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幸福的代價——伊藤計劃的小說《和諧》與影集《萬中選一》之間的聯想

《萬中選一》(Pluribus)官方海報
(好有力量、好喜歡喔)

伊藤計劃《和諧》<harmony/>書封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伊藤計劃《和諧》描寫一個在「大災禍」之後重新建立起來的世界。人類將生命與健康視為最重要的價值,透過高度發達的醫療科技與社會制度,持續監測身體狀況,預防疾病,也盡可能排除危害生命的因素。社會既安全又健康,彼此關懷既是源自規範的要求,卻也是「氛圍」使然,對個體加以束縛。簡而言之,是個體的身體與生活皆不斷受到管理與監視的世界。
  故事最後提出一個更為極端的方案:既然人的意識、欲望與選擇會帶來衝突與痛苦,那麼只要連自我意識本身都消除,一個真正「和諧」的社會能就此誕生?
  Apple TV+ 的影集《萬中選一》(Pluribus)的背景則是與神祕的外星訊號有關,極為迅速的「傳染」,改變了幾乎所有人類。原本獨立的個體,如今共享記憶、知識與意識。人們不再以各自的「我」存在,而成為一個巨大的「我們」。成為了新的集體,也就讓競爭與仇恨幾乎失去意義,原本人類社會的衝突與匱乏,彷彿突然有了解方。
  兩部作品的設定不盡相同,卻都描繪出令人難以輕易否定的新世界願景。那裡比我們所生活的現實和平與安全,甚至可能更加美麗而幸福。只是消除痛苦的代價是人的欲望與選擇,甚至連「我」本身也一起消失,這不免啟人疑竇,我們究竟「得到了」幸福,還是只是消除了那個會「感到」不幸福的主體?

通往幸福的路:沒有「我」,與只有「我們」

  《和諧》與《萬中選一》最容易讓人聯想到的共同點,約莫就是「個體的消失」。但若細想戲法的奧妙,兩部作品處理「個體」的方法其實正好相反。
  《和諧》的終點是讓構成「我」的自我意識不再運作。人的身體仍然存在,生活也繼續進行,卻不再有一個在內部決定「我想要」或「我不要」的主體。《萬中選一》則是把無數個意識合而為一。原先屬於不同人的經驗,被吸收進共同的「我們」之中。應該可以說,《和諧》像是從無數個「我」走向沒有「我」;《萬中選一》則是從無數個「我」變成唯一的「我們」。
  一個世界沒有真正的主體,另一個世界則只剩下一個巨大的主體。然而對原本的人而言,結果竟十分相近,亦即個體不再是世界運作的基本單位。兩部作品都將我們習以為常的前提倒轉過來:社會真的一定要由一個個獨立的人所組成嗎?

不必選擇,也就不必痛苦

  人的痛苦不見得總是來自失去,有時「必須選擇」本身就是煩惱之源。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應該留下還是離開?該愛誰?要不要原諒?如果選錯了怎麼辦?人必須做出決定,也必須承擔決定之後的結果。只要「我」存在,苦惱與責任便如影隨形。
  《和諧》沒有試圖一一處理人的痛苦,而是直接瓦解產生痛苦的根源。如果自我意識使人產生欲望,欲望左右判斷,而選擇又必然伴隨失敗與後悔的可能性,那麼只要「我」不再存在,這整套邏輯也會隨之終止。《萬中選一》的集體意識,也消除了許多原本存在於個體之間的選擇,畢竟,當所有人共享知識與目的,便不再需要競逐。

