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只要幕永不落下,其他我什麼都不要——《國寶》


那完美的絕藝之下,確實隱約可見犧牲者死屍累累,尤其這時候喜久雄的「藝」已無人能望其項背,充滿仰之彌高望之彌堅的神聖,彷彿神靈附體,動一指而鈴鳴,亂一髮而風起⋯⋯節錄自吉田修一:《國寶》
歌舞伎劇目《鷺娘》。來源:傳影互動

        那完美的絕藝之下,確實隱約可見犧牲者死屍累累,尤其這時候喜久雄的「藝」已無人能望其項背,充滿仰之彌高望之彌堅的神聖,彷彿神靈附體,動一指而鈴鳴,亂一髮而風起⋯⋯


來源:傳影互動

  電影《國寶》由李相日執導,改編自吉田修一的同名小說。將近三個小時的片長,在注意力不斷被分割的現代,實屬勇敢的堅持,而導演的用心沒有白費,電影華麗的場面、流暢的時序推進、和角色強烈的情緒張力,讓觀眾屏息到最後一幕,不覺時光已逝。

  小說改編電影自有其難處,吉田修一的原作豐厚,分成上下兩冊,就算是三個小時的電影也必須做出取捨。李相日充分發揮了影像的長處,將文字難以三言兩語說清楚的歌舞伎之美直截了當的送到觀眾眼前,藉由導演的蒙太奇手法,我們跟著台上的歌舞伎演員穿梭戲劇與生活,被純粹的技藝之「美」震撼。而那些難以在畫面說盡的百轉千折,與求藝之路的孤高決絕,則必須在吉田修一的文字裡一見高下。

立花權五郎。來源:傳影互動。

  故事的最初,大雪紛飛,黑道立花組一年一度的新年會,熱鬧非凡,觥籌交錯。台上是立花組的老大立花權五郎(永瀨正敏飾)之子立花喜久雄(少年:黑川想矢飾)與好友德次(下川恭平飾)粉墨登場歌舞伎劇目《關之扉》(又名《積戀雪關扉》:雪封逢返山,百年的櫻花樹下,名為墨染的遊女,和仇人關兵衛激烈鬥爭的戲碼。)原本笑鬧哄亂的宴會,嫵媚的女形(歌舞伎中專門飾演女性角色的男性演員)喜久雄一登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喜久雄牢牢吸住,包含座上一位難得的貴客——歌舞伎名家花井半二郎(渡邊謙飾),這場玩票性質的處女秀,促成了喜久雄一生與歌舞伎剪不斷、理還亂的緣分。

少年喜久雄的初舞台。來源:傳影互動

  一場熱鬧的聚會,卻在仇家宮地組的突襲下變調,不顧繼母阿松(宮澤艾瑪飾)的阻撓,喜久雄衝進會場直面血淋淋的殺戮,氣勢萬鈞的父親權五郎身著黑紋付面對團團包圍半步不退,赤手握住敵人刀刃,硬是將對方逼對至庭院,白雪覆蓋的場景,是絕對的寧靜。父親拉開上衣,滿背的刺青是一種宣告:「看好了,喜久雄!」高舉刀刃——對於叛徒的處決。霎時「迸——」血紅的花落在雪地,權五郎轉身,偷襲的子彈墮落又無情,一聲聲化為權五郎身上的花朵,義氣與尊嚴的刺青被壓在雪地上,血染紅庭院,冒著蒸騰的熱氣。被花井半二郎緊緊抱住的喜久雄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的殞落,雪白庭院裡的紅,成為生命裡揮之不去的一道「風景」。

來源:傳影互動

  時光快速推進,立花喜久雄(成年:吉澤亮飾)被花井半二郎收養,和半二郎(本名大垣豐史)之子大垣俊介(橫濱流星飾)一同苦練歌舞伎。在歌舞伎的世界裡,血統極其重要,尤其是「襲名」制度(承襲前人的名號,作為自己的姓名)更是光榮與傳統的繼承,從黑道家族隕落的喜久雄在歌舞伎的世界裡是個孤兒,唯一能仰仗的是自己的天賦和刻苦的練習,師父嚴厲地拿筆在喜久雄的肩胛骨上畫記,這裡!要練習到用骨頭記住動作!喜久雄和俊介就這樣一起長大,一起登台,分別以花井東一郎和花井半彌爲藝名在歌舞伎界闖蕩,「東半」組合名聞一時。

