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心中散不去的濛濛霧景——《大濛》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高過人身的甘蔗田裡,一切都可能隱沒。女主角阿月(黃秋月,方郁婷飾)小心翼翼地拿著鐮刀開路,一邊輕聲呼喚哥哥阿雲(黃育雲,曾敬驊飾),給躲避警察的哥哥送飯吃。阿雲在甘蔗田裡躲了三個月,妹妹止不住擔心,阿雲拿起手錶轉動針面,和阿月分享他的「魔法」:當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就這樣轉動,想像著明年、後年、五年、甚至十年以後的樣子,也就不覺得苦了。兄妹倆天馬行空、閒話家常,阿雲寵溺地將錶摘下,送給妹妹阿月,時間的隱喻:阿雲的時間給了阿月,時光的「魔法」註定由妹妹來承接。笑鬧中危機四伏,甘蔗田被警方分割成數道包圍線,阿雲奮力逃跑,卻還是永遠失去了他的天空。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一年後,阿雲被槍斃,巨大的暴力化作一張薄薄的通知單。領屍的鉅款加上政治犯的壓力,叔叔選擇放棄。阿月懷著初生之犢的勇氣,孤身一人從嘉義北上,帶著僅有的幾十塊私房錢和兩根地瓜,決心要把哥哥接回家。自此,故事真正啟動,英雄之旅開展。

  《大濛》可說是一種公路電影,所有的人物都「在路上」一個個登場。首先是從嘉義北上的火車,車廂裡眾人追著一隻飛竄的白文鳥,小鳥輕輕地停在一個年輕人的手上,鏡頭帶到手腕上的手銬,手銬的主人溫暖安靜,下一秒,坐在對面的特務頭子范春(陳以文飾)迅雷不及掩耳抓起白文鳥,重重砸往窗戶,隨後輕蔑地哼起了淫曲小調,凸顯生命的輕賤。

圖片來源:華文創 LOOKGOODONYOU.COM

  到了台北,阿月的考驗開展,首都的繁榮與險惡遠遠超過鄉下小女孩的想像,每每險象環生。所幸,她碰到了一位「人不好,但是有良心」的三輪車車夫趙公道(柯煒林飾),有了這位「公道」,阿月逃過了拐賣至私娼寮的悲劇,和獨自在台北打拚的姊姊阿霞(邱秀霞,9m88飾)重逢,最後循線找到哥哥的所在,可以說沒有趙公道,阿月絕對無法靠一己之力完成任務。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趙公道這個角色非常立體,出場時自帶一種輕鬆詼諧的節奏,出身廣東隨部隊撤退來台,常學著各省南腔北調不著調的髒話當口頭禪,自我介紹時沒頭沒尾地說著「趙子龍為人很公道」,十分滑稽。然而一切的話語都有力量,趙子龍七進七出救下阿斗,趙公道在此成為了阿月的趙子龍。趙公道不是傳奇裡的英雄豪傑,而是在社會底層販賣勞力、努力求生的三輪車伕。他並不完美,會和老闆串通,帶著阿月賤賣哥哥留給他的手錶,中飽私囊;也會在危急的時刻為求自保,供出長官的藏身處。但趙公道有他自己的「道」,留著昔日同袍的「手指骨骸」準備帶回家鄉安葬、拒絕特務「為國家做事」的邀請、想辦法「贖回」阿月的手錶等,人的複雜性可見一斑,如他自己所言的「人不好,但有良心」,推動後續的選擇。

  《大濛》非常出色地呈現了眾生相,每個小人物在導演陳玉勳的調度下活靈活現,國防醫學院刀子嘴豆腐心的管理員、買燒餅給阿月吃的警察、歌舞團有錢出錢情義相挺的姊妹、殯儀館推諉貪婪的公務員、總在奇妙時機出場正邪難分的廖添丁二世(?)、看似慷慨體貼實則貪小便宜的三輪車乘客等,細密地編織那個時代各階層的生存法則,我們無法單純地用善/惡區分,就連讓人聞風喪膽的特務頭子,導演也讓我們看到他溫柔慈愛、哄著懷中小兒午睡,歲月靜好的一面。正因為世上有這麼多艱難和複雜的處境,那些微小確切的善意更顯珍貴。