當個體不再是社會的單位

  社會是由個體所組成,這是直覺認知。每個人擁有自己的身體,私有財產,權利與義務,構成了各自不同的人生。制度存在的目的,是在諸般歧異的個體之間,建立可以共同生活的方法。《和諧》與《萬中選一》所描繪的世界,則是點出了隱藏在直覺之後的系統,如果世界要存續,真正需要被維持的並不是每一個「我」,而是整體呢?
  《和諧》中,「我想怎麼生活」不是首要思考的問題,維持社會健康與穩定才是目標。藉由完全剝奪隱私(隱私甚至成為了一個淫穢的詞彙),個人無保留的面向社會,受到「生府」(日文與「政府」同音)治理,身體具有公共性,高度重視生命甚至發展成為「資源意識」的概念,說是以自己當人質向社會抵押、相互牽制才維持了這份安定也不為過。《萬中選一》裡,每具身體仍然存在於不同地點,卻不妨將之視為同一個意識伸向世界各處的手腳。對「我們」而言,資源如何配置與使用、某具身體此刻位於何處,都只是整體內部資源的調度問題。
  兩相對照,更可以理解過往社會由人組成的概念已經被瓦解了,新的設計核心是「人是社會用來運作的單位」。簡而言之,個體本身不再被視為最重要的尺度,「自由受到壓迫」的反烏托邦想法也不精確,因為承載自由的那個「我」,已經不復存在。

如果所有人都一樣重要,「愛」還有意義嗎?

  《萬中選一》的「我們」,似乎真的對所有人懷抱善意。沒有敵意、不願傷害任何人,也幾乎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自私。乍看之下,這甚至比我們熟悉的人類社會更接近理想。然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的只是「善意越多越好」嗎?伊藤計劃在《和諧》中對此抱持更深的懷疑。小說裡的「善」甚至令人窒息,健康與關懷、保護生命的立場,原本無疑都是好事,但當善成為一種要求某個價值必須持續存在、不能中斷的意志,它也可能逐漸轉化為對世界的支配。至於被延續的究竟是什麼內容,反而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讓它繼續下去」。
  相較之下,大自然本身並不以善惡為尺度,也不執著於讓任何事物永遠存在。生命誕生、變化、衰敗,最後走向死亡;某種意義上,它反而以變化與完結阻止了任何單一價值無止境地覆蓋世界。這或許可以讓人聯想到《道德經》所說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裡談的並不是天地殘酷,而是自然並不按照人的善惡與偏愛運行。《和諧》的故事顯示了進入後醫療時代的人類逐漸相信,只要出發點是對生命本身的「關懷」,「善」就有理由不斷延伸,也可能因此產生另一種傲慢。
  「愛」,卻不是這種平均分配的善意。我們珍惜一個人,往往正因為那個人和其他人不同,建立在某種不可替代性之上。我們會偏心與嫉妒,也會因為失去特定的人而痛苦,甚至想要「復仇」;這些情感未必高尚,甚至經常製造衝突,卻也正因如此,關係才具有只屬於彼此的特殊性。如果《萬中選一》的集體能同等理解、關心所有人,所有記憶也都彼此共享,那麼「只有你」是否也會跟著失去意義?《和諧》的人際關係或許更加平穩,確實少了許多痛苦,但年輕的生命卻直覺地不想嵌進那個世界,選擇了自殺。

為什麼有人寧願痛苦,也不願幸福?

  如果衡量社會的標準只是安全與和平,從結果來看,這些沒有疾病與衝突,甚至資源共享的世界,似乎比現實更值得選擇。《和諧》與《萬中選一》的世界沒有遍地暴力,也看不見什麼殘酷的統治者控制,正因如此,要拒絕它們才變得困難。
  可是成為一個獨立的人,本來就包含著許多令人不快的可能。像是因選錯了感到後悔或遺憾,更常見努力之後仍然失敗,常常都像是在佛洛斯特的黃樹林岔路上,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的決定是否正確,但,如果不行動,就無法通往多變而充滿創造意義的未來。自由不保證幸福,那本身就是自由之所以沉重的原因,就是因為自由同時包含了犯錯與受傷。
  因此,我也不認為拒絕《和諧》或《萬中選一》所描繪的幸福,是在歌頌痛苦。「我」必須存在,痛苦並不因此變得美好,但能感到痛苦證明了那個能夠選擇、承擔結果的主體還沒有消失。寫到這裡,突然想起了Tizzy Bac那首歌:〈這是因為我們能感到疼痛〉,「才能保護心不陷落」,誠然。

Tizzy Bac -「這是因為我們能感到疼痛」

大大祝賀Rhea Seehorn
拿下2026年艾美獎劇情類影集最佳女主角獎
實至名歸!

