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收集散逸的詞彙,顯現世界真貌:《失落詞詞典》


  就從一個詞彙開始。寫著「bondmaid」的紙卡,從分類桌的末端飄蕩而下,落在艾絲玫的洋裝布摺間。小說從年幼艾絲玫的敘事視角啟動,揭開了詞典編纂工程的權力結構,詞彙的定義如何定於一尊、是否有收錄的價值,皆取決坐在分類桌旁的男性編輯的判斷。
  艾絲玫的父親說,詞語會隨時間改變讀音、拼法乃至意義,它們有自己的歷史。照理來說,詞典編輯應忠誠紀錄,詞頻、用法,都反映了那個時代樣貌的一隅。然而,在詞典編輯的現場,艾絲玫察覺若某個詞太過粗俗,令人不愉快,或是被判定不重要,就很可能被捨棄,排除也是「抑制使用率」的手段。顯而易見地,篩選經常很主觀,無論有心或無意。
  艾絲玫偷偷收起了「bondmaid」的紙卡,裝進了行李箱,塞進了床底。從那一刻起,她開始模模糊糊的朝向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詞彙收集方向。《失落詞詞典》是關於19世紀牛津詞典編纂過程的歷史小說,琵璞.威廉斯(Pip Williams)實際處理的問題是,語言的價值由誰來定義,詞彙與歷史的運作又有怎麼樣的關係。隨著詞典誕生,我們見證看似學術的分類桌,總是充滿了權力運作。
  故事軸線十分迷人,我們跟隨艾絲玫的腳步,從直覺地抓住火焰中關於母親的詞彙,撿起分類桌邊緣滑落的詞卡,維護被視為不入流的基層女性的語言,到最終給予那些被看不起的人生一席之地,不肯讓她們被歷史遺忘。

沒被寫下來,就等於不存在?

  艾絲玫的父親解釋詞彙的收錄標準,委實讓人坐立難安。即便口語詞彙再普及,只要沒有普遍出現在文章裡,就進不了詞典。市井小民的話不夠資格,狄更斯的胡謅卻能登大雅之堂。表面似乎合理,因為詞典需要書面證據,然而被知名作家或大部頭作品網羅的字句,往往更為「雅緻」,也讓那些用法比較容易留下書面紀錄,獲得「值得引用」的資格。
  內在邏輯昭然若揭,窮人、市集裡的人、做工的人、女人的話語不存在上流社會,便會逐步淡出時代印象。即便它極為偶爾的被寫下來了,也可能因為那只是一份小報,只是技術手冊或藥罐上的說明,不夠重要而被剔除。可以這麼說,詞典因此總有缺失,引文來源的匱缺,正好反映學術標準確實受到階級與性別偏見所蒙蔽的事實。
  艾絲玫的行李箱因此顯得格外重要。她藉由家中女僕莉茲,以及莉茲帶她看見的有梅寶與如梅寶這樣屬於「市場裡的女人」所存在的世界,還有從那些角落所蒐集來的紙卡,承載的是活生生的歷史。宰魚、裁布、販售花卉的女人,當然還有尋常人的母親,以及為了爭取權益不惜受傷的運動者,她們也用自己的詞語理解世界,描述身體、表達憤怒與快樂。
  記錄既是價值篩選,那便從來都不中立。若艾絲玫不把這些詞寫下來,它們就會消失——不在紙上、不被看見,往往就被當成不存在。那麼《失落詞詞典》的執念,就是想盡辦法保存邊邊角角的詞彙。躲在用帽針針尖在內側歪斜刻出「失落詞詞典」的那個行李箱,落在桌底、躲在書架後的陰影的紙卡,暫時遺失或遭到忽略,但它們等待現身的時機。

