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生存的姿態,有時必須在地獄中燃燒——《地獄占星師》


  細木數子(戶田惠梨香飾)的一生是個傳奇。有人看到她的成功;有人看到她的貪婪;有人看到她的華麗;也有人看到她的卑劣與不擇手段,但這都不妨礙我們看著她的足跡興嘆:原來人生還能這種活法。

  我喜歡戲劇敘事線的安排:成功的占星師數子掌握著電視台的大好資源,出入是浮誇的加長型禮車,車門一開整個部門的人行禮如儀恭迎大駕,一路小跑步送至專用的休息室。於此同時,小說家魚澄美乃里(伊藤沙莉飾)正等著採訪數子,撰寫一本以數子為原型的小說。故事的張力由此展開,我們將見到數子的回憶、美乃里的投射和旁人的佐證,彼此編織交錯卻又相互矛盾,究竟真相為何?唯有沿著劇集的推進,才能略知一二。

  一切要從一位小女孩開始說起。二戰的戰敗國日本滿目蕭條,成年男子或死或傷,留下來的人們必須從一片廢墟重新建立生活。數子的母親憑一己之力要養活全家四個孩子,本想批一點美國啤酒來賣,貼補家用,不想雪上加霜被黑心商欺騙,酒瓶裡盡是不值錢的麥茶。旁人嘲諷的話語:「現在這個時代,會上當不是騙子的錯,而是被騙的人活該。」深深烙印在小數子的心裡。

  那天晚上,弟妹餓到睡不著覺,數子偷偷摸摸跑到路邊神像前,把供奉的包子偷走,帶回家分給弟弟妹妹一人一半。嘴上說著自己不餓,肚子響亮的叫聲卻出賣了她,數子匆匆跑回神像前向神明懺悔,揮之不去的飢餓,掌控了小數子,她看著地上的蚯蚓,輕輕捏起,眼前的柱狀肉色生物不停蠕動,進到了數子的嘴裡。蚯蚓的滋味,伴隨她一生,「餓」從身體刻入心裡,彷彿一個詛咒,她永遠無法感到滿足。

  接下來的故事發展得很快,劇集節奏流暢,高潮迭起。數子非常了解自己要什麼,為了賺錢,她選擇去夜總會打工,而後自己做生意,從車站前的小店賣飯糰開始,一路做到銀座最有名的媽媽桑,跌破眾人眼鏡。然而命運絕非一帆風順,數子又遭遇了更無情的欺騙、背叛、負債、黑道控制等打擊,最終一關關克服成就自己的占星事業。故事推進緊扣日本的時代演變,戰後重建搭上奧運熱潮的消費欲望、石油危機的轉型、經濟泡沫化後急需的人心撫慰等。歷練多年的經驗,讓數子善於洞察人心,總能精準給出對方的需要,鞏固她的事業王國。

  富可敵國的數子始終孑然一身,出入唯有愛犬蒂亞拉相伴,連她的血緣至親都不相往來。小說家美乃里也隨著對數子了解的深入,看見了數子的複雜性,哪些看似勵志的崛起故事,折射出殘忍與壓迫。她必須做出抉擇,要順從數子的渴望成為一位稱職的代筆,藉此重回出版業;還是忠於自己的文字與小說家的尊嚴,但失去數子這個靠山?深夜的書桌前,旁邊是熟睡的女兒,美乃里奮力地敲著鍵盤直到天明,她完成了對自己的託付。

延伸閱讀:萬花筒般的真相——

  最後的對質,美乃里說:「我不知道真相是什麼,但是我被主角生存的姿態深深吸引。在我書寫的同時,她那強烈的欲望幾乎壓垮了我。」作家的慧眼看見了真正的數子,她從未屈服,無論何種代價,她都會殺出一條血路——細木數子的生存之道,需要澈底的覺悟。

  難道沒有動搖的時刻嗎?那一疊稿件落到數子的桌上,無人的夜晚,她戴著眼鏡一頁一頁翻讀,竟淚如雨下,不能自已。原來這麼多年的知音在此,漫長的一生,至親摯愛都背離的人生,被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作家(出了一本書就結婚停筆,甚至不知道還可不可以稱為作家?)魚澄美乃里理解了,孤寂有了形狀。儘管她們終將陌路,卻不妨礙這一刻的共振,是我最喜歡的一幕。