(圖片來源: Apple TV、Rakuten kobo)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出走之後怎樣?——讀桐野夏生《走向荒野》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讀完桐野夏生的《OUT》,雅子最終走向未知世界的結局,實在過癮。女性主義對女性主體性的追求,是一條擺脫社會既定身分、重新定義自我的荒野之路。然而,《走向荒野》卻把「荒野」重新放回最熟悉的家庭脈絡,「女性出走」的意義因而變得更加複雜。   主角森村朋美是一名全職主婦。丈夫浩光外遇連連,兩個兒子也不尊重她。生日當天,精心打扮、安排聚餐的朋美,迎來的竟是家人的冷嘲熱諷。忍無可忍,她開車離開餐廳,從東京附近一路前往長崎。生活令人窒息,但拋下丈夫與兒子,似乎沒有她想像得困難。   相較於《OUT》透過殺人事件,讓女性被迫直視生活裂縫,《走向荒野》的出走顯得「日常」許多。雅子拿起廚房的刀,在原本操持家務的空間分屍;朋美則握住方向盤,將原本為丈夫服務的汽車開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兩人都將過去「服務家庭」的能力轉化為自己的力量,拒絕繼續接受那份看似理所當然的生活。 主婦的反抗:家人的便利,是誰的人生?   《OUT》最有力量的部分,在於揭示女性勞動與個人價值之間的不對等。雅子與良江的家庭都憑恃她們才能運轉,卻沒有人真正看見她們作為獨立個體的需要。朋美不必承受低薪勞動的雙重負擔,但家庭裡的權力並不因此更加平等。   好比汽車看似是家庭共有的財產,實際上卻主要用來滿足丈夫的需求。直到朋美驅車前往高速公路,它才真正成為她自由移動的工具。有趣的是,妻子開走汽車,浩光為了赴與高爾夫球俱樂部美女的週末之約,急忙買了一台紅色高級名車。朋美必須藉由汽車逃離原有的生活,浩光卻能透過消費,確保自己的享樂不因妻子的離開而改變。經濟權力的不對等,正是家庭表面共享資源,實際上卻由丈夫需求主導的縮影。 延伸閱讀:幾乎當了一輩子家庭主婦的布蕾瑪莉,能重新定位自己的生命意義嗎? 🔗  《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你要相信,持續灌溉,土壤裡的花苞正要開 公路上的意外:從自己的困境,看見他人的生命   朋美沿途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人提供協助,也有人利用她的善意。汽車遭竊,更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離開家庭之後究竟能夠依靠什麼。對照《OUT》以芙蘭納莉.歐康納的話作為引言:「會走到絕望之境,是因為拒絕擁有各種體驗。」前所未有的體驗打破了朋美習慣的生活範圍,她逐漸發現,自己並非只有妻子與母親兩種身分。   旅途中的重要轉折,是...

走向荒野的女性:讀桐野夏生《OUT》(主婦殺人事件)