語言的性別政治

  語言問題與女性處境緊密相關。許多用來定義女性的詞,幾乎都在描述女性與他人的關係,而不是女性本身。「處女」、「妻子」、「母親」這些看似溫和的詞,都在向世界說明一個女人是否屬於某個男人、是否生育,並藉此定義「她」是否符合社會期待。至於「妓女」、「罵街潑婦」之類的詞,更直接帶有審判與控制的意味。
  於是艾絲玫忍不住質問:這些詞有沒有真正對應的男性詞彙?「處女」的男性對應詞是什麼?「太太」、「妓女」、「潑婦」的男性對應詞又是什麼?這些問題揭露了語言本身如何替社會秩序服務。
  小說對「sisterhood」一詞的處理尤其值得注意。在正式出版的分冊裡,這個字主要指修女之間的情誼;若用來指一群有共同目標的女性,反而常帶有負面意味。婦女參政運動在小說中並不是單純的時代背景,而是語言問題的延伸。女性結盟,爭取發聲、走上街頭,要求公民投票權應一視同仁,這樣的行動也是在爭取定義自己的權利。

延伸閱讀:語言問題與處境緊密相關

  

詞語作為記憶保存

  「我打掃,我幫忙煮飯,我生火。我做的一切都會被吃掉或弄髒或燒掉──到最後根本沒有東西能證明我曾經在這裡。」莉茲這樣說著,我認為這句話確實是對女性勞動的深刻註解。女人做了太多維持生活運轉的事,但總是被視為理所當然。
  所以當莉茲說她的針線活會一直在,其他時刻則感覺自己像馬上就要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我感到心痛,「永久」與「價值感」是如此難以企及。她對自己的刺繡、針線活的看重,是因為那是賦予自我價值感來抵抗消失的方法。循此理解艾絲玫保存詞語的意義,也像是在替這些女人縫補歷史。她把那些本來會散失的聲音收進行李箱裡,讓它們因為被珍惜而獲得了存在。
  「話語是我們復活的工具」,回應了艾絲玫想搶下代表母親的詞彙而被燒傷留下怪模怪樣疤痕與古怪觸感的手,也有了意義更深遠的解讀。被書寫下來的小人物就會被記得,亡者在語言中重獲生命。艾絲玫一開始以為,只要救回「lily」這個詞,就能保存母親的一部分;後來她才明白,每一個被她寫下的詞,其實都保存著某個人或某段關係,用力地刻下了某種痛苦或渴望。
  詞語是符號,也是無可限量的記憶容器。它們承載意義,以及多元的使用者的身分與處境,那些不應該輕易消逝的生命痕跡。

戰爭、身體與不能被抹去的痛苦

  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段落,如何答覆「誰有資格定義詞語」這個大哉問,凸顯了艾絲玫與艾絲玫所做的事是真正與眾不同。艾絲玫面對「war」這個詞時,意識到它不能只被男人在戰壕中的死亡、榮耀與犧牲所定義。戰爭同樣發生在女人身上,失去親人、被迫流離、遭受性暴力、承擔照護與等待,這些經驗也應該成為「war」的一部分。
  這裡也回應了前面關於某些被排除的詞語的討論。有些詞令人不愉快,甚至讓人希望它們根本不該存在。艾絲玫面對某些關於女性受苦的詞時,也曾感到抗拒,覺得它們太可怕又太不堪了,那樣的用法不該存在、不該被紀錄,出自於它們所揭開的真實世界慘不忍聞。然而,拒絕記錄這些詞,並不會讓痛苦消失;相反地,那可能只會讓受苦者的經驗再一次被消音。
  所以艾絲玫最後選擇「重新書寫」,這也是她與兒時所見的分類桌旁的男性編輯最大的差異。她明白自己沒有資格刪掉「war」對那些比利時女人的意義。戰爭不只是前線的槍聲與壕溝,也包括前線背後那些被迫承受暴力的身體。當她把那些可怕的句子寫下來,紀錄真實痛苦,也拒絕讓痛苦被男性英雄敘事覆蓋。