圖片來源:華文創 LOOKGOODONYOU.COM

  電影中哥哥阿雲才華洋溢,躲在甘蔗田繪製了許多插圖,寫下兩滴小水滴的故事,貫串全篇。妹妹阿月和姊姊阿霞分別得到了不同的版本:阿月聽到水滴的豪情壯志,想要飛越千里滋潤沙漠;獄中寫給阿霞的則是水滴漸漸上升,突然發現自己離天還好遠,原來他沒有如願變成雲雨,而是成為了霧。小水滴的朋友「昨天晚上已經變成一陣雨,下落去太平洋,他已經完成他的任務了。」非雲非雨的霧好似任務失敗,有些失落,但隨著劇情推進,我們會明白,霧也是「某一時辰某一個所在的景色」。

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風沙星辰》

  這裡的「霧」,不禁讓我想到以《小王子》一書名滿天下的聖修伯里,另一本更為動人的著作《風沙星辰》寫道:「身為人類,確切地說就是負有某種責任。就是在看到完全不能取決於他的悲慘處境時,感受到一種慚愧。就是在伙伴們贏得勝利時,感覺到一股驕傲。就是在植入一塊石頭時,感覺自己是在為打造這個世界奉獻一己之力。」無論是「植入一塊石頭」,還是化為一片「霧」,都是傾盡所有的奉獻,聖修伯里眼見風、沙、星辰;陳玉勳帶給我們哥哥「雲」、妹妹「月」、姊姊「霞」,我們眼見萬物,也為萬物所見,都是別人的風景。

圖片來源:華文創 LOOKGOODONYOU.COM

  霧會有散去的時候嗎?會的。時光的魔法,有情亦無情。在國防醫學院怵目驚心的一幕,我們不忍看,阿月大聲地朗誦:「民國四十四年、民國四十五年、民國五十年⋯⋯」是熬過眼前大慟的心法,也是生命齒輪的推動。自此,一幀幀照片快速推進時光,阿月如同當年在甘蔗田的幻想,開展自己的人生,熬成了一位老婆婆。

圖片來源:華文創 LOOKGOODONYOU.COM

  恍惚間聽到醫院唱名叫號,熟悉的「趙公道」三字,答以一聲孔武有力的「有!」串起錯落的五十年。警局一別,時移事易,千言萬語一時竟無語凝噎。這次趙公道等不了五根油條的時間,悄悄交付那支貌似當年的手錶,是趙公道的「道」,時間的圓,儘管錯置,卻也參差地接上了。他腳步蹣跚,最後大喊一聲「走囉~!」當年三輪車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柯登,柯登⋯⋯

  大霧消散,濕氣化作回憶,那片無盡的甘蔗田,縈繞心中,成永恆的風景。

時間拒絕埋葬的創傷:

圖片來源:大濛官方FB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因為我總是注視著妳」——精彩的百合漫改劇:《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日本影集《彩香最愛弘子前輩》(彩香ちゃんは弘子先輩に恋してる)最終回剛剛播映完畢。八集的短篇,每一集包含主題曲、片尾曲與預告,都只有短短的二十四分鐘,非常值得一看。   劇集由漫畫改編,主打「永遠不放棄的後輩與絕不被攻陷的前輩的辦公室戀情」,兩位主角兎田彩香(加藤史帆飾),與鹿納弘子(森カンナ飾)譜出的「彩弘戀」。   第一集的鏡頭,由堅毅的腳步聲、夢幻的輕鬆步伐啟動,搭配快節奏的進場音樂,獲得了弘子前輩稱讚而燦笑的女孩彩香現身。這真的非常精彩,此舉既是全劇基調的預告,石破天驚的要求注視,更是快速理清人物關係的手法。我們在引起辦公室眾人驚艷的彩香與她的記憶閃回畫面裡,逐步拼湊她與弘子前輩的淵源。   當時的彩香是乏味的上班族,穿著制式套裝,生活一板一眼,看似嚴肅而難以接近,實際是處理人際的技能相當遲鈍。因為一次業務上的失誤,與弘子前輩的救援,使彩香因而對弘子前輩有了好奇心。可以說,這份想與一個人親近的心意,使彩香的生活出現了彩色的裂口。   弘子前輩,則是滿十八歲就闖入了同志酒吧。身份認同堅定,還有精彩情史,對處境收放自如,在公司是所有人都喜愛而信任的上司或部屬,在常去的酒吧則是有「王牌」稱譽、對豔遇來者不拒的傳奇。然而這樣的弘子,面對彩香的強烈攻勢,她卻深深為「世代差異」感到困擾,將彩香視為毫無自覺的「直女」(異性戀女性),深怕自己誤解而鬧出了笑話。   兩個人的關係,正如主題曲〈パレット〉的情感語境裡反覆出現的「試された」,亦即「試探」,表現了她們內心的掙扎,與現實反覆的考驗。主題曲所搭配的四十五秒鐘的影像,在晃動的光影裡,彩香與弘子不斷追逐、靠近、試探、遠離,我們總是無法真正看清楚,而後又再次啟動了追逐。 〈パレット〉   直到最後終於把視線凝結。凝結在彩香所凝神繪製的一幅畫——認真工作的弘子前輩;凝結在發現彩香所繪的圖中人正是自己,而注視彩香的弘子。凝視,自是慾望的象徵,也是期待對自我或他人深刻的認識與理解,也就是說,凝視,不僅是觀看對象而已,也倒映觀看者的內在感情狀態。   彩香與弘子前輩兩人十三歲的年齡差,的確表現了完全不一樣的行為舉止。弘子對工作全心投入,公、私分劃非常清楚。她對性向沒有迷惘,但社會的歷練、過去的痛苦經驗,確實讓她養成小心翼翼維護身份的習慣。   但有趣的是彩香如「白紙」一般的設定,人際交往的空乏,簡直相當「天然呆」的狀態。在影集...

