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只要幕永不落下,其他我什麼都不要——《國寶》


那完美的絕藝之下,確實隱約可見犧牲者死屍累累,尤其這時候喜久雄的「藝」已無人能望其項背,充滿仰之彌高望之彌堅的神聖,彷彿神靈附體,動一指而鈴鳴,亂一髮而風起⋯⋯節錄自吉田修一:《國寶》
歌舞伎劇目《鷺娘》。來源:傳影互動

        那完美的絕藝之下,確實隱約可見犧牲者死屍累累,尤其這時候喜久雄的「藝」已無人能望其項背,充滿仰之彌高望之彌堅的神聖,彷彿神靈附體,動一指而鈴鳴,亂一髮而風起⋯⋯


來源:傳影互動

  電影《國寶》由李相日執導,改編自吉田修一的同名小說。將近三個小時的片長,在注意力不斷被分割的現代,實屬勇敢的堅持,而導演的用心沒有白費,電影華麗的場面、流暢的時序推進、和角色強烈的情緒張力,讓觀眾屏息到最後一幕,不覺時光已逝。

  小說改編電影自有其難處,吉田修一的原作豐厚,分成上下兩冊,就算是三個小時的電影也必須做出取捨。李相日充分發揮了影像的長處,將文字難以三言兩語說清楚的歌舞伎之美直截了當的送到觀眾眼前,藉由導演的蒙太奇手法,我們跟著台上的歌舞伎演員穿梭戲劇與生活,被純粹的技藝之「美」震撼。而那些難以在畫面說盡的百轉千折,與求藝之路的孤高決絕,則必須在吉田修一的文字裡一見高下。

立花權五郎。來源:傳影互動。

  故事的最初,大雪紛飛,黑道立花組一年一度的新年會,熱鬧非凡,觥籌交錯。台上是立花組的老大立花權五郎(永瀨正敏飾)之子立花喜久雄(少年:黑川想矢飾)與好友德次(下川恭平飾)粉墨登場歌舞伎劇目《關之扉》(又名《積戀雪關扉》:雪封逢返山,百年的櫻花樹下,名為墨染的遊女,和仇人關兵衛激烈鬥爭的戲碼。)原本笑鬧哄亂的宴會,嫵媚的女形(歌舞伎中專門飾演女性角色的男性演員)喜久雄一登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喜久雄牢牢吸住,包含座上一位難得的貴客——歌舞伎名家花井半二郎(渡邊謙飾),這場玩票性質的處女秀,促成了喜久雄一生與歌舞伎剪不斷、理還亂的緣分。

少年喜久雄的初舞台。來源:傳影互動

  一場熱鬧的聚會,卻在仇家宮地組的突襲下變調,不顧繼母阿松(宮澤艾瑪飾)的阻撓,喜久雄衝進會場直面血淋淋的殺戮,氣勢萬鈞的父親權五郎身著黑紋付面對團團包圍半步不退,赤手握住敵人刀刃,硬是將對方逼對至庭院,白雪覆蓋的場景,是絕對的寧靜。父親拉開上衣,滿背的刺青是一種宣告:「看好了,喜久雄!」高舉刀刃——對於叛徒的處決。霎時「迸——」血紅的花落在雪地,權五郎轉身,偷襲的子彈墮落又無情,一聲聲化為權五郎身上的花朵,義氣與尊嚴的刺青被壓在雪地上,血染紅庭院,冒著蒸騰的熱氣。被花井半二郎緊緊抱住的喜久雄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的殞落,雪白庭院裡的紅,成為生命裡揮之不去的一道「風景」。

來源:傳影互動

  時光快速推進,立花喜久雄(成年:吉澤亮飾)被花井半二郎收養,和半二郎(本名大垣豐史)之子大垣俊介(橫濱流星飾)一同苦練歌舞伎。在歌舞伎的世界裡,血統極其重要,尤其是「襲名」制度(承襲前人的名號,作為自己的姓名)更是光榮與傳統的繼承,從黑道家族隕落的喜久雄在歌舞伎的世界裡是個孤兒,唯一能仰仗的是自己的天賦和刻苦的練習,師父嚴厲地拿筆在喜久雄的肩胛骨上畫記,這裡!要練習到用骨頭記住動作!喜久雄和俊介就這樣一起長大,一起登台,分別以花井東一郎和花井半彌爲藝名在歌舞伎界闖蕩,「東半」組合名聞一時。