延伸閱讀:用她們的一生編織一封長信


詞彙有打造世界的力量

  「有些詞彙不光是印在紙上的字母,妳不覺得嗎?⋯⋯它們有形狀和質地,就像子彈充滿能量,當妳賦予這樣的詞氣息,它銳利的邊緣會擦過妳的嘴唇。在對的情境下,講出這些詞非常痛快。」貼近肉身經驗的語言想像,也透過艾絲玫的一生演繹,把詞典編纂、女性成長、階級差異、婦女參政與戰爭創傷慢慢編織在一起。艾絲玫與父親、莉茲、教母伊迪絲・湯普森(蒂塔)的關係,都讓這些議題具體落在人與人的牽絆之中。
  父親那句「大詞典是一本史書」,既像是對女兒的安慰,也承認了詞典本身的侷限。史書不是永恆真理,而是某個時代的人對世界的理解;既然時代會變,詞語的意義也必然會改變。越是接近詞典,越發現定義並不能真正固定世界,下愈多定義,反而愈明白自己懂得的愈少,那不正是一種真正的謙卑嗎?
  艾絲玫真正感受到愛的輪廓,也是這本小說裡面所提到的能給出的最浪漫的禮物——這些失落的詞彙終於被排成了鉛字。艾絲玫把那些看似終將被人遺忘的女人的名字與詞語藏進行李箱裡,而她所愛的人,也知道如何用正確的方式來愛她。一個詞進入詞典,字母循序排列,也就使那些普通人的生命被世界所承認,再也不被遺落。
  語言從來不只是語言。納入詞典與否,是暫時擁有定義世界的權力。艾絲玫、《失落詞詞典》,那些從桌下、廢紙簍、廚房、市集和女人口中被撿回來的詞,證明了世界永遠比權威願意承認的更加遼闊。

延伸閱讀:語言的魔法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生命之樹的渴望——《樹冠上》

  《樹冠上》是愛好自然的讀者神遊的天堂,然而如果期待史詩的蕩氣回腸,好萊塢的極限反轉,或以機械降神的力量消解九位角色的命運所堆疊而成的經濟與生態難題,預期心理可能都要落空了。小說是一棵生長的樹,章節配置從「樹根」、「樹幹」一路到「樹冠」,最後是「樹籽」,它渴望生長,以讀者的心靈為沃土。   人們集結在美洲的土地,各個時代的移民抵達夢想之鄉,開墾他們的命運。一開始的故事節奏非常吸引人,形塑一個又一個登場的人物,樹的根柢猶如以人物為主的短篇小說的集結,富含故事性,讓人愛不釋手。樹與人攜手生長,每一位迷人的角色都是寓言,一如樹的生長需要耐性與時間,而土地底下的根基與其健康卻常被忽視,惶惑的人們往往以短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人生因而無法看出這一點。「霍爾栗樹」,顯現了樹的美麗與寂寞,見證了家族史;律師中風之後,藉由與髮妻共同辨認花園中的樹,才重新建立的愛的可能;而受到樹的私語所啟發的《主宰》遊戲無限擴張,彷彿以元宇宙的運算速率演示無法逆轉的地球命運。 延伸閱讀:森林總有各種幽暗蔭影和交錯複雜 🔗  娥蘇拉・勒瑰恩《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改變若已成定局,還能有夢嗎?   《主宰》的寓意極為深刻。複雜的生態彼此交織,姿態各異的樹種是《主宰》的靈感來源,樹的不同炸開各種奧妙與創意,一如科幻小說與電影裡各種前所未見的生物,其雛形均來自地球既有物種的啟發。森林在經濟的短視裡遭到「皆伐」,或以清除的方式梳理,使之富有「生產力」的健康,唯一能保留的奇瑰的美,是在《主宰》擬真的「虛幻」。不斷更新與擴張的遊戲看似無盡,沉迷其中的人們卻只是重新演繹了原想逃避的外在世界,依然以累積與佔領,以更多新的土地與資源提升權勢位置,繼續佔有與消耗。那體驗樂趣的純粹探險,一花一世界奧秘的靈感啟發,逐漸淪於次等地位,《主宰》的力量越是龐大,童年時光以好奇與熱愛的心思從事編碼的那只風箏便被吹得越來越遠。地球上曾經有過林木的山頭,都無可避免將要牛山濯濯。   相對於樹的生命,人的生命真是滄海一粟;甚至因為生命週期太短,連研究都可能在當代受到嘲笑。派翠西亞・威斯特弗德將單株樹木視為社群一員,認為樹木會彼此交談、傳遞警告訊息,亦即,將樹木視為具有智慧。研究不為人所信,甚至是在重視權威與交互網絡關係的學術界裡,失去了自己的工作。「生命之樹將再度崩垮,淪為一截布滿無脊...