師父花井半二郎教導少年喜久雄與俊介。來源:傳影互動


師父來幫初登大舞台的喜久雄與俊介打氣。來源:傳影互動
「俊介,你的血脈會守護你。」
「喜久雄,這幾年來你有一天不曾練習嗎?你的身體會記住⋯⋯」

雙人《道成寺》。來源:傳影互動

  然而歡快的時光總是特別短暫,一場車禍讓花井半二郎提早做出抉擇,在病床上指名讓弟子喜久雄而非親子俊介代替演出,逃不掉的瑜亮之爭殘酷上演。深知自己遠遠不及師父的喜久雄在後台止不住的發抖,說著「好想把俊介的血裝進杯子大口大口喝下」,沒有血脈庇佑的喜久雄是孤注一擲,然而血脈也無法守護被喜久雄的光芒掩蓋的俊介,兩人注定要分道揚鑣。

俊介幫手抖不止的喜久雄畫眉。來源:傳影互動
來源:傳影互動

  電影快速地推進,我認為導演李相日最成功的剪裁在於歌舞伎劇目的調動,在有限的篇幅裡盡量讓每一齣劇目都能得到充分的發揮,其中三齣劇目前後都出現過兩次,分別是《道成寺》、《曾根綺心中》和《鷺娘》。

  雙人《道成寺》奠定了「東半」組合的成名作,闊別多年,再度合作此劇卻成爲一種讖言:俊介突發疾病,爬不上大鐘做出最後的「見得」(歌舞伎表演高潮處,演員會瞬間做出一個具戲劇張力的靜止姿勢),只留喜久雄一人在舞台上收尾,恰如二人的演藝生涯。

  俊介因糖尿病必須截肢,但幕還沒落下,俊介拜託喜久雄一同演出《曾根綺心中》,當年花井半二郎把這個演出機會交給喜久雄,如今俊介必須在落幕前最後一搏。《曾根綺心中》講述戀人德兵衛與遊女阿初殉情的事件,最富張力的情節,是德兵衛躲在地板下,阿初一面掩飾,一面探問情人「可有赴死的覺悟?」德兵衛抓住阿初的裸足抵在自己的喉前以明志。當年師父教訓喜久雄,阿初的赴死心情是複雜的,要有面對死亡的畏懼,又要有與情人相守的狂喜。而今舞台上汗水淋漓的俊介化身阿初,一邊用義肢撐著重量,一邊伸出已現腐敗相的裸足,是阿初也是俊介的覺悟。喜久雄顫抖著握住那隻裸足,那是俊介最後的宣告,無聲的吶喊:阿初殉德兵衛的情;俊介殉歌舞伎的藝,組成了令人心醉又心碎的一幕。

《曾根綺心中》的阿初。來源:傳影互動

日本物哀美學:

  《鷺娘》貫串電影的終局,講的是白鷺愛上人類男子,卻在愛情的幻滅後漫舞至死的哀戚故事。第一次看《鷺娘》,是後生晚輩觀摩前輩大師小野川萬菊(田中泯飾)的女形演出,喜久雄說:「好可怕!」俊介回應道:「是美麗的怪物!」如今,卻是喜久雄要走向這「美麗的怪物」了。小說中師父常說「所謂的女形並不是男人去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化為女人,再連那個女人之態也褪去後所留下來的形。」看到這裡,愛把電影《國寶》與《霸王別姬》相比的觀眾,也可以明確地辨明兩者對藝術不同的追求,同樣是「不瘋魔,不成活」,但喜久雄追求的,不是程蝶衣「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而是拋卻所謂的「女嬌娥」與「男兒郎」,走向藝術的「空」。可是這種「空」,又在哪裡呢?

