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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囍》:我們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家,只需要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電影《雙囍》的片名,本身就太幽默了。「囍」字由二「喜」併寫,意指鴛侶匹儔、佳偶天成,成雙的吉利本是好事,英文片名甚至直譯為《Double Happiness》。然而這份「加倍的快樂」落在主角高庭生(劉冠廷 飾)身上,卻成了同一天必須舉辦兩場婚禮的窘境——為他離異多年的父母各自舉辦。那麼,原本成雙的喜事,遇上早已各自再婚的父母,究竟是成「囍」的吉利,還是家庭複雜度以等比級數遞增的困難呢?

本文重點目錄

1. 雙重婚禮,雙倍喜氣?

  從人類學的視角來看,婚禮本應是一場神聖的「過渡儀式」。儀式的功能在於協助個體經歷分離、閾限與聚合,讓人們在心理與社會地位上從原生家庭中脫離,走入新的生活之中。只是電影《雙囍》裡,庭生與未婚妻黛玲(余香凝 飾)必須同日舉辦兩場婚禮,是因為要處理庭生父母早年不歡而散的婚姻所帶來的後果使然。父母雙方不僅拒絕同台出席,更因黛玲父親相信算命結果,堅持婚禮必須同日舉辦,也就有了時間必須規劃精準、拿捏得當(同時必須全力祈禱)才能通過的這場極限挑戰。

想知道更多關於「過渡儀式」的內涵?請看這篇——


  本應促進新人結合的儀式,卻因長輩的「面子」與「迷信」而化為一種形式的表演。兩場平行的婚宴,是為了維持家族關係的既有形式,而不能發揮它本該具有的過渡意義。這導致男主角高庭生與未婚妻吳黛玲的身心,為滿足忙亂繁雜的形式需求,始終處於混亂的狀態。選擇了經典的圓山大飯店作為背景,也強化了儀式展演的功能。

2. 不那麼典型的母親:追求自我與傳統母職之間的拉扯

  這種形式重於內容的窠臼,在庭生父母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由楊貴媚飾演的母親白雁心,展現了傳統母職在面對自我實現時的巨大困境。在社會潛規則中,男性的自我中心與事業追求往往被視為理所當然,更被鼓舞;但白雁心作為女性,若選擇不以育兒為務、強勢追求自我實現,便容易被貼上「不負責任」的標籤。

白雁心(楊貴媚 飾)
這氣場真正是影后(大喜)

  楊貴媚以極具力量感的詮釋,演活了這個拒絕放棄自我、渴望主導一切,卻因此顯得與家庭疏離的非典型母親,讓觀眾在共情與批判之間掙扎。當庭生拉住她的手,說那我們現在就下去(為庭生父親舉辦的那場婚宴),白雁心甩開了他的手,因為距離而縮小的身形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我深刻感受到她在母職往往代表的犧牲妥協與保有自我主體性之間拉扯的艱難。

年輕白雁心(劉品言 飾)
幹練的職業婦女形象與對孩子的愛
平衡的演出讓我很驚艷

3. 兩種不同的父親:愛,也可能是一種枷鎖嗎?

  相對地,庹宗華飾演的父親高盛宏,則成功形塑了另一種極端:那種近乎拘謹的、為了維持「完美」而深受磨難的單親爸爸。這個角色必須將單親生活的苦澀與孤獨吞下,轉化為對儀式細節的執著,並在婚宴上力求面面俱到,想必喚起了許多亞洲子女內心深深的恐懼與厭惡。庹宗華透過眼神中的壓抑與笨拙,精準傳達了父親在情感表達上的失能。
  愛,是真實存在的,面對因母親失約而難過的庭生,父愛不循情緒的安慰之詞來表現,而是對庭生說道,過來坐,爸爸帶你看電影。對他而言,愛是每一項男方應該準備的儀節禮品都無疏漏,是寫在講稿上的名單,是確保菜單每一道菜色都體面大方,這種「規矩」是他保護自己與兒子唯一的武裝,卻也在無形中成為庭生難以承受的枷鎖。

高盛宏(庹宗華 飾)
將那種嚴肅又拘謹的形象,詮釋得真好!