小心你許下的願望:《Girigo:奪命許願》

  為了實現願望,你願意付出什麼?   人之所以許願,往往肇因是對現況不滿。然而故事裡的願望成真,卻不見得總是成全幸福;相反地,被實現的願望反噬的人所在多有。這或許是因為願望映照的,正是人心裡的匱乏、執念與軟弱。當願望繞過努力與倫理而直接抵達結果,它便不再只是祝福,而成了一場必須付出代價的交易。所以才有那句近乎詛咒的警告——小心你許下的願望。   《Girigo:奪命許願》的「連鎖機制」並不算新奇,但它巧妙地將手機世代的社交焦慮,與青少年的幼稚天真連結在一起。劇中的恐怖不完全來自鬼神,而是來自青少年對歸屬感與被理解的渴求。當孩子們尚未真正理解行為的後果,也還沒有能力負起責任,卻已經擁有過分強大的工具時,願望會變成什麼?   這部作品表面上是許願App與死亡倒數的威脅,實際上則具象化了青春期的心理災難。手機通話與訊息交織著謠言、嫉妒、誤解與同儕壓力,構成比鬼怪更難逃脫的詛咒。劇中「三道門」的設計,正可以視為三層青少年恐懼的展開:校園裡不允許回頭的集體惡意,脆弱又迷惘的內心,最後則是希望被擊碎後,那些真實存在的傷痛。 第一道門:不能回頭的校園   第一道門最鮮明的規則是「不能回頭」。   角色被要求向前走,鏡頭幾乎緊貼著臉,刻意拉近的眼神與呼吸,使觀眾看不見背後發生什麼,只能跟著角色承受未知的壓迫。恐懼來自「明知道背後有東西卻無法確認」的生理性不安。這種不能回頭的規則,也像極了青少年被捲入同儕關係後的處境,一旦惡意成形,就很難再退回原本無事發生的位置。   於是,民俗咒術與校園生態在此銜接。《奪命許願》運用了便利的許願App、無可逃脫的死亡倒數,與煞有其事的巫俗設定,將青少年人際關係中的惡意推向極端。我相信那些傷害他人的念頭,起初未必來自成熟的邪惡,更多時候只是幼稚的衝動,與不懂後果的過分膨脹。角色以為許願只是無傷大雅,卻不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一套交換機制之中,當情緒終於奪走理智,甚至連性命都成為詛咒運作的燃料。   在這樣的設定裡,青少年的「純真」與「殘忍」其實是一體兩面。他們既可能因友情而奮不顧身,也可能輕易被嫉妒、誤會或一時的不甘心操弄,做出無法挽回的事。第一道門因此不只是恐怖空間的入口,更是青春惡意被放大的起點。角色看似仍置身校園,卻已經走進明亮青春的陰暗背面。 延伸閱讀:韓劇裡各種變形的校園 🔗  上學本身就是一場殊死搏鬥...

