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M・班克斯筆下的「文明」(Culture),是銀河中的龐大社會。人類與高度人工智慧共同生活,物質幾乎取之不盡,金錢因此失去意義,人們也不必藉由勞動換取生存。和我們熟悉的世界相比,稱這個消除了貧窮與剝削的文明為烏托邦,似乎也不為過。 《遊戲玩家》是「文明」系列的小說之一,也是相當容易進入這套龐大世界觀的敲門磚。主要劇情是跟著傑出的遊戲玩家傑諾.葛古前往阿札德帝國,參加同樣名為「阿札德」的遊戲。這套遊戲牽涉領土、資源、軍事、結盟與機運,更直接決定帝國的官職與階級,最終贏家甚至可能取得皇位。表面上是玩家彼此較量,背後碰撞的卻是不同社會對權力與秩序的理解。 遊戲反映社會所崇尚的價值 遊戲可說是葛古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近來他卻有些意興闌珊,好像已經沒有真正「值得玩」的新遊戲。他閱讀古老蠻族留下的遊戲專論,深信一個社會的遊戲能透露其民族精神與思想倫理,顯示該社會的特有精神,葛古對此始終深感著迷。 阿札德正是這種想法最極端的驗證。棋盤重現資源分配、軍事調度與領土劃分,遊戲勝負又決定現實中的權力位置,最會玩阿札德的人也就被視為最有資格統治。看似公平,其實是一種循環論證:掌握教育與資源的人更容易成為優秀玩家,而勝利又反過來證明他們「理應」擁有更多權力。坎瑟夫學院院長哈明甚至認為,操縱遊戲、進而塑造現實,本就是統治者的責任。阿札德最厲害之處,也就在於讓政治隱身於「公平競賽」之後。 想要「贏」的渴望 「文明」解決了許多熟悉的社會問題,卻沒有讓人的情感與欲望消失。無人機莫林史格提醒葛古,即使沒有貧困與剝削,運氣、心痛、喜悅,人生中的幸與不幸仍然存在。 葛古就是很好的例子。他擁有優渥的物質條件,仍在意紀錄與聲望,追求的甚至不只是勝利,而是前所未有的「完勝」。正因如此,他一時接受莫林史格協助作弊的提議。沒想到莫林史格留下了證據,再以公開真相、毀掉名聲來要脅,迫使他接受「文明」原本提出的任務,前往阿札德。 葛古因此帶著幾分被迫踏上旅程,卻並非真的毫無興趣。阿札德真正吸引他的,不只是複雜與難度,而是重新賦予勝負以風險與代價。在「文明」裡,人生鮮少真正有「輸不起」的時刻,是以這一場可能失敗、必須冒險,又足以突破自身極限的遊戲,反而格外誘人。 當你學會遊戲,遊戲也開始改變你 葛古出發前便覺得阿札德帝國充滿矛盾。帝國暴力卻多愁善感,野蠻卻又世故,極端富有的同時容許赤貧...
「人渣」,對社會敗類的鄙稱,指品德敗壞、行為墮落之人。《人蟻之家》故事裡的核心人物吉澤末男不僅沒有反駁,甚至篤定地想:我們毫無疑問是人渣中的人渣。 已是日暮途窮,為什麼不反駁呢?因為他們清楚知道,真正讓自己活不下去的,往往還不是別人如何看待「人渣」,而是一個又一個由金錢直接或間接造成的困境,他們一次次落到必須偷別人的錢、背叛別人的好意的地步。 「如果我有這些錢的話,我也會很善良。超級善良。」 看過《寄生上流》,大概很難忘記這句話背後的語境。貧困是一片荒蕪,住在擁擠破敗的地方,家庭無法提供照顧,沒能念完學校,也無法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沒有學歷與工作能力,最後連吃住都成為問題。人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不只是缺乏資源,也逐漸失去想像另一種生活可能存在的能力。 這也使書名顯得意味深長。日文原題《蟻の棲み家》直譯是「蟻的棲身之所」,中文版《人蟻之家》則選擇顯現故事中的「人」。末男成長於尚未改建的東京都板橋一帶,該地道路盤根錯節,屋舍擁擠,谷地的地勢常有高低差,谷底低陷地面之下的住處不少見,從路上幾乎只能看見屋頂,像是末男的朋友家就是必須沿生鏽金屬梯一路往下,才能抵達玄關,進入井底般潮濕陰暗的居所。身處社會下層的人,也彷彿真的棲居於土地之下,像螞蟻築巢,通道與結構確實存在,卻不容易被地面上的人看見。 末男每次從谷底探出頭來,總會為眼前豁然展開的一小片藍天感到驚異。真實生活的天空當然不會永遠晴朗,但那片藍色始終深植在他的記憶裡。或許也可以說,即使困頓才是生活的常態,末男沒有完全失去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 望月諒子沒有將《人蟻之家》寫成單純控訴貧富差距的小說。帶著讀者向地下走去的是自由記者木部美智子。當媒體追逐兩名女子遭槍殺的熱門案件,忙著把被害者身世整理成容易傳播的悲情故事時,木部原先投注心力的,反倒是一樁不起眼、手法又拙劣的食品工廠勒索案。 她探訪現場、訪問相關人士,也熟練地與警方及其他媒體工作者交換資訊。一般新聞往往必須迅速將事件壓縮成可以理解的故事,諸如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同時以煽動的標題與報導方向,暗示閱聽者應該對誰產生同情或憤怒。木部美智子的調查路徑與格局卻不肯服從此般社會惰性,她花很多心力把被省略的部分重新展開,追索家庭、教育、工作、人際關係與一次次選擇的來處,重新建立脈絡。 在我看來,吉澤末男與長谷川翼,是非常值得玩味與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