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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的形體:讀《幽靈社團》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祕密社團」總是有點迷人。尤其像耶魯這般長春藤名校,本來就是菁英養成的重要場域,進入校園已是經過篩選,頂尖學歷又為未來加上一層光環;同儕與校友形成的人際網絡,日後更散布到政治、金融、法律、媒體與學術等各個領域,原本已有優勢的人將輕易地延續優勢,什麼願望皆如有魔法、彈指而成,更讓人想一窺那些校內時期封閉而神祕的聚會。
  《幽靈社團》便從此處展開進一步的想像與設定,如果耶魯學園確實存在的祕密社團,真的掌握魔法呢?運用人類的內臟占卜來預測金融市場、聚斂財富;透過降靈術復活骸骨,以幽靈組成的線民網絡刺探商業情報;甚至化獸師還能進行政治暗殺?循故事脈絡開展,魔法不再只是奇幻元素,已成了財富與人脈等等實質影響力的「直接化身」。
  我不禁要想,也許這更折射出現實世界裡的權力比魔法還更無所不至。它藏在名校光環與階級之中,毋需宣告自己的存在,便能使人不自覺地為之服務。小說讓無形的力量顯影,使原本潛藏的事物再也難以忽視。

顯露的特權:誰來承擔儀式的風險

  剛剛進入《幽靈社團》的故事,我便惶惶然感到了不安。倒不是擔心骨粉與石灰所繪製的魔法保護圈有所疏漏,也不是主人翁亞麗絲對監督程序好像不太熟悉,連是否正確記誦防禦符文也滿懷質疑;不是因為臟卜師把眼前內臟搓來搓去的景象與氣味令人反胃,甚至也不是灰影(鬼魂)的逼近、遠方異常的爆裂聲響所帶來那種好像有什麼東西即將闖入儀式現場的急迫感。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對他人身體近乎漠然的態度。為了讓預測股票市場起伏的占卜儀式更加精準,祭品要吃下白鴿心臟與各種苦味香草,而活人的內臟比動物更適合占卜,於是乎該祕密社團經常利用被社會排除的人來設祭,像是不斷進出急診室、監獄與精神病院的病人或流浪漢。被擺佈的人渾然無知,也可能隨時命喪黃泉。推動儀式的諸般利誘與欺詐,都是為了讓原本已有資源的人取得更多資源。
  魔法促成了階級壁壘的運作,富裕學生進入祕密社團,獲得普通人無法接觸的力量;畢業後把持政商資源,再把財富與關係餵養回社團,就連進行魔法儀式所可能付出的風險,也可以外包給弱勢者承擔。亞麗絲所屬的「忘川會」雖負責監督這些組織,忘川會的運作經費卻又仰賴祕密社團的支持,應該可以說,當監督者經濟上依賴被監督者,制度自然很難真正中立。

大學既是階級複製,也是人生仍可能改變的地方

  不過,《幽靈社團》並沒有把大學只寫成權力複製的場所,作者把故事設置在大學,讓權力體系多了一層十分有趣的曖昧。名校學生確實已站在有利的階級,享有許多特權,但他們同時又還沒有完全嵌入社會的位置。換句話說,他們仍處於一個「正在成為某種人」的過渡階段。
  亞麗絲的心態描述,也因此至關緊要。原本她一路傾斜的人生,實在與名校沾不上邊,然而天賦異稟、能見鬼怪的能力,使她有機會被忘川會招攬,也意外得到進入耶魯的門票。當她著手調查校外一名女性的暴力死亡案件時,不只一次受到靈魂拷問:究竟應該聽從良心找出真相,與體制那雙掩蓋祕密的大手對決;還是順應自然,接受眼前美好的未來願景,接受教授的肯定、好成績所帶來的種種機會,捐棄過去,一切重新開始?
  不像其他人,亞麗絲所看見的灰影甚至帶有顏色。某種程度上,這應該暗示了她的「眼力」。她比別人更能看清祕密社團與現實社會之間近乎完美的契合,清楚看見其中的危險,卻也無法否認這個世界的魅力,更無法否認自己想要從屬其中的渴望。
  這或許正是小說把背景放在大學最有趣的地方,這些年輕人尚未完全成為權力體系的一部分,但他們已經站在入口,擁有各種變化的潛能。