  要達到非凡的藝術之境,就必須付出非凡的代價。我們透過喜久雄女兒綾乃的眼睛,看到喜久雄的決心:「我和惡魔做交易,我求他讓我變得更厲害,讓我變成日本第一的歌舞伎演員,『其他我什麼都不要』。」對女兒親口說出:「其他我什麼都不要」,喜久雄一個人,頭也不回地走在唯一的一條路上,前方是超越完美的頂尖絕藝,「人間國寶」的盛名。底下是血淚斑斑的足跡,那裡有敗落的黑道家族、吐血倒下的師傅半二郎和一生的羈絆俊介⋯⋯師母幸子(寺島忍飾)曾經恨恨地罵道,演員真是貪心(電影翻成「下流」,但我認為「貪心」更為合適),一個因為糖尿病快看不見了還想著要上台,一個厚顏無恥的住進我家奪走了我兒子的一切,而俊介⋯⋯俊介也是一樣,沒辦法接受失敗,就這樣逃跑了。身為演員必須要有「貪」欲,對舞台有熱烈的渴望,永遠不滿足於現狀,對「美」無盡地追求。

勤奮習藝的喜久雄。來源:傳影互動

  喜久雄做出了抉擇,真正憑「藝」一決勝負,他對自己比誰都狠,昇華體內黑道的血統,在台上化為孤絕哀淒的白鷺,不停地狂舞著。此時,但喜久雄的「藝」超越了一切,那一瞬間,觀眾眼裡不是喜久雄;喜久雄眼裡也沒有觀眾,而是他這一生尋尋覓覓的「風景」——好美(綺麗)啊!

《鷺娘》。來源:傳影互動

  電影以動人的畫面震懾觀眾,停在《鷺娘》最美的一幕,但絕世的技藝豈是一蹴可幾,我們有多麼為電影裡喜久雄癡迷,就多麼為小說裡的喜久雄心痛。我明白電影必須剪裁,但當我被畫面中歌舞伎之美深深震撼之時,就更想緊緊擁抱小說中那形單影隻的喜久雄。那些電影的未竟之處,例如喜久雄的青梅竹馬春江(高畑充希飾)何以會跟著俊介離開、小野川萬菊(田中泯飾)突然對喜久雄的接納、藝伎藤駒(見上愛飾)為何決心跟隨喜久雄等片段,在小說中都有更細緻綿密的安排。而小說的最後一幕,並非《鷺娘》,而是更華麗、更孤高、更令人屏息的演出。


來源:傳影互動。

  無論是被影像中的喜久雄給吸引,還是為小說中的喜久雄心醉,我們都將在此大聲的呼喚他:日本第一女形,人間國寶,並獻上最熱烈的掌聲。小心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他已和惡魔做了交易,台上的幕無法落下,整個世界都是他的舞台,而我們這些觀眾,只能一同共振,心甘情願地成為他的俘虜⋯⋯

幕永不落下:


(圖片來源:傳影互動)
(本文亦刊登於桃園電子報副刊)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因為我心有所愛:《荒島男孩》