師父花井半二郎教導少年喜久雄與俊介。來源:傳影互動


師父來幫初登大舞台的喜久雄與俊介打氣。來源:傳影互動
「俊介,你的血脈會守護你。」
「喜久雄,這幾年來你有一天不曾練習嗎?你的身體會記住⋯⋯」

雙人《道成寺》。來源:傳影互動

  然而歡快的時光總是特別短暫,一場車禍讓花井半二郎提早做出抉擇,在病床上指名讓弟子喜久雄而非親子俊介代替演出,逃不掉的瑜亮之爭殘酷上演。深知自己遠遠不及師父的喜久雄在後台止不住的發抖,說著「好想把俊介的血裝進杯子大口大口喝下」,沒有血脈庇佑的喜久雄是孤注一擲,然而血脈也無法守護被喜久雄的光芒掩蓋的俊介,兩人注定要分道揚鑣。

俊介幫手抖不止的喜久雄畫眉。來源:傳影互動
來源:傳影互動

  電影快速地推進,我認為導演李相日最成功的剪裁在於歌舞伎劇目的調動,在有限的篇幅裡盡量讓每一齣劇目都能得到充分的發揮,其中三齣劇目前後都出現過兩次,分別是《道成寺》、《曾根綺心中》和《鷺娘》。

  雙人《道成寺》奠定了「東半」組合的成名作,闊別多年,再度合作此劇卻成爲一種讖言:俊介突發疾病,爬不上大鐘做出最後的「見得」(歌舞伎表演高潮處,演員會瞬間做出一個具戲劇張力的靜止姿勢),只留喜久雄一人在舞台上收尾,恰如二人的演藝生涯。

  俊介因糖尿病必須截肢,但幕還沒落下,俊介拜託喜久雄一同演出《曾根綺心中》,當年花井半二郎把這個演出機會交給喜久雄,如今俊介必須在落幕前最後一搏。《曾根綺心中》講述戀人德兵衛與遊女阿初殉情的事件,最富張力的情節,是德兵衛躲在地板下,阿初一面掩飾,一面探問情人「可有赴死的覺悟?」德兵衛抓住阿初的裸足抵在自己的喉前以明志。當年師父教訓喜久雄,阿初的赴死心情是複雜的,要有面對死亡的畏懼,又要有與情人相守的狂喜。而今舞台上汗水淋漓的俊介化身阿初,一邊用義肢撐著重量,一邊伸出已現腐敗相的裸足,是阿初也是俊介的覺悟。喜久雄顫抖著握住那隻裸足,那是俊介最後的宣告,無聲的吶喊:阿初殉德兵衛的情;俊介殉歌舞伎的藝,組成了令人心醉又心碎的一幕。

《曾根綺心中》的阿初。來源:傳影互動

日本物哀美學:

  《鷺娘》貫串電影的終局,講的是白鷺愛上人類男子,卻在愛情的幻滅後漫舞至死的哀戚故事。第一次看《鷺娘》,是後生晚輩觀摩前輩大師小野川萬菊(田中泯飾)的女形演出,喜久雄說:「好可怕!」俊介回應道:「是美麗的怪物!」如今,卻是喜久雄要走向這「美麗的怪物」了。小說中師父常說「所謂的女形並不是男人去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化為女人,再連那個女人之態也褪去後所留下來的形。」看到這裡,愛把電影《國寶》與《霸王別姬》相比的觀眾,也可以明確地辨明兩者對藝術不同的追求,同樣是「不瘋魔,不成活」,但喜久雄追求的,不是程蝶衣「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而是拋卻所謂的「女嬌娥」與「男兒郎」,走向藝術的「空」。可是這種「空」,又在哪裡呢?