從哪裡出去?   「會走到絕望之境,是因為拒絕擁有各種體驗。」語出芙蘭納莉.歐康納。歐康納的小說總帶著殘酷與壓抑,闔上小說,實在必須為桐野夏生運用這句引言的巧妙,以及撰寫《OUT》的深度而熱烈叫好。   書名「OUT」啟人疑竇,是要從哪裡「出去」?《OUT》始於一樁主婦殺人事件。暴力的死亡必然使原先的生活脫軌,然而在故事的象徵層次上,不妨將之視為對女性的「正常人生」概念的全面檢討。前所未有的體驗,打破了所謂正常的生活。執行家務的空間有了新的用途,生命的變數促使自我也長出另一種模樣,終於觸發一場出走,擺脫被定義的局限。   桐野夏生透過在便當工廠排夜班的四個角色,呈現了幾種有概括意義的女性典型,香取雅子、山本彌生、吾妻良江與城之內邦子,既具普遍性卻又是鮮明獨特的個體,小說家塑造形象的功力可見一斑。 《OUT》入選 時代雜誌史上百大推理驚悚小說 (圖片來源:A mazon) 深夜的便當工廠:去人性化的生產線   必須指出,背景設定突出社會現象的寫法非常有力。夜班被摒除在一般人的正常作息之外,兼差性質表示她們還有家庭要兼顧。便當工廠固定的生產作業極度非人化,除了必須維持鮮食的寒冷環境,工作量也很驚人,她們往往必須持續站立工作至少五小時。若要完成兩千個咖哩便當,攤平方形飯糰、淋上咖喱醬、切炸雞、把雞塊鋪在咖哩上等等,每個人只負責組裝其中一個部件。   一方面,無盡的生產線流程使她們即使內急也必須等待,必須很有耐性互相幫忙才不會累垮;另一方面,即便投入的勞動成本換不到足以翻身的社會資本,但瑣碎工作有勞有逸,小小場域裡亦存在想靠小聰明取得簡單工作的權力角力。必須互助展現了女性在逆境中驚人的韌性,悲哀的是生產線那種合作型態與女性情誼無關,深夜的兼差高壓又低薪,但處在社會邊緣的這些弱勢女性必須支撐壓榨她們的系統才能苟延殘喘。 彌生的困局:自欺的幻夢   山本彌生的外觀最有魅力。她從小鄉鎮來到大城市,與丈夫健司育有兩個孩子,組成了看似最為標準的家庭。健司本是家庭主要經濟來源,逐漸沉溺於酒家與賭博,將財產揮霍殆盡,甚至動手毆打妻子。彌生的殺夫是受到貶抑之後的直接爆發的衝動犯罪,然而殺人案雖是風暴核心,彌生卻始終渴望回到那份不世故的純真之中。   沒有親手收拾血肉模糊的現場,分屍的罪疚感被外包給雅子等人,留下的只有模糊的痛快。當彌生在面對惡魔佐竹派來的女性鄰居滲透進家門、代為照顧小孩時,...

在無愛的世界祈求一點溫柔:桐野夏生《異常》

  如果這是一面扭曲的鏡子,觀看者的臉必然隨之歪扭。然而,若觀者從未意識到眼前的倒影本身已受到結構性的扭曲,那麼映在鏡中的貪婪、嫉妒、懦弱與自欺——他們能夠辨認嗎?還是會把那張變形的臉,錯認為自己本來的模樣?而那些隱約察覺了鏡子有所偏斜的人,卻也未必因此得救,覺察帶來的或許只是更清醒的痛苦,或者更自覺的妥協:既然無力打碎它,索性學會歪折自己,讓那張變形的臉看起來合理?   桐野夏生《異常》的小說背景,包含了一樁真實的殺人案件,這樁案件被稱為「東電OL殺人事件」。受害者是一名女性,任職東京電力,案發後,媒體大篇幅聚焦她的「雙重生活」:白天在企業擔任管理職,夜晚則在澀谷街頭從事性交易。那些報導多半停留在揭人隱私、滿足群眾獵奇心理的表象上。桐野夏生選擇的切入角度截然不同,應該可以說,她更在乎的是揭露形塑此般生命形態的社會結構本身是如何專斷、無情,又難以脫逃。 文字的迷宮:不可靠敘事者   《異常》的敘事,主要由「姊姊」所推動。章節穿插已遇害的妹妹百合子的手記、犯人張哲鍾的自白書,以及同學佐藤和惠的日記。每一份文字,嘗試捕捉當下的內心,以及往日的軌跡,或迎合想像的讀者,或想要合理化作為,甚至試圖有所隱瞞。如此懇切,卻又昧於一隅、各有偏執,致使所謂的「真相」不過是主觀的各方所合力鋪展的迷宮。   敘事者「姊姊」沒有名字,但有一個傾訴的對象。「您或許早已知道,百合子兩年前就死了,是被殺害的。」「您問我恨不恨凶手?不,我和家父一樣,對真相毫不在乎。」桐野夏生採用了虛擬聽眾的技巧,可以滿足坦誠相見的直覺,也可以是有效的心理操控。   娓娓道來的姊姊,主導了談話的方向,看似袒露,實則代為發問並給予答案。無論讀者對東電OL案是否熟悉,「您」是對讀者好奇心的挑釁,「您」的存在讓敘事變得像一場私下的對話,讀者不知不覺被拉進姊姊的視角,開始以她的眼睛觀看世界,卻往往渾然未覺已被她不可靠的敘述所滲透。姊姊掌握敘事的主導權,她決定告訴「您」什麼、隱瞞什麼、以什麼順序揭露,讀者連反應的空間都被壓縮了。   有趣的是,這位姊姊,始終沒有名字。她是「百合子的姊姊」,在她看來,百合子是個怪物,因百合子擁有「美得令人恐懼的美貌」。相較之下,姊姊極度平凡,她更認為百合子所遭遇的一切不幸,就來自於她外表的原罪。姊姊的話語之中總是透著壓抑,命運不公帶來的苦澀從她口中吐出變成了憤懣與輕佻。然而正是透過這雙充滿...