日文「戀」讀作こひ(Kohi),
拆開來正是「孤」(こ)與「悲」(ひ)的結合

  「真正的眼淚,是不會流給別人看的。」數子準備好了,招牌動作,拇指與食指順著法令紋往下撫動,嘴角微微揚起,她已拿起尖刀要大殺四方,擋在路上的人們注意了,數子可是六親不認的。

  「你會下地獄喔!」不是預言也不是詛咒,而是倖存者提出的挑戰:你敢賭上一切嗎?說出這句話的人,早已在地獄裡了。

(圖片來源:Netflix)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記得愛過夢中的她——《黑鏡・白日夢飯店》的擬像與愛情

  從二〇一一年開播的《黑鏡》,以單元劇形式探索科技與人性的衝突,如今已堂堂邁入第七季。奇思妙想的故事,背景無論是近乎現實或架空設定,常以極端的條件展演了科技的發展對法律、社會制度與人情世故的挑戰。   這一季我都很喜歡,特別想談談〈白日夢飯店〉(Hotel Reverie)。 🎬 一部電影的時間   不遠的將來,出現了「夢回」(ReDream)的實時技術,AI帶來的沉浸式體驗,讓演員可以直接進入既有的影像檔案、代入角色,節省老片翻拍的成本。即將被淘汰的基沃製片公司,雖有令人稱羨的作品庫,但負債連連,品牌已日暮西山,完全無法與串流公司競爭,乾脆以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嘗試新技術。正逢好萊塢大明星布蘭蒂・弗萊戴想打破戲路侷限,點頭答應演出,因而有了經典黑白電影《Hotel Reverie》的重啟計畫——只需高片酬演員真正「一部電影」的時間。 金咪(Awkwafina飾)負責經銷 ReDream技術 促成基沃製片公司翻拍黑白電影的計畫 基沃公司負責人 Judith Keyworth ( Harriet Walter 飾)   《Hotel Reverie》是一部愛情電影。男主角艾黎克思・帕默醫生以一曲德布西名曲「月光Claire de Lune」觸動了女主角克拉拉・萊斯-勒薛,兩人情愫暗生,克拉拉的丈夫克勞德計劃殺害她,醫生一次次幫助她逃過死劫,兩人譜出戀曲,最終在危機化解後,以相互的告白落幕。布蘭蒂要飾演的正是帕默醫生。由於影像是程式設定,即使改變角色性別,所有劇情仍將依照預定發展推動。有趣的是,在做演員功課時,布蘭蒂花了更多時間了解的不是自己扮演的角色,而是對手桃樂西・錢伯斯,亦即飾演克拉拉的原演員。 德布西(Debussy)- 月光( Claire de Lune)與其他選輯 有趣的是,德布西也有一曲 Reverie( 白日夢),不妨一聽  😉 《Hotel Reverie》的 女主角克拉拉・萊斯-勒薛( Emma Corrin飾) 🎭 戲中戲與愛情的模樣   《Hotel Reverie》成了黑鏡〈白日夢飯店〉的戲中戲。陰錯陽差地,布蘭蒂沒有真正了解夢回究竟是什麼技術,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雖重新看了這部電影,也傾慕桃樂西,但跌進佈景擬像的真實感使她大為震撼。儘管一切佈景與角色都是AI生成的計算結果,置身於《Hotel Rever...