  要達到非凡的藝術之境,就必須付出非凡的代價。我們透過喜久雄女兒綾乃的眼睛,看到喜久雄的決心:「我和惡魔做交易,我求他讓我變得更厲害,讓我變成日本第一的歌舞伎演員,『其他我什麼都不要』。」對女兒親口說出:「其他我什麼都不要」,喜久雄一個人,頭也不回地走在唯一的一條路上,前方是超越完美的頂尖絕藝,「人間國寶」的盛名。底下是血淚斑斑的足跡,那裡有敗落的黑道家族、吐血倒下的師傅半二郎和一生的羈絆俊介⋯⋯師母幸子(寺島忍飾)曾經恨恨地罵道,演員真是貪心(電影翻成「下流」,但我認為「貪心」更為合適),一個因為糖尿病快看不見了還想著要上台,一個厚顏無恥的住進我家奪走了我兒子的一切,而俊介⋯⋯俊介也是一樣,沒辦法接受失敗,就這樣逃跑了。身為演員必須要有「貪」欲,對舞台有熱烈的渴望,永遠不滿足於現狀,對「美」無盡地追求。

勤奮習藝的喜久雄。來源:傳影互動

  喜久雄做出了抉擇,真正憑「藝」一決勝負,他對自己比誰都狠,昇華體內黑道的血統,在台上化為孤絕哀淒的白鷺,不停地狂舞著。此時,但喜久雄的「藝」超越了一切,那一瞬間,觀眾眼裡不是喜久雄;喜久雄眼裡也沒有觀眾,而是他這一生尋尋覓覓的「風景」——好美(綺麗)啊!

《鷺娘》。來源:傳影互動

  電影以動人的畫面震懾觀眾,停在《鷺娘》最美的一幕,但絕世的技藝豈是一蹴可幾,我們有多麼為電影裡喜久雄癡迷,就多麼為小說裡的喜久雄心痛。我明白電影必須剪裁,但當我被畫面中歌舞伎之美深深震撼之時,就更想緊緊擁抱小說中那形單影隻的喜久雄。那些電影的未竟之處,例如喜久雄的青梅竹馬春江(高畑充希飾)何以會跟著俊介離開、小野川萬菊(田中泯飾)突然對喜久雄的接納、藝伎藤駒(見上愛飾)為何決心跟隨喜久雄等片段,在小說中都有更細緻綿密的安排。而小說的最後一幕,並非《鷺娘》,而是更華麗、更孤高、更令人屏息的演出。


來源:傳影互動。

  無論是被影像中的喜久雄給吸引,還是為小說中的喜久雄心醉,我們都將在此大聲的呼喚他:日本第一女形,人間國寶,並獻上最熱烈的掌聲。小心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他已和惡魔做了交易,台上的幕無法落下,整個世界都是他的舞台,而我們這些觀眾,只能一同共振,心甘情願地成為他的俘虜⋯⋯

幕永不落下:


(圖片來源:傳影互動)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穿越《惡林》:破破爛爛的人也能有英雄旅程

  喬.蘭斯代爾(Joe R. Lansdale)的短篇小說集《魚夜》令人目不暇給,但在那些奪目絢爛、色彩紛呈的奇譚之間,有一個反倒很像「中場休息」的故事令我印象深刻,那就是〈牛仔〉。一名下錯車站的旅人與一位黑人小男孩短暫相遇。男孩穿著牛仔裝、帶著空槍套,倔強的語氣藏著不安:「你不相信有黑人牛仔吧?」在那本(或其他本)黑人牛仔身影缺席的小說中,小男孩找不到自己的投射。旅人對他說:「我相信一定有。」最終旅人將書丟進了垃圾桶,或許正透露了他對書中缺席的「某種可能性」感到失望——如果連故事都不寫,我們又怎麼能相信它真實存在?   這樣的思維在《惡林》(The Thicket)當中以更粗野混雜卻真摯誠實的形式重現。那群「破破爛爛」的旅伴:尤斯塔斯、三寸丁、姬米蘇與大豬(真的是一頭豬),不只是風格設定的趣味調劑,更隱隱透出一種堅持──讓故事不只屬於強者、白人、英雄。要讓故事成為可能之地,要讓那些看似無用、被排除在典型敘事之外的小人物是真正主角。因為我們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曾是那個「槍被搶走」的孩子,但在現實的荒野卻還不願放棄扮演牛仔的想像。   《惡林》是一部與奇特的同伴們踏上冒險的西部小說,融合了黑色幽默,言詞粗魯而極度暴力,卻又是細膩描繪了一段關於失落與成長的「英雄旅程」。這趟旅程有明確的起點與轉變節點,也蘊含對純真與信念的追問,在混亂中用力刻畫「少年轉大人」的過程。   水痘奪走了傑克.帕克的父母,他與妹妹露拉成為孤兒,原計劃與祖父一同遷徙展開新生活。然而,命運的災禍再度撕裂家庭,祖父死去,露拉在橫渡河流的途中被盜匪擄走,傑克不得不獨自踏上尋妹之路。這一刻便是典型「英雄旅程」中「召喚」的發生:一個普通的年輕人,被迫面對世界的黑暗,推入他原本無從想像的領域。   這場災難也象徵一種離開童年的暴力洗禮,那條河是地理界線,也是心理遠鄙;妹妹被擄走表示過去的生活就此斷裂,踏上對岸,也將是踏進充滿暴力、扭曲與人性試煉的世界。   英雄旅程的主角總會遇到導師與幫手。傑克所集結的「救援團隊」絕非精英,更像是「社會邊緣人」的組合:挖墳為生的黑人男子尤斯塔斯、腦袋靈光嘴巴很壞的侏儒三寸丁、試圖擺脫過去的前風俗業者姬米蘇,還有一頭忠誠的大豬,組成了一個「不可能的隊伍」。瑕疵處處的隊員們也定下了故事基調,滿嘴髒話、各種壞脾氣與壞習慣,加上一路的衝突與暴力,不要期待破碎的人們拯救世界,但這裡確...

