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關於食物可以聊聊的事:餐桌上的關係、記憶與權力——十部作品推薦


  每三口食物,就有一口是蜂所提供的。
  《蜂:牠們從哪裡來,又為何如此重要?》的作者索爾.漢森做過一個實驗:拆解麥當勞的大麥克,除去所有需要蜜蜂授粉才能得到的原料,只會剩下肉餅與沒有芝麻的麵包。食物是人類存活之所需,人類對蜂蜜的渴望可以追溯到史前,這份渴望甚至參與形塑了人類的大腦演化,人類處在生物的巨大關係網絡之中。
  本文選了十個作品,從五個角度來觀看。
  第一輯從日常飲饌時刻出發,思考一起吃飯的意義。《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與《雙囍》談的是食物可以作為愛的語言,這份語言背後,性別政治從未缺席。第二輯與記憶有關,《老派少女購物路線》用食物召喚已逝的母親與時代,《莫斯科紳士》裡的伯爵在軟禁的飯店中以食物的品味作為尊嚴的最後堡壘。
  第三輯正面迎向權力,《克里姆林宮的餐桌》是統治者的盛宴,《秧歌》是被統治者的飢餓,同一個時代,截然不同的兩張桌子,赤裸展現政治力量的支配,那種所謂「政治歸政治」只是迷思。第四輯追問身體的極限,《米奇七號》裡複製人以「循環糊」的形式被計算進殖民資源,《許三觀賣血記》裡的許三觀一生賣血換糧,臨老連賣命的資格也被剝奪——人甚至可以是被消耗掉的存在。最後一輯將前往最幽暗的邊界,《沉默的羔羊》裡食人是解剖文明的方法,《骨肉的總和》裡食人是尋找自己的方式,「禁忌」照見文明如何劃定「人」的邊界。
  《蜂》的實驗深意自是生態的警鐘,但也可以更深刻玩味,不妨從倫理的角度來審視這些關係,餐桌是政治角力的現場,廚房是權力空間,就連飢餓也可以是統治的手段,而在極端邊界,吃與被吃,也涉及了文化的意義。

書名|《蜂:牠們從哪裡來,又為何如此重要?》
作者|索爾.漢森(Thor Hanson)
譯者|駱宛琳
出版社|貓頭鷹

本文重點目錄

① 日常的飲饌時刻

  食物的呈現形式與享用方式,從來不只是個人選擇。日常的飲饌時刻之間,藏著性別的不平等、家族的期待,以及在餐桌上爭取主體性的掙扎。

書名|《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
作者|ゆざきさかおみ 
譯者|蒼貓
出版社|台灣角川
  一頓飯菜的形式就是一種對話方式。菜色的安排、份量的多寡,映照著人際間的親疏與分際,也映照著社會加諸在女性身上的框架。而共同進食的氛圍,卻也是最好的解方——藉由分享、聆聽,野本與春日兩人得以在餐桌上坦誠相見,既不必掩飾,也不被評斷,只有真誠的情感交流。
名稱|《雙囍》(Double Happiness)
導演|許承傑
發行|環球影業
  主廚高庭升必須在同一天,為離異多年的父母各自舉辦一場婚宴。從人類學的視角來看,婚禮是一場「過渡儀式」,讓人從原生家庭脫離,走入新的生活;但若儀式早已淪為形式的表演,被長輩的面子與迷信綁架,那麼婚宴的食物與排場不再是慶賀,而是一場「讓所有人都滿意」的高難度協商。墨魚麵轉化為「墨魚丸子」,以料理的形式,找到了與舊秩序共存、又保有愛的初衷的方式。




② 記憶的遊牧路線 

  食物是記憶的載體,記憶的路線可以順流而下,也可以逆流折返,讓身處的空間隨著心意變化伸展,於是人們可以繼續活下去。

書名|《老派少女購物路線》
作者|洪愛珠
出版社|遠流
  「老派」是儘管與流行相悖卻無法割捨的羈絆,「購物路線」是一條須舊物相伴才能將一切梳理校對方向的道路。母親在癌末後三年過世,洪愛珠少言與母親的相處,只是用力的筆記食譜,複製味道,試圖留下一點,再多一點。食物在這裡是記憶的考古現場,說不出的感受,只能放在三餐日常裡去實踐。無法復返的時光,只能讓我們一一嚐過。