誰都應該能走到有天空的地方?——讀望月諒子《人蟻之家》

  「人渣」,對社會敗類的鄙稱,指品德敗壞、行為墮落之人。《人蟻之家》故事裡的核心人物吉澤末男不僅沒有反駁,甚至篤定地想:我們毫無疑問是人渣中的人渣。   已是日暮途窮,為什麼不反駁呢?因為他們清楚知道,真正讓自己活不下去的,往往還不是別人如何看待「人渣」,而是一個又一個由金錢直接或間接造成的困境,他們一次次落到必須偷別人的錢、背叛別人的好意的地步。    「如果我有這些錢的話,我也會很善良。超級善良。」 看過《寄生上流》,大概很難忘記這句話背後的語境。貧困是一片荒蕪,住在擁擠破敗的地方,家庭無法提供照顧,沒能念完學校,也無法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沒有學歷與工作能力,最後連吃住都成為問題。人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不只是缺乏資源,也逐漸失去想像另一種生活可能存在的能力。   這也使書名顯得意味深長。日文原題《蟻の棲み家》直譯是「蟻的棲身之所」,中文版《人蟻之家》則選擇顯現故事中的「人」。末男成長於尚未改建的東京都板橋一帶,該地道路盤根錯節,屋舍擁擠,谷地的地勢常有高低差,谷底低陷地面之下的住處不少見,從路上幾乎只能看見屋頂,像是末男的朋友家就是必須沿生鏽金屬梯一路往下,才能抵達玄關,進入井底般潮濕陰暗的居所。身處社會下層的人,也彷彿真的棲居於土地之下,像螞蟻築巢,通道與結構確實存在,卻不容易被地面上的人看見。   末男每次從谷底探出頭來,總會為眼前豁然展開的一小片藍天感到驚異。真實生活的天空當然不會永遠晴朗,但那片藍色始終深植在他的記憶裡。或許也可以說,即使困頓才是生活的常態,末男沒有完全失去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   望月諒子沒有將《人蟻之家》寫成單純控訴貧富差距的小說。帶著讀者向地下走去的是自由記者木部美智子。當媒體追逐兩名女子遭槍殺的熱門案件,忙著把被害者身世整理成容易傳播的悲情故事時,木部原先投注心力的,反倒是一樁不起眼、手法又拙劣的食品工廠勒索案。   她探訪現場、訪問相關人士,也熟練地與警方及其他媒體工作者交換資訊。一般新聞往往必須迅速將事件壓縮成可以理解的故事,諸如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同時以煽動的標題與報導方向,暗示閱聽者應該對誰產生同情或憤怒。木部美智子的調查路徑與格局卻不肯服從此般社會惰性,她花很多心力把被省略的部分重新展開,追索家庭、教育、工作、人際關係與一次次選擇的來處,重新建立脈絡。   在我看來,吉澤末男與長谷川翼,是非常值得玩味與對照...

