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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意絲.佩妮《風和日麗謀殺案》:惡魔毫不起眼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死神悄然來臨,退休教師珍.尼爾在仲秋的林間被一支箭刺穿了心臟。晨霧籠罩本該是色彩繽紛的楓葉所點綴的森林,那些鮮豔的落葉,已被發現屍體的居民以及接到報案趕來警方給踩碎了。故事的發生地是深藏河谷的三松村(Three Pines),三松村位於魁北克,一座彷彿遺世獨立的老舊村莊。
  督察長亞蒙・葛馬許登場形象有些獨特。儘管身為凶殺組主管,可謂經驗豐富,但屈膝檢視屍體的他,內心仍為暴力致死而感到吃驚。作者露意絲.佩妮(Louise Penny)筆下的葛馬許,是一位願意流露情感的人,葛馬許與妻子芮安-瑪莉之間那種無話不談、深厚且坦誠的感情,令那份體恤與憐憫更顯真誠。
  葛馬許的膝蓋在彎曲時發出聲音,爬高則讓他暈眩。他總是在觀察與思考,留心空間裡的人們聽到消息時表情的變化,不只是把眼光停在表面的證據。警界權力鬥爭激烈,他既不熱衷於升官發財,也不在意名聲,而是極度重視團隊合作,非常願意給新人機會。

🔍 也許能幫助你了解葛馬許警探內心的一段小說內容

  他深邃的褐色雙眸逗留在她生著赤棕色老人斑的褐色雙手上。這雙粗糙、曬黑的雙手,顯示她經年累月在庭院勞動。手指上並無戒指,也沒有戴過戒指的痕跡。當他檢視剛過世者的雙手時,總會感到一陣劇痛,他會想像這雙手曾經拿過、握過、抱過的所有物品和人、食物、臉龐和門把;想像那些意味著開心或傷心的所有手勢,還有死前的最後手勢,當然,也包括為了抵禦那致命一擊的手勢。最令人黯然神傷的,莫過於年輕人的手,他們再也無法心不在焉地、撩撥眼前那一撮頭髮。


Louise Penny
作者玉照(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將近八十歲的老人,倒於鹿徑附近,居民大多直覺認為這是獵鹿季節的一樁悲劇。負責調查作案工具的警員研究弓的形制與箭的類型,打獵用的箭簇,由四片刀鋒聚攏,相當鋒利,拿在手上就能感覺將要刺穿手掌的侵略性;而要準確地射中心臟並射穿人體,顯然是具備相當能耐的弓箭手。那麼,這就絕對不是一場誤射的意外,因為一位熟練的弓箭手絕不可能在近距離產生如此致命的誤判。
  調查過程中,關鍵設施「獵人隱棚」(blind)成為全書最深刻的隱喻。隱棚是獵人用來遮蔽行蹤、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觀察獵物的偽裝,blind,也有「盲目」的意思。殺手躲在心理的隱棚內,自以為能冷眼旁觀而不必承擔後果。
  這個隱喻展現了作者對人生態度的哲學思考,不妨把書中的幾個重要角色合而觀之,如何去活,決定了各自人生的樣貌。像葛馬許與畫家克拉拉這樣的人物,他們始終處於動態的探索,善於察己,而能自我超越。不論是積極勘查客觀的線索條件,或是主觀的性靈體驗與感悟,他們不害怕內在的迷惘與外在的挑戰,而能見到真相。當然,在這個實現人生的光譜上,位於極端對立面的,就是兇手班.哈德利。

《風和日麗謀殺案》(Still Life)初版封面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目前葛馬許探長系列小說有二十來冊
最新一集是The Black Wolf (2025)
目前台灣只有《風和日麗謀殺案》與《聖誕快樂謀殺案》
(皆為臉譜出版)

