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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愛的世界祈求一點溫柔:桐野夏生《異常》


  如果這是一面扭曲的鏡子,觀看者的臉必然隨之歪扭。然而,若觀者從未意識到眼前的倒影本身已受到結構性的扭曲,那麼映在鏡中的貪婪、嫉妒、懦弱與自欺——他們能夠辨認嗎?還是會把那張變形的臉,錯認為自己本來的模樣?而那些隱約察覺了鏡子有所偏斜的人,卻也未必因此得救,覺察帶來的或許只是更清醒的痛苦,或者更自覺的妥協:既然無力打碎它,索性學會歪折自己,讓那張變形的臉看起來合理?
  桐野夏生《異常》的小說背景,包含了一樁真實的殺人案件,這樁案件被稱為「東電OL殺人事件」。受害者是一名女性,任職東京電力,案發後,媒體大篇幅聚焦她的「雙重生活」:白天在企業擔任管理職,夜晚則在澀谷街頭從事性交易。那些報導多半停留在揭人隱私、滿足群眾獵奇心理的表象上。桐野夏生選擇的切入角度截然不同,應該可以說,她更在乎的是揭露形塑此般生命形態的社會結構本身是如何專斷、無情,又難以脫逃。

文字的迷宮:不可靠敘事者

  《異常》的敘事,主要由「姊姊」所推動。章節穿插已遇害的妹妹百合子的手記、犯人張哲鍾的自白書,以及同學佐藤和惠的日記。每一份文字,嘗試捕捉當下的內心,以及往日的軌跡,或迎合想像的讀者,或想要合理化作為,甚至試圖有所隱瞞。如此懇切,卻又昧於一隅、各有偏執,致使所謂的「真相」不過是主觀的各方所合力鋪展的迷宮。
  敘事者「姊姊」沒有名字,但有一個傾訴的對象。「您或許早已知道,百合子兩年前就死了,是被殺害的。」「您問我恨不恨凶手?不,我和家父一樣,對真相毫不在乎。」桐野夏生採用了虛擬聽眾的技巧,可以滿足坦誠相見的直覺,也可以是有效的心理操控。
  娓娓道來的姊姊,主導了談話的方向,看似袒露,實則代為發問並給予答案。無論讀者對東電OL案是否熟悉,「您」是對讀者好奇心的挑釁,「您」的存在讓敘事變得像一場私下的對話,讀者不知不覺被拉進姊姊的視角,開始以她的眼睛觀看世界,卻往往渾然未覺已被她不可靠的敘述所滲透。姊姊掌握敘事的主導權,她決定告訴「您」什麼、隱瞞什麼、以什麼順序揭露,讀者連反應的空間都被壓縮了。
  有趣的是,這位姊姊,始終沒有名字。她是「百合子的姊姊」,在她看來,百合子是個怪物,因百合子擁有「美得令人恐懼的美貌」。相較之下,姊姊極度平凡,她更認為百合子所遭遇的一切不幸,就來自於她外表的原罪。姊姊的話語之中總是透著壓抑,命運不公帶來的苦澀從她口中吐出變成了憤懣與輕佻。然而正是透過這雙充滿偏執與嫉妒的眼睛,桐野夏生帶領讀者照見一個以外表定義人的價值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鏡子無所不在,此般絕對的觀看方式,與人的價值感緊密相關。社會投射在女性身上的凝視,是一面在擬像時代裡不斷複製「正確外表」的扭曲之鏡。姊姊與妹妹百合子的命運分歧,在她看來,從同為混血兒,容貌卻截然不同的那一刻就已注定,置身於高壓社會框架之下,她得要盡全力維持自尊,也難怪她的語氣如此冰冷刻薄而善於自我辯護。
  姊姊之所以要不斷貶抑百合子與和惠,是因為在極度崇尚美貌、階級與正確出身的環境中,她始終無法獲得社會定義的「正常幸福」,因此只能透過詮釋他人的失敗來穩固自己的存在感。
  這種敘事的扭曲,讓讀者意識到一件殘酷的事:即便是第一人稱的「真心話」,也不盡然是真相。防衛機制與自我洗腦可以說是一體兩面,站在制度性的凝視與評判前,個體早已學會以某種對外展示的自我形象來取代真實的自己。

