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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應該能走到有天空的地方?——讀望月諒子《人蟻之家》


  「人渣」,對社會敗類的鄙稱,指品德敗壞、行為墮落之人。《人蟻之家》故事裡的核心人物吉澤末男不僅沒有反駁,甚至篤定地想:我們毫無疑問是人渣中的人渣。
  已是日暮途窮,為什麼不反駁呢?因為他們清楚知道,真正讓自己活不下去的,往往還不是別人如何看待「人渣」,而是一個又一個由金錢直接或間接造成的困境,他們一次次落到必須偷別人的錢、背叛別人的好意的地步。
  「如果我有這些錢的話,我也會很善良。超級善良。」看過《寄生上流》,大概很難忘記這句話背後的語境。貧困是一片荒蕪,住在擁擠破敗的地方,家庭無法提供照顧,沒能念完學校,也無法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沒有學歷與工作能力,最後連吃住都成為問題。人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不只是缺乏資源,也逐漸失去想像另一種生活可能存在的能力。
  這也使書名顯得意味深長。日文原題《蟻の棲み家》直譯是「蟻的棲身之所」,中文版《人蟻之家》則選擇顯現故事中的「人」。末男成長於尚未改建的東京都板橋一帶,該地道路盤根錯節,屋舍擁擠,谷地的地勢常有高低差,谷底低陷地面之下的住處不少見,從路上幾乎只能看見屋頂,像是末男的朋友家就是必須沿生鏽金屬梯一路往下,才能抵達玄關,進入井底般潮濕陰暗的居所。身處社會下層的人,也彷彿真的棲居於土地之下,像螞蟻築巢,通道與結構確實存在,卻不容易被地面上的人看見。
  末男每次從谷底探出頭來,總會為眼前豁然展開的一小片藍天感到驚異。真實生活的天空當然不會永遠晴朗,但那片藍色始終深植在他的記憶裡。或許也可以說,即使困頓才是生活的常態,末男沒有完全失去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
  望月諒子沒有將《人蟻之家》寫成單純控訴貧富差距的小說。帶著讀者向地下走去的是自由記者木部美智子。當媒體追逐兩名女子遭槍殺的熱門案件,忙著把被害者身世整理成容易傳播的悲情故事時,木部原先投注心力的,反倒是一樁不起眼、手法又拙劣的食品工廠勒索案。
  她探訪現場、訪問相關人士,也熟練地與警方及其他媒體工作者交換資訊。一般新聞往往必須迅速將事件壓縮成可以理解的故事,諸如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同時以煽動的標題與報導方向,暗示閱聽者應該對誰產生同情或憤怒。木部美智子的調查路徑與格局卻不肯服從此般社會惰性,她花很多心力把被省略的部分重新展開,追索家庭、教育、工作、人際關係與一次次選擇的來處,重新建立脈絡。
  在我看來,吉澤末男與長谷川翼,是非常值得玩味與對照的兩個角色。
  末男出生在「人渣」家庭。母親賣淫、欠債,無力負擔母職,他很早就扛起照顧妹妹的責任。好想不再偷竊,好想上大學,但為了這個願望,他打破窗戶,入室行竊。另一方面,他又努力自學,想盡辦法偷偷去上課,為設定的目標付諸努力。在每次快要墜落的時候,老師、店家、警察、律師等人偶爾伸出的手,又讓他沒有真正掉進谷底。
  長谷川翼則位於另一端。他出身醫師家庭,人也還算聰明,受過良好教育,考進了慶應大學,看似人生勝利組,卻沉迷賭博、欠下債務,又以「幫助年輕阻街女子」的名義接近可能尚未成年的援交少女,再將她們中介到酒店與俱樂部,可說是人口販子。末男做錯事時,很容易讓人產生「果然如此」的感覺;翼卻懂得運用自己的身分,與便給口才,使剝削竟得以披上了一層援助的外衣。
  對照末男與翼的際遇,可以看見環境的影響無法替一個人的行為開脫,卻確實改變了一個人能夠看見的選項與資源,環境也影響社會如何看待與評價一個人。《人蟻之家》沒有要求我們同情「人渣」,但它不斷阻止輕率的判斷。
  小說裡這段話讓我印象深刻,「所謂『互相尊重』,是具備想像力的人之間才能成立的。因為有想像力的人,能自主認識到世上有不同的立場。」這裡的想像力,指的是理解自己之外還存在另一種處境。對那些從來不曾被正眼看待、意志也得不到尊重的人來說,生活往往只剩下眼前最直接的利害;價值判斷也因此容易縮減成「瞧不起或被瞧不起」、「對自己有利或不利」。當一個人連自身都不曾被當作值得尊重的存在,也很難自然學會尊重別人。
  而這個問題並不只存在於小說裡的不幸的眾人,標籤同樣能讓旁觀者停止思考。「妓女」、「壞母親」、「犯罪者」、「人渣」,只要貼上標籤,複雜的人生便被壓縮成一個可以快速理解的故事。木部美智子的調查像是在黑暗大地繪製地圖,將原本毫無關聯的案件、人物與場所逐漸在同一幅景象裡顯現,所謂的「真相」,不僅僅是誰扣下扳機。站在地面上俯視的視角,只能看見偶爾爬出的螞蟻,木部耐著性子,沿著細小的入口往下走,一點一點畫出交錯的通道與房間。
  如此一來,小說談的「想像力」也反過來指向讀者。朝不保夕的人,未必有餘裕想像長遠後果,然而,如果站在安全位置上的我們,看見偷竊、賣淫、棄養與犯罪之後,只看見「人渣」二字,那麼我們是否真的比他們更有想像力?
  理解不是原諒,想像一個人的處境,也不表示取消他的責任。但如果沒有想像他人的能力,我們甚至無法真正知道自己正在判斷的是什麼。讀完《人蟻之家》,也許還可以想想,是否願意多看一眼地下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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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傅淑萍)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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