誰在玩誰的遊戲?——讀伊恩・M・班克斯《遊戲玩家》

  伊恩・M・班克斯筆下的「文明」(Culture),是銀河中的龐大社會。人類與高度人工智慧共同生活,物質幾乎取之不盡,金錢因此失去意義,人們也不必藉由勞動換取生存。和我們熟悉的世界相比,稱這個消除了貧窮與剝削的文明為烏托邦,似乎也不為過。   《遊戲玩家》是「文明」系列的小說之一,也是相當容易進入這套龐大世界觀的敲門磚。主要劇情是跟著傑出的遊戲玩家傑諾.葛古前往阿札德帝國,參加同樣名為「阿札德」的遊戲。這套遊戲牽涉領土、資源、軍事、結盟與機運,更直接決定帝國的官職與階級,最終贏家甚至可能取得皇位。表面上是玩家彼此較量,背後碰撞的卻是不同社會對權力與秩序的理解。 遊戲反映社會所崇尚的價值   遊戲可說是葛古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近來他卻有些意興闌珊,好像已經沒有真正「值得玩」的新遊戲。他閱讀古老蠻族留下的遊戲專論,深信一個社會的遊戲能透露其民族精神與思想倫理,顯示該社會的特有精神,葛古對此始終深感著迷。   阿札德正是這種想法最極端的驗證。棋盤重現資源分配、軍事調度與領土劃分,遊戲勝負又決定現實中的權力位置,最會玩阿札德的人也就被視為最有資格統治。看似公平,其實是一種循環論證:掌握教育與資源的人更容易成為優秀玩家,而勝利又反過來證明他們「理應」擁有更多權力。坎瑟夫學院院長哈明甚至認為,操縱遊戲、進而塑造現實,本就是統治者的責任。阿札德最厲害之處,也就在於讓政治隱身於「公平競賽」之後。 想要「贏」的渴望   「文明」解決了許多熟悉的社會問題,卻沒有讓人的情感與欲望消失。無人機莫林史格提醒葛古,即使沒有貧困與剝削,運氣、心痛、喜悅,人生中的幸與不幸仍然存在。   葛古就是很好的例子。他擁有優渥的物質條件,仍在意紀錄與聲望,追求的甚至不只是勝利,而是前所未有的「完勝」。正因如此,他一時接受莫林史格協助作弊的提議。沒想到莫林史格留下了證據,再以公開真相、毀掉名聲來要脅,迫使他接受「文明」原本提出的任務,前往阿札德。   葛古因此帶著幾分被迫踏上旅程,卻並非真的毫無興趣。阿札德真正吸引他的,不只是複雜與難度,而是重新賦予勝負以風險與代價。在「文明」裡,人生鮮少真正有「輸不起」的時刻,是以這一場可能失敗、必須冒險,又足以突破自身極限的遊戲,反而格外誘人。 當你學會遊戲,遊戲也開始改變你   葛古出發前便覺得阿札德帝國充滿矛盾。帝國暴力卻多愁善感,野蠻卻又世故,極端富有的同時容許赤貧...

看見顛倒的世界:讀匡靈秀《地獄修業旅行》

  選擇以魔法為背景的小說不少,匡靈秀的《巴別塔學院》,以及她的新作《地獄修業旅行》都屬於魔法世界。魔法的核心是語言,語言的意義依附於它被使用的社會情境,因此,除了欣賞魔法帶來的冒險與奇觀,從語言如何被運用並塑造現實的角度來看匡靈秀的小說,也會帶來許多樂趣。 🔗  延伸閱讀:《巴別塔學院》——理解不管再怎麼徒勞,都是種絕對必要的努力   《巴別塔學院》的「銀工魔法」以翻譯過程所失落的意涵作為能量來源,帝國壟斷了銀條,手握翻譯與知識生產的權力,也就主宰世界的意義生成方式;而《地獄修業旅行》的「分析魔法」主要由悖論驅動,設置在大學的分析魔法學系是體制的縮影,上位者主導系統的遊戲規則,盡享研究的果實。   可以這麼說,魔法是一門專業,也是知識與權力的結合,規則可以重寫,只要編織足夠精密的理論就能重塑現實。「以語言重構世界」的信念是魔法的本質,權力也在其中發揮慣性,無論是在帝國、學院,或任何制度裡,那些掌握規則的人,就能定義真理、複製現況,並支配一切。   《地獄修業旅行》故事主角愛麗絲是一位研究生,像許多在學術體制裡打滾的年輕學者一樣,她受到導師的威權與讚美的雙重束縛。導師格萊姆斯是學界的巨人,地位近乎神祇,也代表了學術界道貌岸然、腐敗與掠奪的那一面:剝削研究成果、操控學生,以及以學術理想包裝的權勢。年輕學者一方面對知識尚懷有熱情,追求真理,勉力擠身學術窄門;另一方面也漸漸要招架頭銜、名望與自戀的侵蝕。 🔗  延伸閱讀:理解的起點:推薦給青少年的十本小說   這正是愛麗絲在故事中所面臨的困境:她追求認可與成就,又逐漸明白,體系基礎建立在欺瞞與因循。學術的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在地獄具現為貧瘠的沙漠,亦即失去生機的世界。愛麗絲「下地獄」是為了補救錯誤,但究竟該怎麼做才是救援成功?   愛麗絲身上的魔法陣,讓她「無法遺忘」。阿根廷作家波赫士有一個短篇〈博聞強記的富內斯〉,故事記述了從未馴服的馬匹上所摔落的少年。少年自此癱瘓,卻同時擁有了絕佳的記憶力,他能毫不含糊地再現一整天的情況,但每次都需要耗掉一整天。也就是說,當他播放倒轉的過去同時開展未來,然而未來亦是倒回的過去。 〈博聞強記的富內斯〉收錄於《虛構集》 臺灣商務出版的《波赫士全集》(四冊)有收 (圖片來自三民網路書店)   導師格萊姆斯在她...