書名|《莫斯科紳士》
作者|亞莫爾.托歐斯(Amor Towles)
譯者|李靜宜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舊世界的一切頭銜與財產被剝除,剩下的是一個小房間,以及羅斯托夫伯爵本人,包括他的記憶、修養、品味,和那套從容大度的處世之道。「一個人倘若無法掌控自己的處境,就會被該處境掌控。」飯店的餐酒、廚房三巨頭燉煮馬賽魚湯的夜晚,那關鍵的一點點苦艾酒的比例,遠超過了口腹之欲,那是在有限的空間裡宣示:時間是我的,品味是我的,環境的變動無法從我身上奪走構成我的所有歷史。


③ 餐桌上的權力

  餐桌是角力之處,展示統治合法性的劇場,糧食管制甚至可以作為政治武器。一塊麵包可以顯露統治者的形象,也可以凝聚圍城百姓求生的意志,體現整個文化記憶的身體慣性,亦可以是謊言,是善意,也是權力本身。餐桌上的一切,力量大到能左右國家的命運,也能演繹最微小的人的掙扎。

書名|《克里姆林宮的餐桌》
作者|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 (Witold Szabłowski)
譯者|葉祉君
出版社|衛城出版
  廚師是最靠近權力核心卻永遠隱身暗處的人,因為最好的服務讓人無從察覺。從沙皇到列寧到史達林到普丁,克里姆林宮的餐桌記錄了百年的政治消長。


書名|《秧歌》
作者|張愛玲
出版社|皇冠
  褪去所有華麗的外衣,只剩下最殘忍的樸實。農民經過「解放」之後並沒有過上好生活,依然每日辛勞卻食不果腹。稀到不能再稀的米湯夾雜青草就是一餐,但特殊的政治氛圍讓人無法拆穿假象——頌揚的語言繼續、上繳的米糧繼續、農民的苦難繼續。煮得濃稠是罪,煮得稀薄也是罪,一碗稀飯的濃淡之間,是人物最幽微的內心擺盪,是生存本能與人情的殘酷拉扯。悲劇有盡頭嗎?


④ 人是可以被消耗掉的資源嗎? 

  米奇七號和許三觀,都是體制眼中的「可消耗存在」。米奇七號是字面意義上可以重新列印的複製人,許三觀是靠出售血液維繫生計的底層階級。失去了「被消耗的資格」,也就失去了尊嚴嗎?

書名|《米奇七號》
作者|愛德華.艾希頓(Edward Ashton)
譯者|章晉唯
出版社|寂寞
  消耗工是專門執行危險工作的人類複製人,死了隨即可以再列印一個。在殖民擴張的邏輯中,人也可以塞進生物循環機,被分解成卡路里與蛋白質,重組無味黏稠的廉價存在形式「循環糊」。既然能將一切物質化,那麼人的記憶、體驗、思考、歷史,都可以被取消嗎?這個故事用詼諧輕鬆的語調,包裹這個大哉問,點出了資源分配邏輯的殘酷真相。


書名|《許三觀賣血記》
作者|余華
出版社|麥田
  許三觀一生的危機都靠賣血度過。每次賣完血的固定儀式: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酒要溫過。食物在這裡是補償,是慰藉,也是一個人還活著、還有本錢的證明。原本作為滋補的套餐,最後反過來成為賣血的動力,但新的血頭嫌他身上死血比活血多,甚至羞辱他。許三觀不是因為付不起豬肝錢而哭,他哭的是「賣命的資格」被剝奪了,連這個本錢都沒有了,人還剩下什麼?