年輕高盛宏(李國毅 飾)
那時其實爸爸有摸摸庭生的頭🥹

  這裡一定要提到黛玲的父親。黛玲也是單親家庭出身,她的父親滿懷的祝福,雖外顯為對良辰吉時的堅持,但她的家庭確實給了觀眾另一種家庭關係的想像,以及緊繃的情緒得以喘息的空間。他們能夠自若地透過話語交流,真切表達情感,而語言聲道切換的私密感,也凸顯了這份自在。在吳先生的致詞裡,本來是用女兒寫的華語講稿,但他其實不那麼關心這個女婿是不是「好女婿」(他甚至沒講出口)——他切換成了粵語,字字句句都是一位父親的情感起伏。

吳火旺(田啟文 飾)

  同樣身為單親父親的吳先生,卻展現了情感的彈性。兩位父親對「講稿」的態度截然不同:高爸爸一心想找回講稿,唯恐遺失的其實是社交的體面;吳爸爸卻在致詞的關鍵時刻,直接扔掉了既有的框架。
  他全心關注女兒。當吳先生從女兒預寫的華語講稿抬起眼、切換回母語,他用熟悉的語言,傾訴老父親的內心,才真正發揮了這個儀式橋段的功能:使女兒明白他的真誠祝願。

讓我們練習說愛:


4. 潛入內心與記憶,正視原生家庭的陰影

  我很喜歡電影在處理告知「懷孕消息」一事,採用了截然不同的手法。這一方面是厲害的敘事剪裁,另一方面也再度體現了這兩種性格的對比。面對母親時,劇情透過戲劇性的碰撞展現了情緒的張力;但在面對父親時,導演卻選擇了「無聲」的表演。這種敘事上的留白,化龍點睛地指出了父子之間情感交流的真實困境:正在傳遞至關緊要的訊息,卻如此安靜,反而比大聲喧嘩更能呈現出台灣父子關係中那種難言的默契。
  現實的壓力到達臨界點,庭生追著童年的自己鑽入圓山飯店的溜滑梯密道,也可以說是象徵主角潛入地底世界,被迫面對那些被長期壓抑的陰影與真實記憶帶來的創傷。庭生跌入了舊家,他在那個半夢半醒的深海幻境中,重新面對了被淹沒的舊家與破碎的兒時記憶。封閉的空間裂開了,巨大的章魚觸手得以伸入,若不正視家是渴望卻也可能是重擔的事實,庭生終將溺斃在原生家庭的陰影裡。

庭生與兒時的自己(楊樂多 飾)

  這場關鍵的幻覺,肇始於酒,但或許可以更進一步說,那是一種迅速脫離日常的手段,使受壓抑的的真實自我得以顯現的出神狀態,庭生終於從長期壓抑的社會化好孩子模式逃逸。婚禮過程裡,繁瑣的細節不斷湧入,經常是高壓的處在某種事物的不足、時間不充分、或是脫稿與補救的緊急狀態,庭生的心理負擔極大,甚至忘了與黛玲當初「活在當下、共同面對」的約定。

吳黛玲(余香凝 飾)
如此心思細膩、舉止大方的女子,
庭生是修了百輩子的福氣!!

  黛玲敏銳地捕捉到庭生眉宇間隱藏不住的愁容,那是他在兩方討好之下,逐漸失落自我的警訊。然而,當他從密道溜下、酒意消退,看著焦急趕來的父母,他不再以隱瞞或隱忍來解決衝突。他在那一刻把積壓已久的心裡話對黛玲說出口,此舉正式告別了過去那個委屈求全的自己,這是清醒而澈底的溝通,也是建立新關係的誠摯請求。

高庭生(劉冠廷 飾)
將日常的壓抑、小小的快樂以及後來的轉變都恰到好處的演出
什麼獎麻煩都給冠廷來一座拜託!