誰都應該能走到有天空的地方?——讀望月諒子《人蟻之家》

  「人渣」,對社會敗類的鄙稱,指品德敗壞、行為墮落之人。《人蟻之家》故事裡的核心人物吉澤末男不僅沒有反駁,甚至篤定地想:我們毫無疑問是人渣中的人渣。   已是日暮途窮,為什麼不反駁呢?因為他們清楚知道,真正讓自己活不下去的,往往還不是別人如何看待「人渣」,而是一個又一個由金錢直接或間接造成的困境,他們一次次落到必須偷別人的錢、背叛別人的好意的地步。    「如果我有這些錢的話,我也會很善良。超級善良。」 看過《寄生上流》,大概很難忘記這句話背後的語境。貧困是一片荒蕪,住在擁擠破敗的地方,家庭無法提供照顧,沒能念完學校,也無法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沒有學歷與工作能力,最後連吃住都成為問題。人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不只是缺乏資源,也逐漸失去想像另一種生活可能存在的能力。   這也使書名顯得意味深長。日文原題《蟻の棲み家》直譯是「蟻的棲身之所」,中文版《人蟻之家》則選擇顯現故事中的「人」。末男成長於尚未改建的東京都板橋一帶,該地道路盤根錯節,屋舍擁擠,谷地的地勢常有高低差,谷底低陷地面之下的住處不少見,從路上幾乎只能看見屋頂,像是末男的朋友家就是必須沿生鏽金屬梯一路往下,才能抵達玄關,進入井底般潮濕陰暗的居所。身處社會下層的人,也彷彿真的棲居於土地之下,像螞蟻築巢,通道與結構確實存在,卻不容易被地面上的人看見。   末男每次從谷底探出頭來,總會為眼前豁然展開的一小片藍天感到驚異。真實生活的天空當然不會永遠晴朗,但那片藍色始終深植在他的記憶裡。或許也可以說,即使困頓才是生活的常態,末男沒有完全失去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   望月諒子沒有將《人蟻之家》寫成單純控訴貧富差距的小說。帶著讀者向地下走去的是自由記者木部美智子。當媒體追逐兩名女子遭槍殺的熱門案件,忙著把被害者身世整理成容易傳播的悲情故事時,木部原先投注心力的,反倒是一樁不起眼、手法又拙劣的食品工廠勒索案。   她探訪現場、訪問相關人士,也熟練地與警方及其他媒體工作者交換資訊。一般新聞往往必須迅速將事件壓縮成可以理解的故事,諸如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同時以煽動的標題與報導方向,暗示閱聽者應該對誰產生同情或憤怒。木部美智子的調查路徑與格局卻不肯服從此般社會惰性,她花很多心力把被省略的部分重新展開,追索家庭、教育、工作、人際關係與一次次選擇的來處,重新建立脈絡。   在我看來,吉澤末男與長谷川翼,是非常值得玩味與對照...