10部不可錯過的女同志/百合漫畫與影視作品推薦

  談論「同志文學」、「女同志文學」、「百合」或「GL」時,我們常會發現這些名詞的範圍,有重疊也有差異。在此並不執著於定義,而是想藉由這些作品,展現女性情感與酷兒經驗。   這十部作品,橫跨漫畫、日劇、動畫影集、歐洲藝術電影到台灣本土劇集,呈現出多層次的樣貌。日劇《彩香最愛弘子前輩》及其第二季,甜美真摯的百合氛圍,輕快又豐富地帶出職場、世代差異與親密關係的日常拉鋸。《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則讓餐桌成為庇護所,讓女性能夠自在分享與交流。現實並不總是輕盈,《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或《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折射家庭、社會與青春壓抑下的愛情困境;也有作品挑戰性別規範與權力結構,例如《紳士傑克》與《溫特沃斯》。另一方面,奇幻與科幻影集如《奧術》、《黑鏡:白日夢飯店》,則讓多元情慾在未來或異世界獲得新的想像。至於歐洲作品如《燃燒女子的畫像》與《薇塔與吳爾芙》,則將愛情書寫與凝視、神話或文學創作交織在一起,留下藝術性的回聲。   這篇文章集結了數十篇刊載於本部落格的評論,既是觀看清單,也是一扇理解女同志文化、百合情態與酷兒視角的窗口。以下,便是我們認為不可錯過的十部作品。 目錄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1)《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2)《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2nd Stage》 2. 《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 3. 《奧術 Arcane》 4. 《黑鏡・白日夢飯店》 5. 《紳士傑克》 6. 《溫特沃斯 Wentworth》 7. 《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 8. 《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 9. 《薇塔與吳爾芙》 10. 《燃燒女子的畫像》 1.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由漫畫改編的辦公室百合劇,描寫後輩彩香對前輩弘子從好奇到篤定的追愛。片頭曲鏡頭以「凝視」鋪陳情感,從彩香描繪「工作的弘子」到弘子回望彩香,此間兩人或靠近或退縮,不斷追逐與試探,也暗示劇情的開展模式。   劇集將「世代差異/認同歷史」置於甜度與喜感底下處理,弘子背負十年的沉默與責任,彩香則像「天外來客」般不受框限,以勇氣拉近了時差。最後以公開告白與「螢幕一角的彩虹」完成一次溫...