10部不可錯過的女同志/百合漫畫與影視作品推薦

  談論「同志文學」、「女同志文學」、「百合」或「GL」時,我們常會發現這些名詞的範圍,有重疊也有差異。在此並不執著於定義,而是想藉由這些作品,展現女性情感與酷兒經驗。   這十部作品,橫跨漫畫、日劇、動畫影集、歐洲藝術電影到台灣本土劇集,呈現出多層次的樣貌。日劇《彩香最愛弘子前輩》及其第二季,甜美真摯的百合氛圍,輕快又豐富地帶出職場、世代差異與親密關係的日常拉鋸。《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則讓餐桌成為庇護所,讓女性能夠自在分享與交流。現實並不總是輕盈,《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或《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折射家庭、社會與青春壓抑下的愛情困境;也有作品挑戰性別規範與權力結構,例如《紳士傑克》與《溫特沃斯》。另一方面,奇幻與科幻影集如《奧術》、《黑鏡:白日夢飯店》,則讓多元情慾在未來或異世界獲得新的想像。至於歐洲作品如《燃燒女子的畫像》與《薇塔與吳爾芙》,則將愛情書寫與凝視、神話或文學創作交織在一起,留下藝術性的回聲。   這篇文章集結了數十篇刊載於本部落格的評論,既是觀看清單,也是一扇理解女同志文化、百合情態與酷兒視角的窗口。以下,便是我們認為不可錯過的十部作品。 目錄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1)《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2)《彩香最愛弘子前輩 2nd Stage》 2. 《想做料理的她與愛吃美食的她》 3. 《奧術 Arcane》 4. 《黑鏡・白日夢飯店》 5. 《紳士傑克》 6. 《溫特沃斯 Wentworth》 7. 《此時此刻・你心裡的鬼》 8. 《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 9. 《薇塔與吳爾芙》 10. 《燃燒女子的畫像》 1. (1) 《彩香最愛弘子前輩》第一季   由漫畫改編的辦公室百合劇,描寫後輩彩香對前輩弘子從好奇到篤定的追愛。片頭曲鏡頭以「凝視」鋪陳情感,從彩香描繪「工作的弘子」到弘子回望彩香,此間兩人或靠近或退縮,不斷追逐與試探,也暗示劇情的開展模式。   劇集將「世代差異/認同歷史」置於甜度與喜感底下處理,弘子背負十年的沉默與責任,彩香則像「天外來客」般不受框限,以勇氣拉近了時差。最後以公開告白與「螢幕一角的彩虹」完成一次溫...

比教室更殘酷的⋯⋯——《放學後的戰爭活動》

  《放學後的戰爭活動》改編自同名漫畫,講述世界莫名出現大量的「球體」漂浮於天空,引起短暫恐慌,然「球體」維持無動靜一段時間,人們也就習以為常與之和平共處。不料「球體」有一天開始墜落,軍方發現其強大攻擊力,非一般軍隊能抵抗,決定封鎖消息,並藉大考加分之名義,招攬高三學生作為其補充兵力。   整部戲著力最深的即為此設定,畢竟末日題材充斥:異形、喪屍、核爆、沙漠等,「球體」並非空前的挑戰(尤其落地之後分裂出的「小球體」與《怪奇物語》、《Sweet Home》裡的怪物皆形似),然而將「大考」壓力與「末日」挑戰結合頗為新鮮,兩者看似矛盾的處境竟被結合在一起,開闢出末日生存的一條新血路。   一開始同學們為了「加分」讓父母簽下了同意書,抱著參與夏令營的心態嬉鬧地住進了學校,儘管訓練辛苦、班上同學莫名失蹤,都還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直到第一次打靶回程的路上,親見球體肆虐後的屍橫遍野、導師的犧牲,九死一生的回到學校,這場「放學後的戰爭活動」才真正開打。   驚魂未定的學生們想要放棄大考的加分回家,然國家早已決定將學生當做砲灰,以加分之名綁架「唯有讀書高」的高三生,是一條註定不可能回頭之路。而正因為學生涉世未深,還抱有「相信」、「期望」與現實殘酷的世界對比豐富了劇集的可看性,同學們不同的個性與彼此的火花調劑了時刻被死亡籠罩的陰影,讓整部劇集的節奏張弛有度,是不錯的觀看體驗。   末世題材最困難的便是如何收場,畢竟中間奮力與怪物搏殺、人性的自私考驗、重要人物的犧牲等,皆為可預期的情節張力,在這部戲中也恰如其分地展演。而故事的結局急轉直下,原本作為連結與力量來源的教室成為屠宰場,劊子手正是對大考念茲在茲以致迷失心神的「乖學生」,與其說「人比怪物更可怕」,不如說是「體制」讓人「去人化」,韓國對體制反思的慣常手法於此顯現,雖見斧鑿痕跡,然「虛無」的收尾,亦是對此「戰爭活動」(球體/考試)的「虛無」抵抗。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Netflix)