弱勢者的原罪:韓劇《認罪之罪》

  第一眼看到劇名《認罪之罪》,心裡不禁覺得有點奇怪。查詢了韓文劇名《자백의 대가》(自白的代價)則是與英文劇名《The Price of Confession》意思相去不遠。如果「自白」是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徑,為什麼它反而成了一種「罪」? 《認罪之罪》官方主視覺海報 全道嬿( 전도연)與金高銀 (김고은)主演   《認罪之罪》的開頭非常有力量。先是美術老師安允秀(全道嬿 飾)與藝術家丈夫李基大(李河汩 飾)的婚禮,婚禮似乎有點沒那麼典型,他們抱著愛女一同接受親友的祝福,彼此的婚戒是一對刺青。在天臺上的他們,向低處拋下捧花,婚禮充滿了波西米亞風格的自由歡快。一眨眼故事變調,李基大在自己的工作室遭到刺傷,躺臥血泊,安允秀抱著丈夫,一邊壓著他的脖子不斷出血的傷口,一邊報警,丈夫逐漸沒了氣息。她一夜之間失去了丈夫李基大,卻被指控為殺夫兇手。   在警察出身、對「實地勘察」近乎偏執的檢察官白東勳(朴海秀 飾)眼中,安允秀似乎不夠悲傷。鮮豔的裝束、自若的舉止、甚至是對犯罪影集的熱愛,都是精心設計的「演出」,都成了她「有罪」的鐵證。白檢察官代表司法體系的態度,他甚至操作輿論消息,讓群眾未審先判,使得安允秀置身絕境。 重視現場調查、親力親為的白東勳檢察官 朴海秀(박해수)飾演   安允秀在獄中遇見了被稱為「魔女」的神祕女子牟恩(金高銀 飾),牟恩一頭短髮,與她有關的資訊都顯示了她的危險。在面對殘酷罪行的審訊時,她能平靜地描述死亡的生理細節,彷彿她的靈魂早已乾涸。就在安允秀即將滅頂之際,牟恩垂下了一根名為「自白」的蜘蛛絲:她提議為安允秀頂替殺夫之罪,而代價是安允秀出獄後,必須為她除掉那些她無法親自動手的人。 犯下殺人罪行,冷漠而危險的「魔女」牟恩   本該是良心發現的「自白」,在這裡成了走出地獄的門票。當一個清白的人(或是渴望清白的人)被迫選擇「認罪」來尋求另一種正義時,這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是司法體系的罪行。為了抵達真相,你願意走上通往地獄的路嗎?   這場設計精巧的認罪劇碼,首先建立在影像的刻意誤導之上。導演在劇集初期動用了大量主觀視角,安允秀親切、大度,穿著鮮豔有風格,對偵訊有問必答,表示自己喜愛觀看犯罪影集,本屬於角色的特質,在鏡頭刻意的剪輯與聚焦之下,成了指向她殺害丈夫的側寫。鏡頭也不吝於重現罪行發生的當下,不管是追述示現的畫面,或是將安允秀帶到現場的模擬。新聞媒體煽動群眾...