念念不忘,必有彩虹:《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的溫柔革命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影集的最後一幕,弘子前輩在眾人面前以華麗之姿擁彩香入懷,給了一個甜蜜的吻。兩人親密碰碰額頭,所有還殘存的憂慮或不安於此際都消融,世界就在柔焦鏡頭裡、相視而笑的彼此眼中完成。   這是百合劇最終給觀眾的「發糖」獎勵,但若細看鏡頭,這親吻的一幕,鏡頭角落、弘子前輩放下的髮上,短暫於光影錯落間出現了彩虹。不知是否有意為之,也許只是鏡頭切換間光線的美麗魔術,然而我非常喜歡這個瞬間。 妳也找到彩虹了嗎?   過去無論在公司還是出差,弘子總是綁起馬尾、一派俐落。私底下在酒吧(她最能感到自在安全的空間),或是私服出遊,才會放下頭髮。最後一幕雖也是在公司發生,弘子卻放下了頭髮,顯現了情感與生命狀態的坦然,她選擇了放鬆,從自我的束縛當中解放。   個人歷史是不能逃避的重擔,那些時刻無論悲喜都塑造了此時此刻的自己。弘子和千夏前輩的戀情,以千夏辭職作收,千夏給予了弘子「能在公司擁有正常生活」的機會,弘子獨自承擔這不能說破的祕密長達十年之久,歡快的劇情節奏下很容易忽略這項沉重事實。因事涉他人的犧牲,保持「一個正常的人的形象」已不只是弘子個人之事。   弘子懷抱熱情、認真工作的形象之下,有滿滿的心事,必須好好的面對眾人、不帶來麻煩,建立一個有力典型,也許日後能夠做得更多、更有能力保護來人,「必須對此贈予負全責」已內化成自我要求,無論弘子是否意識到,禮物,也成了枷鎖。   本是難以有所改變的僵局,覺醒的彩香猶如調色盤間突然落下的一道明亮的色彩,使得一切都不一樣了。當彩香理解了弘子前輩言行不一的原因,源自她獨攬的那無人看見的長長歲月,以及其中所有的沉默與傷害,彩香沒有退縮,也不逃避,反而決定告白,甚至是在公司所有的人面前強力宣告。   畫面、節奏,似曾相識。猶記第一集時,彩香想讓弘子前輩看見自己,拋去了古板的上班族套裝,輕快有力的腳步顯示她無所畏懼的自信。決心告白的現在,就像第一集那樣,彩香以堅定果決的步伐登場,似乎所有的迂迴曲折都沒有減損她的純真一絲一毫。   相同,卻又不同。理解了前輩說謊的理由,是為了守護某些珍貴的事物,彩香所在意的是,這樣的前輩又能依賴誰呢?過去彩香是為了自己勇敢追愛,然而現在的動機卻是為了他人——為了弘子前輩。畢竟誰能比彩香更了解前輩的付出?若其他人像是彩香一樣認真觀看,弘子前輩是如何一步步引導,為後輩化解困境、鼓舞她做各種嘗試,啟蒙更遠大的目標...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2nd Stage》:在日常與慾望之間輕盈折疊