5. 轉化舊秩序:奪回真實情感的一席之地

  最後,那個被重新製作成炸丸子的墨魚麵,也成為了戲劇性的可愛符號。墨魚麵原本是父親無法接受的「髒汙」,代表了對牙醫世家潔白秩序的挑戰;但將其轉化為外表整潔、內在依然保有原始記憶與風味的丸子,是庭生找到了一種與舊秩序相安無事、卻能保有自我核心的生存策略。
  面對傳統秩序,硬碰硬的反抗並不總是有效。理解了長輩的執拗後,轉而創造出具備韌性的「新內容物」,是新時代極其可貴的創意,這也正是庭生「主廚」這個身分在片中至關重要的線索。身為主廚,他本就是該空間場域的主導人物與創造者,深知如何調配衝突的材料。墨魚丸子是對食物型態重新定義,既含蘊了庭生與黛玲兩人愛的初衷,也是主廚專業的轉化,在面子攻防戰裡,為真實情感奪回了一席之地。

很有趣的海報
畫面穿梭成功抓住了故事核心的動態

  兩場儀式之間原本有半小時的時差,從密道幻境回到現實後的庭生,終於修正了時間軸,把心裡的孩子與眼前的大人重影疊合,元神回歸、復而為一。要成為大人,確總各有各的苦處、各有各的冷暖,也往往吝於對孩子解釋,甚至以為那樣就「會好好的」。然而,兒童的心,純真敏銳,風吹草動都可能成為內心的風暴。那正是庭生執阿嬤的手要再進婚宴場時,阿嬤說,你長大就會瞭解了,庭生對失智的阿嬤說——「可是,我已經長大了啊」,所暗示的最至關緊要的體悟。

庭生的奶奶(陳淑芳 飾)
雖然戲份不多,但有國民阿嬤演出就是安心!

6. 「通過儀式」的真諦:開創新人生的想像力

  溜下了滑梯的庭生,不再是被動地配合兩方父母的調度,而是主動交代送客時間,掌控了儀禮的節奏。辦理一場完美無瑕(不染墨魚汁)的婚宴,並不能幫助他們打造一個完美的家,但看見了原生家庭的瘡痍,仍好好地握住對方的手,庭生釐清了混亂的內心。那一刻他對黛玲說出的那句「我們一起」,以及對新生命的期待,正式標誌了一個獨立家庭的誕生。這也正是通過儀式的真諦,庭生跨越了心理的門檻,既開始修復原生家庭,也創造了新的家庭內涵,那可真正是雙喜臨門呀!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尋找更多對家庭的想像——


我也很喜歡這張劇照
黛玲眼神明亮且堅定,以鼓舞的姿態,拉引著眼神仍顯迷惘的庭生。
他們緊緊牽著手,黛玲帶庭生跨越象徵沉重的原生家庭重擔的門檻。
這一跨步,不正是人類學意義上完成了真正的「通過儀式」嗎?
門前則是兩人共同承諾的、屬於三個人的未來,於是他們成家。

現正熱映中!非常值得一看!

