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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乩身》:常保赤子之心的人生修煉


故事的土壤:豐富而充滿活力的民間信仰

  我很喜歡《乩身》進入片尾隨即響起的嗩吶配樂。也許身為台灣的觀眾,很容易就能因此連結民俗信仰的經驗,聯想廟會活動的熱烈與喧鬧。在台灣自由的廟宇文化裡,遙遠的神話人物三太子哪吒,化身活在日常生活裡的神明相陪。
  民間信仰之中,三太子哪吒的職稱是中壇元帥,差遣鬼神組成的軍隊,驅邪除祟,守護人民。乩童在出神的狀態,手持乾坤圈,踏著風火輪的步伐降臨人間。而有趣的是,在台灣的三太子可說是「與時俱進」的信仰,相信大家對電音三太子也不陌生。
  影集《乩身》的故事背景設定,便是關於三太子在人間的代理人。柯震東所飾演的韓杰,肩負「三太子乩身」的職責。這個故事涉及遠古時代的爭鬥與毀滅,三太子與六梵真身相鬥,人世曾幾乎覆滅的正邪對決,然而,進入現代,故事所追求的正義,恐怕不僅是法理的公平,它表現的精神更親近於庶眾的願望,期望透過業力平衡與個人贖罪,使得善惡各得其所。

乩身:神的人間代理人

  乩身,是人作為神明媒介的儀式,神明借用凡人的軀體降世。我好奇的是這個「借用」關係,我認為這是最關鍵的草蛇灰線,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全劇最核心的張力:這具身體,究竟是誰的?
  韓杰的父母是三太子的信徒,守著神明的香火。精明貪腐的地產大亨覬覦廟地,以毒品腐化了年少的韓杰,使他負債累累,最終被迫偷走廟宇地契。父母不肯離開,被人放火燒死。韓杰在絕望中跳樓,他墜入地獄,三太子卻在此時出現,讓他親眼看見自己的罪如何造成父母在地獄受苦。於是,契約成立,韓杰將成為三太子在人間的代理人,可以說這一度被捨棄的軀體,現在屬於三太子,他必須重回人世來清償債務,在人間替三太子懲凶除惡。

韓杰(柯震東 飾)

  這個設定一定讓我們想起了哪吒的故事。哪吒本有「析骨還父、割肉還母」的典故,《封神演義》的版本,環繞哪吒的憤怒,而後的改寫則常是偏重盡孝,為了不連累父母,切斷所有的血肉關係。哪吒此舉是以死謝罪,卻因受到「憐憫」而得以「蓮花身」復活。韓杰自認是間接害死了父母,揹著罪愆,獻出自己的身體,懷著哀痛與遺憾,努力執行人間的任務「做功德」迴向給他的父母。三太子為何給予韓杰第二次機會,韓杰是百思不解,但我們看到最後,將會理解三太子的作為,也確實是憐憫使然。

三太子(王柏傑 飾)

  血肉之軀的「乩身」要戰勝邪惡,自然有許多天賜的法寶,不管是風火輪、乾坤圈、混天綾或是九龍神火罩,都是《封神演義》之中熟悉的道具。不過,影集將這些利器具象化,靠的竟是「尪仔標」!三太子在眾神明之中,總有一種活潑淘氣的感覺,法寶的兌現方式也顯示了三太子玩耍的性格,這個設定真是樂趣無窮。

尪仔標超酷!!

配角打造的陣圖

  影集短短八集篇幅,要讓人物形象立體,最有效的方式往往是讓周圍的人各自折射他身上的某一面,不管是放大的、扭曲的,或者截然相反。《乩身》的配角群,正是這樣的陣圖。
  陳七殺(陳以文 飾)代表的是對力量最純粹的追求,武藝的卓越,追求至高技藝,雖因此墮入邪道,但仍有著古典倫理。他敗給韓杰,也就甘願落敗,甚至願意把那些法器都給封存。他後來因要救出至親,不得已再度被六梵所役,幾乎成為行屍走肉,實在是非常悲傷,因為我多少有點欽佩他那時收山的氣魄,畢竟武俠精神裡真正的強者,取決於技藝和德行,而非以不擇手段來定義。

陳七殺(陳以文 飾)

如果半夜在路上遇到陳七殺
我真的會被陳以文這個造型活活嚇死(讚許意味)

  吳天機(薛仕凌 飾)一角,則是負責詮釋扭曲的慾望。他的邪惡是權謀調度,借力使力、腐化他人,毫無憐憫的殺戮,或是靈體的掠奪,都只是為了攫取超乎尋常的力量,以及逃避應負起的責任。他沒有充分的身體素質,也不具備真正的技藝,連利用他的六梵,最後都想招募韓杰做自己的乩身,實在是看不起吳天機。
  但吳天機這個角色,正是韓杰的反面。為什麼這麼說呢?故事的最後,韓杰忍不住問三太子,為什麼選擇他作為三太子的乩身。韓杰曾因對毒品的依賴,而被人利用;對父母的愧疚,則讓他接受了三太子的交易,受癮頭宰制、困於負疚之心,他經常都「身不由己」。每當韓杰施用三太子的法寶,都必須承擔法術的「反作用力」,法術越強大,帶來的痛苦也越大。可以這麼說,刻在韓杰胸膛的火焰,是罪惡感的業火,但他願意承擔。
  相比之下,吳天機把這些苦難都外包給那些犧牲者,甚至在三太子親切給予道德勸說的同時,他仍執迷不悟,總是選擇最壞的那條路。說到底,吳天機從一開始就受六梵利用,始終是因為他害怕付出代價,他雖逃過了人間的刑罰,更想逃避地獄的審判。