《獅子的藏身處》:溫柔安放愛的地方

  神祕男孩闖進了小森家,讓哥哥小森洸人原本苦心經營的生活秩序瞬間崩解:翻倒的咖哩、撕破的圖鑑、滿身的髒污,拉扯推擠之後,是弟弟美路人不停大叫與撞頭,以及因受眼前情景驚嚇而攲側一旁、眼神惶惶不安的男孩。   男孩自稱「獅子」(ライオン),緊抱著一隻獅子玩偶,對於洸人追問他的身分、來自何方,一概答以「我不知道」,只大聲宣告自己要住在這裡,交付給洸人的手機傳來了一封訊息:「那麼,接下來就麻煩你了。」來自誰的託付?為什麼男孩需要一個臨時居所?協助盥洗時,洸人發現男孩的身體竟遍佈瘀青與傷痕⋯⋯。   現實的確沉重而充滿考驗,糾葛的謎團偶爾讓人洩氣,但日劇《獅子的藏身處》(ライオンの隠れ家)常不吝以遼闊的風景、明亮的色彩與動人的配樂來傳遞溫情。家,是混亂世界的避難藏身處,是面對自我的祕密基地,也是能夠安放脆弱心靈的棲身之所。家人之間的感情與自我探索的可能緊緊聯繫,《獅子的藏身處》重新思考了家的組成與意義,最重要的,要我們溫柔相待,以及永遠別放棄希望。 本文重點目錄 1. 身為兄長的責任:自我實現與為他人犧牲的心理拉鋸 2. 美路人眼中的彩色世界:另一種溝通邏輯 3. 血緣的囚籠:令人窒息的佔有不是愛 4. 消失的女性:愛生的「假死」與日本的「蒸發」(Jouhatsu)現象 5. 家的重新定義:安放身心的處所 風神(《獅子的藏身處》主題曲) 演唱:Vaundy 身為兄長的責任:自我實現與為他人犧牲的心理拉鋸   洸人(柳樂優彌 飾)是充滿責任感的哥哥。父母雙亡之後,一肩扛起了照顧弟弟美路人的責任。我印象最深刻的鏡頭,是兒時那個奇異的早晨。睡夢中的他被同父異母的姊姊愛生叫醒,天光熹微,邊疑惑著抱怨到底要去哪、他還要上學,邊沿著海堤踩著過高的單車,喘著粗氣卻又不敢停下雙腿,而愛生是坐在後座一派悠閒地威令他,叫他踩快點。   那個早晨後來是洸人目送愛生踩著單車的背影遠去,留下的也是一句「那麼,接下來就麻煩你了。」這是洸人最後一次見到姊姊。該劇情一方面是遠遠繫住解開獅子身世之謎的線索,另一方面也巧妙地帶出了洸人的個性,他之所以拒絕愛生同行遠方的提議,是因為他不想要媽媽擔心。   身為市政府的員工,洸人工時穩定,有助於維持一成不變的家庭作息,而能將自閉症的弟弟美路人安置在熟悉的環境。他的房間是滿滿書牆,卻已很久沒有想起...