美貌的牢籠:難以脫逃的詛咒

  百合子是本書最難以被簡單定義的存在。她擁有壓倒性的美貌,乍看或許悅人眼目,然而在奉一致性為圭臬的日本社會,那完美的容貌成了「異物」。相對於平庸的父母、姊妹與周遭之人,她使得被撩撥的慾望有了代罪羔羊,指向她的那些「毛骨悚然」或「驚世駭俗」的修辭,受注視的命運,其實反映了習於物化女性的社會,甚至將之化身為危險的代名詞。
  所謂危險的女性,古今中外都是同一個邏輯的產物。妲己、褒姒,傾國傾城,彷彿家國的覆滅皆因她們而起;真正縱慾無度、不擇手段的那些國君,反而隱身在這些敘事之後。百合子被描述成怪物或禍源,但那些修辭、那些投向她的驚懼目光,照見的是觀看者自身難以馴服的慾望,也是社會對女性的根本消費與剝削。
  當然,與此同時,美貌的缺席同樣是一種刑罰。姊姊作為「平凡」的那一個,終其一生活在妹妹美貌的陰影之下。那個讓她永遠「次一等」的結構,將美作為貨幣,不管是失去主體還是失去尊嚴,都在社會的齒輪底下相互折磨,並維持了這個體系穩固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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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間與夜間的斷裂:機會的剝奪與補償

  佐藤和惠是一個相信「努力必有回報」的女性。她的父親用近乎宗教性的熱情向她灌輸公正世界的概念,她也的確以驚人的意志力實現了,考上名門學校,進入一流企業,成為那個時代少數闖入高層的職業女性。
  打從學生時代,她就盡全力想融入不屬於她的世界。不同於世襲的階級,直升的血統,有時因為過分用力而顯得可鄙,像是在長襪上刺名牌標誌想以假亂真,少女的惶惑讓她輕易被話語所擺佈。即便她盡力表演,最終踏進的工作領域仍把她視為外人,女性在職場再傑出也無法打破的玻璃天花板,新進的女職員更為年輕貌美,想代替父親扛起家計的沉重疲累,在在都消耗她的自我價值感。
  我不想把夜晚的她視為白天的墮落。白天的體系,對她的身體與勞動是極為輕蔑的定價,而在夜晚的系統裡,她幾乎是以自我毀滅的方式搶回了標價的主動權。在把女性身體當作商品的社會裡,她做自己的掮客,而不是裝作那個交換不存在,她在夜晚的系統裡尋求補償。桐野夏生想質問的,恐怕與道德選擇無關,而是要迫使我們直視讓和惠只剩下這種選擇的社會所存在的問題。

社會的慢性病與心靈的脆弱性

  和惠被稱為「異常」,百合子因混血身分被視為「異物」,而犯人張哲鍾以外來移民的身分在日本社會中失語。主流社會把這些歪曲變形的人摒除,將悲劇歸因於個人,不必回頭檢視充滿排外、歧視與剝削的遊戲規則,於是「正常」能安然延續,「制度」得以倖免。
  張哲鍾的存在是帶來毀滅的罪犯,卻也帶著自身的傷痕與偏執,他的犯罪並不使他成為小說「惡」的核心,反而是最終毀壞的事實之必然。真正的「異常」是什麼?百合子之子,生得絕美卻看不見,但他卻也即將理解這個資本能為他帶來的好處。
  沒有名字的姊姊,那些話語使得書中的每一個角色都成為了她的一部分,正是因為充滿惡意與憎恨,才能苟活於世。那所濃縮了日本階級社會的Q女高、那個製造了透明天花板的公司、那個用美貌定義與統治一切價值的社會,它們才是這場慢性病最深層的病灶。
  和惠的賣春日記,紀錄了她荒腔走板的舉止,卻藏著渴愛的心願,和張的互動,是兩個被社會放逐的人,在邊緣的處境中隱約認出了彼此。沒有名字的姊姊,在故事的最後也走向了和惠曾走過的那條夜路,她背負了那些憎恨與混亂,突然想起了和惠日記的記載,竟模仿起了和惠的話語,學著討一點溫柔。可惜這個世界對她們如此吝嗇,她們索求的,從來不是什麼宏大的東西。
  桐野夏生並不美化和惠或百合子,不把她們塑造成清白的受害者,而是把她們的傷口、她們的惡意、她們的矛盾與她們的失敗一併攤開,要讀者正視:她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那個世界就是如此,病人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生了病。鏡子仍然掛在那裡,繼續扭曲每一張靠近的臉。