吳天機(薛仕凌 飾)的官方劇照應該只有這張有現身
我們終究是要為自己的各種決定負責

  葉子(陳姸霏 飾)照出的則是韓杰柔軟的內心。《乩身》的情感核心在於韓杰的痛苦。他辜負了家人,所以全心補過,但執行任務的過程裡,他也曾因未對身邊的人伸出援手,而留下遺憾。這些都是推動他修正自己行為的動力。罹患血癌的葉子,是對世界充滿善意的無辜之人,純真、劍及履及,韓杰即使要自我犧牲,也渴望留住這份希望,因為葉子身上有某種他已逝去的可貴事物。
  而以《乩身》這個故事層面來說,三太子同樣是映襯韓杰的配角,他是全知的見證者。三太子與六梵過往的交手,使兩者真身對決成為神佛的禁忌,乩身的存在,正是為了替三太子在這個禁忌之內找到出口。因此最後的對決必然由三太子降乩:他的神通可以壓制六梵,可以使韓杰重生,但這份強大,也恰恰凸顯了韓杰始終是個血肉之軀。

輸贏?

  三太子看著韓杰長大,知道他性格純良,只是走了歪路,所以給了他第二次機會。凡人不知天機,順性而為,難免犯錯;但故事真正想說的,或許就是這一點:神明的憐憫,從來不是豁免(你看三太子好聲好氣要吳天機自己跳進地獄裡),而是「機會」。能不能把握,願不願意誠心彌補,還是得靠自己。

永恆少年:常保赤子之心的修煉

  三太子常被描繪為孩童的形象,神話核心像是一位選擇永遠不長大的神,但他可不是彼得潘。析骨割肉之後,身體以蓮花重塑,他既出於選擇而死去,與父母的血肉關係徹底切斷,那便不再背負原初出生的義務。一方面,他確實是個永恆少年,既象徵自由與活力,也暗藏著一種拒絕全然承擔成人責任的曖昧。然而三太子畢竟是神,他神力無窮,也曉得天機,他洞悉事理,並頑皮地給予受試者考驗。
  韓杰,是在摸索中跌跌撞撞而被迫成為成人。少年時期的過錯,父母的死亡,罪惡感接踵而至,使他在還不夠成熟的時候就被迫直面人生最沉重的課題。他時常跟三太子「嗆聲」,剛開始也並非為了利他或撥亂反正,才選擇走上正義之路,他是出自私心,不願父母繼續在地獄受苦。
  表面上他們的合約是為了清償債務,內在卻互補而彼此支撐。永恆的少年三太子,需要一個有血肉、能承受損耗的凡人身體,才能在人間行走;而因罪而一夜長大的韓杰,則是過早衰老的厭世凡人,或許,藉由這個以童稚面貌降世的神明,能重新學習如何在世界裡保有一點淘氣的輕盈。


  正邪的決戰是成人的爭鬥,謀略、慾望、腐化,都是成人才有的劇本。三太子的法寶,韓杰手中尪仔標,那是孩童的玩具、童年的符號。影集結尾的補述是可愛的,在廟門前輕快踩著飾有令旗的三輪車的那個孩子,憐憫一隻小貓,憐憫受欺負的同學。要能從自身的慾念裡抬眼,看見塵世中的他人,多少需要的是這顆急公好義的赤子之心。債還清了,韓杰卻留下來了。「續約」的理由,是因為有人需要,而他已經願意付出。這具身體,這次是他自己答應借出去的。只要心存善念,終有一線生機,而一念心善,雖不見得能步步生蓮花,卻也能讓這個世界多一分清涼意。