把你的心事都告訴我:《烈愛對決》才能融化寒冰

  近期《烈愛對決》( Heated Rivalry )在全球引發巨大的迴響,這部劇集連日蟬聯收視冠軍的寶座( HBO 目前尚未提供中文字幕 ) (2026/4/3更新:現在已有中文字幕) 。我想,這不僅僅是因為故事講述了兩位頂尖的冰球( Ice hockey )巨星長達十年的宿敵與愛戀,更在於它細膩地刻畫了情感與慾望的互滲:既充分保有若即若離的曖昧張力,又不吝於善用語言袒露靈魂的真實感受。   故事圍繞著講求團隊與榮譽的加拿大金童尚恩( Hudson Williams 飾),以及背負著沉重家庭壓力和惡童形象的俄羅斯天才伊利亞( Connor Storrie 飾)展開。在公眾眼中,他們是冰上硬碰硬的對手;但在鏡頭之外,他們對彼此的慾望與求索卻如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尚恩與伊利亞   職業冰球雖是故事的舞台,但劇情的重心並非僅止於競技熱血。兩人關係的說服力,建立在肉體吸引與靈魂共鳴的交織之上,他們共享著「如履薄冰」的祕密情愫,同時也擁有對冰球這項運動全然投入的熱愛。正是這種對極致的共同追求,讓他們之間那份共享祕密的親密感,遠超一般的戀人。   若要論及這份情感厚度最淋漓盡致的一刻,非尚恩於冰上受傷的那一幕莫屬。那是一顆極為罕見的鏡頭:激烈的賽場上,他們短暫地卸下宿敵的武裝,對視而笑——那笑容裡沒有勝負,只有惺惺相惜與心靈相通的純粹快樂。然而剎那間,劇烈的撞擊粉碎了這份溫存,尚恩倒在冰面上,隨即被緊急送醫。   在意識模糊、感官混亂的邊緣,尚恩本能地喃喃自語:「告訴他我沒事⋯⋯。他會很擔心⋯⋯。伊利亞⋯⋯」身旁的急救人員沒有聽清楚,以為他在呼喚教練或是父親,但螢幕前的觀眾心裡都清楚,那個名字只能是伊利亞。這句囈語融化了所有防備,揭示了愛的本能,即便在肉體承受劇痛、意識即將斷線的危急時刻,尚恩靈魂深處最優先的焦慮,竟是不捨得讓伊利亞心碎難過。這種將對方的感受置於自我安危之上的本能,讓這段隱密關係的重量,瞬間超越了賽場上所有的榮耀。 "Tell him I'm fine, I'm OK." "He's gonna worry."   尚恩的愛似乎是這樣的,是一種溫柔的守護。這一以貫之的態度,早在伊利亞父親喪禮的那個時刻就有跡可循。剽悍的伊利亞看似玩世不恭,實則處境蒼涼:母親早逝,父親罹患失智症,而他作為...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04The Creeping Shadow》——全員到齊!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3:空殼少年》的尾聲,讀者清楚事態升溫。儘管距離切爾西附近的大規模靈擾爆發事件已過了好幾個月,當時在艾克莫兄弟百貨與百貨地底驚險又可怕的經歷也算是平安落幕,但有些謎仍懸而未解。惶惶的感受在第四集《The Creeping Shadow》化作「蠕動的暗影」,陰影潛行近郊,也蟄伏在你我的神經之上。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Lockwood & Co.)」系列是青少年小說,雖然《The Creeping Shadow》還未有中譯版,但若有閱讀前三集的基礎,作者喬納森.史特勞(Jonathan Stroud)幾乎每集都會巧妙的把應有的「先備知識」穿插於故事推進過程,而敘事形式也總是先有打鬼的小故事支線,再慢慢把螺絲轉緊,因此若有高中英文程度,應已可大致讀懂,很推薦青少年一起閱讀。   回顧艾克莫兄弟百貨事件。此地是惡名昭彰的「國王法庭監獄」遺址,曾塞滿了髒污與疾病,與被遺棄的死囚。墜落地底的露西,沿著凹凸不平的石面,憑著一點燭火於黑暗摸索,敏銳的觸覺靈異天賦,讓她重歷了此地死亡的殘影,尖叫、哭喊、辱罵,伴著推擠與惡意。再往前走一些,就是後來刊在《泰唔士報》報導裡提到的「枯骨石室」,內有交錯成堆的頭骨與遺骸。   當時露西在枯骨石室中央有了無法解釋的遭遇,真正的洛克伍德出現前,一道面目模糊的空洞的身影,向露西預告了他們悲慘的未來。一方面對異界的感知天賦的增強,影響露西常不按調查員應有的原則行事,危害同伴安危令露西既恐懼又有罪惡感;另一方面,她也無法不在乎那一則關乎洛克伍德的預言,因而不得已作出離開洛克伍德偵探社的決定。   這幾個月來,露西以「自由工作者」的身份和其他公司合作。執勤時,背包裡仍裝著那特製銀玻璃罐,罐裡扭動著看起來絕對有毒的綠色氣體,底部若隱若現褐黃的骷髏頭,則是該鬼魂的宿源。這是難得一見的第三型鬼魂,可與有傑出聽覺天賦的人類交談,儘管他完全是個道德感低落的邪惡傢伙,緊急時刻如果不要花太多時間在挖苦或發牢騷,倒還是挺有用處。   身為自由工作者,露西天賦優異,工作機會不成問題,但現場工作常要即興演出,隊伍之間的默契又尚在磨合,有任何具規模的行動都還要先向成人監督員請示,或依照指示才能動作,若露西不肯被綁手綁腳,往往只好先斬後奏。離開波特蘭街35號之後,現在露西所承租的單人套房,堆放作業用具與凌亂衣物,大概也是她近來心理狀態的寫照...

