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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蘇拉・勒瑰恩《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改變若已成定局,還能有夢嗎?



  娥蘇拉・勒瑰恩《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於1972年成書,獲得1973年雨果獎最佳中篇小說。故事背景雖也屬瀚星系列,但不像其他故事(如《黑暗的左手》與《一無所有》)那麼複雜,可以是走進瀚星的起點。此外,即使是五十年前的小說,讀起來卻非常有熟悉感。
  熟悉感的來源或來自電影《阿凡達》。這部2009年的電影,應有許多向《世界的詞彙是森林》致敬之處。地球人覬覦異星資源,挾持科技與鋼鐵一意孤行,藉由貶低原星球住民納美人及其生活方式來將侵略合理化,毫無憐憫之心,粉飾「傷害」為「淨化」,包裝「破壞」為「建設」。《世界的詞彙是森林》的故事則發生在離地球二十七光年的愛斯熙星。
  小說第一章的第一個部分由殖民者的代表,上尉瑭.戴維森的視角所啟動。他聰明、有能力並充滿幹勁,為即將到來的一件大事十分雀躍,事業願景可謂一片光明。此時的塔拉(地球)自然資源已然罄盡,木材尤其稀缺,諸多開墾計畫乃於地球遙測制定。
  「愛斯熙」一語,這個字的原意是「森林」以及「世界」。塔拉人見到了愛斯熙星豐沛的林木資源,殖民隊伍出發前就已定好方針,對當地文化沒有全面的調查與理解。事實上,文化理解也不是戴維森所在乎的事。戴維森深具使命感,自命不凡,也為之沾沾自喜,身為殖民部隊的一員,他渴望運用軍事與科學化方式,密集而高效率地攫取這顆星球每一座島嶼的全部資源。
  人類要來終結此地的黑暗、野蠻與無知,將幽暗的叢林、扭曲的樹幹與詰屈的枝條,一逕整理成乾淨、有條理而價值不菲的木板。戴維森要馴化愛斯熙,將此地化成現世伊甸,他更喜歡「新大溪地」這個稱呼。語言,是認知與開展世界的憑藉,對電影《阿凡達》的熟悉感,會在意識到勒瑰恩如何書寫愛斯熙星時,反而變成了一種心上的突兀。
  如果看過《阿凡達》,大概難以不對異域之美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些光線與奇花異草,重獲新生的男主角所跨出的每一步,對他而言都是奇觀。然而勒瑰恩這樣寫愛斯熙的森林:「森林裡沒有永遠暢通的路徑,也沒有永遠直射的光線,總有樹葉、枝條、樹幹與根會介入風與水流、日光與星光的去向,總有各種幽暗蔭影和交錯複雜。」萬物處於變動的曖昧,既無確定樣貌,也就無法一目了然。第一章的第二個部分,便是從疲憊的愛斯熙人賽伏此般迂迴的磕絆步伐,緩慢走在幽微、四處受阻而潮濕的夢境邊緣,逐步推開了迷霧。
  鮮明的世界觀差異,如何去看、看見什麼,凸顯了兩個星球價值觀有本質的不同。愛斯熙星人,被殖民者稱為「綠皮」。他們的身高約一公尺,全身長滿綠毛,戴維森認為他們運氣不好,因為征服者已經來了,綠皮的進化無法完成,在他眼中,綠皮實在算不上人,只是來不及進化的瑕疵品。愛斯熙人對這些手長腳長來自外星的男人也懷抱疑惑,愛斯熙人稱他們為「任類」,他們「看起來」像人,但是又很古怪。會走路、會說話,但是殺戮同類,愛斯熙人認為唯有昆蟲會相互鬥爭與屠殺。
  在瀚星系列的時間點上,此刻世界聯盟(伊庫盟)成立不到二十年。對愛斯熙星的開發指令,則是在離愛斯熙二十七光年遠的塔拉地球上擬定,也就是說,來「新大溪地」的殖民部隊,不認識修改後的殖民法規,不了解新的航行技術與無遲滯的共時通訊,甚至是對新的文明世界聯盟一無所知。
  愛斯熙人在陰暗的林木裡做夢,在夢境中修復。他們雖也會狩獵,但不崇尚暴力,而是以儀式性的吟唱來取代肢體衝突。本來是這樣子的。文明的碰撞,無可避免相互侵蝕與滲透,一切即將急轉直下。樹木倒下、焚燒,或是任由濕漉漉的枝幹遭到切開、放置腐爛,森林消亡,連帶生態系也會崩解,嘗試藉由科技縛住土壤,地力卻只是不斷瓦散。
  對塔拉人而言,水土流失、作物無法收成,這是栽作區的災害報告,對愛斯熙人而言,這又是什麼呢?與他們的心靈景觀相對應的地景所受到的衝擊,又會對愛斯熙人帶來怎麼樣的改變?
  娥蘇拉・勒瑰恩所關心的殖民與戰爭的不義,是我們所熟知的歷史的一環,人們卻未學到教訓,只是換了侵略的手段;而她對自然過度開發以及可能帶來的惡果,對當時社會趨勢所採取的寓言式回應,在如今的世界又已是一則逐步實現的預言。我們還來得及選擇走上偏離效益至上與功利主義的小徑,把夢的時間握回手上嗎?

(本文同步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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