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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海萊因《夏之門》:打開另一扇門,通往陽光普照之地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羅伯特.海萊因(Robert A. Heinlein)的《夏之門》(The Door into Summer),是一部結合人工冬眠、時光旅行、機器人與愛情的科幻小說。
  故事從1970年展開,工程師丹尼原本擁有自己的事業、共同創業與經營的朋友,以及對未來的美好期待,卻因為接連而來的背叛而失去一切。心灰意冷的他,決定利用人工冬眠技術,越過三十年的光陰,在2000年重新開始人生。當丹尼醒來,陌生的未來世界帶來更多謎團,也讓他重新思索過去的遭遇。隨著時光旅行的可能性出現,他回到過去,尋找另一種人生。
  海萊因讓主角藉由冬眠與時光旅行找回幸福,但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小說也有許多值得重新檢視的地方。科幻小說敢於跳脫現實限制,大膽改寫物理世界的規則,但作者畢竟身處特定的歷史與社會環境,要掙脫自身時代的價值框架,遠比設想未來科技更加困難。
  《夏之門》最初從1956年10月號的《奇幻與科幻雜誌》開始連載。我想,七十年後重讀這本小說,除了檢視五〇年代對未來科技的想像,觀察蘊藏在字裡行間的社會觀念,也是閱讀的一大樂趣。
  身處不同時代的我們,擁有觀念演進所帶來的時勢之利,能夠辨認過去不易察覺的偏見與侷限,卻也因此更應理解,許多今日視為理所當然的自由與平等,實在得來不易。更何況,時至今日,仍有人受到既有觀念與社會結構的束縛,未能享有充分的自由。
  閱讀與反思的力量,不只是讓我們看見過去的不足,也讓我們對當下的現實有所覺察。畢竟,我們同樣也可能受到習以為常的觀念所限制。因此,更需要時時保持謙遜與自省,試著看見他人的處境與需求。

一隻尋找夏天的貓

  丹尼的貓佩特平日走貓洞外出,但若適逢牠討厭的下雪天,會纏著主人替牠開人走的門,一扇接著一扇嘗試,似乎是相信一定有個出口將導往溫暖的夏天。
  從人的角度來看,這當然徒勞。同一時刻,每一扇門都通向雪地;不論怎麼換出口,季節也不會改變。但佩特似乎不願認輸,即使一再失望,仍堅持嘗試。
  我認為這是充滿童趣的場景,也是小說的動人寓言。佩特不知道「夏之門」究竟在哪裡,卻沒有因為眼前的寒冷,就放棄對溫暖的期待。也就是說,「現在」找不到,無法阻止牠永遠懷抱希望。

發明家的世界觀

  如果說佩特不願接受每一扇門後都是冬天的現實,那麼丹尼也有著類似的性格。他擅長觀察生活中的不便與需求,從自動清潔設備到多功能家事機器人,試圖運用機械設計讓繁瑣的工作變得簡單。對這位充滿創造力的工程師而言,發明的初衷,就是希望解決日常生活中的種種麻煩。
  值得注意的是,丹尼創辦的公司名為「幫傭姑娘」,名稱本身便帶有女性家事勞動者的意象。機器代替人們打掃,確實可能減輕家務負擔,但小說關心的主要是如何提升家務工作的效率,對於家事勞動為何被理所當然地分配給女性,卻較少進一步追問。應該可以這麼說,技術能夠改變工作的方式、提升工作的效率,卻不代表人們看待工作的觀念也必然跟著改變。
  丹尼相信問題總有解法,但他對人心的理解,實在遠遜於自己在機械設計上的天分,以至於沒有預料到最親近的人竟會濫用他的信任,奪走他辛苦建立的事業與發明成果。機械出了問題,可以找出原因、重新設計,但複雜的人心,該如何應對?

人生不是一部精密機器

  丹尼的合夥人邁爾斯與未婚妻貝麗聯手,奪走他對公司的控制權,利用偽造的契約限制他繼續從事相關事業。後來更以藥物控制丹尼,迫使他進入長達三十年的人工冬眠。原本希望藉此重新開始人生的他,醒來後卻發現自己幾乎一無所有。
  小說裡的女性角色也形成兩種刻板印象的對照。貝麗貪婪、狡詐,帶來傷害;瑞琪純真、忠誠,則成為丹尼所期待的幸福。這樣的安排固然方便推動情節,卻也容易讓女性角色分化為「壞女人」與「好女人」。至於她們各自的欲望、選擇,以及選擇背後的動機,則遠不如男主角的經歷受到重視。
  尤其瑞琪在故事前期只有十一歲,丹尼卻已是成年男性。即使兩人直到瑞琪成年後才結婚,但在她童年時便許下關於未來婚姻的約定,我想今日的讀者難以忽略其中的年齡差距,以及可能涉及的權力不對等。這段被小說視為美好歸宿的關係,放在不同時代的價值觀之下,也就值得重新思考。
  不過,人性畢竟複雜,而人不像精密的機器,總是經常犯錯,所幸背叛與傷害並不是人際關係的全部。瑞琪的信任、薩頓夫婦的協助,以及旅途中的偶然機緣,都讓丹尼逐漸找回方向。儘管人際關係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傷害,卻也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刻,領向新的出路。

能否補償人生的遺憾?

  《夏之門》讓「貓的願望」在科幻世界裡成為可能。假如人不只能穿越空間,還能跨越時間,那麼即便眼前每一扇門都通向冬天,夏日陽光也許就在下一次打開門時映入眼底。
  起初,丹尼想藉由冬眠逃離挫敗,把希望交給三十年後的自己;後來,他選擇返回過去,設法處理當時遭遇的問題。兩者雖然都是跨越時間,意義卻不盡相同。冬眠更接近對現實的逃避,將人生交由時間推移;返回過去,則是重新掌握選擇的機會,主動為自己尋找出路。
  當然啦,曾經遭遇的背叛與傷痛,不會就此消解,也不需要否認那些受傷的經驗。我想,真正重要的是不願將自己永遠封存在那段如琥珀般凝凍的歲月裡自哀自憐,不讓曾經的挫敗決定往後的人生。

結語:打開另一扇門,通往陽光普照之地

  整體而言,《夏之門》是個相當浪漫的故事。我指的是,時間旅行讓人生的錯誤與遺憾有機會得到修正,遭到背叛的人能夠重新出發。
  但我也不免要想,若沒有時光旅行,丹尼還能找到他的夏之門嗎?現實世界裡,時間無法倒流,一切不可能重來;失之東隅,也未必能收之桑榆。但人生成敗,究竟該由什麼來定義?
  科幻小說的設定琳瑯滿目,從仿生人、賽博格到意識上傳與再製,喜愛科幻小說的讀者大多不會陌生。當科技使身體不再是固定的存在,甚至連生命的延續都可能脫離原本的肉體,那麼,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性別角色與分工、對女性的刻板期待,以及親密關係中的權力秩序,是否也有重新檢視與想像的可能?
  科幻小說的「進步」,我想不只在於它能設想多麼先進的科技,更在於它是否有能力質疑那些習以為常的社會觀念。即使漫天風雪,佩特不願接受每一扇門後都是冬天,總相信還有一扇門,能通往陽光普照的夏日。
  這扇門可以通往更美好的人生,這份執著不只是對個人幸福的追尋,也是對既有世界的提問。當我們不再認定眼前的現實沒有轉機,也許才有機會通往一個尚未被我們想像出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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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誠品線上)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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