理解的起點:推薦給青少年的十本小說

  《化學課》裡,伊莉莎白以知識挑戰偏見,重新定義女性與科學的關係;《巴別塔學院》則揭示語言背後的權力與責任。《米奇七號》與《呼吸》都是科幻小說,追問人性邊界也與探索自我息息相關。《時間的女兒》從推理出發,讓歷史不再理所當然;《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則鋪展小人物的生命經驗,思考在混亂時局裡,如何重新建立秩序、找到立足之地。《樹冠上》與《世界的詞彙是森林》都和森林的意義有關,我們想要打造怎樣的未來呢?最後,回歸喜愛冒險的靈魂,《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與《夏之魘》是成長的試煉,描寫青少年在黑暗裡摸索,學會相互扶持、迎向困難。   這十本書從知識到想像、從歷史到未來、從人到自然,串起了一條軌跡。我想說的是,「理解」永遠是成長的起點,而手握本書,就是通往各種奇思妙想與嶄新可能的門票。 目錄 ① 知識 × 權力 《化學課》|《巴別塔學院》 ② 科幻 × 自我 《米奇七號》|《呼吸》 ③ 歷史 × 記憶 《時間的女兒》|《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 ④ 自然 × 倫理 《樹冠上》|《世界的詞彙是森林》 ⑤ 恐懼 × 成長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夏之魘》 ① 知識 × 權力    知識能帶來啟蒙,也可能造成壓迫。   在《化學課》與《巴別塔學院》中,學習,是面對權力與責任的抉擇。一位科學家用知識改變生活,一位青年則在語言與帝國之間掙扎。 《化學課》 作者|邦妮.嘉姆斯(Bonnie Garmus) 譯者|白水木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伊莉莎白・佐特在1960年代的父權科學界不被承認。她把化學帶進廚房,竟將「烹飪」變成一場平權運動。她用理性與幽默抵抗不公,也深明知識就是改變的力量。 🔗 《化學課》:化學,就是改變。 《巴別塔學院》 作者|匡靈秀(R.F. Kuang) 譯者|楊睿珊、楊詠翔 出版社|臉譜   羅賓・史威夫特被帶離廣州,進入牛津的巴別塔學院,用語言與翻譯為帝國鑄造魔法。他的學習是一趟思辨之路,也充滿了掙扎,也逐漸明白伴隨知識而來的責任。 🔗 《巴別塔學院》——理解不管再怎麼徒勞,都是種...