  潔若婷.麥考琳(Geraldine McCaughrean)的《荒島男孩》(Where the World Ends)取材自真實歷史。1727年,蘇格蘭聖基爾達群島,島民從赫塔島前往外海「戰士岩」,戰士岩是柱狀島礁,其上有候鳥成群休憩。善於捕鳥的島民原定取得鳥肉、羽毛與油脂後返還,然而固定的季節計畫卻變了調——約定的船隻遲遲沒有出現。   一群人必須在資源有限而遺世獨立的地方活下去,原有的信念將在極端環境中備受考驗,可以說是典型的荒島小說舞台。不管是深不可測的宗教與命運,抑或主宰群體的權力關係,甚至是人性善惡的大哉問,都將在看似永無止盡的絕望時光裡殘忍浮現。   然而《荒島男孩》不僅著眼存活的努力,也嘗試探索人要如何理解自己的遭遇。當熟悉的世界失去了秩序,人們只能替眼前的一切尋找某種說法,才能不被混亂吞噬。於是,「說故事」不只是消磨時間的慰藉,我們告訴自己的故事,將成為面對未知、理解處境,也左右人們該如何行動的動力來源。 本來就活在世界邊緣   《荒島男孩》裡的捕鳥隊,不是突然掉入了異世界。赫塔島本身就是土地貧瘠而氣候嚴酷的地方,岩石島嶼上甚至沒有樹木。海鳥是島民賴以為生的資源,鳥身上所有的部分幾乎都有用,鳥肉可以食用,油脂用以照明,各種跌打損傷也都能用油脂塗抹治療,羽毛能賣出好價錢。   因此,男孩們早就懂得一般荒島故事裡主角必須重新學習的事情。他們身手敏捷,能夠攀爬幾近垂直的岩壁;繩索、煮鍋、火種盒與靴子等資源,是重要的財產,他們也懂得如何使用;無論大人小孩,均熟悉捕殺、處理與保存海鳥的方法。不管是否自願,能夠隨成年人前往戰士岩,表示他們能夠工作賺錢、貼補家用,也是逐漸進入成年世界的必經過程。   然而候鳥離去之後,高超的捕鳥技巧沒有用武之地;原本只是幾個星期的停留,他們也不真的有捱過冬季的心理準備。計算時日,本該是能依靠的盼頭,遲來的船隻卻留下了冗長的空白,滋生了懷疑與恐懼,身體要抵抗飢餓、營養不良或寄生蟲的問題,心理健康也搖搖欲墜。 如果這是世界末日   船還是沒有出現,向來虔敬的孩子尤恩宣稱自己看見了世界末日的異象:外面的世界已經毀滅,人們都已被天使帶走,只剩戰士岩上的他們遭到遺棄。   這個說法,很快被凱恩渲染成「必須消化的可怕事實」。末日的邏輯,賦予了未知與混亂某種可以想像的形狀。原先在赫塔島上,凱恩不過是教堂裡的司事,受雇來挖墳,目不識丁,當然也...

幸福的代價——伊藤計劃的小說《和諧》與影集《萬中選一》之間的聯想

《萬中選一》(Pluribus)官方海報 (好有力量、好喜歡喔) 伊藤計劃《和諧》<harmony/>書封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伊藤計劃《和諧》描寫一個在「 大災禍 」之後重新建立起來的世界。人類將生命與健康視為最重要的價值,透過高度發達的醫療科技與社會制度,持續監測身體狀況,預防疾病,也盡可能排除危害生命的因素。社會既安全又健康,彼此關懷既是源自規範的要求,卻也是「氛圍」使然,對個體加以束縛。簡而言之,是個體的身體與生活皆不斷受到管理與監視的世界。   故事最後提出一個更為極端的方案:既然人的意識、欲望與選擇會帶來衝突與痛苦,那麼只要連自我意識本身都消除,一個真正「和諧」的社會能就此誕生?   Apple TV+ 的影集《萬中選一》(Pluribus)的背景則是與神祕的外星訊號有關,極為迅速的「傳染」,改變了幾乎所有人類。原本獨立的個體,如今共享記憶、知識與意識。人們不再以各自的「我」存在,而成為一個巨大的「我們」。成為了新的集體,也就讓競爭與仇恨幾乎失去意義,原本人類社會的衝突與匱乏,彷彿突然有了解方。   兩部作品的設定不盡相同,卻都描繪出令人難以輕易否定的新世界願景。那裡比我們所生活的現實和平與安全,甚至可能更加美麗而幸福。只是消除痛苦的代價是人的欲望與選擇,甚至連「我」本身也一起消失,這不免啟人疑竇,我們究竟「得到了」幸福,還是只是消除了那個會「感到」不幸福的主體? 通往幸福的路:沒有「我」,與只有「我們」   《和諧》與《萬中選一》最容易讓人聯想到的共同點,約莫就是「個體的消失」。但若細想戲法的奧妙,兩部作品處理「個體」的方法其實正好相反。   《和諧》的終點是讓構成「我」的自我意識不再運作。人的身體仍然存在,生活也繼續進行,卻不再有一個在內部決定「我想要」或「我不要」的主體。《萬中選一》則是把無數個意識合而為一。原先屬於不同人的經驗,被吸收進共同的「我們」之中。應該可以說,《和諧》像是從無數個「我」走向沒有「我」;《萬中選一》則是從無數個「我」變成唯一的「我們」。   一個世界沒有真正的主體,另一個世界則只剩下一個巨大的主體。然而對原本的人而言,結果竟十分相近,亦即個體不再是世界運作的基本單位。兩部作品都將我們習以為常的前提倒轉過來:社會真的一定要由一個個獨立的人所組成嗎? 不必選擇,也就不必痛苦   人的痛苦...