權力的形體:讀《幽靈社團》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祕密社團」總是有點迷人。尤其像耶魯這般長春藤名校,本來就是菁英養成的重要場域,進入校園已是經過篩選,頂尖學歷又為未來加上一層光環;同儕與校友形成的人際網絡,日後更散布到政治、金融、法律、媒體與學術等各個領域,原本已有優勢的人將輕易地延續優勢,什麼願望皆如有魔法、彈指而成,更讓人想一窺那些校內時期封閉而神祕的聚會。   《幽靈社團》便從此處展開進一步的想像與設定,如果耶魯學園確實存在的祕密社團,真的掌握魔法呢?運用人類的內臟占卜來預測金融市場、聚斂財富;透過降靈術復活骸骨,以幽靈組成的線民網絡刺探商業情報;甚至化獸師還能進行政治暗殺?循故事脈絡開展,魔法不再只是奇幻元素,已成了財富與人脈等等實質影響力的「直接化身」。   我不禁要想,也許這更折射出現實世界裡的權力比魔法還更無所不至。它藏在名校光環與階級之中,毋需宣告自己的存在,便能使人不自覺地為之服務。小說讓無形的力量顯影,使原本潛藏的事物再也難以忽視。 顯露的特權:誰來承擔儀式的風險   剛剛進入《幽靈社團》的故事,我便惶惶然感到了不安。倒不是擔心骨粉與石灰所繪製的魔法保護圈有所疏漏,也不是主人翁亞麗絲對監督程序好像不太熟悉,連是否正確記誦防禦符文也滿懷質疑;不是因為臟卜師把眼前內臟搓來搓去的景象與氣味令人反胃,甚至也不是灰影(鬼魂)的逼近、遠方異常的爆裂聲響所帶來那種好像有什麼東西即將闖入儀式現場的急迫感。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對他人身體近乎漠然的態度。為了讓預測股票市場起伏的占卜儀式更加精準,祭品要吃下白鴿心臟與各種苦味香草,而活人的內臟比動物更適合占卜,於是乎該祕密社團經常利用被社會排除的人來設祭,像是不斷進出急診室、監獄與精神病院的病人或流浪漢。被擺佈的人渾然無知,也可能隨時命喪黃泉。推動儀式的諸般利誘與欺詐,都是為了讓原本已有資源的人取得更多資源。   魔法促成了階級壁壘的運作,富裕學生進入祕密社團,獲得普通人無法接觸的力量;畢業後把持政商資源,再把財富與關係餵養回社團,就連進行魔法儀式所可能付出的風險,也可以外包給弱勢者承擔。亞麗絲所屬的「忘川會」雖負責監督這些組織,忘川會的運作經費卻又仰賴祕密社團的支持,應該可以說,當監督者經濟上依賴被監督者,制度自然很難真正中立。 大學既是階級複製,也是人生仍可能改變的地方   不過,《幽靈社團》並沒有把大學只寫...

奧爾嘉・朵卡萩《犁過亡者的骨骸》:牽制宇宙的微小碎片

  奧爾嘉.朵卡萩的語言充滿魅力。《犁過亡者的骨骸》援引威廉・布萊克的詩歌作為啟動章節的情境,既富有詩意,也暗示了神祕與晦澀裡包含衝撞權威的傾向。   「一個國家的狀況能從動物上看出端倪。若是人們野蠻的對待動物,那民主或其他東西也都無濟於事。」老婦在警局裡口若懸河,她見到因遭偷獵而死去的動物,前來警衛隊報案。她不斷寫信,意圖要求巨大系統裡某個負責單位呈報、申覆、改變,只是,一位住在偏遠之地的老人(而且是女人),偏執又古怪,所有經辦人都輕率地只想快點打發她。   另一條線索從一樁死亡意外開始。充滿敵意的鄰居因鹿骨梗住喉頭窒息而死,事情的發展漸漸讓人匪夷所思,同時伴隨更多的死亡。那具屍體附近有鹿的腳印,而這具屍體是終於被尋獲的失蹤者,屍身早已發霉,擱淺在原用以捕獵動物的陷阱之中。一樁樁接連而來的死亡,周圍的不祥之兆暗示動物的密謀。莫非,這是動物的報復手段?   我們會逐漸從碎片裡拼湊事件輪廓。表面上,這似乎是個尋找兇手的推理小說,但故事裡死亡的不僅僅只有人類。人類突遭外力重擊、毆打或傷害而死,是謀殺;動物橫跨樹林卻遭受槍擊,胸腹中彈、負傷逃亡,最後冰冷而僵硬的倒在雪地,明明遭受了殘酷對待,卻只不過是用以取樂的打獵活動不可免的附加傷害。   神父說動物沒有靈魂,不能得到救贖,無法得到永生,難道是怎麼樣的物種比較有用,而決定了生命的價值嗎?老婦人應該很無助,她是凡事追求有用、有價值的世界裡「剩餘的事物」,然而她卻非常頑強。   老婦每天準備睡下之前,把腳給洗乾淨才上床,體體面面,全無憂慮地面對死亡;每天醒來,便無一刻停歇,守望寒冷淡季無人居住的房子,勤貼「女兒們」(她心愛的犬隻)失蹤的告示,甚至還能不斷責問機構,要求拆除狩獵架(用以誘食捕獵)的機關。   老婦人是這世界裡看起來毫無用處的一塊碎片,然而世界比我們所想像的更是處處緊密相連。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伊坂幸太郎《末日愚者》:一顆溫柔的心