⑤ 越界之處 

  如果說前四輯探討的是食物如何被愛、記憶、權力與體制所形塑,這最後一輯抵達的是最原始的邊界:食人。人究竟在想什麼?渴望什麼?食人作為終極禁忌,也反映了禁忌如何定義文明:正因為禁忌存在,違反才成為可能。漢尼拔・萊克特與梅倫,都站在文明的邊界,但姿態截然不同。萊克特是以食人「俯瞰」文明,以禁忌解剖社會的傲慢;梅倫是以食人「尋找」自己,以禁忌探問她究竟是誰、她從哪裡來。故事照見的是文明如何劃定「人」的邊界,以及那些被劃在邊界之外的,如何帶著渴望與重量,繼續活下去。

名稱|《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
導演|強納森・德米(Jonathan Demme)
發行|Orion Pictures
  漢尼拔・萊克特出現在銀幕上的時間並不長,但他製造的壓迫感貫穿全片。特製牢房、束縛衣物、不斷拉近的特寫,升高了危險的張力。然而讓萊克特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暴力本身,而是他的語調、他的博學、他對氣味與階級差異的精準感知,以及他那種毫不費力的「全知」姿態。食人在這裡,是文化符號的極端展示,人類慾望的根源來自貪求,來自垂涎,殺人只是附帶結果。推動全片的史達琳,是這個黑暗宇宙裡最亮的光點,也是最複雜的存在。她想讓羔羊停止尖叫,驅動她的不是那無止盡的貪慾,而是「對他者的憐憫」——這或許是她與萊克特、克勞福、綺爾頓所有手握權力的男性最本質的差異。


名稱|《骨肉的總和》(Bones & All)
導演|盧卡・格達戈尼諾(Luca Guadagnino)
發行|米高梅
  電影開場,梅倫在茶几玻璃下與朋友懶散親密,忍不住吸吮對方手指,繼而吞噬了皮膚表面。血淋淋的畫面,梅倫卻顯得那麼天真——食與色在此難以辨別,慾望就是慾望,它不懂得解釋自己。食人在許多儀式傳統中曾是神聖的,吃進身體的將化為血肉,他人的力量藉此延續生命。禁忌的誕生涉及文化的開展與要求,在這個世界裡,也存在階級秩序,貪婪而卑微者有之,以踰越禁忌的歡愉來自抬身價者有之,食盡一切將痛楚與歡愉納入自身者,亦有之。


  飲饌之間,是政治的日常現場,是親密關係最古老的語言,也是紀錄記憶與時間最為頑固的夥伴。選的這些作品,從日常的溫柔到壓迫,從身體的極限到文明的邊界,思考人在這張食物與文化巨大關係網絡裡的位置,以及我們如何對待與我們共享這張網的一切,無論是所愛之人、素昧平生者,以及其他的物種,最終也必須誠懇地面對我們自身。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走在世界背面的殺手,有一點心事:讀《謀略者》

  韓國作家金彥洙的《謀略者》(설계자들,The Plotters),將歷史上改變政局的陰謀論,推衍成一個由謀略者策劃暗殺與攻擊,以及各式犯罪掮客與殺手所組成的地下世界。   誰殺了誰,或是幕後黑手的真貌,不是故事的焦點。作家的企圖似乎是探索這套地下秩序,如何與南韓的政治變遷及資本社會相互作用。讀完之後留下的感受很矛盾,雖欣賞小說提出的命題,也對地下世界的架構多所期待,卻覺得這套應該要精密的犯罪系統,未能充分展現權力運作的幽微與人物的複雜。反倒是主角來生那些無法安於現實的遲疑,以及最終看似徒勞的反抗,更讓我留下印象。技術純熟的殺手,何以突然無法心安理得?當命運似乎全由他人安排,個人的選擇還有意義嗎? 殺手與沒有讀者的圖書館   故事的主角來生,是一名職業殺手,自幼由綽號「狸貓大爺」的老人收養,在一座藏書浩繁的圖書館裡長大,這座圖書館是接受暗殺委託的基地。來生在此接受訓練,學習如何執行暗殺任務。   仔細想想這不是有點矛盾嗎?書籍本該是通往知識、想像與理解的入口,此地真正的業務卻要求人們必須要「完全」依照指令完成工作。來生私下學會識字,還曾因懂得讀書讓狸貓大爺大發雷霆。為什麼生氣呢?我不由得認為,這是因為這象徵了來生有可能保留他對人生的思考與感受能力,平日只願意朗誦百科全書的狸貓大爺必定隱隱然了解個中差異。   這也造成了來生為何完全無法安於自己的位置,即便他技術純熟,也熟悉工作風險。來生不見得說得出什麼大道理,但那些在小說排版上特別突出的來生的內心獨白,總讓人感覺他與所處的世界之間,存在著一段無法消弭的距離。這樣的特質,隨著故事裡接連發生的死亡與權力鬥爭,左右了他的命運。 世界的背面   圖書館也不過是龐大地下社會的環節之一。在這個世界裡,「謀略者」負責規劃暗殺計畫,殺手負責執行,從事追蹤與監視的是「影子」,還有清除者(處理屍體的人),構成一套分工精密的犯罪產業。即便是最末流的工作,也能嚐到從大魚嘴邊漏下來的渣滓。   新聞與歷史紀錄呈現的是世界的表面,世界背面那張發號施令的「椅子」究竟由誰坐著?層層外包、互相勾連的權力關係,使得連執行命令的人也未必知道自己究竟為誰工作,甚至連看似身居高位的人,恐怕也不見得掌握全貌。   這樣的設定自然有吸引力。它把我們對政治交易、歷史疑案乃至偶然事件的猜疑,轉化成似真似假的觀看方式。一切早有安排,無人知曉某些事故或意外死亡的作用,...