「冬夜三部曲」之一《熊與夜鶯》——不要害怕做個野女孩!

  成長期間,我們都聽過許多童話故事。故事的背景與細節,往往因文化與角色而有多種姿態,但萬變不離其宗,童話核心是一再被重述的某個價值母題。童話裡有純真的事物,必須通過的考驗,也在歷經對抗與接納的轉化裡,表現為斷然的勇氣,正直的犧牲,以及諸多值得歌頌的理想人性特質。   長大之後,我們就不相信童話了。與社會化的歷程相生的不僅是捨棄天真的那種恐懼、患得患失,更逐漸明白自私與邪惡的樣貌不再那麼容易被識破,現實世界不會以寓言式的肢體或聲調扭曲來展示顯而易見的貪婪。   《熊與夜鶯》是凱薩琳‧艾登「冬夜三部曲」的第一部曲,作為系列的首作,必然有些尚未向我們揭露的背景如雪盲反光區域,有待我們慢慢探索,但或許第一部曲可以是我們重新學習欣賞童話的起點,面對急遽變化的世道,重演轉化的儀式並加以改寫,創造一種新的安居於世的方式。   《熊與夜鶯》的故事,從溫暖家屋的巨大俄式爐灶說起。這是新舊接壤的世界,修士已展開拯救靈魂的事業,但世界與心靈仍被未知力量所包圍,魔法、女巫、傳說,各種想像是直視火焰神祕的核心之後的失神狀態,融化了事物的邊緣,一切都沒有固定的形狀。   俄羅斯廣大的北境,寒冷的冬夜,爐灶火光前,團聚的家人分享有限的食物,啟動無限的故事時光。對照貴族安穩的居所,厚重的織錦,細心塗繪的聖像,可供差遣的奴僕與豐盛的飲食,北境的村民折服於寒冷與死亡,對一切心懷敬畏,留下一點食物與酒,供奉各種神靈,傳頌那些值得一聽再聽的故事。   舊俄小說裡總有著長長的人物姓名,又或是同一個人有尊稱或暱稱的稱呼,這本以俄國民間故事與童話為包裝的作品也有這個特色,譯文將具有普世性的童話帶來距離與陌生感。閱讀的過程,也是逼近我們曾經熟悉如今卻已模糊的事物的過程,但我保證,跟著小名「瓦西婭」的瓦西莉莎・彼得洛夫納親近誕生於人心之中的妖精,了解它們各有專司的事理,觀察其人性化的舉止,慢慢的我們就會走進凱薩琳‧艾登所構築的世界。   「故事」關係到我們如何與這個世界共處。當一切局勢未明,信仰出現了許多不同樣貌以求解讀世界,於此同時,詮釋的內容也反映了我們的內心。必須仔細聆聽,那究竟是神的話語,還是陷落於「自大」的陷阱,將臣服於邪惡誘惑與昏昧不明的逃避的自我錯認成使者,為履行自欺欺人的使命,反倒成了供邪靈所差遣的軀殼,無法對行為負責。   進一步說,我們如何在世界生存,取決於我們如何說自己的故事。我們活在反覆被...