  改編自小說的《乩身》,在Netflix的全球排行榜上取得好成績,或許也受到三太子的加持——我指的是民間信仰的活力。這是真實存在於台灣街頭廟宇的神明,也常能在遶境的隊伍裡見到誠心供奉的隊伍,所以在嗩吶聲一奏下,熱血的正義追求、業力平衡的黎庶認知,以及遶境平安的真誠祝願,都在我們心底激起了情懷。
(圖片來源:Netflix)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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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是注意力破碎的時代最缺乏的資源。《圖博千年:一個旅人的雪域凝視》的作者陳斐翡卻以旅人的眼睛穿梭記憶、爬梳文獻,以深情的凝視與勤奮的勘察,將權力機構所建構的巨大史觀踏出了裂縫。 🗺️ 地圖與命名:誰能決定疆域與記憶?   當權力佔有空間,能將之任意調度,歷史便褪色成單一平面。控制現在就能控制過去,控制過去就能控制未來,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正在眼前展開。翻開《圖博千年》,全書章節目錄到正文以前,有一張以方塊字標音的圖博語地圖,暗示了繪製地圖的作者深明地圖所擁有的力量。地圖,固定空間的形狀,藉由命名與指向,確認領域與歸屬,將想像顯影,從來就不僅僅是純粹功能性的物品。 🏔️ 信仰、建築與國族敘事的角力   圖博的生活與信仰是完整一體,當代的權力機構也以這兩條途徑試圖改寫古國的面貌。作者以具體的資料,比較歷史撰述立場的差異,精彩呈現了中國的歷史論述如何增強疆域繼承來打造正統,泯除差異來收編。例如減弱滿清和圖博佛教文化的聯繫,再大興土木建造故事裡的建築,加強一再重述而愈發完整的「文成公主」符號,一方面鞏固漢文化施恩教化的地位高度,另一方面也將與信仰有關的儀式觀光化,沖淡了信仰的精神意義。   作者鋪開旅行的軌跡,註解圖博的地圖、生活與信仰,對照無處不在的監視器與身份檢查的控制,有時真為她捏一把冷汗,像她這樣的旅人,完全不同於標榜自我追尋的旅行者。 🐃 從治曲到金沙江:語言的界線與文化的鏡像   其實標榜追尋自我的旅行者,在社群時代並不少見。「壯遊」的概念已經改變,是結構地位的變相加值;雪豹彷彿也化作某種精神動物,讓現代工作社會底下備受束縛的身心有所投射,使得惶惶不安的靈魂有了暫時的依附。書中有所述及,而我留下極深印象的是河的名字,如「治曲」,圖博語意為「母犛牛河」,想像世界屋脊的冰川漸漸消融,融化雪水艱難卻晶然地匯聚,河流是犛牛的乳汁,頌揚河流所帶來的生命力。作者卻不忘點出,「治曲」這條河的中文名字是「金沙江」,凸顯不同文化迥異的思考邏輯。   由此可見,如何呼喚存在的事物反映了我們如何看待世界,以及文化的核心價值。然而,若是跟隨作者一步步走進山谷、村落、旅社與佛寺周圍,見她堅持正名,以圖博稱呼,以圖博語來指認眼前的一切,再以註釋說明其漢語的意義,顯露的不僅是文化本質的差異而已。圖博或西藏,新疆或東突厥斯坦,命名是政治角力,同一事是「抗暴」或「解...

將破碎的靈魂片片拾起——讀《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

     這是一個家族的故事,也是整個世代的故事。      書名「鴻」,來自母親的名字「德鴻」,而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涵括:生下「鴻」的姥姥、母親「鴻」、和作者「我」——「鴻」的二女兒(作者張戎,原名「二鴻」)。「鴻」,是天上翱翔的大鳥,展現盛大,也借指書信。三代「鴻」用她們的一生編織一封長信,寫給我們這些讀者,和所有歷經那個時代的人。      二十世紀中期局勢動盪,在中國,軍閥割據、對日抗戰、緊接著國共內戰,江山數度易主,市井小民的生活就是要學著努力在夾縫中求生存。「鴻」一家的故事於此開展:姥姥長得美,一雙小腳裹得嚴實,在父親的刻意安排下,嫁給了軍閥薛之珩當姨太太。當時的規矩,姨太太的孩子是大房的孩子,姨太太是財產,老爺死了只能任憑大太太發落,或賣或娼;然姥姥不輕易向命運低頭,帶著孩子東躲西藏,熬到薛之珩臨終前「放她自由」,後找到人生伴侶醫生夏瑞堂,用一雙小腳走出了自己的路。      母親「德鴻」經歷滿洲國次等公民的統治和國民政府的腐敗,中學時期祕密幫助共產黨傳遞消息,承繼了姥姥的韌性和軍閥生父的狠勁,十七歲被關進國民黨大牢,刻意被帶去看人受刑,而後被蒙眼抓去和死刑犯並排站著,槍聲、倒地聲,德鴻半步不退,連軍官也震懾。十七歲女學生的名聲傳揚出去,間接促成了她的婚姻,嫁給了共產黨官員張守愚,生下二女三男,展開波瀾壯闊的一生。      故事的第一人稱——二女兒張戎,在「新中國」長成,享受過特權,也遭受過磨難,1978年成為第一位從四川到英國的留學生,後定居英國。1988年,母親遠赴重洋探視女兒,在遙遠的他方,母親第一次講述她的生平、姥姥的生平,在「政治正確」下被壓抑了數十年的話語,一口氣爆發出來。母親日講、夜講、在家裡講、在旅途講,張戎上班時,母親就對著錄音機講,數月之後,母親留下數不清的故事和長達六十個小時的錄音帶,推動這部作品的完成。      整體的閱讀感受十分迷人,令人欲罷不能。我們既想知道人物的情節發展,又因為已知的歷史害怕故事的推進,讀來時時有驚心動魄之感。我們學習紀年的大事記,卻不知道大時代下的小人物是如何迎向時代的動盪,順著故事,我們彷彿成為主角的家人,和他們一同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