向推理女王致敬:10位女性推理作家選讀

  2026年11月號《聯合文學》以推理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逝世五十周年為專題,從經典作品、偵探角色、謀殺詭計到影視改編,探索小說家歷久彌新的魅力。我也想向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致意,以下整理了本部落格曾介紹的十位女性作家的作品。   誰是兇手?動機為何?看似不可能的犯罪究竟如何完成?透過線索與觀察,一步步拆解,直到隱藏的真相浮現。讀者與書中人物共同面對謎團,固然是迷人的體驗,但對我來說,女性作家觀察社會的眼光之細膩與銳利,常常最是讓我大呼過癮。   從古典解謎、歷史推理,到法醫犯罪、心理驚悚與社會派推理,不同類型的小說,目標都是追尋「真相」。有些作品著重精密的詭計設計,讓理性思辨成為閱讀的樂趣;有些作品則深入罪犯的內心,探究慾望與罪惡感的曖昧地帶;還有一些作品藉由犯罪事件,揭露家庭、階級、性別與制度之間複雜的權力關係。   十位寫作者的作品,書寫風格各有特色。這份書單未依循嚴格的文類分類,而是順著閱讀時引發的思考,一步步推進。 📖 文章目錄|10 位女性推理作家 約瑟芬・鐵伊《時間的女兒》 夏樹靜子《W的悲劇》 派翠西亞・康薇爾《肉體證據》 露意絲・佩妮《風和日麗謀殺案》 派翠西亞・海史密斯《火車怪客》 湊佳苗《人類標本》 宮部美幸《無名毒》 迪帕・阿納帕拉《紫線連續失蹤案》 望月諒子《人蟻之家》 桐野夏生《異常》《OUT》 1. 約瑟芬・鐵伊《時間的女兒》:史冊所載,就是真相?   一張理查三世的畫像,讓因傷住院的葛蘭特探長對數百年前的歷史疑案產生好奇。約瑟芬・鐵伊僅憑藉史料與推論,便能引領讀者沉浸重新理解歷史的樂趣裡。「歷史推理」的巧思,以及對權威敘事的質疑,皆有可觀者。 🔗  《時間的女兒》:放飛你的無聊,來一場思考的散步 ↑ 回到目錄 2. 夏樹靜子《W的悲劇》:以愛之名   暴風雪封閉了山莊,構成經典推理小說的舞台,豪門家族的命案正在上演。夏樹靜子巧妙利用讀者對事件的既有認知,讓看似出於保護的行動,逐漸顯露令人不安的另一面。推理的精妙,與家族成員...