時間拒絕埋葬的創傷:電影《驗屍官》

  小鎮近郊發生了一樁奇怪的案件。我們跟著探長的腳步,發現民宅裡所有的人都死於非命,現場凌亂不堪,只有一具女屍無法確認身份。說來奇怪,這具屍首被半埋在地下室,僵白皮膚乾乾淨淨,看不出有什麼外傷;此外,沒有任何東西被偷,房子外面也沒有受破壞的跡象,與其說是有人闖入,橫倒的被害人比較像是想從房子逃出去。一無所獲、毫無頭緒的警長,將這具「Jane Doe」(無名女屍)送至殯儀館,並要求驗屍官湯姆・特登要在天亮前找出死因。 🔗   目不暇給的宇宙訓詁學:《吉勒摩・戴托羅之珍奇櫃》 (有一集是改編自短篇小說的〈驗屍〉超好看) 特登家的外觀   鏡頭隨即轉向特登家。伴著略帶懸疑的背景音樂,鐵製的旋轉梯有點生鏽,我們的視野被領入狹廊,壁燈一一感應亮起。空間漸漸打開,先是手拉式柵狀門的電梯,再來是略顯凌亂的辦公室空間,而循著牆壁掛的家族相片,會發現這是一個L形的狹窄走廊,轉角處裝設有反射廣角鏡,再往前就是工作空間與焚化爐。當然,最重要的就是解剖室,包括中央的金屬檯面、其上的無影燈與輔助照明,周圍的冷凍櫃、解剖設備與藏書。   整個地下室舞台並不複雜,出入口除了復古電梯,就是地窖門的雙開鐵門而已。跟隨運鏡,分隔空間的門扉的開啟與虛掩,藏於牆壁的通風管線內部的震動與聲響,以及廣角鏡本身看不清楚遠處事物的限制,種種設計凸顯視線的可及與不可及之處,讓簡單的空間逐漸因為心理作用而延伸與變形。 🔗   延伸閱讀:活著的鬼屋? 雪莉・傑克森《鬼入侵》:一封來自鬼屋的邀請函   緩慢巡禮的腳步忽然在進入解剖室後加快,搭配收音機傳來快節奏的搖滾樂,我們看見湯姆・特登手法俐落、經驗豐富,兒子奧斯汀是他的醫療員副手,正在邊做邊學。除了專業知識的交換,我們也透過父子工作時的閒談,了解這間殯儀館是特登家的家族事業,湯姆與奧斯汀雖很親近,奧斯汀對於是否要繼承家業還沒有與父親明說,而湯姆喪妻之後在感受上或許也相對封閉,工作是他的生活重心。 特登父子,湯姆( Brian Cox飾演) 與奧斯汀( Emile Hirsch飾演)   壓迫感打從無名屍登場就環伺整個地下室空間。湯姆的亡妻所飼養的貓本來相當友善,還會送來獵來的老鼠當作禮物,一見她卻哈氣低吼。姑且不說無名屍眼珠混濁,應已死去多時,身軀外觀卻尚未腐爛,開始解剖後,有更多不尋常的發現。她的手腕、腳踝骨頭斷裂,肺部遭到...

娥蘇拉・勒瑰恩《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改變若已成定局,還能有夢嗎?

  娥蘇拉・勒瑰恩《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於1972年成書,獲得1973年雨果獎最佳中篇小說。故事背景雖也屬瀚星系列,但不像其他故事(如《黑暗的左手》與《一無所有》)那麼複雜,可以是走進瀚星的起點。此外,即使是五十年前的小說,讀起來卻非常有熟悉感。   熟悉感的來源或來自電影《阿凡達》。這部2009年的電影,應有許多向《世界的詞彙是森林》致敬之處。地球人覬覦異星資源,挾持科技與鋼鐵一意孤行,藉由貶低原星球住民納美人及其生活方式來將侵略合理化,毫無憐憫之心,粉飾「傷害」為「淨化」,包裝「破壞」為「建設」。《世界的詞彙是森林》的故事則發生在離地球二十七光年的愛斯熙星。   小說第一章的第一個部分由殖民者的代表,上尉瑭.戴維森的視角所啟動。他聰明、有能力並充滿幹勁,為即將到來的一件大事十分雀躍,事業願景可謂一片光明。此時的塔拉(地球)自然資源已然罄盡,木材尤其稀缺,諸多開墾計畫乃於地球遙測制定。   「愛斯熙」一語,這個字的原意是「森林」以及「世界」。塔拉人見到了愛斯熙星豐沛的林木資源,殖民隊伍出發前就已定好方針,對當地文化沒有全面的調查與理解。事實上,文化理解也不是戴維森所在乎的事。戴維森深具使命感,自命不凡,也為之沾沾自喜,身為殖民部隊的一員,他渴望運用軍事與科學化方式,密集而高效率地攫取這顆星球每一座島嶼的全部資源。   人類要來終結此地的黑暗、野蠻與無知,將幽暗的叢林、扭曲的樹幹與詰屈的枝條,一逕整理成乾淨、有條理而價值不菲的木板。戴維森要馴化愛斯熙,將此地化成現世伊甸,他更喜歡「新大溪地」這個稱呼。語言,是認知與開展世界的憑藉,對電影《阿凡達》的熟悉感,會在意識到勒瑰恩如何書寫愛斯熙星時,反而變成了一種心上的突兀。   如果看過《阿凡達》,大概難以不對異域之美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些光線與奇花異草,重獲新生的男主角所跨出的每一步,對他而言都是奇觀。然而勒瑰恩這樣寫愛斯熙的森林:「森林裡沒有永遠暢通的路徑,也沒有永遠直射的光線,總有樹葉、枝條、樹幹與根會介入風與水流、日光與星光的去向,總有各種幽暗蔭影和交錯複雜。」萬物處於變動的曖昧,既無確定樣貌,也就無法一目了然。第一章的第二個部分,便是從疲憊的愛斯熙人賽伏此般迂迴的磕絆步伐,緩慢走在幽微、四處受阻而潮濕的夢境邊緣,逐步推開了迷霧。   鮮明的世界觀差異,如何去看、看見什麼,凸顯了兩個星球價值觀有本質的不同。愛斯熙星人,...