(圖片來源:雙囍 Double Happiness臉書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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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後的戰爭活動》改編自同名漫畫,講述世界莫名出現大量的「球體」漂浮於天空,引起短暫恐慌,然「球體」維持無動靜一段時間,人們也就習以為常與之和平共處。不料「球體」有一天開始墜落,軍方發現其強大攻擊力,非一般軍隊能抵抗,決定封鎖消息,並藉大考加分之名義,招攬高三學生作為其補充兵力。   整部戲著力最深的即為此設定,畢竟末日題材充斥:異形、喪屍、核爆、沙漠等,「球體」並非空前的挑戰(尤其落地之後分裂出的「小球體」與《怪奇物語》、《Sweet Home》裡的怪物皆形似),然而將「大考」壓力與「末日」挑戰結合頗為新鮮,兩者看似矛盾的處境竟被結合在一起,開闢出末日生存的一條新血路。   一開始同學們為了「加分」讓父母簽下了同意書,抱著參與夏令營的心態嬉鬧地住進了學校,儘管訓練辛苦、班上同學莫名失蹤,都還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直到第一次打靶回程的路上,親見球體肆虐後的屍橫遍野、導師的犧牲,九死一生的回到學校,這場「放學後的戰爭活動」才真正開打。   驚魂未定的學生們想要放棄大考的加分回家,然國家早已決定將學生當做砲灰,以加分之名綁架「唯有讀書高」的高三生,是一條註定不可能回頭之路。而正因為學生涉世未深,還抱有「相信」、「期望」與現實殘酷的世界對比豐富了劇集的可看性,同學們不同的個性與彼此的火花調劑了時刻被死亡籠罩的陰影,讓整部劇集的節奏張弛有度,是不錯的觀看體驗。   末世題材最困難的便是如何收場,畢竟中間奮力與怪物搏殺、人性的自私考驗、重要人物的犧牲等,皆為可預期的情節張力,在這部戲中也恰如其分地展演。而故事的結局急轉直下,原本作為連結與力量來源的教室成為屠宰場,劊子手正是對大考念茲在茲以致迷失心神的「乖學生」,與其說「人比怪物更可怕」,不如說是「體制」讓人「去人化」,韓國對體制反思的慣常手法於此顯現,雖見斧鑿痕跡,然「虛無」的收尾,亦是對此「戰爭活動」(球體/考試)的「虛無」抵抗。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編織的過程也成為了毛線:《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閱讀《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是有趣的體驗。作者背筋在開篇便提出殷切的請求:「敬請有相關消息的人與我聯絡」,表明這是一樁仍在擴散,有待補完的事件。這句話既先入為主的暗示了事件紀實的成分,也是讓讀者無法置身事外的邀請。   小說中的「近畿某處」,不能被現代行政區劃準確標示。若以山為中心,將幾個靈異景點標上圖釘,手指沿著那些地點比劃,能圈出一個圓形,它是跨越縣市分界,被死亡、傳聞、開發與探險反覆加工而成的場所。這個圓是地圖上的範圍,也像是地理與心理上的結界,分散的事件彼此牽引,逐漸形成了怪談場域。   人們既害怕,又忍不住追查;想遠離,卻反覆確認怪異之事的存在。從這個角度來看,所有的靠近與談論,使那片土地或依附其上的怪談,不斷重新獲得異質的力量。 本文重點目錄 1. 紀錄與資料碎片所打造的陷阱 2. 人的好奇心是怪談的燃料 3. 從「勝」到「麻悉羅大人」:如何製造怪談 4. 紅衣女子與被壓抑之物的回返 5. 當閱讀也成為祭祀的一部分 紀錄與資料碎片所打造的陷阱   小說中的謎團,透過雜誌記事、訪談逐字稿、網路情報與讀者投書交錯鋪展。夾在這些「文件」之間,敘事者自己的聲音則收在題為「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的章節裡,並依序標號推進。乍看之下,這是整理資料、追查真相的方式;然而翻開目錄便會發現,原本整齊的「1、2、3⋯⋯」,到了「4」卻停住了,同樣的標號一再出現。   每一個「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4」都帶來新的碎片,從前面章節獲得的訊息也悄悄被改寫。隨著真相的輪廓逐漸清晰,敘事者究竟是誰,或許從一開始就被藏在敘事結構裡;而說故事的目標、解謎的終點,也在身分被揭露之後水到渠成。但多少令人不安的是,當讀者跟著文件整理線索,試圖理解近畿某處「究竟發生了什麼」時,閱讀本身促成了最終極的參與。 ↑ 回到目錄 延伸閱讀:探究更多小說修辭學 🔗  如果解密的人是不可靠的敘事者——《林中祕族》 人的好奇心是怪談的燃料   也正是在這一點上,《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讓我想起電影《咒》。兩者的相似之處在於它們都把「接收者」拉進了恐怖的運作之中,使恐懼成為傳播的動力來源。《咒》讓觀眾記住咒語、觀看符號,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