  介於這兩者之間的,則是處於不同程度與狀態的角色,他們也各自躲在自己的「隱棚」裡。青少年菲利普,他將鴨屎丟向男同志伴侶奧利維耶與加布里的小餐館,這不僅是惡意捉弄與歧視,更是他對自我身分認同迷惘的投射。他將無法接納真實自己的恐懼,轉化為對父親與他人的憤怒,試圖躲進這座情緒的隱棚逃避成長。而伊薇特・尼可警員則以傲慢與謊言來掩飾對犯錯的恐懼。儘管葛馬許極力提攜後進,但尼可的剛愎自用卻幾度讓他燃起怒火。尼可將資深前輩要求做筆記的指示視為是瞧不起她的專業,當被要求查詢關鍵的證據(珍的遺囑)時,她不僅沒有調查,還編造了荒腔走板的謊言,僅僅是為了維持那份虛假的自尊。恐懼犯錯,寧可停下腳步來維持虛假的完美形象,也不願透過示弱來換取學習與進化的機會。
  然而,這種「不成長、不進化」的生命狀態,在班.哈德利身上展現得最為淋漓盡致。班過著一種「死寂」的人生,他是許多現代社會犯罪案件的縮影:一種拒絕承擔責任、將所有不幸歸咎於他人的被動人格。誠如二手書店老闆米爾娜所言,許多人其實不想要改變,因為「有問題」可以成為千百種拒絕長大的藉口,讓他們理直氣壯地繼續原有的生活方式。

以三松村為背景的影集
亞馬遜Prime Video製播
Alfred Molina主演

  在珍的遺作《好天氣》中,班被描繪成一個穿著短褲、卡在石頭裡的小男孩,面對著父母的家,象徵他永遠受困於過往,拒絕長大。班認為殺掉掌控財產的母親是「別無選擇」,是母親「自找的」,這反映了極端的男性權力失落與代罪羔羊心理。葛馬許對此有著犀利的評論:「他的內心依舊是個孩子,只有在拿不到想要的東西時才會變身為怪獸。」

男性暴力被合理化的社會現實:


  諷刺的是,班這輩子被動消極,唯一一次付諸行動卻是親手毀滅自己。他殺了珍,是因為他恐懼《好天氣》這幅畫捕捉到了最真實的瞬間,會揭露他弒母的不在場證明。為了掩蓋罪行,他動手塗掉畫中自己的臉,卻正是這個「抹除」的動作,讓他在眾人之中露出了馬腳。
  珍曾引述詩人奧登,「惡魔通常毫不起眼,而且就在芸芸眾生間,和我們同桌進餐,同床而眠。」藏在陰影中的惡魔,邪惡往往源於內心那灘因拒絕流動而發臭的死水。正如心理學家榮格所指出的,當一個人極力迴避成長、拒絕統合內在的陰影時,那些被長期壓抑的生命力並不會消失,反而轉化為怨恨與毀滅的能量。班的怒氣與殺意是弱者為了守護早已腐朽的舒適國度,所做出的垂死掙扎;為了維持現狀而爆發的殘酷暴力,最終卻成了他罪行的簽名。

《Bury Your Dead》是葛馬許系列小說的第六冊
入選時代雜誌史上百大推理驚悚小說
(The 100 Best Mystery and Thriller Books of All Time)
可惜台灣還沒有出版 