  世界宣告終結,未來不再可期,我們要怎麼度過眼前的時光?   伊坂幸太郎的《末日愚者》由八個短篇組成。每篇都獨立成章,通過人物、場景與細節互相呼應,構成一部看似鬆散卻完整的小說。作者以不同角色的視角切入,透過內心獨白與遭遇的衝突形塑深刻的人物樣貌;而反覆出現的物件、地點與相關配角,則讓讀者逐步拼出故事背景與社區面貌。   科學家宣告小行星會在八年後撞擊地球,社會陷入了持續五年的劇烈動盪。或許是因為警察嚴厲而無情的執法,也可能是胡作非為的人多半已命喪黃泉,但追根究柢也許只是大部分的人放棄了希望,暴動與犯罪終於逐漸平息。至少,在故事舞台這個位於日本仙台的小社區裡,居民們似乎進入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儘管恐懼與不安如同逐漸接近地球的小行星的引力,仍在每個人的心上作用著。   那將會是天降閃電、雷火的可怖場景,還是神話中的洪水再臨?原本追求的目標與平凡的價值觀趨近崩解,或被迫重新衡量。想到世界要毀滅,有時人會突然絕望到蹲下、必須抑制住想嘔吐的衝動;但日常生活又顯得極為尋常,進行採買、訪友、散步或鍛鍊,乃至於在河堤邊踢一場足球比賽。   先說說與書名相同的〈末日愚者〉,作為第一個故事,很快地定下了小說基調。敘事者是一位懊悔的父親,過去,他把不符合成功標準的兒子視為笨蛋,最終失去了兒子。面對世界末日,終於必須確實檢視一直以來存活的方式,畢竟那些為尊嚴或面子而汲汲營營的心態,都顯得毫無用處。不知道世界到底會怎麼毀滅,但人心中那些細微的轉折,反而使一切變得真實而沉重,他必須思索如何在剩下的時間裡與家人和解。   〈太陽貼紙〉、〈困獸啤酒〉、〈冬眠少女〉⋯⋯,小說的每一個短篇都是四個字的工整翻譯,好奇原本的篇名如何,分別是〈終末のフール〉、〈太陽のシール〉、〈籠城のビール〉、〈冬眠のガール〉、〈鋼鉄のウール〉、〈天体のヨール〉、〈演劇のオール〉、〈深海のポール〉,八個篇名都採漢字加上片假名的格式。漢字先展示主題或場景,片假名則指向對象或物件。整體帶來了視覺上的工整,音韻則有節律,甚而因此帶點活潑感。片假名通常用於標註外來語,但也能用來強調某些單字,深入探索故事,將會發現那些對象或物件都是故事昇華的關鍵。   雖遇末世危機,但敘事重心不在渲染末日災異,也幾乎沒有災難場面。書寫的意圖因而相當明確,是把末日作為手段,設定一個大哉問:人終有一死,那麼,該如何活下去?   世界末日當前,要把...

幸福的代價——伊藤計劃的小說《和諧》與影集《萬中選一》之間的聯想

《萬中選一》(Pluribus)官方海報 (好有力量、好喜歡喔) 伊藤計劃《和諧》<harmony/>書封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伊藤計劃《和諧》描寫一個在「 大災禍 」之後重新建立起來的世界。人類將生命與健康視為最重要的價值,透過高度發達的醫療科技與社會制度,持續監測身體狀況,預防疾病,也盡可能排除危害生命的因素。社會既安全又健康,彼此關懷既是源自規範的要求,卻也是「氛圍」使然,對個體加以束縛。簡而言之,是個體的身體與生活皆不斷受到管理與監視的世界。   故事最後提出一個更為極端的方案:既然人的意識、欲望與選擇會帶來衝突與痛苦,那麼只要連自我意識本身都消除,一個真正「和諧」的社會能就此誕生?   Apple TV+ 的影集《萬中選一》(Pluribus)的背景則是與神祕的外星訊號有關,極為迅速的「傳染」,改變了幾乎所有人類。原本獨立的個體,如今共享記憶、知識與意識。人們不再以各自的「我」存在,而成為一個巨大的「我們」。成為了新的集體,也就讓競爭與仇恨幾乎失去意義,原本人類社會的衝突與匱乏,彷彿突然有了解方。   兩部作品的設定不盡相同,卻都描繪出令人難以輕易否定的新世界願景。那裡比我們所生活的現實和平與安全,甚至可能更加美麗而幸福。只是消除痛苦的代價是人的欲望與選擇,甚至連「我」本身也一起消失,這不免啟人疑竇,我們究竟「得到了」幸福,還是只是消除了那個會「感到」不幸福的主體? 通往幸福的路:沒有「我」,與只有「我們」   《和諧》與《萬中選一》最容易讓人聯想到的共同點,約莫就是「個體的消失」。但若細想戲法的奧妙,兩部作品處理「個體」的方法其實正好相反。   《和諧》的終點是讓構成「我」的自我意識不再運作。人的身體仍然存在,生活也繼續進行,卻不再有一個在內部決定「我想要」或「我不要」的主體。《萬中選一》則是把無數個意識合而為一。原先屬於不同人的經驗,被吸收進共同的「我們」之中。應該可以說,《和諧》像是從無數個「我」走向沒有「我」;《萬中選一》則是從無數個「我」變成唯一的「我們」。   一個世界沒有真正的主體,另一個世界則只剩下一個巨大的主體。然而對原本的人而言,結果竟十分相近,亦即個體不再是世界運作的基本單位。兩部作品都將我們習以為常的前提倒轉過來:社會真的一定要由一個個獨立的人所組成嗎? 不必選擇,也就不必痛苦   人的痛苦...