延伸閱讀:社會派黑暗天后的另一經典之作


(圖片來源:傅淑萍提供)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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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眼看到劇名《認罪之罪》,心裡不禁覺得有點奇怪。查詢了韓文劇名《자백의 대가》(自白的代價)則是與英文劇名《The Price of Confession》意思相去不遠。如果「自白」是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徑,為什麼它反而成了一種「罪」? 《認罪之罪》官方主視覺海報 全道嬿( 전도연)與金高銀 (김고은)主演   《認罪之罪》的開頭非常有力量。先是美術老師安允秀(全道嬿 飾)與藝術家丈夫李基大(李河汩 飾)的婚禮,婚禮似乎有點沒那麼典型,他們抱著愛女一同接受親友的祝福,彼此的婚戒是一對刺青。在天臺上的他們,向低處拋下捧花,婚禮充滿了波西米亞風格的自由歡快。一眨眼故事變調,李基大在自己的工作室遭到刺傷,躺臥血泊,安允秀抱著丈夫,一邊壓著他的脖子不斷出血的傷口,一邊報警,丈夫逐漸沒了氣息。她一夜之間失去了丈夫李基大,卻被指控為殺夫兇手。   在警察出身、對「實地勘察」近乎偏執的檢察官白東勳(朴海秀 飾)眼中,安允秀似乎不夠悲傷。鮮豔的裝束、自若的舉止、甚至是對犯罪影集的熱愛,都是精心設計的「演出」,都成了她「有罪」的鐵證。白檢察官代表司法體系的態度,他甚至操作輿論消息,讓群眾未審先判,使得安允秀置身絕境。 重視現場調查、親力親為的白東勳檢察官 朴海秀(박해수)飾演   安允秀在獄中遇見了被稱為「魔女」的神祕女子牟恩(金高銀 飾),牟恩一頭短髮,與她有關的資訊都顯示了她的危險。在面對殘酷罪行的審訊時,她能平靜地描述死亡的生理細節,彷彿她的靈魂早已乾涸。就在安允秀即將滅頂之際,牟恩垂下了一根名為「自白」的蜘蛛絲:她提議為安允秀頂替殺夫之罪,而代價是安允秀出獄後,必須為她除掉那些她無法親自動手的人。 犯下殺人罪行,冷漠而危險的「魔女」牟恩   本該是良心發現的「自白」,在這裡成了走出地獄的門票。當一個清白的人(或是渴望清白的人)被迫選擇「認罪」來尋求另一種正義時,這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是司法體系的罪行。為了抵達真相,你願意走上通往地獄的路嗎?   這場設計精巧的認罪劇碼,首先建立在影像的刻意誤導之上。導演在劇集初期動用了大量主觀視角,安允秀親切、大度,穿著鮮豔有風格,對偵訊有問必答,表示自己喜愛觀看犯罪影集,本屬於角色的特質,在鏡頭刻意的剪輯與聚焦之下,成了指向她殺害丈夫的側寫。鏡頭也不吝於重現罪行發生的當下,不管是追述示現的畫面,或是將安允秀帶到現場的模擬。新聞媒體煽動群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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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論「同志文學」、「女同志文學」、「百合」或「GL」時,我們常會發現這些名詞的範圍,有重疊也有差異。在此並不執著於定義,而是想藉由這些作品,展現女性情感與酷兒經驗。   這十部作品,橫跨漫畫、日劇、動畫影集、歐洲藝術電影到台灣本土劇集,呈現出多層次的樣貌。日劇《彩香最愛弘子前輩》及其第二季,甜美真摯的百合氛圍,輕快又豐富地帶出職場、世代差異與親密關係的日常拉鋸。《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則讓餐桌成為庇護所,讓女性能夠自在分享與交流。現實並不總是輕盈,《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或《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折射家庭、社會與青春壓抑下的愛情困境;也有作品挑戰性別規範與權力結構,例如《紳士傑克》與《溫特沃斯》。另一方面,奇幻與科幻影集如《奧術》、《黑鏡:白日夢飯店》,則讓多元情慾在未來或異世界獲得新的想像。至於歐洲作品如《燃燒女子的畫像》與《薇塔與吳爾芙》,則將愛情書寫與凝視、神話或文學創作交織在一起,留下藝術性的回聲。   這篇文章集結了數十篇刊載於本部落格的評論,既是觀看清單,也是一扇理解女同志文化、百合情態與酷兒視角的窗口。以下,便是我們認為不可錯過的十部作品。 目錄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1)《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2)《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2nd Stage》 2. 《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 3. 《奧術 Arcane》 4. 《黑鏡・白日夢飯店》 5. 《紳士傑克》 6. 《溫特沃斯 Wentworth》 7. 《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 8. 《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 9. 《薇塔與吳爾芙》 10. 《燃燒女子的畫像》 1.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由漫畫改編的辦公室百合劇,描寫後輩彩香對前輩弘子從好奇到篤定的追愛。片頭曲鏡頭以「凝視」鋪陳情感,從彩香描繪「工作的弘子」到弘子回望彩香,此間兩人或靠近或退縮,不斷追逐與試探,也暗示劇情的開展模式。   劇集將「世代差異/認同歷史」置於甜度與喜感底下處理,弘子背負十年的沉默與責任,彩香則像「天外來客」般不受框限,以勇氣拉近了時差。最後以公開告白與「螢幕一角的彩虹」完成一次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