伊坂幸太郎《蚱蜢》:罪、罰與都市群體的暴力隱喻

  伊坂幸太郎小說《蚱蜢》(日文原名《グラスホッパー》),初看之下或許難以與「殺手主題」聯想在一起,不若英文書名《3 Assassins》來得鮮明。但若從書中所述的生物學角度深入思考,便能發現書名背後的深意。「蚱蜢」是「蝗蟲」常見的俗稱之一,當個體數量稀少時,牠們以草葉為食、跳躍移動,看似無害;然而當群體數量密度過高,受到環境條件變化的影響,某些種類的蝗蟲便會發生轉變,包括體色、斑紋與體型大小都可能變化,也從散居型態變為暴躁、攻擊性強的群居型蝗蟲,繼而形成龐大的蝗災。 🔍 延伸閱讀:多形性(polyphenism)   這種劇烈的行為轉變,是本書隱喻的核心,原本只是個體的「人」,在特定社會壓力與刺激下,可能轉變為構成集體暴力體系的一員。鈴木這一角色貫穿了整個故事,他為了替死於非命的妻子復仇而加入犯罪集團;而故事結構則由三位主要殺手串聯:鯨、蟬與推手。可以這麼理解,在這個殺手業界的舞台上,「不得殺人」這樣的基本道德律令已經失效,書名「蚱蜢」象徵每一位在暴力與社會體制中掙扎求生的存在。   「鯨」高大沉默,以「勸說對方自殺」為主要手段,不動刀槍,卻能使受害者因絕望而自我了斷。鯨走上人生岔路,與受到壓迫有關,而他聲稱一生唯一讀(且反覆讀)的小說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這般安排顯然不是巧合,而是對其行為哲學的強烈暗示。《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後陷入罪惡感的折磨,最終選擇自首贖罪;而鯨雖非「親手殺人」,卻無法逃避亡靈(或幻覺)的糾纏。死者重現眼前,低語不止,這或許是長期潛藏的自我質疑,也揭示了逐漸崩壞的心理。這樣的設計表明「罰」不一定來自法律,而是對「罪」的自我追問,以及對過往自我的否定。鯨與拉斯柯爾尼科夫雖身處不同文本宇宙,卻都在殺人之後經歷了無可避免的精神懲罰與倫理審判。   「蟬」擅長使刀,動作靈敏。在小說的宇宙中,殺手是一整個職業體系,也隱然有某種內部的等級排序。蟬所從事的,是即使在道德模糊的業界內也不被歡迎的任務類型,包括不分對象的滅門行動。他的工作介紹人岩西似乎只有他一個部下,蟬無暇思索自身行為的倫理評價,只關注存活與效率。他認為自己不過是受岩西宰制的人偶,完全不被尊重。這讓「罪」變成一種功能性的行為,甚至不再需要動機,某種程度上也與資本社會異化勞動的現象相似。   「推手」不使用明顯武器,而是在城市擁擠處,悄悄...

美麗的時光——《嗅聞樹木的十三種方式》

📗 一本值得收藏的書   《嗅聞樹木的十三種方式》這本書有電子版,但實體書絕對值得收藏。一方面是因它的裝幀,32開尺寸的小書,易賞讀、易攜帶,而書衣攤開即成繪有書中插畫的海報,盡是美麗的細節。另一方面,手握樹木的贈禮,不妨學作者大衛・喬治・哈斯克(David George Haskell),嗅聞這本書的氣味,自然舒坦的木質調性,書頁與指尖摩挲,感官經驗的豐富多彩,顯然永遠無法以電子閱讀器取代。 🌬️ 氣味與記憶的召喚   氣味闖入了我們的鼻腔,不請自來直鑽入心靈,無論是充滿生命力,還是緩緩降解,潮濕或乾燥,突地就勾起記憶。作者豐富的學識,知性的語言,也因而總有一股詩意的情調。彷彿明明早已散逸的氣味,脫胎換骨成為了一組記憶密碼,埋藏在被日常所折磨的神經線路之下,即使埋得再深,那些文字是召喚它重新顯影的契機,化為亮晃晃的一汪清泉,滋潤了乾涸的心上的裂紋。十三個章節,以樹木為核心,勾勒人的生活,樹與人,二者竟是如此盤根錯節。 🌳 樹木與人類生活盤根錯節   一段被砍倒的白蠟樹,從新鮮的氣味逐漸衰腐,再被城市的氣味給吞噬,生態的循環指向連動的世界,面對蟲害危機,一個樹種的消失,也將連帶使得生態鏈的某個環節就此鬆脫。白橡木段被大木槌劈開切好,「每一塊木頭都是一錠陽光」,燃燒的熱能與生命的記憶緊密相連。一杯琴通寧是化為氣味的全球貿易與殖民歷史,以樹木為主體的故事路徑。無論從生態、飲食、器物還是歷史,將人類與沉默的森林、木料與果實緊密相連。 🧬 樹木的語言與人類的連結   樹木以氣味分子溝通,傳遞信號於樹葉之間,或是釋放來與其他的昆蟲和動物溝通,人類雖無法解讀,然而潛藏的喜好、隱隱該閃避的危險,都以無形的氣味與感官的對應,記錄了人類發展的歷史,而能不經意喚起諸多情誼與想像。無論從哪一個角度觀看,我們難以與其他事物分割開來,正如作者所言,樹木是林中生物賴以生存的交談中心,變成書本後也為人類做相同的事。反覆翻閱這本書,它將吸附手指毛細孔的一點汗液與油脂,忽然感到內心有點激動,為了文學與樹木之間的關係,也為了樹木所建立的種種美麗連結。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由傅淑萍提供) 