洞察的眼睛就是一種信仰:讀〈親愛的男神〉

感謝外甥照片支援, 果然還得是細膩的男生 (最近 迷上《哈利波特》)   「細膩的男生,比例偏少?」和朋友聊到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的散文首獎〈親愛的男神〉時,朋友這樣問道。由於作者楊原森是台南一中的學生,而朋友與我高中分別就讀男校與女校,因此又順著書寫者的身分推想,開啟了更多話題。 🔗  理解的起點:推薦給青少年的十本小說   男校或男性競爭的環境裡,常把細膩跟其他的性別刻板印象(如陰柔)混為一談,不允許展現心思,甚至壓抑該特質的發展。我想,細膩的真正內涵是「一雙洞察的眼睛」,能夠看見他人的存在與需求,也能夠看見自己。楊原森的〈親愛的男神〉最迷人的地方,即在於此:有顆七竅玲瓏心,文章放開來寫,世間之事總都還不至於陰鬱絕望,保有了高中生這個年紀特有的純真感。   〈親愛的男神〉沒有陷入憂鬱或批判的濃重色彩,而是以繽紛的感官語彙,勾勒出青春時期最直率的快樂。「海豚粉、海草綠、水母藍」的專輯顏色,演唱會「應援棒晃成流星」的興奮,字裡行間飽含活力,尤其收結與父親化做了同一隻魚,既親密又詩意。這種書寫姿態,讓讀者感受到一個高中生面對衝突與矛盾時的生命力。   文本同時展現了典型的父子衝突。父親投入宗教儀式,兒子沉浸於追星世界,兩者看似格格不入,在家庭中碰撞。當父親摔碎偶像卡冊,兒子以同樣激烈的動作回擊,衝突達到高點。值得注意的是,這場矛盾並非單純的曖昧情欲的啟蒙敘事。父親質問「較像一个男森」固然觸及性別期待,「誰欲共你仝款?」、「共你仝款,去廟裡學跳舞嗎?」兒子的回應顯示,他拒絕的是父親對生活方式與價值的規訓,而不只是慾望的認同,這使得文本中的衝突更貼近青春期普遍存在的世代差異的張力。   「舞蹈」也因此在這篇文章裡成為核心隱喻。父親作為「文乩」的儀式行為,兒子在演唱會上揮舞應援棒、跟隨偶像舞台動作,兩者形成鏡像般的對照。作者甚至直接說出:「玩偶是法器,應援棒成了線香,口號念成了佛號。」流行,本來就是神話。古代的巫舞,如今在廟堂裡依舊上演,而偶像在舞台上的汗水與特寫,也被觀看者感受到神性的光暈。於是,「男神」既是傳統神明,也是流行偶像,舞蹈成為兩者之間的橋樑。   最終,這篇散文展現了舊與新的互滲。父親的神明信仰與兒子的偶像崇拜並非彼此消滅,而是在日常中不斷交織:法器與周邊、念經與偶像歌聲,在敘事者的房間裡甚至「合而為一」。作者也敏銳地指出:「古代巫者既要會唱,又要...