  可以這麼說,班與珍的差異,最終反映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學。書名 「Still Life」既可以指藝術的「靜物畫」,也揭示了靜止的生活,那不見得總是歲月靜好。珍.尼爾雖然過著看似平淡的生活,且背負著年輕時的創傷,但她選擇了「創造」。透過畫作,她掌握了自己人生的主導權,定義了她眼中的真相與世界。相反地,班自認為他的困境,來自於長期生活在母親的控制欲之下,卻從未真心檢視過自身的被動狀態,以及為了合理化一直以來編織的滿口謊言。珍的畫作對他而言,不僅是揭露罪行的證據,更是能瓦解一切的威脅——畫作宣告了班是一個活在謊言中的懦弱者。
  的確,家庭影響了我們很多,血緣、語言、性格與家教奠定了我們身分認同的基石,但是我們也在成長的過程中,不斷「選擇」自己想要的樣子。故事最後,克拉拉關於「家」的自忖為全書畫下了深刻的句點:「家是『本我』的寓言,是我們所有選擇的自畫像,更是我們的『盲點』。」珍在年輕時因父母的反對而失去愛情,那個伐木工的死成了她一生的缺憾,但她沒有像班那樣選擇枯萎。相反地,珍透過藝術表達對生活細膩的熱情、對朋友的愛,留下她的精神,不要安逸地走入腐朽。這樣的一本作品,也非常適合成為三松村系列故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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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封圖片:傅淑萍提供)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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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後的戰爭活動》改編自同名漫畫,講述世界莫名出現大量的「球體」漂浮於天空,引起短暫恐慌,然「球體」維持無動靜一段時間,人們也就習以為常與之和平共處。不料「球體」有一天開始墜落,軍方發現其強大攻擊力,非一般軍隊能抵抗,決定封鎖消息,並藉大考加分之名義,招攬高三學生作為其補充兵力。   整部戲著力最深的即為此設定,畢竟末日題材充斥:異形、喪屍、核爆、沙漠等,「球體」並非空前的挑戰(尤其落地之後分裂出的「小球體」與《怪奇物語》、《Sweet Home》裡的怪物皆形似),然而將「大考」壓力與「末日」挑戰結合頗為新鮮,兩者看似矛盾的處境竟被結合在一起,開闢出末日生存的一條新血路。   一開始同學們為了「加分」讓父母簽下了同意書,抱著參與夏令營的心態嬉鬧地住進了學校,儘管訓練辛苦、班上同學莫名失蹤,都還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直到第一次打靶回程的路上,親見球體肆虐後的屍橫遍野、導師的犧牲,九死一生的回到學校,這場「放學後的戰爭活動」才真正開打。   驚魂未定的學生們想要放棄大考的加分回家,然國家早已決定將學生當做砲灰,以加分之名綁架「唯有讀書高」的高三生,是一條註定不可能回頭之路。而正因為學生涉世未深,還抱有「相信」、「期望」與現實殘酷的世界對比豐富了劇集的可看性,同學們不同的個性與彼此的火花調劑了時刻被死亡籠罩的陰影,讓整部劇集的節奏張弛有度,是不錯的觀看體驗。   末世題材最困難的便是如何收場,畢竟中間奮力與怪物搏殺、人性的自私考驗、重要人物的犧牲等,皆為可預期的情節張力,在這部戲中也恰如其分地展演。而故事的結局急轉直下,原本作為連結與力量來源的教室成為屠宰場,劊子手正是對大考念茲在茲以致迷失心神的「乖學生」,與其說「人比怪物更可怕」,不如說是「體制」讓人「去人化」,韓國對體制反思的慣常手法於此顯現,雖見斧鑿痕跡,然「虛無」的收尾,亦是對此「戰爭活動」(球體/考試)的「虛無」抵抗。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編織的過程也成為了毛線:《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閱讀《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是有趣的體驗。作者背筋在開篇便提出殷切的請求:「敬請有相關消息的人與我聯絡」,表明這是一樁仍在擴散,有待補完的事件。這句話既先入為主的暗示了事件紀實的成分,也是讓讀者無法置身事外的邀請。   小說中的「近畿某處」,不能被現代行政區劃準確標示。若以山為中心,將幾個靈異景點標上圖釘,手指沿著那些地點比劃,能圈出一個圓形,它是跨越縣市分界,被死亡、傳聞、開發與探險反覆加工而成的場所。這個圓是地圖上的範圍,也像是地理與心理上的結界,分散的事件彼此牽引,逐漸形成了怪談場域。   人們既害怕,又忍不住追查;想遠離,卻反覆確認怪異之事的存在。從這個角度來看,所有的靠近與談論,使那片土地或依附其上的怪談,不斷重新獲得異質的力量。 本文重點目錄 1. 紀錄與資料碎片所打造的陷阱 2. 人的好奇心是怪談的燃料 3. 從「勝」到「麻悉羅大人」:如何製造怪談 4. 紅衣女子與被壓抑之物的回返 5. 當閱讀也成為祭祀的一部分 紀錄與資料碎片所打造的陷阱   小說中的謎團,透過雜誌記事、訪談逐字稿、網路情報與讀者投書交錯鋪展。夾在這些「文件」之間,敘事者自己的聲音則收在題為「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的章節裡,並依序標號推進。乍看之下,這是整理資料、追查真相的方式;然而翻開目錄便會發現,原本整齊的「1、2、3⋯⋯」,到了「4」卻停住了,同樣的標號一再出現。   每一個「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4」都帶來新的碎片,從前面章節獲得的訊息也悄悄被改寫。隨著真相的輪廓逐漸清晰,敘事者究竟是誰,或許從一開始就被藏在敘事結構裡;而說故事的目標、解謎的終點,也在身分被揭露之後水到渠成。但多少令人不安的是,當讀者跟著文件整理線索,試圖理解近畿某處「究竟發生了什麼」時,閱讀本身促成了最終極的參與。 ↑ 回到目錄 延伸閱讀:探究更多小說修辭學 🔗  如果解密的人是不可靠的敘事者——《林中祕族》 人的好奇心是怪談的燃料   也正是在這一點上,《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讓我想起電影《咒》。兩者的相似之處在於它們都把「接收者」拉進了恐怖的運作之中,使恐懼成為傳播的動力來源。《咒》讓觀眾記住咒語、觀看符號,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