《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你要相信,持續灌溉,土壤裡的花苞正要開

日常生活的透明阻隔   布蕾瑪莉(Britt-Marie)每天擦窗戶。窗戶乾乾淨淨,外在世界一覽無遺,可見但不可觸及;她保持整潔與條理,如果你願意,必然也能從窗外看見她。只是,窗玻璃確實存在。玻璃是矛盾的材質,光線可以穿透,透明屏障卻區隔內外,儘管布蕾瑪莉可以安全地心懷渴望,保持不受傷的距離,窗其實也框限了她。   丈夫肯特心臟病發,逼迫布蕾瑪莉正視肯特外遇的事實,她終於採取行動,搬出舊家、到就業輔導中心,打算重新自食其力——然而,她前一份工作(擔任餐廳服務生)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過去,布蕾瑪莉的生活高度規律。代辦事項清單、「發可清」窗玻璃清潔劑,與超級萬用小蘇打粉,是她維持家庭空間與秩序的三件利器。甫進入菲特烈.貝克曼《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這個故事,很容易為布蕾瑪莉捏一把冷汗,把這些對她而言極為重要的事物輕率地當作某種強迫傾向、控制欲,或I人性格表現的極端版本。   事實上,當了幾乎一輩子家庭主婦的布蕾瑪莉喜歡陽台,我想這個喜好反映了她的不自信,以及害怕受傷,小心翼翼的個性。可以這麼想,陽台是家空間的一部分,但卻不屬於室內,算是接觸了外界,又能保持安全距離。她不善社交、骨子裡卻是極在乎他人的評價,而她深知世界評斷他人的武斷,所以她的獨白常常為自己尋找的托詞都是:她一點都沒有偏見。曲折的內心透露了她內化了外在評判眼光,時時自我檢視的嚴厲要求。   凡是需要回應的時刻,她總想用「理性」來判斷該怎麼答覆,卻常常失於無法解讀空氣,反而是自顧自的發表讓他人感到麻煩或為難的評論;也常因不懂看情況,提出自以為是的要求。這些弱點,都在她與就業輔導中心的辦事員之間的互動強烈地暴露出來。   然而讀下去會慢慢明白,那是她置身在長期不回應她的世界裡,維持自我存在感的方式。布蕾瑪莉為丈夫打理一切,只被視為理所當然,從未被真心感謝;讓生活妥善運轉,只被貶為多管閒事的「管家婆」。簡而言之,她渴望被看見,卻又害怕這個被看見的自己不夠好。 曾有個認真把妳看在眼裡的人   英格麗是布蕾瑪莉早逝的姊姊。在布蕾瑪莉的回憶裡,英格麗活潑、外向、善良又細膩。每天早上,布蕾瑪莉替姊姊梳頭,坐在鏡子前的英格麗在黑膠唱片的音樂聲中轉過頭來,永遠不會忘記說:「謝謝,妳梳得好漂亮,布蕾。」就這樣,喜悅、主動又親暱的一句話,肯定布蕾瑪莉所做的事有價值,也讓布蕾瑪莉確認了自己的存在。   布蕾瑪莉以英格...

我接受這樣的你——《明天別再來敲門》

  關於愛,歐弗說得不多,然而推動《明天別再來敲門》故事情節的力量雖是死亡,它卻真正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歐弗是沉默而固執的老頭,如果有話要說,基本上都是與如今的價值觀衝突而來的抱怨。莫名其妙的昂貴新設備,完全是資本主義騙錢的銷售方法;慢跑就慢跑,卻要穿得像十四歲羅馬尼亞體操選手的假掰作風;還有,這個社會已經沒有人會修理腳踏車了。   生活裡有很多可抱怨的。歐弗是汽車通行道反向行駛的那台車,逆流而上,與全世界對著幹。沒有父母,沒有背景,那些所謂的價值觀衝突最後會秘而不宣的聯手,匯流成為一個巨大的系統,這個系統會穿著白襯衫,以各種「依法行事」進行宰制與剝奪,沒有什麼比這樣的領悟更沉痛了,就算他學會建造,學會修補,強大的系統一瞬間就能碾壓手上只有固執鐵鎚的他,最後他手中只剩下滿滿的羞辱與無力感,沒有什麼比這個事實更為屈辱。於是他的原則就是堅守固執,把一件事貫徹到底的冥頑不靈,那個頑固只有一個心法,就是「一直揍、一直揍」,直到把世界打爆為止。   這是他唯一可以留住記憶裡的她的聲音的辦法,把所有其他的聲音都拒絕在外。對於常常受到剝奪的人,沉默的頑強對抗就是最後的尊嚴。面對不公平的事情,沒有什麼華麗的現代方式,他的做法就是不斷寫信,拿著鐵鎚面向市議會、向政府、向所有主事機關的或大或小的螺絲釘。用他的勞力與技術,用已超過上帝跟宇宙的永不放棄的意志,以一種古典的姿態把自己活成一個肖像姿勢。畢竟,所有無法看出他所珍愛的事物價值的人,只能被他揍下地獄。   因為歐弗所珍愛的非常簡單,就是和她——桑雅,他畢生摯愛,有關的一切。他固執的珍惜與他的愛所相關的所有事物,即使是一隻倔強又醜陋的貓厄尼斯特。不需要冠冕堂皇的說詞,也不用打出什麼相互瞭解的眼神或手勢,在被世界剝奪與遮蔽的歐弗、醜貓或其他被視為無用的孩子的身上,桑雅總是能看到潛力,總是能以最好的角度詮釋一個人的可能性。這便是歐弗深深明白的真理:「當外人都不覺得他值得的時候,還能為她所愛的感覺是怎麼樣」,歐弗不需要世界,他只需要桑雅的愛。   桑雅曾說,愛人就像是搬家,原先愛戀的是新鮮事物,也恐懼自己不夠資格住進這美好的住所,然而時間流逝,帶來了斑駁,帶來了裂紋,那些不完美的祕密,使房子成為真正的家園。故事的終點,歐弗以他的一生告訴我們,這就是被愛的感覺,而愛總是一項等待給出才得以辨認的禮物,認出是愛的時刻也成就了一個家。說到...

