會充斥著成群的蜜蜂,牛化為角、骨與毛髮,從死亡與腐朽中產生新的生命秩序。 養蜂人泰迪和表弟唐 製藥集團執行長米歇爾     劇情直線簡單,男主角泰迪‧蓋茨 Teddy Gatz(傑西‧普萊蒙 Jesse Plemons飾)是一位養蜂人,和有神經發育障礙的表弟唐(Don)相依為命,兩人相信這個世界被外星人滲透,其中製藥集團的執行長米歇爾‧福勒 Michelle Fuller(艾瑪‧史東 Emma Stone飾)就是「仙女座人」的代表之一。他們綁架了米歇爾,剃光她的頭髮切斷她和母艦的通訊、將她全身塗滿抗組織胺乳液,囚禁於地下室。 泰迪來製藥公司打零工,休息室牆上是米歇爾的照片,恰成上下對比   奇怪的地球人代表對仙女座人的審判就此展開,米歇爾面對無妄之災處變不驚,雙方對峙過程精彩絕倫,在緊張、緊繃、驚悚、幽默和噁心之間精準切換,張弛有度。艾瑪‧史東和傑西‧普萊蒙的每一次交鋒都令人大呼過癮,兩位演員的表演精準服渲染力(遙想《黑鏡》聯邦星艦卡里斯特里的Captain Robert Daly),角色近乎瘋狂的偏執讓一切有了說服力,雙方角力輪流站上風,繃緊觀眾每一根神經。有時畫面殘酷地令人難以直視,但隨著故事的推進,我們漸漸明白其殘酷之必要,或是生命本就是殘酷本身,只是我們終於看見。 泰迪和唐端詳著這位「仙女座人」 試圖和泰迪談判的米歇爾   電影最大的亮點是「荒謬」,陰謀論者綁架集團CEO是荒謬;囚禁米歇爾、強力電擊她而後奉她為上賓是荒謬;路過的警長試圖和男主角泰迪輕描淡寫和解童年性暴力是荒謬;把祕密解藥包裝成冷凍劑解救泰迪的植物人母親是荒謬;在月蝕之日用計算機輸入密碼用衣櫃連通母艦是荒謬,通通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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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哈姆奈特》:在藝術與自然的匯流之處找到安息

本文重點目錄 1. 森林的洞口:孕育生命的子宮意象 2. 獵鷹與風景:兩個靈魂的共鳴 3. 空間的轉換:從荒野到家屋 4. 交換與救贖:黑紗與哨音 5. 名字的轉生:從遺憾到集體哀悼 6. 餘緒:繼承與歸宿 森林的洞口:孕育生命的子宮意象   電影開端以俯視的鏡頭切入。幽暗的森林底層,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洞,四周巨木樹根盤根錯節,又有繁茂的蕨類植物與落葉環繞。艾格妮絲(Jessie Buckley 飾)以蜷縮的、胎兒般的姿勢側臥在洞邊,一襲茜草紅長裙,背後是褐紅濕潤的泥土,迎面而來的風彷彿有鐵鏽氣味,在感官上形成了鮮明的印象。這是充滿力量的子宮,傳言道,艾格妮絲是森林女巫的孩子。 子宮意象   艾格妮絲親近森林,在大地悠悠轉醒,暗示了她與世俗的隔閡,與她那近乎通靈的直覺與靈感來源,這份直屬生命的力量不與文明妥協,不受干預,甚至帶著桀驁不馴的野性氣息。 ↑ 回到目錄 獵鷹與風景:兩個靈魂的共鳴   艾格妮絲的背景充滿了傳奇色彩。作為森林的女兒,她繼承了草藥的知識,不妨將她的獵鷹,視為她始終望向天空的靈魂。神祕的力量與天地的脈動相連,讓她在握住年輕莎士比亞(Paul Mescal 飾)的虎口時,看見了命運的「風景」。 是否真能瞥見人的命運? (感覺也非常能夠提神)   透露莎士比亞命運的那片風景,擁有完整遼闊的田野、山河與海岸,諸多波瀾壯闊的地景,是等待被寫下的文學宇宙。艾格妮絲的天賦讓她理解,眼前這個男人注定不屬於窄仄的手套作坊,不屬於鄉間,不屬於農務生活。因此,她鼓勵他前往倫敦追逐那片風景,即使這意味她必須一肩挑起家庭的重擔。 延伸閱讀:追求藝術境界,不瘋魔不成活 🔗  只要幕永不落下,其他我什麼都不要——《國寶》 ↑ 回到目錄 空間的轉換:從荒野到家屋   莎士比亞長年投身倫敦,而艾格妮絲被迫離開廣袤的自然。封閉的家屋底下,是不同價值觀的拉扯。文明與野性的對抗,在兩次生產地點的對比中展露無遺。長女蘇珊娜(Bodhi Rae Breathnach 飾)誕生於天空之下,艾格妮絲似乎與土地脈動相感應。她獨自一人,遵從土地的指引,可以想像破裂的羊水,溫熱地滲入泥土,模糊了人與自然的邊界。 偉大的 艾格妮絲   然而,當...