理解的起點:推薦給青少年的十本小說

  《化學課》裡,伊莉莎白以知識挑戰偏見,重新定義女性與科學的關係;《巴別塔學院》則揭示語言背後的權力與責任。《米奇七號》與《呼吸》都是科幻小說,追問人性邊界也與探索自我息息相關。《時間的女兒》從推理出發,讓歷史不再理所當然;《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則鋪展小人物的生命經驗,思考在混亂時局裡,如何重新建立秩序、找到立足之地。《樹冠上》與《世界的詞彙是森林》都和森林的意義有關,我們想要打造怎樣的未來呢?最後,回歸喜愛冒險的靈魂,《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與《夏之魘》是成長的試煉,描寫青少年在黑暗裡摸索,學會相互扶持、迎向困難。   這十本書從知識到想像、從歷史到未來、從人到自然,串起了一條軌跡。我想說的是,「理解」永遠是成長的起點,而手握本書,就是通往各種奇思妙想與嶄新可能的門票。 目錄 ① 知識 × 權力 《化學課》|《巴別塔學院》 ② 科幻 × 自我 《米奇七號》|《呼吸》 ③ 歷史 × 記憶 《時間的女兒》|《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 ④ 自然 × 倫理 《樹冠上》|《世界的詞彙是森林》 ⑤ 恐懼 × 成長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夏之魘》 ① 知識 × 權力    知識能帶來啟蒙,也可能造成壓迫。   在《化學課》與《巴別塔學院》中,學習,是面對權力與責任的抉擇。一位科學家用知識改變生活,一位青年則在語言與帝國之間掙扎。 《化學課》 作者|邦妮.嘉姆斯(Bonnie Garmus) 譯者|白水木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伊莉莎白・佐特在1960年代的父權科學界不被承認。她把化學帶進廚房,竟將「烹飪」變成一場平權運動。她用理性與幽默抵抗不公,也深明知識就是改變的力量。 🔗 《化學課》:化學,就是改變。 《巴別塔學院》 作者|匡靈秀(R.F. Kuang) 譯者|楊睿珊、楊詠翔 出版社|臉譜   羅賓・史威夫特被帶離廣州,進入牛津的巴別塔學院,用語言與翻譯為帝國鑄造魔法。他的學習是一趟思辨之路,也充滿了掙扎,也逐漸明白伴隨知識而來的責任。 🔗 《巴別塔學院》——理解不管再怎麼徒勞,都是種...

《白色官邸殺人事件》:識人如識鳥?以柔克剛的老派偵探

🏛️ 巧妙命名與劇情設定   《白色官邸殺人事件》(The Residence)是推理類型的影集。「白色官邸」指白宮的行政官邸(Executive Residence),亦即美國總統及第一家庭的住所。我實在欣賞影集的中文名稱,保留了住所(宅邸)的概念,以白色官邸暗示白宮,而「殺人事件」完全扣住了影集重心與屬性,巧妙呼應了懸疑推理的老派感染力。   劇情的設定如下:白宮國宴期間,白宮的總管家被發現陳屍官邸之內。一具屍體,一百三十二個房間,一百五十七名嫌犯。究竟是誰犯下了謀殺案?至於為什麼說「老派」呢?可以從空間的條件、推敲的手法與偵探一角的設計來看看。 📐 密室式空間與鏡頭語言   首先,案件發生在一封閉空間,兇手無法輕易逃離,所有的嫌疑人都集中在受到管制的環境。《白色官邸殺人事件》的拍攝手法在空間的運用上極具層次感。時而以廣角展現白宮的莊嚴宏偉,時而又刻意縮小視角,讓這座政治權力核心變成微縮模型。劇中甚至安排了一個細節,由點心主廚製作的一座薑餅屋版的白宮,進一步強化「縮小空間」的概念。影像的活潑手法,讓觀眾可將整個白宮納入眼底,協助空間推理的充分想像。建築內部正式的接待廳與廂房、背後的甬道,底層的功能性空間,也透露了各類角色對白宮的不同解讀,有些人視其為不可侵犯的權力象徵,有些人則深明它的封閉與脆弱。現實與想像、宏大與細微,影射了案件多面的性質,一件飾品、一個擺飾或一幅畫,每個細節都可能是線索,而每個房間、每個角落,都可能顯影真相的不同面向。 微縮模型般的建築內部情況 🔍 老派推理與向「偵探小說女王」致敬   其次,手法方面一定要提到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不僅是限定空間所提高的心理懸疑張力,或是極富特色(有時甚至太過偏執)的偵探形象,影集裡也明確提到了《東方快車謀殺案》,所有人都有嫌疑,所有人的行為都直接或間接影響了關於屍體上的線索、影響了推理,不妨將《白色宅邸殺人事件》視為對「偵探小說女王」(Queen of Crime)的現代致敬。 《阿嘉莎‧克莉絲蒂:謀殺天后與她的未解之謎》 🦉 偵探卡普的賞鳥者形象   最重要的,要好好來介紹這位由烏佐・阿杜巴(Uzo Aduba)所飾演的偵探柯蒂莉亞・卡普(Cordelia Cupp)。針織毛衣與襯衫的裝束,外罩駝色復古獵裝,搭一件優雅與舒適兼具的寬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