演算法缝隙處的尊嚴:重溫《疑犯追蹤》的當代啟示

  《疑犯追蹤》(Person of Interest)最近重回串流平台,教人激動。這部首播於 2011 年的劇集走在時代之前,它所觸及的監控與隱私的邊界、演算法的道德責任,以及智慧系統替人類做判斷時人類自主性的疑慮,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已成現實。   故事中,天才程式設計師哈洛・芬奇(Harold Finch)在九一一事件後創造了超凡的人工智慧「機器」(The Machine),協助政府監控潛在的恐怖威脅。然而,這台機器「看見」的種種,卻帶來了更深沉的道德難題。  「你能看見我嗎?」 哈洛・芬奇(Harold Finch), Michael Emerson 飾 本文重點目錄 1.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2.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心哲學的對決 3. 「目的」給人方向,但「關係」改變人本身 4. 自由意志的賭注:七千次模擬後的真實重量 5. 回應真實苦難的能力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機器的設計將監視對象分為兩類:「相關」(relevant)與「不相關」(irrelevant)。前者威脅國家安全,由政府處理;後者僅涉及普通人的情感與利益糾葛,對大局無足輕重,系統選擇視而不見。這種分類看似果決,卻暗藏偏見:究竟是依據什麼樣的尺量,來決定一個個體的生命價值?   從國家機器的角度看,那串社會安全碼(SSN)確實「無關緊要」;但在微觀的生命裡,它卻關乎生死。哈洛起初相信封閉系統能防止機器被濫用,但他逐漸意識到,劃下這條線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判斷。 機器給出了號碼之後,哈洛等人就開始祕密調查   這種對系統分類的無條件信任,在真實世界裡正付出代價。過去曾有預測累犯率的演算法,系統性地對特定族裔評出高風險;知名科技巨頭的求職篩選系統,也曾因訓練資料的偏差而壓低女性群體的評分。換言之,當人類將設計者認為理所當然的假設視為不可質疑的前提,AI 就會把現實中既存的不平等與缺失照單全收,並用更有效率、更隱蔽的方式複製並強化。   任何分類系統都有其結構性極限。當哈洛親眼看見那些被系統歸類為「不相關」的號碼背後,真實發生著痛苦與掙扎,他決定介入。承認系統的有限並採取補救行動,這便是故事的開端——在冰冷的演算法缝隙中,尋回人的尊嚴。 ↑ 回到目錄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