《花漾女子》——女性遙不可及的美好前程

🎯「有前途的女孩」   相較「花漾女子」一詞暗示的天真爛漫,電影《花漾女子》的英文片名「Promising Young Woman」更切合整部片的宗旨,諷刺性地探問那些「可能有美好前程的年輕女性」可能會面對怎樣的未來。   電影一開始就展現了劇名的反面,女主角凱莉・墨里根(Carey Hannah Mulligan)飾演的凱西年過三十,醫學院輟學沒有大學文憑、沒有正職工作,只有在咖啡店打著零工並賴在父母家中,每日流連於各式酒吧夜店尋找「狩獵者」,凱西讓自己看起來酩酊大醉,讓那些「護花使者」帶走自己這頭「獵物」,再出其不意地鎮嚇對方,日復一日,凱西用自己的方式逆反撿屍文化。 🧨 正義不是復仇,而是要求「面對錯誤」   然而整部片並不如預告呈現所謂「復仇的快感」,凱西也並非追求什麼血債血償,畢竟逝去的永不可能追回。她想尋求的是某種正義,或甚至用不著這麼強烈的字眼,凱西只想要當時參與其中的這些人們,有「正確」的認知而已。無論是性侵自己摯友的校園風雲帥哥、起哄的兄弟會成員、旁觀的笑鬧者、落井下石的姐妹、息事寧人的學校主管、偏頗的辯護律師等,凱西只想要他們面對、承認自己的錯誤,然而許多人已經走得太遠無法回頭,促成了最後的結局。 ⚖️ 美好前程下的沉默共犯   整部片還是令人感到濃濃的哀傷,摧毀一位女孩太容易,甚至連她自己都可能以為是自己的錯;而事件的參與者,都好端端地走在自己的康莊大道上。我很喜歡電影中萊恩(主角醫學院同學)的角色設定帶來的反轉,得體的談吐、誠懇地應對,幾乎連凱西的父母都看到了凱西放下摯友的死、向前邁進的可能。然而一段影片顯露了萊恩的另一面,促使凱西貫徹她的正義。   也許有人覺得凱西的舉動愚蠢、衝動、拿生命開玩笑,但女性要得到所謂的公平和正義本就沒有什麼正當管道,必須全力相拚。當法律與社會都在保護那些「可能有美好前程的年輕男性」時(電影中的男性團體也諷刺地異常團結),女性必須捍衛自己。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IMDB)