  《彩香ちゃんは弘子先輩に恋してる 2nd Stage》(《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二季)在2025年6月強勢回歸,雖僅播出第一集,卻已延續第一季的高人氣與話題度。第一集仍循彩香(加藤史帆 飾)對弘子前輩(森カンナ 飾)無限傾慕的視角,但第二季在歡笑與心動之中,卻也更進一步描繪了「日常」與「慾望」的纖細交織,彩香與弘子的對手戲有更多的愛意、甜蜜、誤會與挑戰,令人期待隨劇情推展,彩香與弘子之間將如何升溫。   弘子前輩(森カンナ 飾) 彩香(加藤史帆 飾)   第二季第一集,彩香再度對弘子展開愛的攻勢,想要拉近兩人的身體距離,她渴望與弘子成為「真正的情侶」,不再曖昧。這份渴望的源頭,來自第一季中弘子曾明白表示自己因為珍惜彩香,所以希望先把心情整理好。彩香尊重這份心意,但如今卻也忍不住焦急。   這次的主題曲是はしメロ的〈yosumi〉,整體圍繞「摺紙」意象展開。專輯封面以摺紙圖樣構成,其中也穿插彩香與弘子的代表動物:兔與鹿。「四隅」(yosumi)字面意為四個角,是一種穩定、框定的結構,如紙張、家具等日常物件或空間,但也能連結「侷限」與「邊界」。「角」是細膩的美學思考,摺紙的每一角都可以是複雜心意的折疊與體現。溫柔敏感的兔子,活潑主動;但內斂堅定的鹿,或許總是想著先退後一步。歌詞中提及,摺紙需要「山折」與「谷折」的交錯,我想她們之間的感情,也必須經過拉扯與協調,才能慢慢成形,哪怕最終只是「曖昧な完成」。以慎重的心意折疊,紙張彷彿尚在掌中旅行,意味感情仍在發展、流動。彩香與弘子,正處於這種未完成的狀態。 はしメロ的〈yosumi〉   與響子小姐和理佐那段進展快速、甚至有些猛烈的戀情相比,彩香在心裡感受到時間的壓力。她私下向理佐談心,參考她們的親密關係,並制定了一場精心計劃:下班後的家中燭光、精挑細選的音樂與美酒,無不透露她希望能邁出下一步的真摯意圖。然而,這場浪漫預謀卻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崩壞。下班回家的弘子一進門,看到燭光四起的客廳,第一反應竟是驚呼:「蛤?著火了!」——她以為發生了意外,完全沒察覺彩香安排的「火熱之夜」的氛圍。 狛井理佐(優希美青 飾) (完全沒有作用的悄悄話)   這段極具反差的場景不僅令人發笑,更展現了兩人對「關係核心嚮往」的根本差異:對彩香而言,是渴望被愛與被需要;對弘子而言,則是想要確保自己準備好再給予承諾。畫面剪接亦迅速切換,讓兩人間的...

妳就是我的家:《彩香最愛弘子前輩2nd stage》

  「世代差異」是《彩香最愛弘子前輩》中極為重要的主題之一。所謂「永不放棄的後輩」、「絕不被攻陷的前輩」,乍看之下是便於行銷的誇張設定,卻也真切地構成了角色間情感發展的核心舞台。兩人之間在態度上的落差與矛盾,促成了關係張力的來源。她們之間的「時差」,鋪陳愛情發生的前提,也為後續的磨合創造了豐富的敘事空間。   經典電影《因為愛妳》(Carol)中,卡蘿對特芮絲說:「What a strange girl you are. Flung out of space.」特芮絲彷彿「天外來客」,絕非地球所有。卡蘿的話語中有喜悅、驚嘆與讚頌。她深知自己想要的事物,而特芮絲則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弘子和彩香的關係,也很類似。   第一季中,彩香在工作場域顯得天真直率,甚至人際互動生澀;她起初穿著略顯古板,也從未想過能從工作中尋求快樂與成就感。但因為對弘子的好奇,她漸漸開始轉變。即便如此,眾人總對她有時大而化之的舉止苦笑評道:「這很彩香。」顯示她某種本質始終如一。可以這麼說,她總是以純粹之心探索未知,因此擁有沛然的勇氣。 (啊,彩香這份純真,太耀眼了)   像特芮絲或彩香這樣的存在,動搖了舊有範式。這些「奇怪的女孩」被丟到了現實之外,原本晦暗的空間也因此生出了裂縫。彩香不知道「戀愛」該有什麼形式,自然也不存在「同志關係」該遵循什麼腳本的預設。弘子則完全不同。作為一位早已知曉自身情慾的成熟女性,她更明白現實的邊界與規訓。她對「愛女人」這件事很有意識、也習慣隱藏,因為她深知職場與家庭如何看待他者。   因此我很慶幸《彩香最愛弘子前輩》那麼誠實處理慾望的存在,第二季竟從「尚未共度初夜」的設定出發,讓觀眾見證一對女同志情侶如何處理性經驗的落差與身體親密的節奏差異。彩香是全然的初心者,對慾望有諸多誤解與好奇;弘子則對於慾望與情感交會所可能帶來的風險顯得極為謹慎,語言中時而閃爍逃避,時而隱含壓抑。   有趣的是,與此同時,響子與理佐則展現出慾望的另一種樣貌,熱烈、直接、無所掩飾。顯示劇中的慾望同時也指涉能描述親密關係的語彙,不同角色以不同方式表達慾望,使慾望不再只是「要或不要」,而是一種溝通的形式,是屬於她們的新的語法。 響子( 染谷有香 飾) 與理佐( 優希美青 飾) (這對CP明明登場的時間不多,卻非常搶眼!)   也因此,語言在本劇中具有雙重性,它既是通往理解的橋樑,也常常是誤解與遲...