《雙囍》:我們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家,只需要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電影《雙囍》的片名,本身就太幽默了。「囍」字由二「喜」併寫,意指鴛侶匹儔、佳偶天成,成雙的吉利本是好事,英文片名甚至直譯為《Double Happiness》。然而這份「加倍的快樂」落在主角高庭生(劉冠廷 飾)身上,卻成了同一天必須舉辦兩場婚禮的窘境——為他離異多年的父母各自舉辦。那麼,原本成雙的喜事,遇上早已各自再婚的父母,究竟是成「囍」的吉利,還是家庭複雜度以等比級數遞增的困難呢? 本文重點目錄 1. 雙重婚禮,雙倍喜氣?|從人類學角度思考儀式的意義 高庭生(劉冠廷 飾) 被迫為離異的父母在同一天舉辦他與 吳黛玲(余香凝 飾) 的兩場婚禮。 2. 不那麼典型的母親|追求自我與傳統母職之間的拉扯 分析影后 楊貴媚 飾演的母親 白雁心 。她演活了拒絕放棄自我、在主體性與母職犧牲之間劇烈掙扎的非典型女性。 3. 兩種不同的父親|愛,也可能是一種枷鎖嗎? 對照兩位單親爸爸: 高盛宏(庹宗華 飾) 以拘謹規矩作為武裝的父愛,以及 吳火旺(田啟文 飾) 不被講稿框架設限地傾訴真心。 4. 潛入內心與記憶|正視原生家庭的陰影 解析圓山飯店密道與幻境的象徵。庭生藉由酒精的「出神狀態」潛進了舊家與往日回憶。 5. 轉化舊秩序|奪回真實情感的一席之地 聚焦 「主廚」 身分的專業轉化。將父親視為汙點的墨魚麵,重新定義為保有愛的初衷的「墨魚丸子」,找到與舊秩序共存的創意。 6. 「通過儀式」的真諦|開創新人生的想像力 庭生與黛玲是否能跨過門檻、創造自己的人生呢? 1. 雙重婚禮,雙倍喜氣?   從人類學的視角來看,婚禮本應是一場神聖的「過渡儀式」。儀式的功能在於協助個體經歷分離、閾限與聚合,讓人們在心理與社會地位上從原生家庭中脫離,走入新的生活之中。只是電影《雙囍》裡,庭生與未婚妻黛玲(余香凝 飾)必須同日舉辦兩場婚禮,是因為要處理庭生父母早年不歡而散的婚姻所帶來的後果使然。父母雙方不僅拒絕同台出席,更因黛玲父親相信算命結果,堅持婚禮必須同日舉辦,也就有了時間必須規劃精準、拿捏得當(同時必須全力祈禱)才能通過...

《模範計程車3》:活著總是會遇到不可理喻的事,那就不按牌理出牌!