《葬送的芙莉蓮~前奏~2》:微光折射的立體景觀

本文重點目錄 1. 〈測驗前夕〉:小人物的眼睛 2. 〈利刃與縫針〉:倫理的難題 3. 〈說人話的魔物〉:意志的差異 4. 〈精靈的贈禮〉:可貴的事物 5. 〈神話之終焉〉:生活的滋味   時間在《葬送的芙莉蓮》是奇怪的尺量。如「欣梅爾死後二十九年」,它是可供定位的刻度,紀年的基準點;卻又不同於尋常曆法,不妨將之視為帶有個人意義的參照方式,更趨近意識流動的內在體驗:過去與現在,在記憶裡持續融合,每一個「現在」都是承載「過去的重量」的綿延狀態。   人類的存在有限,惘惘地意識到終點,因而重視活在此刻;這樣說來,精靈的自然生命近乎永恆,將會導向截然不同的時間感與敘事方式。重新踏上旅程的芙莉蓮,不僅僅是舊地重遊,經常遭遇層層摺疊的往昔像緊縮的彈簧乍然釋放,昔日時光以它的質地與充滿細節的紋理湧現,不管是延續或變遷都得到見證,脈絡顯現,促成了理解。   出於這樣的想法,我很喜歡《葬送的芙莉蓮~前奏~》的小說系列。漫畫與動畫以細膩的視覺、調度的節奏,以及華麗的配樂洗禮感官,而小說透過前緣與補述,使得時間也成了立體地景。我們所經歷的時間是千山萬壑,幽微的故事無一刻不在其中上演,小說的內容既豐富了那個宇宙,也藉此展演了心靈的複雜性。 🔗  《葬送的芙莉蓮~前奏~》:日常片段編織的時光之歌 〈測驗前夕〉:小人物的眼睛   《~前奏~2》以五個短篇組成,第一個短篇〈測驗前夕〉的時間點在一級魔法使選拔測驗前。主角巫佛,是大陸魔法協會北方支部櫃檯小姐,魔法世界的普通人,設定極其有趣。我們透過巫佛的眼睛,觀察一流的魔法使,究竟他們都在想什麼呢?一方面,她能滿足讀者的好奇心。葛納烏、冉則、法爾修、列魯寧,眾多傑出魔法使與她擦肩而過、與她交談,當然還有「神話時代的大魔法使」——賽莉耶,眾魔法使在我們所知的基礎上有機會獲得更多的鏡頭。另一方面,這樣的敘事方式暗示了某種誠實,畢竟我們如何對待無名小卒,也將在無意間透露自身性格的真正面貌。 櫃檯小姐巫佛   這個小故事裡,有一幕讓我印象深刻,巫佛回想了賽莉耶的剪影:賽莉耶在氣派豪華的溫室裡,猶如置身花田那般,打赤腳蹲伏,注視著花朵。「那毫不設防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寂寞,讓人難以想像那竟是人類最頂尖的魔法使。」而這般看似無法親近,對...

理解的起點:推薦給青少年的十本小說

  《化學課》裡,伊莉莎白以知識挑戰偏見,重新定義女性與科學的關係;《巴別塔學院》則揭示語言背後的權力與責任。《米奇七號》與《呼吸》都是科幻小說,追問人性邊界也與探索自我息息相關。《時間的女兒》從推理出發,讓歷史不再理所當然;《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則鋪展小人物的生命經驗,思考在混亂時局裡,如何重新建立秩序、找到立足之地。《樹冠上》與《世界的詞彙是森林》都和森林的意義有關,我們想要打造怎樣的未來呢?最後,回歸喜愛冒險的靈魂,《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與《夏之魘》是成長的試煉,描寫青少年在黑暗裡摸索,學會相互扶持、迎向困難。   這十本書從知識到想像、從歷史到未來、從人到自然,串起了一條軌跡。我想說的是,「理解」永遠是成長的起點,而手握本書,就是通往各種奇思妙想與嶄新可能的門票。 目錄 ① 知識 × 權力 《化學課》|《巴別塔學院》 ② 科幻 × 自我 《米奇七號》|《呼吸》 ③ 歷史 × 記憶 《時間的女兒》|《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 ④ 自然 × 倫理 《樹冠上》|《世界的詞彙是森林》 ⑤ 恐懼 × 成長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夏之魘》 ① 知識 × 權力    知識能帶來啟蒙,也可能造成壓迫。   在《化學課》與《巴別塔學院》中,學習,是面對權力與責任的抉擇。一位科學家用知識改變生活,一位青年則在語言與帝國之間掙扎。 《化學課》 作者|邦妮.嘉姆斯(Bonnie Garmus) 譯者|白水木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伊莉莎白・佐特在1960年代的父權科學界不被承認。她把化學帶進廚房,竟將「烹飪」變成一場平權運動。她用理性與幽默抵抗不公,也深明知識就是改變的力量。 🔗 《化學課》:化學,就是改變。 《巴別塔學院》 作者|匡靈秀(R.F. Kuang) 譯者|楊睿珊、楊詠翔 出版社|臉譜   羅賓・史威夫特被帶離廣州,進入牛津的巴別塔學院,用語言與翻譯為帝國鑄造魔法。他的學習是一趟思辨之路,也充滿了掙扎,也逐漸明白伴隨知識而來的責任。 🔗 《巴別塔學院》——理解不管再怎麼徒勞,都是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