罪惡能分攤嗎?當天平的兩端都是自己——讀《火車怪客》

  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的《火車怪客》,乍看是驚悚推理小說,不過對我而言,這部作品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它對人性陰暗與心理裂縫的深刻描繪。   海史密斯筆下的謀殺,關於道德動搖、罪惡感與懲罰的意識,而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也將參與這場心理實驗。小說提出一個駭人的構想:「交換殺人」。兩名素不相識的人在火車上相遇,若各自殺掉對方想殺的人,因為缺乏動機,警方幾乎無從追查。布魯諾提議幫蓋伊殺掉遲遲不肯跟他離婚的蜜莉安,蓋伊則是幫布魯諾殺掉他的父親。   然而,如果真正成功的謀殺在於「逍遙法外」,故事的張力便在犯行逐步走向「失敗」之處發酵。理論上,若要確保不被懷疑,兩名兇手在行兇之後應該澈底分道揚鑣。但布魯諾卻無法停止糾纏蓋伊,他一再靠近、盤旋,衝動難以言喻。   這種不合理的執著,不僅讓兩人陷入風險,更讓情節隱隱浮現同志情慾。布魯諾對蓋伊的依戀既像威脅也像誘惑,而蓋伊的態度則游移於抗拒與依附之間。在一個必須隱藏慾望的時代,小說把情慾與謀殺並置。   蒙田曾經指出,我們的內心往往同時存在對立的兩面:我們譴責的東西,往往也是我們無法擺脫的東西。蓋伊與布魯諾的關係,行動的反覆無常,此彼的雙重性正好可以呼應蒙田的洞見,將分裂的人心與思考具體化了。布魯諾是蓋伊壓抑慾望的替身,是他在社會秩序之外的另一種可能。陌生人漸漸發展為彼此的鏡像,無法分開。   布魯諾代表慾望的放縱與破壞,總是醉醺醺的,他不受倫理規範拘束,直接實踐了犯罪的可能;蓋伊則顯得壓抑,努力維持「體面」的生活,理想的幸福生活漸漸被布魯諾一步步侵蝕。看似對立,實際上布魯諾揭露了蓋伊內心深處想逃避責任的陰影,而蓋伊的掙扎又映照出布魯諾的偏執,他們的矛盾成就了小說的魅力。   小說後段布魯諾的墜亡,他的死亡究竟是醉酒意外,還是潛意識中的自我毀滅,文本並未給出明確答案。從此之後,故事失去了一極,僅剩蓋伊獨自承受。理想的友誼裡,朋友應該能分擔痛苦,但是因為犯罪而結盟的共犯,是排除了他人、獨享的關係,比朋友或兄弟還緊密,這種關係又該怎麼稱呼呢?布魯諾死後,蓋伊認識到先前布魯諾分攤了他一半的罪惡感,如今被湧上的罪惡感與懲罰意識撕扯,那麼誠摯的獨舞,告白罪行的渴望,讀者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同情這位殺人犯,為他的焦慮與懊悔而憂心。   這正是海史密斯的高明之處,讀者也陷入了這場心理遊戲,我們聆聽兇手的吿解,同時被兇...

俯瞰自己的生命地圖——讀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

       《進烤箱的好日子》是一本我會想大力推薦給中學生的好書。    說推薦給中學生,好像錨定了書的程度「不艱澀」;然而此書達成了一種逆反——輕鬆而深刻。兩個似乎在天平兩端的形容詞,真真切切地在「烤箱」中展演,故事非常簡單,主角阿丹對自己童年記憶、中學生活的回溯;敘事卻十分深刻,我們跟隨作者的視角在故事裡進入又跳出,不停「編織」新的故事。   羅馬神話中,奧德修斯參加特洛伊戰爭,妻子潘妮洛普為了拒絕眾多覬覦王位的求婚者,說明等她織完公公的壽衣,就嫁給其中一位追求者。然而潘尼洛普白天織,晚上拆,反覆「編織」,永遠織不完的衣服,一如文學的再創造,無窮無盡。   作品一開始,作者就幫我們界定了小說與回憶錄的差別,或是虛構與真實的差別:「在我心中,小說與回憶錄的差別只有一點,那就是『真實』。回憶錄作者寫的東西是在他們認知中真正發生過的事情,『真實』是他們的職業中心德目,只能寫對自己為真之事。如果做不到,也就是說,他在回憶錄裡撒謊了,或加入了一些想像的情節,便等同於背棄了回憶錄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唯一約定,那他的回憶錄就是失敗的。讀者不應該主動幫他把回憶錄讀成小說,他更不會因此成為小說家,他只是一個下流的回憶錄作者。」看到這裡,我們自然認為小說與回憶錄涇渭分明,然而故事的第一人稱是阿丹,本書的作者叫做李佳穎。這是什麼回憶錄?作者虛構一個角色在寫回憶錄?還是阿丹本人寫下回憶託名李佳穎說這是一本小說?那這樣算是虛構裡的真實,還是真實裡的虛構?文學的開展與焉而生,我們玩味出各自的宇宙。   我很喜歡書中用一種幽默冷靜的語調敘寫回憶,時間的距離讓一切風暴都能成為素材,這不只是卓别林所謂「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更是對自我的昇華和創造,我們必須有意識的建構自己的存在。整體的閱讀過程輕鬆流暢,有些片段令人發噱,也有些片段殘忍得讓我們希望只是「小說」。阿丹童年的感受深刻真實,但記憶是很狡猾的,我們記得我們想記得的面貌,因此身為負責任的「回憶錄作者」,阿丹開始聯絡回憶裡的各種角色,映照各自的「真實」,像一個不停轉動的魔術方塊。       其中一個有意思的段落,阿丹小學時,父母常和他玩「說謊家」的遊戲,遊戲是這樣的:每個人要講今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三件事,其中兩個是真正發生的,一個是謊言,另外兩人任務便是要猜猜看到底哪一件事是假...