奧爾嘉・朵卡萩《犁過亡者的骨骸》:牽制宇宙的微小碎片

  奧爾嘉.朵卡萩的語言充滿魅力。《犁過亡者的骨骸》援引威廉・布萊克的詩歌作為啟動章節的情境,既富有詩意,也暗示了神祕與晦澀裡包含衝撞權威的傾向。   「一個國家的狀況能從動物上看出端倪。若是人們野蠻的對待動物,那民主或其他東西也都無濟於事。」老婦在警局裡口若懸河,她見到因遭偷獵而死去的動物,前來警衛隊報案。她不斷寫信,意圖要求巨大系統裡某個負責單位呈報、申覆、改變,只是,一位住在偏遠之地的老人(而且是女人),偏執又古怪,所有經辦人都輕率地只想快點打發她。   另一條線索從一樁死亡意外開始。充滿敵意的鄰居因鹿骨梗住喉頭窒息而死,事情的發展漸漸讓人匪夷所思,同時伴隨更多的死亡。那具屍體附近有鹿的腳印,而這具屍體是終於被尋獲的失蹤者,屍身早已發霉,擱淺在原用以捕獵動物的陷阱之中。一樁樁接連而來的死亡,周圍的不祥之兆暗示動物的密謀。莫非,這是動物的報復手段?   我們會逐漸從碎片裡拼湊事件輪廓。表面上,這似乎是個尋找兇手的推理小說,但故事裡死亡的不僅僅只有人類。人類突遭外力重擊、毆打或傷害而死,是謀殺;動物橫跨樹林卻遭受槍擊,胸腹中彈、負傷逃亡,最後冰冷而僵硬的倒在雪地,明明遭受了殘酷對待,卻只不過是用以取樂的打獵活動不可免的附加傷害。   神父說動物沒有靈魂,不能得到救贖,無法得到永生,難道是怎麼樣的物種比較有用,而決定了生命的價值嗎?老婦人應該很無助,她是凡事追求有用、有價值的世界裡「剩餘的事物」,然而她卻非常頑強。   老婦每天準備睡下之前,把腳給洗乾淨才上床,體體面面,全無憂慮地面對死亡;每天醒來,便無一刻停歇,守望寒冷淡季無人居住的房子,勤貼「女兒們」(她心愛的犬隻)失蹤的告示,甚至還能不斷責問機構,要求拆除狩獵架(用以誘食捕獵)的機關。   老婦人是這世界裡看起來毫無用處的一塊碎片,然而世界比我們所想像的更是處處緊密相連。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Rakuten kobo)

《葬送的芙莉蓮~前奏~2》:微光折射的立體景觀

本文重點目錄 1. 〈測驗前夕〉:小人物的眼睛 2. 〈利刃與縫針〉:倫理的難題 3. 〈說人話的魔物〉:意志的差異 4. 〈精靈的贈禮〉:可貴的事物 5. 〈神話之終焉〉:生活的滋味   時間在《葬送的芙莉蓮》是奇怪的尺量。如「欣梅爾死後二十九年」,它是可供定位的刻度,紀年的基準點;卻又不同於尋常曆法,不妨將之視為帶有個人意義的參照方式,更趨近意識流動的內在體驗:過去與現在,在記憶裡持續融合,每一個「現在」都是承載「過去的重量」的綿延狀態。   人類的存在有限,惘惘地意識到終點,因而重視活在此刻;這樣說來,精靈的自然生命近乎永恆,將會導向截然不同的時間感與敘事方式。重新踏上旅程的芙莉蓮,不僅僅是舊地重遊,經常遭遇層層摺疊的往昔像緊縮的彈簧乍然釋放,昔日時光以它的質地與充滿細節的紋理湧現,不管是延續或變遷都得到見證,脈絡顯現,促成了理解。   出於這樣的想法,我很喜歡《葬送的芙莉蓮~前奏~》的小說系列。漫畫與動畫以細膩的視覺、調度的節奏,以及華麗的配樂洗禮感官,而小說透過前緣與補述,使得時間也成了立體地景。我們所經歷的時間是千山萬壑,幽微的故事無一刻不在其中上演,小說的內容既豐富了那個宇宙,也藉此展演了心靈的複雜性。 🔗  《葬送的芙莉蓮~前奏~》:日常片段編織的時光之歌 〈測驗前夕〉:小人物的眼睛   《~前奏~2》以五個短篇組成,第一個短篇〈測驗前夕〉的時間點在一級魔法使選拔測驗前。主角巫佛,是大陸魔法協會北方支部櫃檯小姐,魔法世界的普通人,設定極其有趣。我們透過巫佛的眼睛,觀察一流的魔法使,究竟他們都在想什麼呢?一方面,她能滿足讀者的好奇心。葛納烏、冉則、法爾修、列魯寧,眾多傑出魔法使與她擦肩而過、與她交談,當然還有「神話時代的大魔法使」——賽莉耶,眾魔法使在我們所知的基礎上有機會獲得更多的鏡頭。另一方面,這樣的敘事方式暗示了某種誠實,畢竟我們如何對待無名小卒,也將在無意間透露自身性格的真正面貌。 櫃檯小姐巫佛   這個小故事裡,有一幕讓我印象深刻,巫佛回想了賽莉耶的剪影:賽莉耶在氣派豪華的溫室裡,猶如置身花田那般,打赤腳蹲伏,注視著花朵。「那毫不設防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寂寞,讓人難以想像那竟是人類最頂尖的魔法使。」而這般看似無法親近,對...