演算法缝隙處的尊嚴:重溫《疑犯追蹤》的當代啟示

  《疑犯追蹤》(Person of Interest)最近重回串流平台,教人激動。這部首播於 2011 年的劇集走在時代之前,它所觸及的監控與隱私的邊界、演算法的道德責任,以及智慧系統替人類做判斷時人類自主性的疑慮,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已成現實。   故事中,天才程式設計師哈洛・芬奇(Harold Finch)在九一一事件後創造了超凡的人工智慧「機器」(The Machine),協助政府監控潛在的恐怖威脅。然而,這台機器「看見」的種種,卻帶來了更深沉的道德難題。  「你能看見我嗎?」 哈洛・芬奇(Harold Finch), Michael Emerson 飾 本文重點目錄 1.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2.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心哲學的對決 3. 「目的」給人方向,但「關係」改變人本身 4. 自由意志的賭注:七千次模擬後的真實重量 5. 回應真實苦難的能力 「無關緊要」的悖論:如何決定個體的價值?   機器的設計將監視對象分為兩類:「相關」(relevant)與「不相關」(irrelevant)。前者威脅國家安全,由政府處理;後者僅涉及普通人的情感與利益糾葛,對大局無足輕重,系統選擇視而不見。這種分類看似果決,卻暗藏偏見:究竟是依據什麼樣的尺量,來決定一個個體的生命價值?   從國家機器的角度看,那串社會安全碼(SSN)確實「無關緊要」;但在微觀的生命裡,它卻關乎生死。哈洛起初相信封閉系統能防止機器被濫用,但他逐漸意識到,劃下這條線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判斷。 機器給出了號碼之後,哈洛等人就開始祕密調查   這種對系統分類的無條件信任,在真實世界裡正付出代價。過去曾有預測累犯率的演算法,系統性地對特定族裔評出高風險;知名科技巨頭的求職篩選系統,也曾因訓練資料的偏差而壓低女性群體的評分。換言之,當人類將設計者認為理所當然的假設視為不可質疑的前提,AI 就會把現實中既存的不平等與缺失照單全收,並用更有效率、更隱蔽的方式複製並強化。   任何分類系統都有其結構性極限。當哈洛親眼看見那些被系統歸類為「不相關」的號碼背後,真實發生著痛苦與掙扎,他決定介入。承認系統的有限並採取補救行動,這便是故事的開端——在冰冷的演算法缝隙中,尋回人的尊嚴。 ↑ 回到目錄 道德可以被設計進去嗎?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