誰都應該能走到有天空的地方?——讀望月諒子《人蟻之家》

  「人渣」,對社會敗類的鄙稱,指品德敗壞、行為墮落之人。《人蟻之家》故事裡的核心人物吉澤末男不僅沒有反駁,甚至篤定地想:我們毫無疑問是人渣中的人渣。   已是日暮途窮,為什麼不反駁呢?因為他們清楚知道,真正讓自己活不下去的,往往還不是別人如何看待「人渣」,而是一個又一個由金錢直接或間接造成的困境,他們一次次落到必須偷別人的錢、背叛別人的好意的地步。    「如果我有這些錢的話,我也會很善良。超級善良。」 看過《寄生上流》,大概很難忘記這句話背後的語境。貧困是一片荒蕪,住在擁擠破敗的地方,家庭無法提供照顧,沒能念完學校,也無法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沒有學歷與工作能力,最後連吃住都成為問題。人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不只是缺乏資源,也逐漸失去想像另一種生活可能存在的能力。   這也使書名顯得意味深長。日文原題《蟻の棲み家》直譯是「蟻的棲身之所」,中文版《人蟻之家》則選擇顯現故事中的「人」。末男成長於尚未改建的東京都板橋一帶,該地道路盤根錯節,屋舍擁擠,谷地的地勢常有高低差,谷底低陷地面之下的住處不少見,從路上幾乎只能看見屋頂,像是末男的朋友家就是必須沿生鏽金屬梯一路往下,才能抵達玄關,進入井底般潮濕陰暗的居所。身處社會下層的人,也彷彿真的棲居於土地之下,像螞蟻築巢,通道與結構確實存在,卻不容易被地面上的人看見。   末男每次從谷底探出頭來,總會為眼前豁然展開的一小片藍天感到驚異。真實生活的天空當然不會永遠晴朗,但那片藍色始終深植在他的記憶裡。或許也可以說,即使困頓才是生活的常態,末男沒有完全失去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   望月諒子沒有將《人蟻之家》寫成單純控訴貧富差距的小說。帶著讀者向地下走去的是自由記者木部美智子。當媒體追逐兩名女子遭槍殺的熱門案件,忙著把被害者身世整理成容易傳播的悲情故事時,木部原先投注心力的,反倒是一樁不起眼、手法又拙劣的食品工廠勒索案。   她探訪現場、訪問相關人士,也熟練地與警方及其他媒體工作者交換資訊。一般新聞往往必須迅速將事件壓縮成可以理解的故事,諸如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同時以煽動的標題與報導方向,暗示閱聽者應該對誰產生同情或憤怒。木部美智子的調查路徑與格局卻不肯服從此般社會惰性,她花很多心力把被省略的部分重新展開,追索家庭、教育、工作、人際關係與一次次選擇的來處,重新建立脈絡。   在我看來,吉澤末男與長谷川翼,是非常值得玩味與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