誰都應該能走到有天空的地方?——讀望月諒子《人蟻之家》

  「人渣」,對社會敗類的鄙稱,指品德敗壞、行為墮落之人。《人蟻之家》故事裡的核心人物吉澤末男不僅沒有反駁,甚至篤定地想:我們毫無疑問是人渣中的人渣。   已是日暮途窮,為什麼不反駁呢?因為他們清楚知道,真正讓自己活不下去的,往往還不是別人如何看待「人渣」,而是一個又一個由金錢直接或間接造成的困境,他們一次次落到必須偷別人的錢、背叛別人的好意的地步。    「如果我有這些錢的話,我也會很善良。超級善良。」 看過《寄生上流》,大概很難忘記這句話背後的語境。貧困是一片荒蕪,住在擁擠破敗的地方,家庭無法提供照顧,沒能念完學校,也無法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沒有學歷與工作能力,最後連吃住都成為問題。人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不只是缺乏資源,也逐漸失去想像另一種生活可能存在的能力。   這也使書名顯得意味深長。日文原題《蟻の棲み家》直譯是「蟻的棲身之所」,中文版《人蟻之家》則選擇顯現故事中的「人」。末男成長於尚未改建的東京都板橋一帶,該地道路盤根錯節,屋舍擁擠,谷地的地勢常有高低差,谷底低陷地面之下的住處不少見,從路上幾乎只能看見屋頂,像是末男的朋友家就是必須沿生鏽金屬梯一路往下,才能抵達玄關,進入井底般潮濕陰暗的居所。身處社會下層的人,也彷彿真的棲居於土地之下,像螞蟻築巢,通道與結構確實存在,卻不容易被地面上的人看見。   末男每次從谷底探出頭來,總會為眼前豁然展開的一小片藍天感到驚異。真實生活的天空當然不會永遠晴朗,但那片藍色始終深植在他的記憶裡。或許也可以說,即使困頓才是生活的常態,末男沒有完全失去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   望月諒子沒有將《人蟻之家》寫成單純控訴貧富差距的小說。帶著讀者向地下走去的是自由記者木部美智子。當媒體追逐兩名女子遭槍殺的熱門案件,忙著把被害者身世整理成容易傳播的悲情故事時,木部原先投注心力的,反倒是一樁不起眼、手法又拙劣的食品工廠勒索案。   她探訪現場、訪問相關人士,也熟練地與警方及其他媒體工作者交換資訊。一般新聞往往必須迅速將事件壓縮成可以理解的故事,諸如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同時以煽動的標題與報導方向,暗示閱聽者應該對誰產生同情或憤怒。木部美智子的調查路徑與格局卻不肯服從此般社會惰性,她花很多心力把被省略的部分重新展開,追索家庭、教育、工作、人際關係與一次次選擇的來處,重新建立脈絡。   在我看來,吉澤末男與長谷川翼,是非常值得玩味與對照...