《喵的奇幻漂流》:一隻被愛過的貓

  洪水神話具有普遍性,許多文明都有相關的緣起故事,展示了毀滅與創造的一體兩面。洪水乍然而至,電影《喵的奇幻漂流》(Flow)沒有交代世界背景或角色來歷,而是逕以一隻貓為中心,循著牠的動態、展示牠的際遇,說了一個動聽的故事。 無人的方舟   這個世界有著廢棄的建築、長滿青苔的雕像,遺留著所有人類痕跡卻空無一人。人去了哪裡?電影不打算解釋。貓因緣際會登上了一艘船,漂流間遇到了不同的動物。   聖經故事的諾亞方舟上,人是主角,動物是被帶上去的乘客;這艘方舟上只有動物,沒有指引也無先知。語言的缺席凸顯了行為本身的意義,諸如強者如何對待弱者,陌生人之間如何互動,直覺性的本能特別醒目。   洪水已淹沒了舊秩序,倖存者沒有地圖也沒有規則可循。動物所重新發明的共存方式,其實潛藏價值選擇與道德意義。 方舟 順流與逆流:本能與選擇   船上漸漸多了其他動物。動物的寓言形式,使故事不受限於人類善惡的框架,卻將教訓提煉得更為鮮明。在這艘船上,我們逐漸看見本能與選擇之間的價值差異。   出自本能,意指不學而能,從動物取材,更有不計後果順從天性的意味,選擇則傾向於伴隨代價的有意識覺察,也就是承擔後果的意願,或許可以說這就是發展道德判斷的起點。   貓被魚群吸引而落水,因大魚與白鳥而獲救。白鳥蛇鷲是一種大型的猛禽,當牠立起冠上的羽毛,氣勢十分驚人。原本我以為蛇鷲是要抓捕小貓,沒想到牠是馳援而至。白鳥的族群不以為然,白鳥想要保護小貓,卻立刻被族群首領壓制,甚至踩斷了翅膀,態度非常強硬,也可以說這是凶猛驅離的手段。這恐怕與個體之間的對抗無關,那是維持群體秩序的邏輯:不同於自身的異類必須被排除。 蛇鷲,又名 鷺鷹、 祕書鳥 這一幕讓人很難受   折翼護衛小貓的白鳥,無助地看著那些同伴飛離,可以從牠的呼喊感受牠的痛心。後來牠留在船上,負責掌舵,貓跟白鳥之間有了奇特的變化。往日白鳥曾給過貓一隻魚,貓在旅途中學會了捕魚。現在,貓捕了魚與白鳥分享,貓小心靠近白鳥並把魚放在牠的腳邊,我確信我見到白鳥微微頷首。   其他的動物,則幾乎都是順著本能盡興。狗的玩心大發(品種選擇拉布拉多真是神來之筆),白鳥直接把球踢進了水裡;愛物的環尾狐猴急得要命,甚至與鳥起了爭執,尾舵失控,船桅與頂上的樹枝緊緊糾纏,若不是大魚躍出水面翻動了水面,船隻就要這般動彈不得了。 愛玩的拉布拉多 愛物的環尾狐猴   船經過一座半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