延伸閱讀:也別忘了那些還在奮鬥的研究生啊


被奪走的女性身體主權

  當看不見的魔法蠻橫介入現實,力量由誰掌握的問題,在女性身上變得更加尖銳。亞麗絲從小便受到灰影困擾,甚至曾遭幽靈侵犯。其他人既看不見,也無法理解她的遭遇,這幾乎就是女性說出自身經驗,卻因為旁人無法證實而被當成不存在的現實隱喻。
  她的室友梅西的遭遇也是如此。派對上,有人使用具有強迫服從作用的魔法藥物「梅瑞提」控制她,使她失去真正同意或拒絕的能力,暴力甚至還被影像保存下來。魔法在這裡幾乎不需要任何轉譯,它就是現實裡那些藉由藥物或權勢奪走他人選擇權的力量。
  也許亞麗絲後來的復仇會讓人覺得過於殘酷,但我反倒認為,那只是讓那些傷害女孩的犯人身上的腐臭污濁,以同等難看的方式顯露。她同樣利用魔法剝奪對方的自主,讓羞辱透過影像傳播,使原本能夠任意控制他人的掠奪者,第一次經驗身體與社會身分失去掌控。
  然而兩種傷害終究不完全相等。社會性的羞辱或許還存在重建身分的可能,被侵犯身體與意志所留下的創傷,不是簡單「以牙還牙」就能抵消。不妨這麼說,亞麗絲的所作所為,之所以能使看客感到大快人心,發揮戲劇效果,不正反映了現實之中那座天秤嚴重傾斜?女性遭受暴力之後,不只必須證明傷害確實發生,還得面對追求正義所必須支付的另一重代價。
  有時候,人們似乎更急於保全一名「前途無量的年輕男人」還沒有發生的人生(他的學業、工作、名聲,以及未來無限的可能),卻很少用同樣的價值來衡量一名年輕女人「已經被改變(甚至摧毀)的人生」。彷彿他的未來是一件如此珍貴、不能輕易毀壞的東西,而她已經失去的安全感與尊嚴,都是可以被忽略不計的代價。

延伸閱讀:必須看見Promising Young Woman


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現代社會所追求的成功,往往建立在地位與財富的不斷累積之上,至於那些因害怕失去既有一切而惴惴不安的人,更是比比皆是。是以《幽靈社團》把欲望的極限一路推向永恆的生命,也就很容易能夠推測得到。
  祕密社團為了保存聲望與優勢而互相掩飾、交換代價;院長桑鐸為了己身利益,甚至願意製造死亡。校園裡那些魔力交會之處的真相也格外殘酷,畢竟某些人的繁榮昌盛,就建立在另一些人的耗損與死亡之上。
  最後的黛西/貝爾邦則是完全服膺這套邏輯。為了取得力量,願意犧牲什麼?能做到什麼程度?

那個永遠去不了巴黎的女人

  黛西也是我對結局沒有辦法澈底滿意,卻又覺得頗有意思的地方。十九世紀的她和亞麗絲一樣擁有穿越灰影世界的能力,也曾想離開紐哈芬,到巴黎看看世界。一場缺乏監督、隨意抓來流浪漢進行的儀式發生魔法外溢,橫禍飛來,將她推到死亡邊緣。就在那個瞬間,她拒絕接受生命終止,佔據了女僕的身體,之後只能不斷吞食別人的靈魂維持存在。
  她後來成為加害者,讓她原本是「失控魔法的受害者」這個事實很容易被忽視,但這個事實不應該被抹去,因為它凸顯了現實:受過傷的人並不總能因此遠離傷害,有時甚至會在恐懼失去之中重新把痛苦轉嫁給比自己更弱小的人。
  諷刺的是,她一旦離開紐哈芬,身體便會腐朽。過度執著於活下去,最後反而永遠無法離開原地。巴黎成了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她看似成功逃離死亡,卻逐漸失去了自己原本那麼「想活」的意義。
  從這個角度看,黛西與亞麗絲的對照也就不只是善惡二元之分。她們天賦相似、都曾受過傷害,兩人也都非常渴望想活下去,真正不同的是後來如何理解與運用力量。其中當然也有世代的差異,十九世紀的黛西所能想像的女性人生,本來就受到更多限制;到了亞麗絲的時代,限制並未真正消失,但她確實已擁有更多反抗的選擇機會,以及與他人建立關係的空間。
  流行文化太習慣描寫女人的嫉妒與競爭,現實經驗卻不盡然如此,女性之間有非常堅固的欣賞與認同,尤其是在成長的過程裡,常能體會彼此扶持所建構的情感紐帶,像是亞麗絲與梅西之間的情誼。這樣的敘事,我們應該多說一點,以平衡長久以來過度傾斜的印象。

得到魔法以後呢?

  閱讀《幽靈社團》的過程充滿樂趣,莉・巴杜格讓現實中原本難以看見的東西有了形體,而閱讀的過程也就成了思考的旅程。
  亞麗絲仍然是一個「尚未完成」的人。進入耶魯,當然與文化資本的累積密不可分,包含接下來的知識與品味的增長,乃至於與什麼樣的人相遇,都可能逐漸改變一個人日後能看見的世界。然而,大學真正迷人的地方或許也正在這裡,它不只是取得資格與資源的場所,也提供了一段可以大量閱讀、思考、討論,甚至重新質疑自己原本相信之事的時間。
  我很喜歡書裡兩種看似矛盾的魔法之說。一方面,「這就是魔法的力量,讓人找回初心,找回相信一切都有可能的那份心,找回被生活消磨殆盡的信念,找回所有寂寞孩童渴望的世界。」魔法即是想像,也表示人生仍有可能走向原本沒有預期的地方;但另一方面,「魔法並非金光閃閃、善良無害的東西,魔法只是另一種資產,只有少數人玩得起。」當可能性成為可以占有與累積的資源,它也就進入了權力遊戲。
  亞麗絲的旅程已讓她看見了力量的誘惑,也知道在權力脈絡之下可以過得多麼舒適,但她仍可以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重新理解自己可以如何「運用魔法」,那麼,這也將會是她開闢全新道路的起點。

(圖片來源:誠品線上)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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