疾病不是隱喻——讀平路《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

  平路以接連罹癌的經驗反思,以間接的方法面對更為艱難的死亡的暗影,此一「間隙」,竟有點像阻絕輻射的防塵衣,讓人得以置身現場。閱讀的宇宙撐開了平路對呼吸與空間的想像,而以不斷的修行功課達致從容,一般讀者也能在這本「自助」書籍裡,找到無限延伸的日常表象之下切進思考的間隙,使自己對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觀點,也就有了新的可能。   儘管這本書的有聲書錄製技巧不算純熟,不少時候收音有換氣或吞嚥的聲音氣流,然而平路的聲音是真誠、抑揚有節又優雅好聽的,更有一種彷彿她在最前線觀測太陽黑子,爆炸閃焰頻頻,仍穩住機艙為讀者娓娓道來的真摯與親切。   作為作家,寫作與閱讀是平路的生活,調度了吳爾芙、銀翼殺手,以及樹木希林的語錄,拉開宇宙的尺幅,使觀看轟然矗立於前、抬頭到脖子酸了也看不到頂的生死之牆因而有了不同的衡量向度。挪用了許多宗教的詞彙面對執念,省視了許多關係如親緣、情緣、醫者、伴侶與兒女,但終究最了不起的反省是她因這伸縮自如的愛而能調換視野、位置與角色的同理能力,當我們能對世界萬物寬容,自由的是我們自己的心。   我最感深刻的是她對伴侶關係的省思,親密關係裡,對方不是救贖而是映現自己的隱喻,必須看見對方,學習不要總以「我」出發、與「我」做比較,而是投身於對方遇事的情感起伏,隨時參與。關係是互相的,要適切的專注才能表達這份愛。「尋常的日子多麽珍貴。」凝視對方,聆聽對方,領悟眼前這一心意相通的間隙,是人生最值得珍惜的分秒。   重新檢視人我之間的關係,反而能把事物都像是芝諾悖論那般把時間無限分割,間隙給出了看見真實的存在與需求之餘地,以便能接受生命的曠缺亦是「我」的構成元件,而不再循著輕鬆的小徑向外尋求簡單快速的答案。   其實,如果不是真有體驗,對於他人而言,那些格言或警語無論再怎麼智慧都只是擦邊球。所幸閱讀的法力無邊,我們彷彿藉由平路的眼睛,跟著她的聲音向前,也許走出迷霧是奢侈的想像,然而不斷練習、不斷修行,我們終能找到安適的生命步調。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鏡好聽)

世故天真——《小太郎一個人生活》

    《小太郎一個人生活》是津村麻美原作的漫畫,改編版本包含動畫與真人日劇,日劇由橫山裕主演。故事雖圍繞一個獨居四歲男孩展開,但筆觸不煽情,敘事溫柔節制。   四歲的佐藤小太郎獨自搬進了清水公寓,隨著時間流逝,住戶們與小太郎建立真摯的情誼,觀眾也因慢慢揭開的小太郎的身世,被赤子的善良與勇氣給打動。   作者津村麻美對人性的觀察犀利,創作的角色形象鮮明。小太郎學習他所崇拜的「將軍大人」說話的方式與仗義的行事作風,小小年紀與人交談的口吻成熟又違和。一個人生活要面對許多困境,回憶裡的母親總是在滑手機,他曾被忽視、被錯待。知識尚且有限,難免有時錯誤因果推理,然而小太郎總望向純真,根據理念與原則行動。最經典的事例莫過於把超市銷售人員懷孕的身形,當作是必須把賣不掉的東西吃掉而變胖的結果,因而接連幾天把花車商品全部買下的傻氣/帥氣。 小太郎和他的鄰居   小太郎是以草木初生的堅韌以至誠的態度影響了周遭的有力存在。鄰居先生狩野進是曾獲獎卻不很成功的邋遢漫畫家,當他把陪伴小太郎當作是自己的責任,外人看來他是保護者,小太郎反而是影響了他想要積極對待生活與事業的關鍵。   小太郎待人接物的珍重散發光芒,周圍人事因而錯落有致。像美月小姐,最純情的酒店公關,小太郎因看見了哭過的眼睛,急忙跑去買飲料給她冰敷而摔倒了;他也注意到口罩後的紅腫臉頰,更看見了她不願讓施暴的男友變成壞人,小太郎更想保護的是她擁有的善良心意。獨自生活的小太郎,本就是世界殘酷屬性的驗證,然而他真正是個寶藏——結合了初生的真純與老派的溫柔。或許正如《傅雷家書》所說的,「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獨的。赤子孤獨了,會創造一個世界,創造許多心靈的朋友!」   城市裡的小套房本各自炊爨,沒有家的孩子創造了一個親切的大家庭。我們以為照顧他人,他人卻使我們獲得了看待既有生活的新視角;以為的付出,愛的路徑返向我們回饋;萌生渴望守護他人的念頭,那一秒,真正開啟了心的潛能。 (本文同步刊登於 桃園電子報副刊 ) (圖片來源: Netflix)