因為我心有所愛:《荒島男孩》

  潔若婷.麥考琳(Geraldine McCaughrean)的《荒島男孩》(Where the World Ends)取材自真實歷史。1727年,蘇格蘭聖基爾達群島,島民從赫塔島前往外海「戰士岩」,戰士岩是柱狀島礁,其上有候鳥成群休憩。善於捕鳥的島民原定取得鳥肉、羽毛與油脂後返還,然而固定的季節計畫卻變了調——約定的船隻遲遲沒有出現。   一群人必須在資源有限而遺世獨立的地方活下去,原有的信念將在極端環境中備受考驗,可以說是典型的荒島小說舞台。不管是深不可測的宗教與命運,抑或主宰群體的權力關係,甚至是人性善惡的大哉問,都將在看似永無止盡的絕望時光裡殘忍浮現。   然而《荒島男孩》不僅著眼存活的努力,也嘗試探索人要如何理解自己的遭遇。當熟悉的世界失去了秩序,人們只能替眼前的一切尋找某種說法,才能不被混亂吞噬。於是,「說故事」不只是消磨時間的慰藉,我們告訴自己的故事,將成為面對未知、理解處境,也左右人們該如何行動的動力來源。 本來就活在世界邊緣   《荒島男孩》裡的捕鳥隊,不是突然掉入了異世界。赫塔島本身就是土地貧瘠而氣候嚴酷的地方,岩石島嶼上甚至沒有樹木。海鳥是島民賴以為生的資源,鳥身上所有的部分幾乎都有用,鳥肉可以食用,油脂用以照明,各種跌打損傷也都能用油脂塗抹治療,羽毛能賣出好價錢。   因此,男孩們早就懂得一般荒島故事裡主角必須重新學習的事情。他們身手敏捷,能夠攀爬幾近垂直的岩壁;繩索、煮鍋、火種盒與靴子等資源,是重要的財產,他們也懂得如何使用;無論大人小孩,均熟悉捕殺、處理與保存海鳥的方法。不管是否自願,能夠隨成年人前往戰士岩,表示他們能夠工作賺錢、貼補家用,也是逐漸進入成年世界的必經過程。   然而候鳥離去之後,高超的捕鳥技巧沒有用武之地;原本只是幾個星期的停留,他們也不真的有捱過冬季的心理準備。計算時日,本該是能依靠的盼頭,遲來的船隻卻留下了冗長的空白,滋生了懷疑與恐懼,身體要抵抗飢餓、營養不良或寄生蟲的問題,心理健康也搖搖欲墜。 如果這是世界末日   船還是沒有出現,向來虔敬的孩子尤恩宣稱自己看見了世界末日的異象:外面的世界已經毀滅,人們都已被天使帶走,只剩戰士岩上的他們遭到遺棄。   這個說法,很快被凱恩渲染成「必須消化的可怕事實」。末日的邏輯,賦予了未知與混亂某種可以想像的形狀。原先在赫塔島上,凱恩不過是教堂裡的司事,受雇來挖墳,目不識丁,當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