  影視作品拍攝續集往往挑戰艱鉅,要在新一季度維持水準更是難上加難,《模範計程車3》令人讚嘆,在娛樂性與社會批判之間,這部劇集依舊拿捏絕佳平衡點。   「以暴制暴」的復仇固然爽快,但我認為這部劇之所以動人,一直以來都是因製作團隊對社會議題深刻的責任感。話題性之下,是一顆溫柔哀矜的心;能辨認黑暗,是因為良善的存在。 社會病灶的精準切片   第三季的劇本,展現了極大的野心。導演與編劇對於「惡」的觀察,從個人的貪欲拉升到了體制的腐敗與瘋狂。精準捕捉了現代社會的新型態犯罪,從針對年輕世代的遊戲課金詐騙,探討青少年們如何在同儕壓力、金錢誘惑與快速回饋的機制之下背負了巨額債務;或是詐騙的惡意,藉由人們想要便宜購得商品的人情之常,盜用他人的金融與各平台的帳戶,致使受害者竟成了共犯,侵蝕、摧毀凡人的日常生活;此外,劇集也試圖揭露韓國明星養成系統中,練習生如何被合約與夢想綁架,遭到嚴重的剝削。   更令人震撼的,是劇集後半段對於戰爭狂想的描寫。對權力念念不忘的人們,為了遂行個人的野心、提升自己的政治影響力,竟不惜挑動南北韓的敏感神經,試圖發動戰爭,將無數軍人與百姓的生命視為博取地位的籌碼。戲劇在此發揮了強大的社會檢討功能,甚至呼應時事。嚴厲叩問權力結構,揭穿了披著「國家重生」外衣,實則中飽私囊的醜陋面目。 反派的海報設計 一字排開極有氣勢 (張娜拉 장나라 的演出太棒了!) 影像敘事的倫理學   我最欣賞的地方,是處理敏感議題時,極為自我要求的「影像倫理」。尤其在描寫演藝圈練習生的剝削案時,避開了為追求戲劇張力而過度消費受害者的呈現手法。當劇情觸及女性可能遭受權勢性侵時,鏡頭不是重現女性遭受羞辱或暴力的畫面,而是巧妙地安排彩虹運輸的成員——正直又有點天真的崔警究與朴珍彥男扮女裝埋伏其中。   看似詼諧的喜劇橋段,實則蘊含巨大溫柔。觀眾透過角色視角,清楚得知了女性所處險境,卻不必在螢幕上目睹悲劇重演。對於劇中的反派(如集團女老闆),劇本也給予立體的故事,點出她既是加害者,也是過往體制的受害者;常言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滾雪球一般的困境,往往來自於命運的可恨,然而縱使如此,個人的悲劇際遇並不能成為加害他人的藉口。揭露結構的問題,卻不願濫情或獵奇的敘事態度,體現了製作團隊對受害群體的保護與尊重。 重視受害人的感受 並當作是自己的苦惱 不顧自身安危、大膽臥底 深入每一個事件 最可靠的「...

走向荒野的女性:讀桐野夏生《OUT》(主婦殺人事件)

從哪裡出去?   「會走到絕望之境,是因為拒絕擁有各種體驗。」語出芙蘭納莉.歐康納。歐康納的小說總帶著殘酷與壓抑,闔上小說,實在必須為桐野夏生運用這句引言的巧妙,以及撰寫《OUT》的深度而熱烈叫好。   書名「OUT」啟人疑竇,是要從哪裡「出去」?《OUT》始於一樁主婦殺人事件。暴力的死亡必然使原先的生活脫軌,然而在故事的象徵層次上,不妨將之視為對女性的「正常人生」概念的全面檢討。前所未有的體驗,打破了所謂正常的生活。執行家務的空間有了新的用途,生命的變數促使自我也長出另一種模樣,終於觸發一場出走,擺脫被定義的局限。   桐野夏生透過在便當工廠排夜班的四個角色,呈現了幾種有概括意義的女性典型,香取雅子、山本彌生、吾妻良江與城之內邦子,既具普遍性卻又是鮮明獨特的個體,小說家塑造形象的功力可見一斑。 《OUT》入選 時代雜誌史上百大推理驚悚小說 (圖片來源:A mazon) 深夜的便當工廠:去人性化的生產線   必須指出,背景設定突出社會現象的寫法非常有力。夜班被摒除在一般人的正常作息之外,兼差性質表示她們還有家庭要兼顧。便當工廠固定的生產作業極度非人化,除了必須維持鮮食的寒冷環境,工作量也很驚人,她們往往必須持續站立工作至少五小時。若要完成兩千個咖哩便當,攤平方形飯糰、淋上咖喱醬、切炸雞、把雞塊鋪在咖哩上等等,每個人只負責組裝其中一個部件。   一方面,無盡的生產線流程使她們即使內急也必須等待,必須很有耐性互相幫忙才不會累垮;另一方面,即便投入的勞動成本換不到足以翻身的社會資本,但瑣碎工作有勞有逸,小小場域裡亦存在想靠小聰明取得簡單工作的權力角力。必須互助展現了女性在逆境中驚人的韌性,悲哀的是生產線那種合作型態與女性情誼無關,深夜的兼差高壓又低薪,但處在社會邊緣的這些弱勢女性必須支撐壓榨她們的系統才能苟延殘喘。 彌生的困局:自欺的幻夢   山本彌生的外觀最有魅力。她從小鄉鎮來到大城市,與丈夫健司育有兩個孩子,組成了看似最為標準的家庭。健司本是家庭主要經濟來源,逐漸沉溺於酒家與賭博,將財產揮霍殆盡,甚至動手毆打妻子。彌生的殺夫是受到貶抑之後的直接爆發的衝動犯罪,然而殺人案雖是風暴核心,彌生卻始終渴望回到那份不世故的純真之中。   沒有親手收拾血肉模糊的現場,分屍的罪疚感被外包給雅子等人,留下的只有模糊的痛快。當彌生在面對惡魔佐竹派來的女性鄰居滲透進家門、代為照顧小孩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